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何懼良辰夢醒時

何懼良辰夢醒時

作者:吳惠子
眼前這個小夥子眼生,以前從來沒見過,眉清目秀最多二十齣頭,小平頭乾淨利索,單眼皮塌塌著,顯得有些害羞,眼神卻十分清澈。不像是故意找茬。
清明節剛過,縣城裡的樹就綠透了,時不時飄點蒙蒙雨,空氣也變得格外好聞。沈笑真這兩天心情不錯,炒菜的時候還經常不自覺地哼幾句歌。
「你好。」沈笑真收拾住剛才失控的情緒,大方地回了個禮。
連小霍自己也沒想到,他從前搜羅來的關於北京城稀奇古怪的野史,會在這間陌生簡陋的屋子裡講給這種陌生的女人聽。
沈笑真獃獃地望著對面的卷閘門,耳邊一直迴響著小霍剛才說的話,恍惚地點點頭。工頭暈酒走得有些慢,沈笑真懶得跟他閑聊,故意走在前面,工頭踉蹌地追上去,對著她的屁股狠狠掐了一把。好疼呀。
屋子面積不大,擺了一張床,一張破舊的電腦桌,桌上擱著一個掛鐘,牆邊的角落裡還放著兩個畫著喜字的暖水壺和一個塑料盆,牆上沒有窗戶,只鑿了個洞,掛著一個嶄新的排氣扇。
小霍的嘴被沈笑真的幾句話堵得死死的,他不想再繼續解釋了。再不做決定,褲兜里那幾張錢就被他摩挲爛了,原本小霍還沒往成本這方面考慮,但既然對方主動提了,他也覺得挺合適。
「哪都不一樣。你這兒怎麼搞的?」小霍撫摸著沈笑真的胳膊肘,有些心疼地問道。
「結果路上車還壞了,零件又沒有,白白等了兩天,還是晚了。」小霍邊走邊抱怨。
沈笑真這天晚上雖然像往常一樣站在路邊接客,但她確實有心事,腦子裡一直浮現著晚飯前發生的一幕:
「你今天行不行啊?」工頭渾身酒氣地問。
「我們工程弄完了,明天我就走了,你讓我再搞一回好不好嘛。」工頭忘性大,根本沒把上次罵沈笑真的事情放在心上,繼續死纏濫打。
以前,沈笑真覺得自己吃苦受累都沒什麼,只要兒子爭氣,讓她幹什麼都行,哪怕是當「小姐」。但現在兒子懂事了,開始做不懂事的事情,讓沈笑真越想越堵得慌,連活都不想幹了。
吃飯的時候,沈笑真一言不發,胡亂扒拉了幾口就出來了,連碗都沒洗。樓梯間的燈壞了有一陣了,一直沒人來修,不小心就會踩空,她一邊摸黑下樓,一邊覺得十分委屈。自己沒什麼本事,白天當鐘點工搞衛生,晚上趕回去給兒子煮飯,吃完飯收拾收拾打著給別人包貨的幌子出去「接客」,確實辛苦。
果然,第二天小霍還是沒出現。
小霍遠遠就看見車棚底下圍著的幾個小姐,她們的衣裳鮮艷扎眼,站在路邊大聲交談,時不時傳來撩人的笑聲。王大哥撞了撞小霍,話間有掩飾不住的得意:「怎麼樣,看著都挺騷的吧。」剛說完,就見其中一個小姐沖他們這邊熱情地招手,還笑嘻嘻地迎了過來,王大哥小跑幾步上前,又突然想起來什麼,趕緊回頭向小霍解釋:「碰著個熟人,哥先走一步,你慢慢來。」說完便迫不及待地跟著小姐走了,扔下小霍一個人。
人不怕想太少,就怕想太多。現實太殘酷了,哪條路走到頭,都經不起推敲,更何況有些路,根本就走不到盡頭。夢裡走得再遠,醒了也還是要回到床上,任命運擺弄。
