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年人三幕
林老師:「行了,貴仔,我也明白你的理由,年輕人有火氣挺好,沒火氣做什麼創意公司?不過還有很多經驗性的東西,尤其是咱們這個行當里,接觸這些人,有什麼特性,這些你還是得再磨鍊,多跟你梅姐學。」
貴仔:「不用了,我得回家。」
梅立:「行,回去換身兒衣服,明天還上班呢。」
梅立邊解圍巾邊過來,等走到了,外套也脫好了,放在沙發上。
貴仔舉手,「這兒!這兒!」
「我也是為了公司好啊」,梅立氣頭又上來,說了兩句眼淚出來了,梅立一向愛激動,「我也是為了讓這個活動不一樣啊,新聞多幾個傳播點不好嗎?李導是成名導演,沒錯,可他拍這個電影你們自己說能看嗎?不是為了讓他的片子更多人關注嗎?我環節上多幾個爆點怎麼了?不是為了他好啊。」
梅立:「你不是還會畫畫兒嗎?」
貴仔:「李導是我託了朋友關係,好說歹說,才同意在發布會上做那個遊戲的,人家成名導演,肯配合,結果我們這邊出了問題,我不管是誰的失誤,這結果就是我在承擔啊,我下次怎麼見李導,這電影後面宣發怎麼做?」
梅立:「也不是文化,就是才華,靈氣什麼的,我知道我差一點兒。」
梅立:「咱們吵過幾回架?」
「操他媽就是的,裝個雞|巴!」林老師又點著一根煙,猛抽兩口,這回忘了吹出去了,「我們公司做多少年宣發了,多少活動了,我們懂還是他懂?媽了個逼做個遊戲還雞|巴裝上了,人家偶像演員都沒包袱,他個雞|巴爛片導演還有包袱了!」
梅立說到這兒又有些激動,泛了點兒眼淚,喝了一口壓了壓,「人嘛,跟別人說什麼,多數時候都是說給自己。你看,我是不是又給你傳授生活小智慧了?」
貴仔起來找衣服,滿地都是,又回憶起了些細節,回身想跟梅立抱一下,或者親一下,可是回了身看見梅立閉著眼躺在那兒,又沒把握這麼做是否唐突。褲子提了一半兒,就那麼坐在床邊兒。
貴仔開了叫車軟體,沒想到很快就叫著了,原來這城市裡有這麼多在凌晨四點不得不回家的人。
梅立:「你以前是彈吉他對吧?」
說完一口喝乾,又對服務員說,「再來兩杯。」
值得懵的是兩件事兒,一是這是同事,還是上級,二是貴仔有模糊印象,梅立好像結婚了。
貴仔:「要我說,咱倆就別解決太好,跟他說,一次解決不利索,怎麼也得三五次的,這家酒可貴了。」
梅立睜了眼,「再給你倒一杯?」https://read.99csw.com
貴仔:「這不是情緒的問題。反正也就這樣了。」
貴仔:「那是?」
梅立:「來,謝謝你請我喝酒。」
「行了趕緊走吧,昨天是你結的賬,花了不少錢,發票在你褲子兜兒里,記得報」,梅立說完這一句才睜開眼,又笑了,「這關係改善的,林老師這錢不算白花。」
又一口喝完,沖服務員,「給我來杯跟她一樣的。」
啊,對了。這回貴仔是在心裏「啊」的。確實,他就是嫌她沒什麼才華。沒什麼才華,又總愛教人這個那個,用得著你教嗎?再說了,就公司里這點兒破活兒,有什麼好教的。貴仔瞧不上自己的工作。
「好啊,他們家唱得還行」,貴仔又喝一口手裡的雞尾酒,已經都是冰塊兒化的水了,「爵士不錯,我這兩年也聽爵士了。」
貴仔:「不是我請,是林老師請,哈哈哈。」
梅立:「你們唱什麼的?」
