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翅膀只在傍晚飛行

翅膀只在傍晚飛行

作者:宋倩文
什麼?
外婆今年72歲,算起來,翅膀不過55歲。我們家族的人深信,翅膀本身擁有生命,需要單獨計算年齡。如果人生百年,55歲的翅膀才走過一半,剩下的那部分,難道就要在如此的下坡路上度過了么?
而母親自己,需要無數次地向那些投來好奇目光的人解釋自己天生患有一種不可治愈的駝背,她從來不上體育課,不參与集體表演,不在任何一個夏天游泳,不交足以親密到去對方家裡借宿的朋友,也不敢隨便喜歡一個人。
你還沒問過我,是不是決定不結了。
我深吸一口氣,問邱岩,為什麼?
所以,跟我在一起,是因為我能治好你的病嗎?
邱岩不知從哪裡變出來一個戒指,上面還帶著汗津津的熱氣。
他說好,牽起嘴角笑了一下,仍皺著眉頭。
小龍蝦吃完了,餐館也打烊了,邱岩送我回家,問我,以後還會去等他么?我點點頭。最終,他成全了我們倆。
這一次,戀愛出乎意料地順利。無數次,「翅膀」話到嘴邊,又被我吞咽了回去。我的身體里裝滿了這兩個字,如果它們有重量,我恐怕早就被壓垮了。
可是我呢,就像某種生長在路邊無人顧及的草一樣,拿準了要愛一棵樹,什麼都攔不住,他就當成全我一次。
遇到邱岩那天,我剛失戀,對方留給我一筆分手費。我抱著錢,在商場里逛了一天,最終看中一隻戒指,決定付款時,發現帶來的錢根本不夠。那感覺糟糕透了,就像失敗后打算重新開始的年輕人,卻發現自己註定一事無成。
房間里一片寂靜,我期待有人來敲門催促我們進場,至少是個機會,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生。同樣是災難,我寧願去結婚。
我長過一雙翅膀,在背上,那兩道紅色,是它們留下的傷疤。
我的前任的確是個混蛋,他自私、幼稚又十分自以為是,我相信這輩子他都不會對任何人說「麻煩你」。我感謝邱岩在偽造這份留言的時候,花費的那些心思。應付一個身處愛情中腦子有問題的姑娘,原本沒必要如此。
我問他,那到底是什麼感覺?
我把他勉強挪進車裡,關上門,他在駕駛座上蜷成一團,終於哭了出來。又不知從哪兒找來一條毛巾,捂著嘴,彷彿是要將一部分哭聲又塞回到身體里。就這樣,直到天黑才結束。
我說,你是不是該高興一點兒了。
邱岩太容易難過、沮喪,對生活失去鬥志,彷彿身體里有一道不會愈合的傷口,始終隱隱作痛。這段日子,我一直想找機會告訴他,邱岩你相信嗎,我的背上可能會長出一雙翅膀來。
母親的翅膀曾嚇走過三個準備結婚的對象,她在很長一段時間里拒絕再與陌生的男人交往。父親是她的牙醫,發著燒堅持幫她拔了四顆智齒。那天是冬至,雪下得很大,母親深一腳淺一腳地帶他回了家,煮了read.99csw.com兩盤餃子,溫了一壺黃酒,兩人都喝得有點兒上頭。母親帶著戲謔的心情,脫了衣服,卸下束翼,將一對淡紅色的翅膀伸展到盡頭。她回頭,看見父親原本帶著醉意的雙眼變得明亮起來,他說,你一直跟它們在一起嗎?我覺得好像在哪兒見過它們,但怎麼可能呢。
我突然理解,為何外婆對於年輕時離家出走的外公沒有絲毫責怪。她寧願外公記住一個完美的怪胎,像講述神跡一般,把外婆和翅膀的故事告訴那些他此後遇到的人,也不願在經歷長久的陪伴后才發現,原來不可思議的那種東西,也會老去、變得醜陋。她啊,也不過是普通人一個。
她停下手上的動作,眼睛濕濕的,問我,叢姍,你會怪我嗎?
就算你能面對我最糟糕的樣子,但是,不怕被傳染嗎?
邱岩反過來握住我的手,問,那你呢,如果我有傍晚綜合征,你還願意跟我在一起嗎?
我問母親,你們真的相信翅膀有生命嗎?
邱岩想了想,點點頭,牽著我開了門,來人卻告訴我們,外婆被一塊年糕噎住,喘不上氣,已經送到醫院去了。
那麼,如果我的翅膀一直沒能長出來,是不是人生就不算完整了?
人們形容傍晚綜合征患者——「就像有一張灰色的網罩住了他們的人生,所有能走的路都被堵死」。
我白了他一眼,說,我們會去度蜜月吧?