樓道里的燈已經壞了半年,黑漆漆的,因為又困又累,沈笑真上樓的時候一腳踩空撲了出去,胳膊肘磕在了台階上。她心神不寧,一整晚都沒怎麼睡好,總覺得有什麼九*九*藏*書不好的事情會發生。
「我自己來吧。」小霍有點頭暈,呼吸有點急促,聲音也有些抖。
剛才她還推掉了一個上門客,是隔壁工地的工頭,最近在這邊盯工程,時不時收工了來找她,她推諉說不舒服,工頭以為她開玩笑,就在路邊拉扯了幾把,沒想到惹毛了沈笑真,她咬牙切齒地讓他滾。工頭來勁了,想霸王硬上弓,旁邊的小姐看出端倪,趕緊打圓場把兩人拉開了,他邊走邊回頭罵沈笑真,極其污穢難聽。
沈笑真的夢,終於被掐醒了。
沈笑真當「小姐」后,難聽的話早就聽遍了,但她從來都沒當回事,聽完就忘了,這次卻不一樣,某個瞬間,她甚至認為這一切都不值,沒什麼意思。沈笑真忍不住了,躲到車棚後邊哭了一會兒,她不想幹活,也不想回家,只盯著對面的卷閘門發獃,感覺空洞洞的。
她剛數到100,小霍來了。他看到沈笑真,一路小跑著就奔過去了,像是在路上遇到了一個好久不見的姐姐。他說自己這趟拉貨,又離北京更近了一步,車都開到廊坊了,但這邊著急要貨,到底沒去成前門大柵欄。
「據說清末明初的時候,北京的前門外大街開過許多家妓院,還都是入冊登記的正規營業場所,達官顯貴和文人墨客都愛來玩,妓院的服務項目除了那個啥,還有賞月彈琴和說戲,比現在玩法多多了。而且那時候,在職的妓|女都有正規編製,基本分兩個部門,據說『南班』姑娘從江南來的多,臉蛋和才情都是拔尖的,『北班』姑娘都是黃河以北的,長得好,但才情卻很一般……所謂的紅燈區根本就不止八大胡同,大街小巷多的去了,再往北還有演樂衚衕,聽說以前都是官妓,只對有來頭的人開放,姑娘都會唱曲子……」
沈笑真知道自己的情況,年紀稍大,也不太會打扮,還生過孩子,要想在這個車棚底下提高競爭力拉點生意,有時候「促銷」還是蠻有效的。剛才還猶豫著不想「接客」的她,見到小霍后也不知怎麼的,突然來了興緻。
兩個多月來,小霍一向很有規律,基本每隔十天就會來縣城,而且每次來都只找她一個人,算下來兩個人也做了六七次,今天怎麼突然不來了?
沈笑真把前一天的突髮狀況當笑話講給小霍聽,隻字未提床單的事情。到了小旅館,她讓小霍先上樓,自己去隔壁的小賣部買了瓶可樂。
他心裏嘀咕:要不算了,這也太要命了。就在小霍打退堂鼓的那個瞬間,他突然注意到了車棚拐角的另一個小姐,她獨自一人側身站著,從頭到尾沒看小霍,也沒跟其他人聊天,只直勾勾地盯著馬路對面緊閉的卷閘門。
雖說沈笑真不問自答是善解人意,卻完全曲解了小霍的猶豫,讓他完全懵了,等他反應過來正要張嘴解釋自己不是那個意思的時候,沈笑真再次搶了話頭,補了句更厲害的:
房東一聽要從自己兜里掏錢,馬上翻臉不認人:「退錢?那不可能,床和桌子都給你拉走賣了,罰款沒跟你要就不錯了,當初要不是看你不容易,誰會讓你在這裏賣啊,我也真是倒霉,掉錢眼子里了。」說完「啪」就掛了電話。
貨車的夜行燈射出兩道又粗又亮的光柱,一點點地插|進遠方,插|進夜的深處,像是一層層地剝開了城市的心臟。小霍筋疲力盡,迷迷糊糊做了個夢,夢見自己坐在台下聽戲,戲台有點老,台上的姑娘咿咿呀呀https://read.99csw.com,如泣如訴。
