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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韓梅梅的一切:燈塔水母

關於韓梅梅的一切:燈塔水母

作者:紅拂夜奔不復還
「好噁心,拿走,我要吐了。」
她沒有動那個腦筋,她只是好奇。韓梅梅這樣說服自己。
雖然「她」當時沒有為他們的性生活助力,但依然給他們帶來了快樂,有一段時間,韓梅梅和李雷半夜會牽著充氣娃娃走在通向太鋼廠的前進路上,嚇傻了不少路人。如今這位樂觀的「女性」已經徹底泄氣,像一個被坐扁的沙發,只有頭頂幾根稀疏的捲髮依稀能看些出她曾經的風姿。
「你能解釋一下嗎?禮物。」李雷走過來,問韓梅梅。
「你的手機用一下。」他說。
本來多年未見,馬波結婚不該邀請她的,但偏偏他的未婚妻王鐵珍也是韓梅梅當時的好朋友,她們同住過地下室,同做過服務生,也同樣對自己的命運不甘心過。只是王鐵珍一直留在了北京,後來改了名字,叫馬鐵鐵,她說這名兒有金屬感有後現代性。
「那我叫我爸過來一趟吧,我帶的現金不夠。」韓梅梅說。
「哦。」
「真的。」
「不是,我是說給茉莉她姥姥。」
白貞貞給韓梅梅點了來自大同的陽陽和來自葫蘆島的鹿哈。
操你媽啊操翻全世界,韓梅梅嘟囔出一句,把黃瓜越削越細。她從來都是用菜刀削皮的,李雷教過她怎麼用菜刀刮魚鱗,怎麼用菜刀切出可以漂在水上的魚片。韓梅梅從此痴迷於用菜刀削皮,盡量不剮到蔬果本身的肉,需要力量和技巧的,跟搞雕塑差不多。
「你知道你姐是幹嗎的嗎?」白貞貞的頭沖我歪歪,對鮮肉們說。
韓梅梅盯著他靈活的胯,「以後不準再說太鋼杯。」
可是等她再醒來,她還是29歲,不過,車開到了北京。
他掀開被子,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
韓梅梅好像沒聽清,下意識吞了一大口冰,涼到天靈蓋。
「告訴你只能瞎擔心,你還能幹啥。」
「我聽說現在小姐們管老闆都叫老師,一個道理,名稱要經常流通。」韓梅梅極力讓自己顯得老練一點。
白貞貞說,「為什麼大多數奢侈品的廣告都是給年輕女孩看的?但年輕女孩怎麼可能買得起呢?」
「非要解釋的話,我只能說,郭德綱給了我這個靈感。」(郭德綱的相聲里提過的梗)
「問你呢。」還是他。
他們出了派出所,看看彼此,大笑,笑到眼淚都出來。
「你什麼意思?」
李雷把海鮮倒在那些充氣娃娃上面,人們尖叫著跑開,韓梅梅大笑,用手抓起一把帶魚甩在展廳中央馬波的宣傳像上面,還有那些鯧魚、黃魚、梭子蟹、八爪魚,都用熱烈的姿態擁抱了藝術,漫天遍野的臭氣,沒有人敢靠近他們。
韓梅梅決定做點什麼打破這個僵局,於是約了白貞貞去逛街,她要給他買一條保暖秋褲。
「上好的羊毛。」
「在這裏等一下媽媽,我很快回來。」韓梅梅衝出甜品店,跑去幼兒園,路上她在想要不要回家拿菜刀?但時間有點緊,刀就下次再用吧。
聽到白老師這幾個字,韓梅梅簡直要尿了。
這時,李雷卻看到了韓梅梅脖子上的傷。韓梅梅還沒說清楚胡來明的事,李雷已經氣得滿臉通紅,他給韓梅梅擦了葯,奪門而出。
「那我最喜歡的女生是茉莉。」
第二天,韓梅梅把充氣娃娃當新婚禮物寄給馬波,心情大好。彷彿他們對她的傷害可以用充氣娃娃的羞辱一筆勾銷。
「那也還是秋褲,有什麼意思啊。」
「你終於看我了。」他激動地對韓梅梅說。
「我已經訂好水母啦,謝謝老婆。」李雷說。
「反正我生日到了,就當送我的禮物啊。」李雷說。
「對不起,我真是有點受夠了。」最後李雷扔下一句話,奪門而出,連外褲都沒有穿。
馬波的助理給韓梅梅發了個微信,說馬波很喜歡她的禮物,讓她費心了。韓梅梅問他,你當助理每個月掙多少錢?他沒回。韓梅梅心想馬波這個傻逼,還整出一個助理回信息。她認識他的時候,他的助理就是他媽,70多歲的老太太了,駝背、眼花,每天在工作室用電腦給他修圖。不知道老太太現在怎麼樣了。
「帶了。」
韓梅梅一聽這個「噌」就火了,幾百年的事情了,有這樣笑話人的么?而且他們學校的破英語大賽總共就20個人參加,還是筆試。後來到了北京,她一句利索的英語都說不出來。
「你這姐是個藝術家。在北京開過好多畫展,能嚇死你們。」白貞貞說。
「那去哪呀?」
「你是困了吧?」韓梅梅都沒抬眼看他。
白貞貞的確品味不俗,而且不|穿便宜貨,連茉莉的衣服都是川久保玲的。
「不要煩媽媽了,媽媽也會噴毒液。」韓梅梅說。
韓梅梅在他的懷裡放聲痛哭。
這是韓梅梅第一次在雜誌上看到自己的畫,淡色的水彩、丙烯,還有一點點水墨,線條勾勒得粗野,有些地方點綴了亮黃色,有些地方似乎還在流淌。她本來就是這樣畫的嗎?還是被修改過?
