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廢物最少化應用
沈東武說,他和蘇艷的關係,如同蘇艷上的那所技校,鬆散且忽視彼此。蘇艷和宿舍的女生有矛盾,不想住宿舍。而沈東武恰好有住的地方。作為代價,蘇艷和沈東武睡過幾次覺。各取所需。沈東武當時有個女朋友,剛做完流產手術。兩人的關係惡化到拳腳相加的地步。等有所緩和后,沈東武就想方設法讓蘇艷走。我沒見過沈東武的女友,沒什麼興趣。他倒是長篇累牘講述和這個女友跌宕起伏的戀愛史,其中充斥著各種分手複合。兩人也因在教室里做苟且之事被老師碰到而被開除。沈東武講到動情的地方,還哭了一會,大概是想到他們那流進醫院下水道粉身碎骨的孩子。喪子之痛,確實值得掉多點眼淚。平復心情后,沈東武讓我一定要把他倆的愛情故事寫進小說里,並保證其效果不亞於羅密歐與朱麗葉。不過,我倒是以蘇艷為原型寫了個角色。由於寫作能力的欠缺,不提也罷。
回到住處,已是凌晨兩點。在微醺的狀態下,我在電腦上寫到清晨,效率低下,不盡如人意。在孤注一擲的同時,我對自己從事寫作並沒有太大的信心。躺在床上準備睡覺時,同住的幾個開始起床洗漱準備上班。工作是另外的一種痛苦,想到寫作沒有起色便要考慮去找份工作時,失落的情緒充斥體內。
我和沈東武推脫起來,他堅持要請我喝酒,把我推出房間,並替我將門鎖上,鑰匙裝進自己的口袋裡,讓我放心,他肯定會給我的。這麼多年過去了,沈東武當晚的熱情仍舊令我記憶深刻,但你不覺得這也確實挺討厭的嗎。走在街上,只要我們之間有兩秒以上的沉默,他便立刻找話題,而他所說的話,在我看來都是可有可無的。一句話,沈東武見不得冷場。他總是試圖與我交流,如同一個勤勞的農民卑躬屈膝四處尋覓農田裡的野草。對於他層出不窮的問題,開始我還耐心回答一二,後來當我意識到他就是這樣的性格后,他從我這裏得到的回應都是模稜兩可的語氣詞。在傾訴了自己的生活后,他渴望從我這裏得到反饋。沒記錯的話,他當時十八九歲,正是心無旁騖透支自己的時候,對周遭的一切持有熱情。而我在他的眼中,是陌生且新鮮的,一個比其虛長几歲且境遇不佳的作家。
後來我問過沈東武關於蘇艷的事情。沈東武不想談,對她有很明顯的輕視。似乎蘇艷是完全不存在的。沈東武告訴我,他邀請我來住,很大一部分的原因是因為蘇艷。他厭倦了蘇艷,卻又找不到合適的理由讓她走。然後把我牽扯進來。這樣就很容易解釋,為什麼read.99csw.com我住進來后,沈東武總是不在,等到晚上才回來睡覺。他希望我和蘇艷之間能發生些什麼,也認定蘇艷是個放蕩的姑娘。這讓我很生氣。蘇艷和沈東武看上去是這麼合適的一對情侶,年輕且獨特。看到他們,我就禁不住懷念自己年輕的時候。我不是倚老賣老,可十八九歲和二十四五六,是不一樣的人生。
上文提過,我打算以此為生,這是我的個人秘密,沒有和任何人透露過。缺乏自信是一方面,我也深知,這在外人看來是不切實際的。我本可以隨便搪塞過去,或許是長久以來的壓抑,和本身是渴求和人交流的。我說出了自己正在寫長篇小說。沈東武驚呼,表情的幅度比之前大,略顯浮夸,但從其表情能看得出,這是發自內心的。我居然認識了一位作家。這讓我有些羞怯,加上他說話的聲音實在是太大了,在這個寂靜的深夜,是多麼不合時宜。在這個房子里,除我之外,還住著四個人,其中一對情侶,另外是獨居的一男一女。他們都已經入睡,也許打算入睡,被沈東武的聲音吵醒,正在忍耐中。沈東武完全不考慮這些,追問我在寫什麼類型的小說。我不知如何回答,從何說起呢。同時,我也不想將自己寫作這件事讓更多的人知道。我讓沈東武儘可能小聲點,大家都休息了。沈東武說,沒事,他們休息了怎麼會聽到我說話呢。沈東武捂住自己的肚子。我說,怎麼,又去廁所嗎。沈東武說,我有點餓了。我遞給他一根火腿腸,吃完走吧,要不你拿著在回去的路上吃。沈東武站起來,我請你喝酒的吧。