梅立:「結果咱們公司也不是做電影的,林老師從我進來那年就說,公司未來肯定要做電影,你算是純外行,先做做活動、宣傳,積累經驗、人脈,總沒壞處。」
貴仔:「我就是覺得明明我已經預料到的問題,反覆提過的問題,還要出錯,還能出錯,我就想說這個,公司下次再組織發布會,是不是還這樣,你們知道昨天李導走的時候臉上多難看嗎?」
兩人就這麼又喝了幾杯,不知道了。
「你先別走」,林老師語氣還是盡量緩和,「貴仔啊,知道你委屈,知道你是為了公司好……」
梅立:「你是不是覺得我沒文化?」
貴仔眼睛沒從手機上抬起來。
梅立沒答貴仔,接著喝酒,眼神瞟到一個青花瓷罐子上,「我從小就喜歡有才華的人,也愛聽歌,讀詩,看畫,也自己唱過,寫過,畫過。不太行,連還行都不行,是真的不太行。」
貴仔不愛記。
貴仔見狀,也一口乾了。
梅立:「一瓶多快兩瓶吧,沒喝完,存那兒了,留的你手機。」
梅立:「你起得來么?酒醒了?」
梅立:「結果到現在也沒做,沒做我也不怪林老師,我這幾年下來不敢說積累了多少經驗,倒是認清了一件事,我真不是這行的料。」
貴仔喝一口手裡的雞尾酒笑了,「我靠,你這不顯得我娘炮了。」
貴仔剛來公司一年,以前組過樂隊,拍過短片,畫過畫,是未遂的文藝青年。貴仔站了起來。
梅立:「就想做電影嘛,家裡供著讀書,就讀了,留學,就留了,留完了,發現還是得做
九-九-藏-書電影。就回國找,找到了林老師。」梅立:「上年紀了,不行了,你也少喝吧,別以為自己年輕沒事兒,快著呢,就幾回體檢的事兒。」
第三幕 梅立家
貴仔:「啊?沒有啊。」
梅立:「那我昨天不也跟你一起向李導道歉了嗎?」
說完笑兩聲,是緩解尷尬。梅立沒笑,可能梅立不覺得尷尬。
林老師:「小梅姐說的你這邊有啥信息補充嗎?」
梅立:「還行吧,我記得你投給林老師的簡歷里有兩首來著,我看了,還行。」
沒到第二天早上,凌晨四點的樣子,貴仔渴醒了。
手機發出聲音,「司機已到達目的地附近,請您按時上車。」
林老師看住貴仔,一直等他點了頭,才轉而又沖梅立說話。
「廁所門口還有尊佛像」,貴仔看出梅立在打量,做了劇透,「再晚點兒還有人唱爵士,唱得不錯。」
梅立沒說話,拿著杯看著貴仔笑,這一笑,貴仔又臉熱了,意識到自己確實是不會說這種客套話。哪怕是真心的。
「你就別說這種客套話了,你也不會說」,第二輪酒來了,梅立接了,這回沒幹,只喝了一口,「我工作做得好我知道,可我進這行,也不是為了做這個。」
貴仔:「梅姐都說了,我沒啥補充。」
沒敢親,也沒敢抱。
貴仔:「咱們喝了多少啊?」
梅立:「聽不了朋克,我在英國的時候同學老帶我去pub,都嫌鬧,我還就能聽個爵士。」
貴仔:「沒有啊,梅姐在公司這些年……」
我有真心么?貴仔又陷入了這種思索。
林老師關了窗戶,梅立和貴仔退了出來。
要說也不算什麼大事兒,可這種事兒隔三差五就出一回,兩個人,不管講原則還是講效率,講合同還是講規矩,講未來還是講馬上,總起衝突。又好像不單是為了這些。
這回梅立笑了,貴仔回憶起來,這一晚上,見過梅立幾次這樣的笑容,是在公司沒見過的。
貴仔沒見過林老師這樣,也是聽老同事們講過,和藹可親的林老師年輕時常跟甲方打架,是這兩年公司越來越大,他脾氣才越來越好的。是哪兩年呢?就是梅姐來了以後的這兩年,很多氣人的活兒,梅姐都做了。