不得不說,李雷已經具備了成為一個男性藝術家最重要的品質,就是對自己性徵的迷戀和對自己性能力的高估。如果沒有這項意義,那世界上一半的藝術品都要消失了。這麼看來,普通人和藝術家的界限實在模糊。
「也不用那麼麻煩,倒是。」警察叔叔想了想,繼續說,「手機帶了沒?」
掃了一圈,大家開始做自我介紹,不過就是報一下祖籍。本來韓梅梅以為還要報個尺寸啥,臉都紅了,好在他們沒那麼多廢話。
天亮的時候,白貞貞把韓梅梅送回家。
「放屁,我從來不講太原話的。」韓梅梅說。
「微信掃一掃吧。」
「你那個呲水槍放哪了?」是九_九_藏_書他。
楠哥不說話了,他微微皺著眉,小嘴半張,他的確在思考,之前養了那麼多的東西怎麼都沒了呢?去哪了?
韓梅梅就這樣帶著藝術家的頭銜,內心掙扎著在夜總會坐了一晚上,其間還吃了早點。
李雷只穿著那個毛線褲衩開始瘋狂扭動起來,風騷而笨拙,像吃了春|葯一樣不可遏制地發|情,一看就是前進路夜店學來的動作。
「能給你送飯吧。」韓梅梅說。
韓梅梅不可置信地看著白貞貞。
過了一會,楠哥說,「媽媽你畫得好難看。」
李雷沒搭理梅梅,繼續跟兒子說:「我當時就聽見從海里傳來幾句太原話,『有沒人了?』我一想,是老鄉啊,就把她從海里撈上來了。」
不過貞貞倒是啟發了韓梅梅,韓梅梅決定不去婚禮,但一定要告訴他,他是傻逼這件事。
「為什麼呀?」
等她接到楠哥的時候,白貞貞還沒有回信息。楠哥看上去比韓梅梅還低落,她便帶他去買了冰激凌,吃了一會,楠哥的情緒好一點了,他說,媽媽,我最喜歡的女的是茉莉。
眼下,楠哥搖著韓梅梅的手,雜誌被甩到地上。他吵吵嚷嚷要養個水母,韓梅梅總算回過神來,面對兒子的請求,她怒不可遏,「養個屁啊,你之前養的三條小魚呢?水晶蝦呢?王八呢?青蛙呢?他媽的,每次到最後都是我在養,臭不拉幾的時候是我在收拾,求求你了,我真的養不下去了。」
「你知道這有多嚴重多惡劣嗎?不是你們私了了,我就能放你們走的。」警察叔叔不急不慢拆了包煙,給李雷發了一支,李雷直接給韓梅梅,還親自給她點上。兒子長大后,韓梅梅便不在家抽煙了,每次在外面,李雷都會給她點煙。戲做足了,警察叔叔反而不敢那麼欠抽了。
「你怎麼又罵人!」
「我們馬上要到30歲了。」李雷說。
「不太曉得。」韓梅梅說。
韓梅梅有點期待他的解讀。
「什麼玩意兒?每個人都打你了?」韓梅梅問他。
「咱們養!養!讓媽媽換水!」楠哥說。
在韓梅梅的堅持下,白貞貞手下留情,她也點了兩個,其他的鮮肉就回籠了。
「你跟我去市場上取一下車。」李雷說。
李雷看向韓梅梅,衝著她樂,同時,也看到了大頭魚裏面還夾著一把菜刀,而韓梅梅已經抽出了菜刀。
「可能美國會好點呢?」
李雷愣在那裡,像只被拔光毛的鴨子,等待被煮的命運,可惜他身上肉太少,不多的肉都在肚子上,剛好可以卡住毛褲衩。
韓梅梅說不出話,大腦一片空白,手握著畫筆,沒有停下來。
「那更要去了,要告訴他,他是一個傻逼。」白貞貞說。
「不能再多了,真的。」韓梅梅說。
這麼一想,她就覺得渾身不舒服,坐立不安,早早去了幼兒園,到了才想起來,她是一個小時前才把兒子送過來的。她只好站在離幼兒園20米的地方發獃,給白貞貞發了一條簡訊,「你剛離婚的時候,一個人帶孩子辛苦嗎?」
韓梅梅只感覺自己眼眶發燙,鼻子酸楚,她突然想起來雜誌上那幅畫,她是為什麼而創作的了,她在中學的時候,有一陣子很愛看太鋼廠的豬吃垃圾,她畫下了那些豬,那些豬每一頭都像她。
第二天,韓梅梅醒來的時候,李雷和楠哥已經吃完早飯,桌上一片狼藉,好像馬波的畫。那本海洋的故事壓在一堆雞蛋殼上面,李雷看到韓梅梅出來,把書合上了。