當晚實際的情況是,我逛完附近的超市,走累了,坐在路邊休息。我手裡提著超市塑料袋,裏面裝著幾根火腿腸和麵包。晚上寫累了可以吃點,剩下的話當明天的早餐。這是我難得放鬆一下的機會,四周沒人,我點上一根煙,暫時不用考慮寫作以及金錢。我哼唱起來,盡量使自己心情愉悅,別說還挺管用的,唱歌的聲音大了起來。在這興頭上,沈東武不知從哪冒出來,坐在我旁邊。我嚇了一跳,急忙起身,閃開幾步。我看了他一眼,轉身要走。沈東武喊住我,問我能不能給他一根煙抽。我猶豫了一下,走上前,將本就所剩不多的煙抽出一根,遞給他。他掏出打火機,點上。點火的剎那,我看清了沈東武的臉,略顯稚嫩,有不把一切放在眼裡的神情。當時我有些生氣,也在自我質問,為什麼要乖乖給他煙抽呢。這當然不能用簡單的助人為樂來說明,也不是單純的害怕。我更傾向於
九九藏書是個人品格的慣性使然,總是不善於拒絕別人。直到現在,這個毛病也制約著我,讓我生活中總是麻煩不斷。我轉身要走。沈東武問,你剛才坐在這裏幹什麼呢。我問,你呢,躲在那裡幹什麼。沈東武問我,你在附近住嗎。我點頭。他問我能不能去我住的地方。我又不認識他,當時就拒絕了。沈東武捂住自己的肚子,身體繃緊。看著他奇怪的樣子,我擔心他是攔路搶劫的愣頭青。若不然呢,深夜躲在這條僻靜小路的角落裡。一會,沈東武深吸了一口氣,做出運氣的架勢,說,好了,壓下去了。沈東武說他出來散步,走著走著突然肚子有點痛,來到這個偏僻的小路上,剛要蹲下。然後我出現了。他當時十分著急,這樣的處境,我相信諸位都碰到過,真是比死還要難受。他看到我坐在路邊,一時沒有要走的念頭,還悠閑地哼起了歌,萬念俱灰,除了想到哭,還想打我一頓。他想去我住的地方上廁所。我委婉地拒絕了,我現在離開,你可以在那邊蹲下解決自己的問題。沈東武愣了下,萬一再碰到像你這樣的人呢。我說,那你可以問他能不能去他住的地方,看他怎麼說。沈東武嘆了口氣,他肯定不同意的。我說,對,沒人會同意的。我轉身走,等我再回頭時,看到漆黑的角落裡,煙頭在閃爍。沈東武蹲在角落裡。
有天寫到深夜,我出門找吃的。然後在一條漆黑的路上,遇到了沈東武。後來,我把和他認識的這個過程,寫進了小說里。將他描述成一個因交不起房租,被女朋友逼迫出來搶劫的愣頭青。小說而已,沒有離奇的情節,怎麼吸引人看下去呢。這是當時我對小說的粗鄙認識。沈東武搶了我身上僅有的二十塊錢和一塊諾基亞手機,在他要逃跑的時候,我把他喊住,要他把手機還給我,沒有手機我的正常生活會受到很大影響,並許諾我住的地方有一百塊錢,可以進行交換。他同意了,然後跟著我回住的地方。
從衛生間出來后,沈東武像是換了個人,全然沒有之前的低沉。他站在我那狹小不到七平米由客廳隔開的房間里,有些無所適從。他問我,你就住在這個地方嗎。我沒搭理他,坐在床上。他又說,這是人住的地方嗎。然後一屁股坐在我的床上,還有煙嗎。我說,你還不走嗎。沈東武從我口袋裡掏出煙,點上,太早回去也睡不著,和你聊會天。我說,快十一點了。沈東武說,怎麼,你明天上班嗎。我說,不上班,我還要寫東西。沈東武盯著我,嘴巴微張,有些吃驚。我說,你看什麼呢。毫無疑問,至https://read.99csw.com今我還沒動手,完全是我有著不錯的個人修養。但我也知道,自己的忍耐是有限度的。我已經察覺到,沈東武對我的輕視。他問我,你寫小說嗎。
