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外國人也過聖誕節啊
「微信支付。」
梅立接過來，說了謝謝，說了阿姨聖誕快樂。回家了。
梅立沒聽出這兩者有什麼關係，可被他嚴肅的表情逗笑了。笑完看到他沒笑，有些困惑地看著自己，梅立就也不笑了，感覺自己笑得很輕浮，不是說男女上，是說對於人生、追求這類的東西太輕浮。他接著談論李鴻章，還背誦了李鴻章的詩：一萬年來誰著史，三千裡外覓封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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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不是故意讓他內疚，可他也該內疚。
「小票拿好歡迎下次光臨，聖誕快樂！」
這兩天他總給梅立發微信，用上了很多表情包，大概是表達自己的思念和愛意，看著屏幕上一個小兔子舉著一顆裂開的心，梅立又笑出來。他應該就是天真。
梅立兩隻手提水，手機靜音，路上沒看，德國那邊幾點？
梅立越說「知道了知道了」，他越著急，「真的是真的！不要安慰我了，我是真的！」
梅立看著他，笑出來。
梅立去找水，走向前台付賬，看到那女孩兒坐在窗邊的板凳上吃著剛熱的東西，頭頂戴上了鹿角。
梅立看著微信一條接一條進來，屏幕一直亮著，沒滅過，又有他的電話進來，響完了，又是一條接一條的微信。
可能就是正好多出一塊錢吧，梅立拎了水轉身走。
他吻梅立的時候，梅立沒有閉眼，一直觀察著司機的反應。司
read.99csw.com機訓練有素，沒有從後視鏡與梅立對望，沒有露出任何表情，下車時語調也沒有變化：「請帶好隨身物品，給個五星好評謝謝。」
這是兩人在回他住處的車上，梅立說的。都喝得有些醉，他表情依然嚴肅，眼珠直愣愣，沒有再聊李鴻章。
他只是反覆說，「我是真的，我是真的。」
回了條，「別哭啦照顧好自己呀。」
七個未接來電，都是他打的。
屋裡沒開燈，窗戶上反映出鹿角閃閃，梅立回了條，「聖誕快樂。」
梅立呢，可能什麼也沒得到。
氣氛得到緩和，聖誕節得到幽默，女人得到丈夫，孩子得到父親，他心裏得到寬恕。
也可以叫外賣送水，可是在屋子裡呆了一天，梅立想出去走走。
開心就好。
「你們外國人也過聖誕節啊？」
梅立看著玻璃倒映中的自己，猜測應該到不了2017，他就會回來。
梅立感覺到，他可能希望自己大哭一場，抱住他不讓他走，可能要是那樣，他就能感覺到梅立「也是真的」。可梅立不願意那樣，不是針對誰，梅立跟誰都不願意那樣。
大概就是很想她，事情很快會處理好，馬上就會回到上海，想聽她的聲音……沒什麼新鮮的，表情包也是。
「有會員卡嗎？」
「沒有。」
「小姑娘！」阿姨喊她，梅立回頭看見阿姨摘下九_九_藏_書了自己的鹿角，「小姑娘，這個給你吧，你們年輕人戴上老好，我這像什麼樣子，你戴好啦么，戴上過節去呀。」
這德國人跟剛認識一天的女孩兒嚴肅地聊著一個晚清重臣，使梅立感到浪漫。
那天梅立安慰了他很久，從飯店到他家，要他不要擔心自己，「我們一年都膩在一起分開兩天也好呀」。也要他好好陪家人，離婚的事不急，「哎呀我們不是說好了開心就好嗎？」
梅立拿著手機回了幾條微信，都是朋友約她出去玩兒，嗨，往死里蹦的，她用不同的理由拒絕了好意，但也沒說死，可能再過會兒，大家喝得差不多了，她再來。她處理這些事情從來都很流暢。
他說，「我最佩服的人就是你們國家，不是，不是你們國家，是你們清朝，不對，不是你們，是清朝，大清的李鴻章，他七十四歲那年還來過德國。」
梅立在自己租的房子里，室友也出去過節了。他在上海的時候，梅立常在他那裡住，沒注意家裡水喝完了。
可能只是我不快樂吧。
他家裡有個動感單車，梅立沒事就蹬蹬那個，每次蹬，他都要說，「你可以跟我一起去健身房，那裡很多更適合女孩子的項目。」梅立就笑笑，「算啦蹬車挺好，我不愛聞健身房那股香味兒。」等他再追問什麼香味兒的時候，梅立就隨便說點什麼，岔開了。
想必他是快樂的，他說得痛苦，可應該是快樂的。那是他的故鄉，有他的老婆，孩子，父母，這些天應該都在聽他講中國的所見所聞，那些見聞里沒有她。
他的微信又來了，是張哭喪臉的自|拍，背景是藍藍的天，梅立被他逗笑了。
他跟梅立說過，上海的自來水不能喝，必須買瓶裝水。梅立以為他做過什麼調研，他說，「我喝得出來，跟德國水味道不一樣。」
回來就回來吧。