「我從來沒見過藝術家呢!」陽陽抓起韓梅梅的一隻手撒嬌。
韓梅梅想,白貞貞真是一個寂寞的人,每天都在想去哪打發時間。
這時,楠哥開始不停重複傻逼傻逼傻逼。要在以前,兩個人肯定要大驚小怪,可是現在沒人顧及他了,反正小孩子早晚都要學會這些詞的,尤其這個詞,太重要了,因為楠哥未來也要見識無數的傻逼。
「對了,燈塔水母是什麼?」韓梅梅問。
「姥姥。」
「那我只能說,為了你下半身的幸福,原諒我不能穿這個毛線褲衩。」
天花板的探射燈照出金子一般的光芒,又像冰冷的海水澆下來,她的魂魄都被澆了出來,而且她離韓梅梅越來越遠,反正這一生你都無法成為一個藝術家了。
「你說你說。」
「去一趟北京。」
李雷開著拉貨的車載著韓梅梅上路了。
「不在這個城市了」這個想法每天都在刺|激著韓梅梅,但她不敢細想,因為她沒有骨頭和外殼,她沒有能力控制自己遊動的方向,她已經習慣了這麼生活。直到又過了幾天,她在雜誌上看到了馬波的新動向。作為一個想出名想瘋了的藝術家,他在自己的婚禮上同時辦了一個展。竟然辦得成功,關於充氣娃娃和XXX,這個展很快會去上海和香港。他說是他的太太馬鐵鐵給了他這個靈感,更讓他名聲大噪的是,多位女明星聯名起訴了他,充氣娃娃侵犯肖像權。
「你怎麼哭了?哎,是我不好。」李雷一把把韓梅梅拉進懷裡。
所有人都驚了,韓梅梅趁著胡來明還沒反應過來,用身體使勁壓住她,一手掐住她的脖子,一手打她的臉,可是她抬起手才發覺自己渾身都軟了,像個垂死掙扎的八爪魚,很快胡來明揪住梅梅的頭髮,手肘一用力,韓梅梅被她甩下來,胡來明口齒清晰,嗓音洪亮,「快報警!殺人啦!神經病殺人啦!」更多的人圍了過來,媽媽們格外興奮,「有什麼話好好說嘛,楠楠媽媽這是幹嗎。」她們就這樣來回女上位滾了幾個回合。
睡前,韓梅梅在看馬波馬鐵鐵的驚喜結合,上面說他們https://read.99csw.com初遇是在一個畫展,馬鐵鐵穿得像個性感女招待,對馬波說你的畫真難看,像一盤吃剩的海鮮。
「哦,對,你當年也是太鋼杯英語大賽第一名來著。」他自言自語。
「哈哈,我以為要靠我帶動呢。」白貞貞大笑。
「那很好啊。」
直到保安過來,胡來明先被人拽起來,然後是韓梅梅,她被三個保安死死架著不能動彈,最後,韓梅梅一個高抬腿,一腳踢到胡來明的嘴上。韓梅梅感覺自己的胯骨都要裂了。胡來明被人拉著過不來,只是沖韓梅梅吐了幾口吐沫。
李雷又在給楠哥講水產,他買了非常多的海洋生物親子閱讀本,他一直跟兒子說,他是一個海洋生物學家,掌握了太多海洋秘密,被其他科學家排擠。在前進市場賣水產只是他的掩護身份。去年他還跟兒子說,韓梅梅是他有一次在南海附近散步,撿到的一條美人魚。韓梅梅當時笑噴了,「你去南海散步?!視察菲律賓嗎?」
韓梅梅知道王鐵珍的幸福需要展示,不光展示給她,還展示在了韓梅梅最愛看的藝術雜誌上。上面有他們結婚的專訪,兩個藝術家的驚喜結合。王鐵珍初中都沒讀完呢,以為緹香是個跟緹子差不多的水果。韓梅梅好歹讀了大專,美術史專業。有什麼用呢?韓梅梅沒想到的是,她曾經搞過的作品,現在都成了王鐵珍的履歷。韓梅梅覺得沒臉見人的,在馬波的幫助下王鐵珍都能用來賣錢。
這兩天,楠哥還在纏著韓梅梅要養個水母,並且總在給韓梅梅科普。「水母很脆弱的,沒有骨頭和外殼保護自己,也不能控制自己遊動的方向,就這麼漂來飄漂去的。但不小心惹了它,它會噴毒液。有點厲害了是不是?」
「他媽的,我買秋褲可不是為了讓你打麻將的!」韓梅梅終於怒了。
「好想看看韓老師的畫呢!」鹿哈也抓起韓梅梅的手。
「你想讓我幹嗎?穿上你的秋褲去搞藝術嗎?」