這是林老師辦公室,既然是一家文化傳媒公司,辦公室里就有很多油畫印刷品,著名雕塑的微縮版,牆上貼著幾張老電影海報,身後玻璃櫃里除了林老師和數位明星的合影,一些朋友出版的書、畫冊外,當然還有一些獎盃,其中有幾個獎你甚至依稀聽說過。
九_九_藏_書林老師:「你倆性格挺像,都爆,都聰明,公司離不開你倆,你倆有矛盾也要早解決,對不對,都是小事,都是成年人了,我就不裝班主任了,你倆回頭喝個酒什麼的好好聊聊,發票拿來找我報銷。」
梅立:「行啦,我也知道我有不對的地方,是好為人師了一點兒,你又是有才華有靈氣,肯定不愛聽,可是那些教你的話,我也不得不說,不說,我還有什麼價值呢?我還會別的嗎?不說,這麼多年我算幹嗎的呢?」
梅立聽完也笑了,「對,這必須找他報銷,啥事兒不管讓我們自己解決,哪有這麼好的事兒,當的什麼領導。」
第一幕 公司
貴仔:「寫得也不咋的。」
林老師:「你也受委屈,我都懂,不過貴仔說的問題也存在,公司大了,咱們就是得正規化,怎麼策劃的,怎麼溝通的,確實就應該怎麼執行,這個可能是我以前沒帶好頭兒,總胡搞,以後不行了,小梅姐啊,你是公司高層,以後管理上可能還是得打磨。」
貴仔咕咕喝水,都喝完了,也沒說出來話,也沒躺下。屋裡沒開燈,是凌晨的灰亮色,比全黑更讓人覺得活著是一件慘事兒,還不如不亮。
貴仔:「那我走了啊?」
正想著,梅立醒了。
梅立:「嗯,公司見。」
那我就按時上車吧,明天還要上班。
林老師抽著煙,身後窗戶開了一條縫,每次吐煙都特意扭過頭吹到外面,以示對女性的尊重。作為公司最高領導,林老師認為自己這樣,已經算是德藝雙馨了。
貴仔不敢再說話了。林老師抽完一根煙,罵夠了,梅立也不哭了。
貴仔有點懵,不過畢竟是組過樂隊的人,沒有那麼懵,這種情況也不是第一回:本來是喝酒,喝著喝著,就喝到別人家裡了。
貴仔:「這不是錯不錯的問題……」
林老師背靠玻璃櫃,右手邊是開了條縫兒的窗戶,正對面坐著公司骨幹梅立,和另一位骨幹貴仔。林老師就是在問貴仔。
「好啦好啦」,林老師把煙掐了,企圖阻止兩人再吵下去,「都是為了公司好,慢慢說。」
梅立:「還寫詩么?」
「不對吧,貴仔」,梅立來公司三年了,大學專業是金融管理,留學專業是國際貿易,因為熱愛電影回國後轉了行,從實習生干起,如今全公司人都叫她梅姐,林老師叫她小梅姐,「今天我們一起過來不就是來解決問題的嗎?我們信息匯總一下,讓林老師給個意見。」
貴仔這回沒問是怎麼找到的林老師,想說自然就說了。
貴仔一聽,自九-九-藏-書己來時,林老師好像也是這個話。貴仔當時心裏說我就是來賺個錢,好像誰都想做電影似的,做電影有什麼牛逼的。不過有時對接到李導這樣的人,又感覺做電影是挺牛逼,做好了,可以不正眼看人。誰又真的喜歡正眼看人。
第二幕 酒吧
貴仔聽出來,這話里把剛誇自己的「還行」也否定了,貴仔發現梅立的心氣兒可能比他的還高。
確實沒怎麼醒,暈。
貴仔:「我就說這些,沒什麼事我還有活兒,下場活動還得我做。」
貴仔:「是,一年了。」
貴仔也有點激動。
這回梅立沒笑,「你來公司一年了吧?」
貴仔:「不喝酒還能幹嘛,我就這點兒愛好。」
「不了,我還是回家吧」,貴仔想不出自己為什麼非走不可,也想不出非走不可的理由,就說,「我得回去遛遛狗。」
梅立:「我說了,這是我的失誤。」
這酒吧貴仔就來過一回,今天是他約了梅立,總不能等人家約他吧?