扯平了。
我只知道,藏了很久的話,說出來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婚沒結成,也許正好是個機會。你走吧,真沒必要繼續跟我呆在一起。
邱岩你知道嗎?有時候,保守秘密才是最大的善意。我真是討厭坦誠,一點餘地也不留。
邱岩僅剩一些用力過度后留下的虛弱,他打開了車門,回頭看著我。
我和邱岩明天就要結婚了。綵排結束后,邱岩最後確定了音樂、燈光、捧花等一系列瑣碎的問題。他在場內來回地走,反覆檢查,哪怕只是座位上的一根緞帶,也要親手擺放端正。
時間被沉默拉長,漸漸逼近長輩們算好的吉時。如我所料,外面響起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他依舊皺著眉頭,可這種悶悶不樂突然變得明朗起來。我撥開從前那些我們極少待在一起的傍晚,他的確都糟糕極了。
我渾身打了個激靈,醫院里上上下下都是消毒水混雜著飯香的味道。對許多人來說,這都是一天中最美好的時候,可邱岩卻要面對一天中最難挨的時刻。
我蹲在銀行門口,攔住了下班后的邱岩,求他幫忙找到那張鈔票,邱岩當然沒理我。連續三天,我都在同一個地方等他,他不看我,我只好跟在他後面走一段路。他每天下班都在暴走,焦慮像燒開的水,迫不及待地往外溢。終於有一天,他轉身警告我,不許再玩這麼無聊的把戲,否則他要叫保安了。
我搖九九藏書頭,說,相信一個傻子,或者去愛一個騙子,都挺難的。
我很多年沒吃過晚飯了,一到那個時候,我只想自己獃著,任何多餘的人、事、物,甚至聲音和味道,都會讓我煩躁,嚴重的時候,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那天你要請我吃飯,我一直在打退堂鼓,但實在沒找到機會打斷你的話,直到飯吃完了,我才發現,第一次,傍晚就這麼悄無聲息地過去了。
等我和邱岩趕到醫院時,外婆已經去世了,我沒能見到她最後一面。
可我堅持要找到那張鈔票。他嘆了口氣,問我,找到了,就能重歸於好嗎?我搖搖頭,他早就走了,跟我說過,死也不會回來。
聽母親說,外婆堅持把那塊年糕咽了下去,看起來很滿足。旁人只當是她愛吃年糕,卻不知道,我未曾謀面的外公是個祖傳的年糕師傅,在外婆心裏,這也許就是來自外公的召喚,他們最終以一種奇妙的方式相見了。
我迎著初春殘留著戾氣的風,跑到了邱岩他們銀行員工宿舍的樓下。
難道?
我的背上有兩道傷口,肩胛骨下方的位置,一左一右,有兩條淡紅色的血痕。邱岩曾為此著迷,以為這是某種啟示生死的胎記。
我撫平邱岩的眉頭,抱住他,像抱住一塊有溫度的石頭,想把所有的重量放在他身上。我剛才以為,人生中最重要的那件東西被取走了,但其實,它才剛到,卸下了外套,風塵僕僕的。
我揮了幾下手裡的紙,是剛從車前抽屜里取出來的幾頁翻譯過的國外醫學雜誌複印件,那是一篇論文,關於傍晚綜合征的最新研究。
不能飛,它們一直都只是存在而已,長大以後,隱藏也會是件相當費力氣的事。可你,真的相信這種鬼話啊。
外婆總是沒完沒了地嘮叨,母親那對早熟的翅膀,消耗了她多少時間和精力。畢竟,在人群中隱藏這麼一個體積龐大的秘密,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每天早上,外婆都要將束翼用火烤燙,像套被子那樣,覆蓋住巧妙摺疊后的翅膀露出的六個稜角,收緊后將系帶打結,恰好填滿母親肩胛骨至臀部之間的位置,像是和服上的包袱。到了晚上,拆下束翼后,為防止在長期綁縛下翅膀萎縮,還要用鹽水擦洗翅膀,並至少按摩一個小時。
傍晚綜合征興起於十年前,這幾年開始頻繁見諸各類研究報道之中。簡單來說,就是會在傍晚時格外焦躁不安、心情沮喪的病症,由此引發恐懼下班,討厭晚餐等一系列現象,常常有患者需要在固定的時間躲起來痛哭一場,才能安然走進夜晚。當然,這隻是輕度。人們不久前發現,之前被稱為「過勞死」的那些病例,80%都是重度傍晚綜合征患者。這種病會讓沮喪像瘟疫一樣蔓延,人們會對一切失去興趣,直到糟糕的情緒積重難返,精疲力竭。