韓梅梅又把楠哥送到茉莉姥姥家,去了派出所。原來李雷把校長打了一頓。
「給你看這個,是不是超美?」李雷拿手機給韓梅梅看,一張巨型水母的照片,巨大的透明帽檐下,無數猩紅色的觸手張牙舞爪。這才是他媽的要操翻全世界。
「跟老公孩子在一起挺有意思的。」韓梅梅實在是不知道除了跟老公孩子在一起,還能跟什麼在一起。至於有沒有意思,就像夫妻間有沒有高潮一樣,總是可以假裝有的。
路上,韓梅梅想跟李雷坦白,但還是說不出口。
韓梅梅跟白貞貞碰面,兩人一起目送孩子們走遠。然後白貞貞讓韓梅梅跟她一起去逛街,韓梅梅發現每次遇到白貞貞,她都要去逛街。韓梅梅每次都拒絕。韓梅梅問貞貞,前男友結婚,你會去嗎?
「好好好,找到了。」
「送什麼禮物,我說了算。用不著你來指揮我。」韓梅梅說,她不再畫畫了,連送禮物的權利都沒有了嗎?
聽到韓老師,韓梅梅的尿又憋回去了。
韓梅梅是真的打算過一種新生活的,白貞貞說新生活要從夜總會開始。
白貞貞把她的貂兒一脫,擠了擠前胸,點了根煙,往沙發上一靠,抬起臉,一臉對眾生的厭倦,打量站在面前的鴨子們。
韓梅梅看著眼前的黃褲腿,知道他打開了禮物。
「你們夫妻倆是不是得治病?你打了老師,你老公又打了校長,太能打了吧哈哈哈。」
李雷並沒有吼,但是語氣中深深的疲憊和失望,像無數的猩紅觸手拍打著韓梅梅。
是啊,韓梅梅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對他發火,為什麼要討厭自己的歷史。她是不是也得像王鐵珍改個名字才舒坦?
「而且聽說它可以永生。因為它長到成熟之後又會變成幼兒,一直這麼循環。有點厲害了是不是?」李雷說。
「當然了,有其他外力殺死它,它也是會死的。」
「幹嗎?」韓梅梅問。
「什麼時候是個頭呢?」韓梅梅嘆息。
韓梅梅回到甜品店找兒子,楠哥問她,媽媽你打架了?
「什麼,10個也太多了吧?讓我怎麼玩啊。」
「好。」
「fuck,你媽媽是一個藝術家。你懂個屁。」
「你知道嗎?我原來也說過同樣的話。」
不得不承認,是有一點興奮的,只是這興奮讓她不齒,不齒又讓她覺得悲哀。至於憤怒,韓梅梅盡量說服自己,這已經跟我沒有關係了啊,韓梅梅在心裏嘆氣,心外面彷彿蓋上了一個大棉被,密不透風。老公和兒子就坐在沙發的另一頭,他們的聲音卻模糊而遙遠。
「哦,有可能。」
韓梅梅躺在床上等李雷回家,但是到了凌晨4點,他還沒回來,也許保暖秋褲真的有作用吧。她突然想起他追她的那幾年,從技校老遠騎車到她們學校來找她,不管春夏秋冬都單穿一條破洞牛仔褲,有一次冬天,她看見他的時候他正在發抖,遠看還以為他在打飛機。後來她於心不忍,送了一條秋褲給他。他穿上后,到現在都不習慣脫下來。有一次他們去開房,他把秋褲落在了招待所,她親自送到他學校,在他們做課間操的時候,在全校師生的注目下,完成了秋褲的交接。他說這是他在技校里最長面子的一次。
但是李雷又在給她添堵,李雷的沉默直到第三天,這讓韓梅梅有點不舒服,她覺得自己才是家裡最有資格想沉默就沉默的人,但她都沒有,她忍受住不沉默,並且從不表現出她在忍受。
「順子那個倒霉催的,迎澤賓館開的房,打麻將,玩得有點大,不知道順子得罪誰了,警察他媽的來了,說我們九九藏書聚眾賭博,哎呀呀,不想說了。」
「哈哈,我最近找了一個小鮮肉,蘇北人,北方很難找到江南鴨的,儂曉得哇?」白貞貞說。
幾年前韓梅梅在北京闖蕩的時候,認識了馬波,他是798眾多傻逼藝術家中的一員,當然那個時候的她還不這麼認為。尤其他曾經對韓梅梅說,世界上只有兩樣東西有意義、有震撼人心的力量,一個是我們頭頂的星空,一個就是藝術。聽到這句話,韓梅梅的美瞳一陣乾澀,被震撼出兩行混著劣質睫毛膏的眼淚。馬波還說,不要帶美瞳,用你的眼睛,真真切切去感受這個世界。