我和沈東武認識的方式,有些非同尋常。
坐在計程車上,沈東武信誓旦旦地告訴我,讓我安心寫作,什麼都不用考慮。可我還是有些顧慮,對他我一概不知。可再一想,他對我也是同樣陌生,既然他都不擔心,我又擔心什麼呢。再者說,我並沒有利用價值。如果非要說沈東武有什麼私心的話,那就是在我們短暫的同居日子里,他總是找各種機會向我講述他這十幾年的生活。看著他滔滔不絕的樣子,我告訴他,與其讓我寫,不如自己寫。沈東武說,我不知道怎麼寫。很簡單,你怎麼說,就怎麼寫。沈東武笑起來,怎麼好意思自己寫自己呢。一次酒後,我明確告訴沈東武,他的人生並無特別之處,不傳奇也不平淡,只在你個人的眼中無比重要,對其他人包括我在內,只能當做談資。沈東武看著我,他沒有生氣,活躍的眼神中閃過一絲木訥。而就是這木訥,在以後會成為他生活的主流。對周圍世界的熱情在減退,對自己遭受的不公待遇保持冷靜,身上慢慢長出一層與外界絕緣的殼,新陳代謝放緩的同時神經系統對外界的刺|激不再那麼敏感,做任何事情都先用金錢進行衡量。這就是成熟,只有如此你才是社會所能接納的正常人,我將其稱為理性人。
當從沈東武的口中冒出作家這個稱謂時,我羞怯地低下頭,讓他不要這樣說。對於自己在乎的事情,我總是用輕視的態度進行偽裝,對其漠不關心。說到底,還是性格所致。但同時又期盼著,事情能有所好轉。不夠坦蕩,當然這和虛偽是兩碼事。沈東武不同,表現得精力過剩。喝了點酒後,沈東武更是語無倫次起來,對我稱兄道弟,並希望我能以他為原型寫點小說。很明顯,我對他這個人一點深入了解的興趣都沒有。如果說對他還有些其他的感情的話,那就是厭惡了。在酒精的刺|激下,他再三強調如果我把他的故事寫成小說,必定十分精彩,而我也會混出名堂。我看著他那張過於自信的臉,一度啞然失笑。這就是年輕人啊,不會察言觀色,只在乎自己的所感所想,總認為自己歷經人生百態,與其無關的事物都不值一提。我甚至有些羡慕沈東武,從他的身上你看不到腐朽,喜怒哀樂都寫在臉上。反觀我自己呢,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可一樣什麼都改變不了。
睡夢中我聽到有人喊我的名字,睜開眼,聽到激烈的敲門聲。我九-九-藏-書咒罵著起床去開門,看到沈東武站在門口,衝著我笑。我頭腦昏沉,對他的到來感到意外,以為再也不會見到他。進門后,沈東武二話不說抬著我的台式電腦就走。他說他想了一晚上,我這裏條件太不好了,不利於寫作,要我搬去他住的地方。等我回過神來,他已經下樓了。我跟著下樓,沈東武將台式電腦放進計程車里。莫名其妙中,我和沈東武住到了一起。
那時我二十齣頭,正處在人生少見的艱難時刻。如今我是這麼看待生活的,總有一段難熬的日子,讓你自我懷疑。不過當你再經歷多一點,會發現,那只是生活的常態。當時的我尚存文學理想,準備以此為生,便在市區租了間落腳的地方。迷茫以及孤獨加上黑白顛倒的寫作,讓我變得焦躁,不願意和外界接觸。
時間流逝,他曾帶給我的些許感動,也變得不值一提。我並不是那種見利忘義之徒。大概你們也猜到了,後來我又見到了沈東武,如此出乎意料,讓你不得不相信確實有緣分這回事存在。這已經是四五年後了,不論是他還是我,生活悄無聲息地在我們身上留下了明顯的烙印。同時,我對小說也有了不同以往的認識。每個生命個體都值得記錄,故事要讓位於人。這也正是此文的創作初衷。
後來沈東武說,認識我那會他正處於少有的幸福時期,玩了多年的一個網游裝備賣了上萬塊。他租了個三室一廳的房子,身邊還有一個女網友。而幫助我這個落魄的作家,是沈東武一時興起。我對他這個人也有了改觀。一個在自己得意時,會伸手幫助他人,其人格用偉大來形容並不過分。何況他那所謂的得意,是如此渺小,可以忽略不計。