而我,被本應發生的秘九*九*藏*書密遺忘在起跑線上,也許還會隨時被踢出局。每一場戀愛,我都談得小心翼翼,甚至有些神經質。擔心某天早上起來,翅膀突然長出來,又怕無論哪一天早上,翅膀都不會出現,在這種莫須有的患得患失中,我成功地把每段感情都搞砸了。
而我,從十二歲到二十五歲,每隔四年背上的血痕就會在秋天變成兩個紅腫鼓脹的包,可在第一場雪過後,就突然偃旗息鼓了。那外表柔軟的尖銳物,始終未能破膚而出。
霧氣騰騰的浴室里,外婆半截身子浸沒在木桶里,我學著她每天給母親擦洗翅膀的樣子,試圖把那個想象中的大東西從水裡拉出來。但溫吞吞的水中,我只摸到兩個突出的肉瘤。外婆在水中慢慢站直,我才看清,那兩個「肉瘤」就是因為老去而萎縮成一團的翅膀。它們一定也曾舒展而美艷,可如今,布滿皺褶,骨骼橫生,害怕似的一點一點收回曾經高傲的稜角,甚至根部的位置已經粘連在背部的肌膚上,有漸漸融為一體的意思。
原來他早知道,我根本治不了他的病。
儘管身處特殊的命運之中,母親卻擁有了人世間最紮實的兩種愛。她又怎麼會懂我這種灰撲撲的人生?我沒有秘密可以倚賴,總該擁有一份完好無損的愛情。
在愛情這件事上,母親天生是個種子選手,就連翅膀,也從減分項,變成了殺手鐧。
邱岩在混亂中被擊中了臉,冒起鼻血來。我幫他止血,他也許是為了讓我不要擔心,仰著頭講起他小時候認識的一個男孩,打球時摔斷了脖子,換來終身癱瘓。那只是一場社區里孩子們臨時興起的比賽,說好打一場就回家吃飯,可那個男孩卻因為這一場球,永遠沒辦法自己吃飯了。
因為翅膀的緣故,外婆的後事需要我和母親兩人來料理。我們要給外婆穿上這輩子最後一件束翼,在此之前,母親依舊幫外婆擦洗了翅膀,並且將上面骨骼的脈絡塗抹成紅色,念了悼詞,算是一個小小的告別儀式。畢竟對它來說,生命的終結是個意外事故。
母親低下頭,指揮我一起把外婆翻了過來,開始穿戴束翼。外婆的身體變得硬邦邦的,翅膀也是。束翼的尺寸似乎有些小了,母親勉強系住,又覺得不好看,反覆解開,重新打結。
我的手顫抖著,走出了停放外婆的房間。時間過得真快,已經是傍晚了。邱岩說在外面等我,此時卻不見了人。
我母親早在十五歲的時候,就擁有了一對完整而豐|滿的翅膀,伸展開來足以覆蓋三個成年女性,這在我們整個家族中都實屬罕見。外婆通宵三天為她趕製了一副束翼,這是早年間流傳下來專用來隱藏翅膀的工具,連名字也透著一股古老的氣息。我們家族的每一個女性,自成年起,都會擁有一件手工縫製的束翼,直到死亡,耗費束翼不下百件。
人的口味、懶read.99csw.com惰、記憶的能力、對煙酒的嗜好都會傳染,我看這也沒什麼不同。喂,你要明白,現在是我要跟你在一起,是我的決定。
你應該聽說過,時間長了,這種病會傳染,我真的做不到。
上面寫著,一些自然現象對這種病症的治療作用開始被發現,比如角馬大遷徙,那種獨特且長時間連續的「踢踏」聲,可以有效分散患者的注意力。再比如連續48小時以上的嚴重霧霾,其中的某種顆粒能夠刺|激大腦底部的杏仁體,降低焦慮產生的頻次。
一個月後,如果我真的無法面對,我們再分開。
第四天,邱岩下班后,徑直過來,塞給我一百塊,上面寫著一句依稀可辨的話——「麻煩你下次看清楚點,愛一個對的人,像我這樣的混蛋,喜歡一個就夠了。」
在記載中,祖輩們到了她這個年紀,翅膀紛紛開始出現各種各樣的問題,最常見的是由於骨骼脆弱和長期摺疊導致的關節僵硬和疼痛,這應該也算是一種炎症,只不過無從醫治。其他還有斑駁型褪色、單翼畸形,以及由於肌無力引起的間歇性抽搐等等。得益於外婆長年的悉心照顧,母親的翅膀沒有出現任何問題。
附在後面的還有一張舊報紙,報紙的一角褪色嚴重,那裡記錄著本市有史以來最為持久的一場霧霾,在那天破了百日。我迅速計算,我和邱岩差不多就是在那場霧霾開始的時候認識的。
邱岩,能換我跟你坦白一次嗎?
我失眠整晚,帶著黑眼圈迎來婚禮。
嗯?