「那你跟你媽說。」
「所以呢?」
「燈塔水母,爸爸!」楠哥很著急。
「如果是個很傻逼的前男友呢?」
「有點厲害了。」楠哥說。
「等下我帶儂去唐宮玩,點10個小鮮肉玩,儂就曉得了。」白貞貞說。
「也是,我也喜歡他們叫我老師,哈哈哈。」
「明年我要帶著茉莉去美國了。」
「白老師的朋友,不是企業家就是女高管!」
「姐,你保養得好好」,「姐,你好有氣質」,「姐,我先走一個。」
如此密集的「姐姐姐」從各種方向砸向韓梅梅,她有一種體無完膚的感覺,僵在那裡,只能一口接一口地喝酒。
「什麼叫女的?是女孩、女生。」韓梅梅想肯定是跟他爸學的。
韓梅梅在想自己是如何到了這一步,是從哪一步開始的?在北京第一次開始畫畫,並有了期待?偷偷聽到某個畫家跟馬波說,為什麼總要騙你的女孩有藝術天賦?從門縫裡看到王鐵珍騎在馬波身上,而她卻不敢推開門?還是李雷一次又一次從太原到北京的高鐵上下來,跟她說你怎麼又瘦了?
他點點頭。
「水產怎麼說?」白貞貞一直管李雷叫水產。
每一年到老公的生日都是韓梅梅最開心的時候,因為可以送禮物。她送過李雷錦旗,從她爸的按摩所里偷來的,改了倆字,為了提醒他多去看望老韓。送過他一個很醜的充氣娃娃,為了讓他明白她已經知道他出軌了。後來她知道他出軌的對象叫胡婷婷,心裏竟有點莫名的安慰,出軌對象的名字跟她的是一個系列的,ABB組合。
「遠一點的地方,反正不在這個城市了。」韓梅梅說。
白貞貞摟上韓梅梅的肩,說:「你就當成在海鮮市場挑螃蟹一樣,看順眼就行,反正鮮不鮮的也就這樣了。」
韓梅梅咽了口唾沫,她在想,奮鬥了半天難道就是為了面對這些劉海比她長,眉毛修得比她好的小鮮肉?是啊,這眉毛怎麼修的?又好看又自然。
「那你帶我去,我來告訴他,哈哈哈。」白貞貞說。
韓梅梅也無所謂,她領兒子去幼兒園,路上她還在想要不要去參加婚禮。
李雷拍著韓梅梅的背,充滿愧疚地安慰她,他想韓梅梅可是真的需要他啊。
李雷在看水母的新聞,有一種體形較小的鰤魚為躲避管口魚的捕食,集體藏在一隻北極霞水母的腹中。
韓梅梅撇了撇嘴,眼睛還盯在那一頁。
到家,李雷站在客廳,一臉焦急。
韓梅梅想著有點厲害了,然後又睡了過去。
可是警察還不讓他們走,說他們欠教育。
「你覺得什麼有意思?」
「哎。」李雷嘆了一口氣。
韓梅梅想,普通人和藝術家果然是有區別的,普通人總是不能看出一個事物引申的含義。她給他織了一個毛線褲衩當禮物,當然不是為了搞笑。它的嘲諷意義在於,你不是怕冷嗎非要穿秋褲,那連內褲也武裝起來好了。
韓梅梅只是緊緊抱住李雷,不知道說什麼好,最後說,「下次蹲局子了,告訴我啊!」
「爸爸要去開海洋大會了,晚上回來再跟你講。」李雷說完,看都不看韓梅梅一眼,抓起外套就走了。
「我想去,但好像沒有前男友邀請過我。」白貞貞說。
李雷停在798一個美術館前,就是馬波充氣娃娃展覽的美術館。
「你是哪裡人?不是山西的嗎?」韓梅梅問。
有了淘寶之後,韓梅梅已經很久沒逛過街了,她不知道這個城市已經有那麼多的商場,檔次齊全,所有奢侈品都有最新款。
「那邊五星級酒店多,都他媽的是雞。」白貞貞說。
韓梅梅蹲在地上削黃瓜皮的時候還在想,當時她為什麼要畫這幅畫呢?時間太久,她竟然想不起來了。但她記得馬波說的話,「有點意思了,再放肆一點,拿出操翻全世界的討人厭的勁兒,你有的。」
「我兒子怎麼辦?」
話沒錯,韓梅梅真不知道自己還能幹啥。
韓梅梅搖搖頭。