我的到來,讓蘇艷有些不悅。這個留著蓬勃髮型的殺馬特姑娘,總是將自己的臉埋在頭髮里,自始至終我都沒看清她到底長什麼樣。她皮膚挺白的,描著黑色的眼影,讓眼睛顯得大一點。蘇艷在一個管理鬆散的技校上學,周末會按時回家。回來時,帶著一大包的零食。沈東武不在的時候,蘇艷把自己關在房間里看韓劇。在我的房間里能清楚聽到那些令人發笑的韓語發音。我只好戴著耳機打字。嶄新且舒適的環境,的確讓我在一段時間內寫得順利,但緊接著就僵持住了。然後深陷自我懷疑中,沒人能對我伸出援手。我焦躁不安,在房間里走來走去,原地跳躍,躺在床上。我聽到哭聲,走出房間,是蘇艷,聽起來哭得十分傷心。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猶豫再三,我敲她的房門。沒回應。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抽煙,一會蘇艷紅著眼走出來。我問她怎麼了。九九藏書蘇艷說沒事,然後又回房間。她沒有關門,然後我走進去。蘇艷坐在電腦前面。我說,有什麼不開心可以告訴我。蘇艷說,剛才韓劇的女主角死了而已。聽她這輕描淡寫的口氣,可為什麼要哭呢。然後蘇艷又找到一部韓劇,我們坐在一起看。很快,蘇艷融入到劇情中笑起來。至今我還記得這部叫《閣樓男女》的韓劇,也是我看過的唯一一部韓劇。確實挺有趣的,大概有七八個小時吧,我們一口氣看完的。幾天之後,蘇艷走後就再也沒回來。我和蘇艷僅有的接觸,也止於此。現在想來,小姑娘性格挺酷的。少言寡語,冷漠。
一天深夜,我正在房間里打字。我記得那幾天氣溫下降,缺衣少吃的我情理之中病倒了,高燒流鼻涕。輕搖腦袋便疼痛不止。拖著病軀,看著電腦里密密麻麻的文字,我提不起一絲的興趣,甚至有了全部刪除的念頭。情緒消沉到了難以置信的地步,如果冒出一個人對我說些激勵的話,毫無疑問我會抱著他痛哭。理性告訴我,還是要堅持住,已經到了這份上了,還有什麼可擔心的呢。我聽到門打開,沈東武回來了。我走出去,看到地板上一攤血跡。沈東武在房間里收拾東西,不時用手捂住胸口,似乎是舞台劇演員在表達誇張的心痛。我問他怎麼了。沈東武讓我快點收拾東西,跟他立刻走。事情有些嚴重。我全部的家當就剩台式電腦和一個包。被子和書只能以後再來取。沈東武的身上還在不停地滴血,下樓的時候他差點暈倒。這把我嚇壞了,我認定他隨時都會死掉。他的身體摸起來也是涼的。沈東武說著些什麼,他的腦子已經不太清楚了。我沒什麼其他的選擇,扔下手裡的東西,攙扶著他去了社區診所。還算幸運,沈東武只是失血過多。他的胸口被人砍了一刀,除此之外其他無關緊要的地方還有幾處刀傷。他整張臉都是僵的,只在大夫清洗傷口的時候倒吸幾口涼氣。在沈東武掛點滴的時候,我聯繫上了個朋友,把東西暫放在他那裡。打車去的路上,出了車禍。等我回到診所,已是凌晨。沈東武早已不知去向。後來我試圖聯繫沈東武,並去他原來住的地方找他,無果。對我來講,這倒符合我們的相識。半個月後,長篇寫完。然後四處投稿並意料中的石沉大海。我不再心存幻想,決定換個環境。
我必須要承認,在接下來的四五年中,沈東武在我心中的形象趨於淡化,偶爾想起幾次,也都迅速被其他瑣事取代。可以預見,再過幾年,沈東武便會在我的記憶里全部消失。這能有什麼辦法呢,沈東武,他壓根不是一個值得你去銘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