婚禮開始前,房間里只剩我和邱岩。他身上香水的味道,有一種令人安心的氣息,我問邱岩,如果一定要選,傻子和騙子,你願意愛誰?
沒人知道,父親愛上的是那對翅膀還是母親。時隔多年,他們從不談論這一幕。愛情真是個奇妙的東西,它發生的那一刻,彷彿在空氣中投放了致幻劑,任何一種意外,都可以被諒解。
做完這一切,她輕描淡寫地接過我方才的話,說,其實你早就長過翅膀了。你一出生就有,我們都嚇壞了,醫生以為那是天生的肢體畸形,建議你大一點之後切除,你爸死活不同意。後來,是我偷偷帶你去做的手術,我怕萬一,你的那一對跟著你一起長大,那恐怕會到一個非常龐大的程度。我們以前用的那些方法,根本沒辦法藏住它們。
去非洲吧,坦尚尼亞,這個季節,不正好是角馬大遷徙嘛。
我接到邱岩的電話,在停車場找到他。他沿著牆邊瘋狂地走,頭髮被汗捻成一綹一綹,貼在額頭上。他把手攥成拳頭,一下一下重重地砸在牆上。我試圖去拉住他,卻眼看著他呼吸變得急促,甚至有點喘不過氣來。仰著頭大口吸氣的樣子,讓人看著難過。
所有你經歷過、聽說過,以及可能會發生的壞事,從頭到腳,像潮水一樣淹沒你。哪怕只是一丁點不好的苗頭,也會讓你read.99csw.com聯想到最糟糕的狀況。長此以往,就算沒有精疲力竭,也會去自殺的。
鏡子里,母親雖已年過五十,依然美艷動人,一雙光滑白|嫩的手,一看就知道,是個被丈夫過分寵溺的妻子。翅膀的部分,從外面看,只見背部微微隆起,跟年輕時沒什麼不同。
當然,我們身體的每個部分都有,只是人們覺得太麻煩了,才用「人」來代替一切。
但直到告別的最後一刻,我也只說了明天見。
那時太陽快落山了,我看不清他的臉,他截斷了我的話,比如,叢姍你要不要嫁給我?
最接近道出真相的那一天,是外婆一月一次的例行泡澡,不巧的是,母親隨父親出差了,只能由我幫外婆擦洗翅膀。
我從外婆的世界里出來,看到這一幕,像是進入了另一個世界。我最終會被身後那兩片翅膀帶回去,而邱岩會一直留在這裏。
我請邱岩吃了頓飯,嘈雜的館子里,滿缽的小龍蝦,掐了頭,龍蝦肉只有半根食指那麼長。他告訴我,其實他一直不相信這個世界上有那種不需要藉助任何外力就能發生的愛情,兩個陌生人,除了完成那些必須勾選的人生任務,還有什麼理由一定要湊在一起,難道生而為人,煩惱還不夠多嗎?
我沉默著,天色忽然轉暗,他從期待,變得有些不耐煩。若是現在讓他知道我的秘密,他恐怕會一走了之。我抱抱他,說了好。他吻我,順勢給我戴上戒指,有一種塵埃落定的感覺在那個傍晚停在我肩上,腳下是關於翅膀的一切,就讓我暫且把它們埋起來吧。
母親幫我穿婚紗時,輕輕撫摸我背上留給翅膀的出口,嘆了口氣。她問我,邱岩知道嗎?
那你為什麼不繼續瞞著我呢?
籃球場上正在進行的是他們工會舉行的籃球賽,年輕的男孩們都穿著露出雙臂和小腿的隊服,不停地跑來跑去,連續上籃、投球,似乎有用不完的力氣。就連時間的流逝,也在他們身上被徹底截斷了,四季全都成了夏天,揮汗如雨。
我趕在銀行下班前去存錢,接待我的櫃員是邱岩。他看上去心情不太好,幾乎要拒絕為我服務。一個小時后,我接到前任的電話,他告訴我,其中一張鈔票上,寫著他最後想要對我說的話。
我抱膝坐在地上,額頭出了一層冷汗。邱岩蹲下來,替我擦汗,他依然眼神溫柔,說的卻是,你來決定吧,要怎麼對大家解釋。
邱岩意味深長地看著我說,這世上有很多意想不到的事,也許,意外才是最大的日常。
那我們,算是扯平了吧?
大多數女孩都曾幻想,在人群中擁有一個秘密,然後為了這份無人知曉的特別,背負苦難、孤獨,以及不可言喻的種種。
我承認,的確是這麼想的。
邱岩笑了,我以為他不相信。他卻認真想了想,才問我,如果翅膀還在,你就能飛了是嗎?
嗯,我一直都在準備如何面對意外,比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