韓梅梅把楠哥接回家,雖然沒有到楠哥睡午覺的時間,但她還是努力把他哄睡了,因為她太想睡了,她想睡很久很久,最好醒來的時候她還是15歲。
不知道什麼時候,韓梅梅被電話吵醒,是李雷,「你說會到派出所給我送飯是真的嗎?」
「他還沒回來。」
「水母特別嬌氣,每周要換兩次水,要加鹽,還要給水做檢查,看看水裡的氨、氮、亞硝酸鹽是不是合適……」李雷說。
「哇好厲害好厲害,韓老師!」鹿哈十分激動。
「好扎,好扎,扎。」他半天憋出一句話,然後褲衩一脫,鑽到被子里,不再說話。
「我跟儂港,沒什麼難的呀,我連大專都沒讀,高中畢業就去做了服務生的呀,到後來呢,我都自己設計香水了,個么老牛逼了。」
在這之前,韓梅梅對自己的生活還算滿意,以她住的小區為界的話,她老公李雷出軌過,但沒有把性病帶回家,不像樓下張姐的老公。她兒子楠哥送到幼兒園半年,但她沒有給阿姨包紅https://read.99csw.com包,阿姨也沒有拿馬桶刷刷楠哥的屁股,不像二單元的豆豆。
韓梅梅看著眼前這個男人,她還記得他15歲是什麼樣,也能想到他35歲是什麼樣,但那個時候,她可能已經不在他身邊了。
「你解決人生困境的呲水槍。給我。」
「看這個,這個好點,可以家養。」李雷繼續把手機往韓梅梅眼前遞。廚房很小,地上有一堆蔬菜皮,韓梅梅被擠在兩個操作台之間里,就像他們家裡所有的柜子,總是很滿,但是有了新東西還可以再往裡擠擠。這些擁擠構成了家,家又擠滿了韓梅梅的人生。
之後他斷斷續續給韓梅梅講明白了,他們老師胡來明在課上布置了一個小作業,一分鐘可以幹什麼。小朋友們說可以疊被子、可以吃一個蛋糕、可以唱一個歌。楠哥說,一分鐘里,燈塔水母可以電死三條傻逼的小魚。胡來明說這是說髒話,必須懲罰,要求每個小朋友上前打他的嘴。
胡來明鬧著要報警,但是被媽媽們勸下來了。
「今天每個人都打我了,只有茉莉沒打。」兒子說。
韓梅梅一身冷汗,她以為自己偽裝得很好呢,怎麼能把內心感受放到臉色里?太不高級了。
「自從她當了你媽媽后,就喪失了所有人魚的記憶,你沒發現你媽是小區里普通話講得最好的女的嗎?」李雷很認真地跟兒子講,兒子被這個故事震撼到了。這應該是他最早意識到做媽媽是有犧牲的。
「你沒發現我也困境了嗎?」
「其實跟充氣娃娃是一個意思。」
「嗯。」
這些也屬於她幾乎要忘掉的事情,等她想起來的時候,才驚覺,原來小半生已經過去。韓梅梅心都涼了,我們這樣的人,沒有毅力去幹什麼事業,消耗別人的人生倒是有一手。
幼兒園離家很近,就是太鋼廠子弟幼兒園,全都是熟人。每次韓梅梅都要在距離門口20米的地方停下來,讓楠哥自己走過去,因為她不想跟那些人打招呼。這麼做的,還有一個媽媽,叫白貞貞。她媽是廠里退休的婦科大夫,但沒人知道她是幹嗎的。她女兒茉莉,主要由姥姥帶,姥姥對茉莉很好,隔三差五就去給阿姨送紅包,生怕虧待了孫女。白貞貞是個美艷的單親媽媽,幾乎沒在這個城市待過,前幾年一個人帶著女兒回來,人們不免愛嚼舌根。有一次,韓梅梅聽到有個媽媽在說,你們可不要讓老公來接送孩子,誰知道會不會被她勾搭上。韓梅梅讓那個媽媽閉嘴,但白貞貞馬上把她拉走了,她說沒必要。從此她們算成為了好朋友。
「你這裏面怎麼都是英文歌啊?」他說。
「她姥姥!」
韓梅梅回到家,翻箱倒櫃,找三年前她送給李雷的那個充氣娃娃。
韓梅梅在步入30歲的前一年,一下子想起了很多幾乎快要忘掉的事情。這些事情都在破壞她進入30歲。
手機里傳來一首《Come on Eileen》。
突然李雷大笑,說:「我知道你為什麼送我毛線褲衩了!」
白貞貞回了消息。「很辛苦,但沒離婚的時候更辛苦。」
「你知道我在派出所都在想什麼嗎?」李雷說。