小霍憑著記憶找到了停車的位置,沒想到王大哥早就解決完並且睡醒一覺了,他看了看時間,伸出大拇指擠兌小霍:「行啊你,年輕人身體就是好,時間這麼久。找的誰呀?」
沈笑真自以為了解客戶,讀懂了小霍的心思,等不及對方開口,趕緊先發制人搶了話頭:「小兄弟,你別看我年紀大些,但我活還可以。」這樣下流的話,沈笑真剛入行的時候是打死也說不出口的,用她自己的話來講,都是磨出來的,沒辦法。
沈笑真沒有生氣,她自己也很詫異,居然不心疼房租,倒是心疼起她前一天剛換的乾淨床單來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過,沈笑真已經借故推掉了好幾個客人,卻不見小霍的影子。她站在車棚邊上四處張望,說不出的焦灼。天氣暖了,路燈下總有蟲子飛來飛去,弄得沈笑真有些心煩:
「以後還多的是機會去北京,我這兩天也忙,還以為你找別的妹妹去了呢。」沈笑真說這話的時候,心中帶著一絲期許,小霍卻沒聽出來。
「不喝,你的時間這麼寶貴。」小霍壞笑著鑽到沈笑真懷裡,像孩子一樣撒起嬌來。
這天卸了貨,王大哥又說要去「吃面」,小霍不好意思地追出幾步,說自己也想吃。王大哥眼睛一亮,二話不說攬著小霍的肩馬上低聲道:「你早說啊,『吃面』我熟得很,走!」
「也沒什麼,就是老跟我一趟開車的那個王大哥,剛才打電話來,他讓我問問你,下次能不能我們三個一起玩。」
「幹活」的地方離車棚不遠,走路五分鐘就能到,是幾排還沒來得及拆遷的平房。房主是個釘子戶,嫌補貼不夠,分的回遷房面積小,賴著遲遲不肯搬走。居委會和開發商輪流來做思想工作,就是行不通。他不配合也就算了,還動起了歪心思,偷偷摸摸租給沈笑真一個單間。
太陽好的時候往前門大柵欄附近的小衚衕里鑽,經常能聽見上了歲數的老大爺操著一口標準的京腔說起這座城市的老段子:西花市大街的消防隊從前是家「絹花鋪」,老闆娘是自己的表舅母,絹花扎得倍兒好,全國都有名兒。
這個女人至少比自己大十歲。她穿得一點也不暴露,或者說,穿得有些多了,還系著一條過時的針織白圍巾,把脖子圍得嚴嚴實實,眼皮看著有些腫,像是剛剛哭過,跟旁邊幾個濃妝艷抹的小姐一比,實在是老氣。小霍突然覺得有些不對勁,腦袋「嗡」的一聲,心想這下完了,莫不是認錯了,這可能不是站街的「小姐」,但已經喊了,接下來怎麼辦,不然假裝問個路?但這樣會不會太丟人了?不對不對,既然在這站著,應該也沒錯,但是……
沈笑真的心撲通亂跳,臉上露出難以掩飾的喜悅,她點開自己的微信,示意小霍繼續說。
兒子的期中考成績出來了,依然保持在年級前十的位置,整體還上升了一個名次,她很滿意。之前,「早戀」的問題一直懸在她心上,她也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時機跟兒子攤開談,索性就算了。在兒子的事情上,沈笑真覺得,只要原則上不出錯,她就有奔頭。吃完飯她叮囑兒子:「一會兒趕緊寫作業,碗放著別動,我回來再洗。」說完就去廁所快速洗了個頭,頭髮還沒幹就著急出門了。
剛進門,小霍就從沈笑真手裡接過可樂扔到一邊,摟著她壓在了自己身下。