梅立從不主動跟他討論這類問題，也就不知道他這個「其實」從何而來，估計是自己在反駁自己。
他從德國來上海留學的第一天倆人就認識了，沒到一個月就在一起了，如今已經兩年。
梅立把兩大瓶水放到櫃檯上，看著吃東西女孩兒的背影，梅立猶豫要不要也買點吃的。跟他在一起后，梅立也開始健身，跟他一起去過幾次健身房，撞見過他認識的留學生后，梅立就不再去了，不愛看他介紹自己時臉上的嚴肅。那嚴肅和平時的嚴肅不大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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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立想到他講述時的嚴肅和真誠，有點替他擔憂，以他的眼神和智力，把她剃掉很可能會影響講述的流暢，不能胸有成竹地侃侃而談，恐怕會讓他不那麼舒服。不舒服的同時，恐怕又要思念梅立，想梅立是不是明白他是真的，想梅立是不是真的。他ｈｔｔps://reａｄ•99ｃｓｗ•ｃoｍ想得太多了。
梅立把手機慢慢放在茶几上，伸直腿向後靠去，腳搭在手機旁邊。
說不好他這是太天真，還是不夠天真。
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媽，頭上戴了鹿角，會發光，身上也有聖誕裝飾，梅立想，連鎖便利店固然方便，統一著裝也會給顧客可靠感，但考慮似乎還是不夠周密，阿姨戴上發光鹿角，實在並不能讓人感覺這個聖誕就更快樂了。
「你別有壓力啊，就是開心，對吧？」
沒等梅立說話，趕緊又追一句，會離婚的，肯定離。
今天是平安夜，明天是聖誕節，他跟他家人過，梅立自己過。
梅立過後想，可能只是因為他長得高高帥帥，要是換個什麼人，自己也不會覺出什麼浪漫來，也不會回家就買了李鴻章的傳記讀，也不會主動約他出來喝酒討論中堂大人到底受了多大委屈，更不會跟他在一起。
有些話是真心的，有些說著梅立自己也覺得有點過於體貼了。
零點即將過去。
兩年了。
又回了條，「這是我陪你過的最後一個聖誕節了，等你回來就是2017了，我們都要有新的開始，就別見面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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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周前他說這事兒的時候，還專門營造了氛圍，點菜明顯超出兩人食量，酒也超出了酒量。終於說出來的時候，梅立已經猜得差不多了，心想，難為他這麼為難，其實大可不必。
九-九-藏-書語氣是一貫的認真，沒有冒犯誰的意思。他紅著臉說，自己得回德國過聖誕節，他老婆和孩子都在家裡等著。
認識第二天就知道他結了婚，有孩子，當時梅立還佩服他求學的決心，結了婚還能不事生產跑到國外。繼而佩服德國的社會制度，允許一個將近三十歲的男人如此不負責任。最後還是佩服他的心態，只怕條件允許，自己到了三十也不會有這樣的魄力。
往裡走了幾步才發現還有一個顧客，也是一個女孩兒，買了飯糰和杯麵，到櫃檯去加熱，阿姨眯著眼一下一下幫她設置好了兩個微波爐。
「要加一元換購迷你鹿角嗎？」
梅立又想，他痛苦難過，不是因為不得不回家，也不是因為對不起自己，而是沒有從她身上感到同等的痛苦難過。
便利店裡只有一個店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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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他以前總對上海的便利店大加讚賞，誇密集程度和營業時間都優於他出生的那座城市，「中國其實有些地方很優秀。」
由於時差的緣故，梅立常常不能及時回復，回復完也都標明了不用著急回。這裏除了時差，也是替他考慮了周圍環境。
梅立看到櫃檯上有賣那種鹿角的，擺了一小堆，梅立又看看戴著鹿角的女孩兒，沒揣摩出她的心情。
當然他每條都很著急地回了。
梅立先擰開了水，喝了一口，戴上了鹿角，才點開微信，他發了很多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