韓梅梅對她很熟悉,幾年前,她也這樣脫離她的身體,告訴她,你不是一個天才,放棄吧。
「怎麼了?你記不記得,當時聽說你得獎了,我還特意帶了兄弟去給你捧場,結果他媽的連個頒獎儀式都沒有。害得我還要請他們去偷看女澡堂——」
他端了一箱走進館里,韓梅梅跟在後面,也端了一箱,裏面都是死了的大頭魚,竟然還能閃閃發亮。
看完這個消息,韓梅梅就約了白貞貞,她說她想過一種新的生活。
「你罵誰呢!」
韓梅梅看了李雷一眼,他在家總是穿一條秋褲,今天是黃色的。他大概有100條各種顏色的秋褲,每次家裡需要換抹布的時候,韓梅梅就會拿一條他的秋褲。
「沒有指揮啦,就是建議。」李雷並沒有察覺出她有什麼情緒。
送禮物是生活中為數不多能激發她創造力的事情,也是她最接近成為一個藝術家的時刻。對,她幾乎快要忘掉的事情里包括這一件,她曾經真的是一個藝術家。上周,前男友馬波寄來了新婚請帖,又提醒了她。
第二天,李雷還是沒有回家,韓梅梅去海鮮市場找他,只有他爸坐在那,玩遊戲,好在他什麼也沒問梅梅,只是讓她幫他過了兩關小鱷魚洗澡。他說他已經玩了一個星期了,才過了8關,手不利索了,是不是老年痴獃的前兆?原來他數錢的速度整個市場找不到第二個人能比。韓梅梅安慰他說是遊戲太難,不如我下載一個攻略給您?老李說,千萬別,我不想知道結果,我能享受的過程本來就不多了。聽上去太心酸,韓梅梅只好又指導他過了兩關。
韓梅梅給校長打了個電話,他沒什麼大傷,腦子好用得很,知道這是訛錢的好機會,答應私了。
晚上,韓梅梅回家把保暖秋褲送給李雷,他依然沒有好臉色。韓梅梅在給楠哥做他的美術作業。李雷換上新秋褲,說要出去打麻將。臨走前,他才說出一句話,「謝謝你,這樣打麻將打一夜腿也不會冷了。」
「北美新天地那邊的人不是挺潮的?」
「我可不敢。」
「對不起。」李雷一臉沉重地搖搖頭。
「咱們以後不在這兒上學了。」韓梅梅說。
「那你來吧。」
「現在香港有的牌子,這兒都有了。厲害吧?但街上的人一個比一個土鱉。」白貞貞說。
「給我呀。」是他。
韓梅梅才低頭看了看自己到底畫了些什麼。
「想怎麼玩就怎麼玩,讓他們喝馬桶的水都行。」
「我以read.99csw.com為你不一樣呢,梅梅。」白貞貞十分失落。
「醫院呢。」警察說。
人一生中,只有幾次可以看清自己的機會,而且會在奇怪的地方奇怪的時間,每一次都像血肉分離一樣的痛苦。但是不咽下這些痛苦,就要永遠被空虛包裹。
「好的。」
「你下來幫我一下。」李雷說完就跳下車,韓梅梅也跟著跳下來。
「什麼啊?」韓梅梅說。
李雷很高興,捧起韓梅梅的臉,重重親了一下,等他放手,韓梅梅的頭就狠狠彈在了碗柜上。
咔嚓一聲,黃瓜斷了。
「看不出來你心裏有這麼苦,都變態了。」
「就連保暖秋褲也有特別好看特別保暖的,一點都不像秋褲的。」
他拿過韓梅梅的手機。
第五天,李雷沒有回來,手機也關機。韓梅梅的直覺,他可能在胡婷婷的床上吧,或者其他ABB組合的女人的床上。韓梅梅聽說這種取名方式最常見於紅三代,比如毛東東、李特特、柯六六……這種任性的取名方式已經成為了某種地位的象徵。他們的父輩什麼都有,完全不會抱著什麼望子成龍的想法,只希望這些ABB可以平凡簡單地成長。所以這些ABB去搞藝術的很多。(田壯壯、艾未未、馮寶寶)是啊,韓梅梅想,他們這樣的人才應該搞藝術,他們從小被保護得很好,人畜無害,教育程度高,不在乎錢和名,不會讓70歲的老母親去修圖。偶爾曝光在媒體的時候都會淡淡一笑,這些是我自己奮鬥來的,我只想讓中國向世界輸出更多的文化價值。而她們這些散落在社會中下層的ABB,每天操心的只是老公去哪了。