兒子升初中之前,她帶兒子去北京旅遊read.99csw.com,前門大柵欄的步行街中間有條窄窄的鐵軌,當時她和兒子還花了二十塊錢,坐了一趟鐺鐺車,車頭掛著一隻銅鈴鐺,司機只要一踩踏板,鈴鐺便會發出「鐺鐺」的聲響,提醒街上的人閃避車輛……
沈笑真幾乎每天接兩三個客,還是有些識人讀心的本事,但是她能理解,也想得通,就連自己平時買東西都要貨比三家,何況是男人找「小姐」,爽到最後也就那短短几秒,他們當然更要考慮性價比了。
臭婊子,三個字,像三把刀子插在了沈笑真的心上。
生在皇城根下的老人,說什麼都不稀奇。倒是小霍,從來沒去過北京,卻也在第一次嫖娼的夜裡被迫講起了北京著名旅遊景點之一,前門大柵欄鮮為人知的風流往事。
小霍總算看清了沈笑真的模樣,他驚呆了:
她喊兒子吃飯,喊了幾聲沒反應,就進屋去叫,發現兒子正伏在桌前專心地寫著什麼東西,投入到連自己站在後邊都沒察覺。沈笑真好奇地看了幾眼,什麼「看你的眼睛,寫著詩句,有時候狂野,有時候甜蜜……」,再往後的被兒子用試卷擋住了。她心裏一緊,明白了,下半年即將升初三的兒子早戀了。儘管沈笑真遭了晴天霹靂,但還是強行壓制住心頭的怒火,沒有當場掀開試捲髮脾氣。她知道,兒子青春叛逆期,還是要講究方法,男人天生如此,在任何階段任何場合都要面子,硬來萬萬不行,只是怎麼辦,她還沒想好。
要不是小霍突然出現,沈笑真大概真能琢磨出點不好的事情來。
像一個夢遊的人。
總的來說,小霍對自己的表現還算滿意,他走之前對沈笑真說:「姐,下回我還找你。」沈笑真愣了一下,只當這個年輕人說了句客氣話,是懂禮貌。她被折騰得有點累,沒有去車棚繼續站街,從小屋出來后徑直回家了。
沈笑真有點哭笑不得,說:「乖,喝一口也花不了多久。」
「專門給你買的,喝一口先歇會兒。」
小霍也沒解釋,嘿嘿一樂。他又要重新上路了。
沈笑真一直等到後半夜,一個活也沒接,直到腿站軟了才回家。這種情況她之前遇到過一次,小霍路上耽誤了,晚到了一天。她安慰自己:明天,明天小霍一定會來。
「不喝,我想死你了。」
畢竟是第一次嫖娼,怎麼也得找個對自己胃口的吧?這個女的看著有點太凶,旁邊那對大胸鼓鼓囊囊看著有點嚇人,扎馬尾那個看著倒是挺純的,但是也太胖了,肚子上的肉勒出好幾道褶子,也不知道揚長避短,倒是有個女的看著還可以,但是她會不會身經百戰經驗太豐富?不行不行,我不喜歡女的太主動……一支煙的工夫飛快,幾乎燒到了過濾嘴,小霍猛嘬了最後一口,還是下不去手。
「我比她們便宜五十塊錢。」沈笑真往不遠處瞥了一眼,把聲音壓得很低,生怕旁邊幾個年輕的「小姐」聽見。
沈笑真早就算準了日子,知道小霍這天會到縣城卸貨,肯定要找她。路過一家化妝品店,她記起小霍上次說自己跟那些「小姐」比起來,其實蠻有女人味,便拐進去假裝要買東西,順便試了試口紅。她對著鏡子抿了抿嘴,仔細端詳了一番,這張臉蠻好看,難怪最近老有人說自己變年輕了。
小霍雖然開長途貨車,可他從來都沒去過北京,距離最近的一次是他去河北保定送貨,還只在服務區的公廁門口朝北京的方向看了一眼,可惜霧霾太濃,灰濛濛九_九_藏_書一片,什麼都沒有。