酒還沒醒,身邊兒的梅立也沒醒。
梅立環顧四周昏暗,這酒吧狹窄,牆壁吊頂能看出裝修得花了幾百萬,擺設古怪有趣,有木偶,有青花瓷壇,有套日本武士鎧甲。
貴仔:「怎麼醉成這樣。」
沒容貴仔說話,梅立起身往外走,貴仔看著梅立的屁股,回憶起了一些剛發生的事,不發懵了,開心了一會兒。梅立挺漂亮的。
林老師又點了一根煙,抽了起來。
貴仔:「開始是朋克,後來樂隊人越來越少,還不穩定,就改民謠了。」
這回貴仔沒笑出來,也是今晚唯一一回梅立笑,自己沒笑。
貴仔放了手機。
酒上來了,服務員先擱了杯墊兒,杯沒放下,梅立直接接過去了。
貴仔:「畫得不好。」
又想到說了一句梅立就笑了,就聽出了他的假,心裏也調低了對「老到」的輕慢。可能就是老到不了,才採取了輕慢,這好像也是貴仔對大部分人、事、物的態度。
梅立也點頭,不說話。
服務員把酒單遞給梅立問喝什麼,梅立指尖敲了個威士忌說,「不加冰。」
貴仔:「也打鼓,也唱,還吹口琴,咳,破樂隊,瞎鬧。」
梅立把水杯給貴仔,又鑽了進來閉上眼,腿搭在貴仔腿上,胳膊搭在貴仔身上,「再睡會兒吧才四點多。」
沒有正眼,都是勢利眼。
貴仔承認,心裏對梅立有偏見。貴仔是林老師面試的,通過以後就說了一句話,「以後梅姐帶你,不懂的多問。」貴仔聰明,公司里這些業務一點就透,可貴仔的毛病是,認為自己不用這「一點」也能https://read•99csw•com透,而梅立又喜歡這「一點」,點完了,還要強調這「一點」,讓貴仔記住這「一點」。話里話外,貴仔老聽出其實要記的,是點的人是誰。
貴仔「啊?」得很快,不是驚訝于梅立怎麼說出這種話來,是驚訝她怎麼一下就猜對了。這偏見是如此政治不正確,不要說是跟人提起,就是心裏冒出這念頭,貴仔都要趕緊拍滅——沒文化怎麼了?怎麼能拿有沒有文化來判斷一個人?我討厭她跟這沒關係,絕對沒關係。
貴仔:「梅姐最近還那麼愛喝嗎?」
梅立:「林老師,這個事情講下來,就是這樣。」
貴仔和梅立是對話,可兩個人眼睛都盯著林老師。
貴仔:「那……」
貴仔這麼想著,提好了褲子。
你看,一句客套話,也能引出一句教訓來。梅立比貴仔也就長個三四歲,可能是工作原因,吃過見過,老到確實不只三四年。又或者是為了工作,不得不讓自己儘快老到起來。這種老到在貴仔看來則是人情世故、功夫在詩外、中華民族糟粕美德的集合。
梅立:「你別走!什麼你做,我也得做啊,你帶著這個情緒怎麼工作?」
梅立:「喝猛了唄,又說了一堆下酒話,再睡會兒吧,不然明天頭疼。」
貴仔:「也不能說吵架吧,哪敢跟梅姐吵架,就是意見不同,是有挺多回了。」
梅立:「你意思就是我的錯唄。」
「醒了?」梅立說著找手機,看了一眼時間,「渴了吧?我給你倒杯水去。」
「梅姐不是,那就沒人是了,不說公司,就是我出去跟誰提你名字誰不知道呀」,兩人第二杯酒也喝完了,有點暈,喝得太快了,貴仔說間正接過第三杯。
梅立說得輕描淡寫,貴仔想到等會兒還要在公司見,心裏一陣跳,不知是尷尬還是興奮,身上還搭著梅立的腿。
梅立說完笑,貴仔也跟著笑,不是陪笑,是感受到了幽默,感受到此刻的梅姐是個睿智的女人。
梅立:「我的工作失誤我剛剛已經說過了,現在是問你還有什麼別的信息,我們不是復盤看都是哪裡出了問題嗎?」
貴仔:「不是,我昨天活動當場就說清楚了,不光是昨天,這個項目第一次開會的時候我就提出來過這個問題,全部溝通過程都有郵件和微信記錄,還讓我說什麼?」
貴仔一下臉熱,心裏有點生氣,像一樁秘密交易被人抖落出來,又覺得我自謙兩句,你怎麼能跟著幫我謙虛?再進一步想,就算是深夜沒人狠誇自己,也確實說不出比「還行」更高的評價了。更不用提深夜沒人時,貴仔基本上是以自我否定為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