在唐宮,點鴨子的場面比韓梅梅想象的要震撼得多,韓梅梅也比自己想象中要慫很多。
「知道你害羞,我幫你點。」
「哇。」楠哥興奮地捂住嘴。他從出生到現在沒有去過任何地方,是的,他們甚至沒有帶他去見過海,只讓他養過一堆臭魚爛蝦。
「哈?你什麼意思?不就是一個傻逼結婚么,你每天給我臉色看是什麼意思?」
「那是你沒見過好看的。」
「哈,燈塔水母啊,消化系統是紅色的,像燈塔一樣。」
「呃,可能我覺得奢侈品都很醜?」
「呃,鳥籠太抽象了,你是照顧我的理解力。」
「一個地方的時尚總是一部分小姐帶動起來的。」
她們站在一個巨大的奢侈品廣告牌下吃冰激凌,白貞貞望著那個廣告牌,上面是一個年紀不過十八九的女模特,一臉對世界的厭倦。
「靠,全天下的水產都是王八蛋,你早應該獨立了。」
「差不多。」李雷說。
「儂什麼眼神?儂不會也以為我是被包養的哇。當然了,奮鬥的過程中是犧牲了不少男同志。」
「可能是吧。」
「兒子呢?」
幼兒園裡擠滿了來接孩子的家長,韓梅梅迅速掃了一遍,看到了胡來明,這個傻逼手裡拎著家長送的禮盒。韓梅梅深呼一口氣,退後幾步,助跑,加速,接近目標時,儘可能讓自己跳起來,攢著渾身力量,撲到胡來明身上。事後她也在想,這套動作是為什麼?
「哦。」
誰能想到,她竟然以這種方式被人稱做是藝術家。
韓梅梅簡直想跟自己的魂魄打一架,誰他媽的要做藝術家,我只想換一種活法。
「就是說,我太強了,你有點受不了,充氣娃娃是為了讓我發泄,如果發泄不了,那就應該把它關在籠子里。」
韓梅梅看了他一眼。
「幹嗎?你又開海洋大會嗎?」
「別煩我了!隨便,你想養什麼都可以。」
「所以我就去了北京,但是發現一樣,還是漫天遍野的傻逼和土鱉。」
「我一刻也不能在這兒待下去了,梅梅,我受夠了,這兒都是傻逼和土鱉。」
「奮鬥了半天不就是為了這個么!」
「茉莉,她姥姥家。」
「那我應該送你一個鳥籠才是。」
「我該怎麼獨立啊,我連個一技之長都沒有。」韓梅梅對新生活的憧憬是真的,但憂慮也是真的。
要成為「不一樣」的代價太大,而且太累。像韓梅梅這麼懶的人,曾經有機會窺視過冰山一角,就已經決定放棄所有冰山了。但她沒有跟白貞貞說,也許她是個勤奮的人呢?
「尖草坪派出所。」
「——閉嘴!」韓梅梅的聲音有點大。
「人大代表都說了,年輕女孩要找40多歲的男人,把這些奢侈品告訴他們,然後大家共同富裕。」
「你怎麼不找呢?」
「禮物準備好了,就在你床頭。」韓梅梅丟下一句,起身去了廚房。
韓梅梅把雜誌一把扔到他身上:「你能不能給我閉嘴!」
「校長呢?」韓梅梅問。
後來韓梅梅去做了近視手術,後來她才知道,那句話本來是康德說的,只是人家說的兩樣東西是星空和道德律令,馬波去掉了道德,很正常,道德是這群藝術家最避之不及的臭不可聞的東西。沒有了這個髒東西,香噴噴的馬波在藝術圈裡如魚得水。
李雷打開後備廂,裏面是好幾箱過期的臭海鮮。
這下好了,楠哥開始哭,韓梅梅不太想哭了。
白貞貞並不急著點,只是把他們晾在那,對韓梅梅說,「你說奇不奇怪?現在的年輕男演員都叫小鮮肉,我在新聞里剛看到的時候以為現在國家風氣開放了,支持做鴨子的改行做演員。我還有個姐妹都去打聽鹿晗的價格了,後來才知道,人家不是坐台的小鮮肉。」
「幹嗎啊,早不知道丟哪了。」韓梅梅很不耐煩。
他們好了三年,在他的指導下,韓梅梅也搞了一陣藝術,畫過水彩做過裝置和拼貼。但沒好意思大型公開過。韓梅梅現在想想,藝術真是個可憐的免費的人,誰都可以搞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