小霍恍然大悟,意識到剛才只說下次還找她,但著急走,忘了問名字,便應付著說:「年紀大點的那個。」王大哥一邊拉手剎掛擋,一邊饒有趣味地打量著小霍:「嘖嘖嘖,沒看出來,你還蠻會玩,大姐花樣是不是挺多?」
沈笑真倒是去過北京。
這不是小霍作為男人的第一次,卻是小霍第一次花錢找小姐,他有點心虛,還有點興奮。
「姐,是不是走錯了?我怎麼記得在那邊。」
沈笑真假裝沒聽見他的話,輕輕地幫小霍擦額頭的汗,然後是脖子。小霍突然抓住沈笑真的手,把她拉進了懷裡。沈笑真聞起來香香的,他等不及了。因為太激動,第一次太快,沒幾下就結束了,小霍有點不好意思,摟著沈笑真,看著桌上的掛鐘抓緊抽了幾口煙,掐著時間又幹了第二次。
沈笑真站在車棚邊上,心裏默默數著數:如果數到1000,小霍還是沒來,我就不等了。已經第三天了,沈笑真還要掙錢,這麼等下去也不是辦法,總不能所有的活都推掉不幹了,飯還是要吃的。
如此應景,還是頭一回。
這一刻,沈笑真覺得自己一點也不像是去站街的「小姐」,倒像是去約會的姑娘,她加快了腳步,生怕自己去得太晚。
沈笑真有點感動,因為這一次小霍吻了她,認認真真的一個吻。她迷了眼睛,覺得小霍跟別的男人不一樣。雖然那些人乾的也不是什麼「乾淨事」,但他們確實很少主動吻一個「不幹凈的」的「小姐」。可沈笑真接過小霍遞來的錢,立刻就打消了剛才的念頭,意識到自己可能腦子進水了。
「你怎麼老是找我,不煩嗎?」沈笑真想聽小霍說點什麼。
「昨天上樓不小心摔的,沒事。」沈笑真的心頭湧出一股暖流,以前從來沒有人這麼關心過她,她熱情地回應著小霍的吻,兩個人顛鸞倒鳳,沒再繼續說話。沈笑真完全忘了自己是在工作,她的身體竟然不聽使喚,跟著小霍的節奏有些飄飄然,那是她從未有過的體驗。
屋裡連把椅子都沒有,小霍進了門就只能坐在床沿。他故作鎮定,腦門上的汗一陣接一陣,為了緩解自己的緊張情緒,他半躺在這間陌生簡陋的屋子裡,對著一個初次見面的陌生女人,滔滔不絕地講著北京城古老的妓院,說著前門大柵欄的風流往事,說著「南班」的賽金花和小鳳仙,說起她們曾經是響噹噹的京城名妓,就像是自己真的活在那個年代親眼見過一般。
這天夜裡,沈笑真覺得小霍像一場及時雨,拯救了她。小霍覺得沈笑真像一根救命稻草,解救了他。
那是只有她和小霍躺過的床單。
「你跟她們不一樣。」
跑長途很枯燥,冬天更甚。高速公路兩邊除了幾棵瘦骨嶙峋的枯樹,就只剩光禿禿的險山和麥田,地里都是燒過的黑黢黢的桔梗,沒什麼看頭。眼看開春都半個月了,隔離帶里的灌木叢才稍微有了點要綠的苗頭。
一想到兒子,沈笑真又覺得不痛快了,她杵在桌子邊上聽小霍說了半天話,覺得很稀奇,不是故事稀奇,是小霍,她還從沒睡過這麼能說會道的客戶,也許睡過,只是對方故意沒有表現,懶得跟她這樣的人分享。不論這個年輕人有意還是無意,沈笑真確實不愛聽見「妓|女」這樣的字眼,就像她很介意別人叫她「小姐」。
就她了。小霍給自己鼓了鼓勁,徑直走了過去。
沈笑真嚇了一大跳,入行小半年,還是第一次聽見有人這https://read.99csw.com麼跟她打招呼。自己雖然乾的是「小姐」行當,可當面稱呼她「小姐」,還是覺得有些被看低了。可她轉念又想,天下烏鴉一般黑,誰又比誰高級多少呢。沈笑真偏過頭看了看小霍,剛才悲從中來的怒火瞬間又沒了……
小霍知道自己有點說多了,他不再說話,重新點了一支煙,但沒抽幾口就掐了。沈笑真從抽屜里里翻出一條毛巾,又端來一盆熱水,挨著小霍坐。
沈笑真知道,喝酒喝多了的男人根本就硬不起來。她鄙夷地看了他一眼,沒吭聲。
北京很大,故事也多。
「姐,我問你個事兒。」
小霍愣在原地支支吾吾,顯然比剛才還要尷尬。
沈笑真開始有些擔心,這幾天霧大,能見度不高,會不會路上出了什麼事情?她扇了扇自己的臉,趕緊朝地上「呸呸呸」,這時候電話突然響了,她明知道打電話的人不可能是小霍,還是飛快地接了起來。
天色雖然早就暗了,郊區街上也沒什麼人,但小霍還是覺得背後有無數雙眼睛正在盯著他,弄得他心裏直發毛,他的耳邊彷彿鑼鼓喧天,但又似乎什麼都聽不見。離車棚沒剩幾步路了,小霍突然停下腳步,縮著脖子迎著風點了支煙,另一隻手沒地方擺,只好插在褲兜里來回摩挲著幾張皺巴巴的錢。他的眼睛似有似無地沿著車棚掃來掃去,硬是憋了滿腦門的汗,遇到有小姐也看他,他就馬上轉移目光,快速閃躲到一旁,生怕有誰主動搭話。
說是「麵館」,其實只不過是縣城外環邊一處廢棄的車棚,因為年久失修,棚頂的龍骨都生鏽了,幾輛無人認領的自行車輪胎早就憋了氣,裹著厚厚的灰塵淪為了一堆廢鐵。
「我們這是按小時計費的。」沈笑真有點不高興,她看了看表,打斷了小霍。
沈笑真說:「這個月的房租還剩幾天,多餘的錢你總歸要退吧。」
「小姐你好。」小霍見她出神,便主動打了個招呼。
「毛巾是新的,很乾凈,我給你擦擦汗吧。」沈笑真邊說,邊試了試水溫。她很自然地把頭髮挽到腦後,興許是屋裡暖和,她的臉上漸漸有了些血色,也不如剛才那樣憔悴了,多了幾分成熟溫婉的女人味。她脫了外套,貼身的薄衫伴隨著呼吸在胸前起起伏伏。
的確沒什麼好事。打電話的是房東,他說房子突然不能租了,附近有居民舉報他搞色情交易,傍晚讓警察來給封了。開發商抓住機會主動出面調解,唯一的條件就是讓他儘快搬走。
沈笑真從小旅館出來,看了看時間,還早,能再接一單,便回到了車棚。人還沒站穩,就看見之前那個工頭搖搖晃晃朝她走過來了。
剛才在小旅館辦完事,小霍說讓沈笑真先走,他等幾分鐘再出去,沈笑真還跟他開玩笑:「怎麼哦,怕被別人看見啊。」小霍擺擺手說不是,就是有點累,還想再睡會兒。沈笑真出門的時候很失落,可她剛下樓,小霍就拿著手機追了出來。沈笑真笑了,她以為小霍追出來是要加她微信,趕緊在包里也翻起了自己的手機,結果小霍湊到她耳邊低聲說:
小霍開貨車跑長途半年了,吃睡倒是都能在車上解決,但也總有解決不了的。搭班的王大哥輕車熟路,經常趁裝貨的時候去「吃碗面」,一吃就是個把小時。小霍心領神會,當然知道他是找「小姐」去了,只是自己年紀輕輕,實在邁不出那一步,但是要混圈子,大家都去干那事了,就自己不幹,面子漸漸有些掛不住。
「真的嗎?哪裡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