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門島
老千們說,凱子上桌,什麼大富大貴,專家名人,一樣會著道,和老千這些世俗眼中的癟三的地位對調,跟著他們製造的情緒走,賭注會越下越大,從他們的眼神里,能判斷什麼時候差不多了,待到已忘記自己的身家有多少、能負擔多大的債務,局就成了。許多勞力者辛苦得來的錢,甚至整年積蓄,常常一夜間輸光,出奇的是,回家懊睡一宿,像是釋放過了,第二天可以繼續平靜地勞作,真是過癮,真是可憐。
有規模的賭局,設在縣賓館頂層,分局已經管不起了。他也去巡禮過,荷官和服務員穿著料子制服,也擺上綠呢檯子,有百家樂、有二十一點,人人手裡晃著摞籌碼,都是生面孔。他踩在臟乎乎的地毯上,打量著從大廳中央懸下來的水晶串子燈,不知道胸中那種疑惑,就是所謂憂鬱。
當然找鎮上知名的大局子。所有者明著抽頭,暗中做局,在城裡叫「炮子」,鄉下叫屯大爺,有個大爺,為打下這基業,三個兒子叫人拿土槍崩死兩個,弄到快絕戶斷根。地點常換,設在公路邊兒上,或到江心上承包個小島,《水滸》一樣,從蘆葦叢里放出舢板去岸上接人,再就是這種設在村中,房前屋后岔路曲折的。大雪夜裡,屋裡喊叫著的、冷眼坐莊的、雪夜裡悄悄接近的,都瞄著桌上流來流去的一堆錢。
臨回歸時的香港電影很好看,有種切膚的恐怖感,《暗花》是1998年拍的,那個暗中操控一切的陰險老者是誰,不言而喻,使本土的打手和惡棍一下子發覺自己原來如此不專業,吹彈可破。電影里腐敗兇狠的警察本想取道的碼頭,可能是舊的港澳碼頭,新碼頭也很小,和大陸的審美不同。到澳門的水路兩條,來往于深圳香港,都在很窄的海峽里穿行,行程中隨時能看到陸上都市,不像在海里。蓮花海濱大馬路上看珠海,都是工地,只隔了條小河一樣。大年初一夜的旺角混亂,萬幸,就在住處腳下,喚醒了少年記憶,覺得沒什麼大不了的,是煥發了的慌亂,每一次到,都能看到類似的慌亂,所喜是秩序井然,只是理由越來越切身了,但並沒有真的瘋狂,畢竟是商業發達,好講道理。
鄉下處處都有爐燼星火的局子,骰子滾進大碗、撲克和牌九響,屏息凝視的片刻安靜,繼之以鬨堂叫罵,引得一院、附近的狗此起彼伏地叫,再與煙霧酒氣燈火一同合在村莊的夜色里。那時,黑土層厚實,不費多大力氣,https://read.99csw.com一季的黃豆苞米就夠吃用了,出門打工的也少,男男女女,被大雪封在屯子里,于漫長冬月里干待著。鄉下的黃賭毒,和城裡不同。黃就是「搞破鞋」么,村裡沒有秘密,敢「搞破鞋」的女人,都是各家說了算的,本家男人都不管,別人更不用管。毒呢,也就是沒事兒種幾株大煙的,和花草一樣養在窗根底下。至於賭,一半兒的男人都沾,電視就那麼幾個台,天天翻來覆去的大好形勢,早不愛看了。每年開春,添幾戶傾家蕩產的。又沒什麼槍支可緝拿,管治安,就是抓賭。
那是個牌九局,頭幾天剛上來的線索,剛轉移到某鄉某村某戶。報信的就是領路的這個,就在鎮上街里住,進那院時還披著沒肩章的警服,一步步挨到炕前,上癮了還跟著押了幾把,收錢的瞥了他袖口上的幾道杠一眼,把錢掃走了。還是那時候好,沒傳呼也沒手機,消息漏不出去。下班前都圈在辦公室喝茶看報紙,冬天天短,四點半擦黑,六點多鍾,算計那頭的局子剛開,告訴食堂下挂面,每碗里卧仨雞蛋。
許多「凱子」——有錢的賭客和老千同時置換了稱謂——厭煩了當地窮嫌富不要的局子,索性辦張通行證去澳門,因為經歷了連續數日堂而皇之的昏天黑地,歸來時都帶著亢奮恍惚的神情。有個辦私立學校的,矜然自喜地誇耀,曾在澳門輸掉一千萬,立即去公司財務支了錢重返,反倒贏了一千萬,是炫耀如此草莽經營仍然興也勃焉,不得而知,反正那是個令賭徒喜歡的年頭。我有個鄰居,自幼擅打撲克,理想是去澳門做荷官,過了些年,真實現了,業餘還是去打賭錢比賽,按照現在最時髦的話,叫取得了始終,我見過的能把夢做實的人,他算是一個。這些人,還有其他許多形形色|色人,便紛紛而一齊地走到澳門來了。
但既為國民性,應該是我們從理論到實際都易感,隨便就能拉扯上幾條理由:我們認命而又不信命,看上去安分,其實最不平,大多急於把問題在今生今世里從快從重地解決,覺得那些混得不錯的,只是運氣罷了,好比一次加塞、一次搶劫,俱懷抱著大發一筆橫財取而代之的衝動,自己沒有也去,主要是太孤單、不敢,賭場能提供表面上的平等,解決了橫財之橫和不敢之敢,大不了把老婆輸掉罷了,除了特殊時期,並沒有殺頭的危險,上去的人,圖個樂呵的逐漸沒https://read.99csw.com有圖換個命運的多了,殊不知,自此便落入另一種命運。另外,我們為什麼愛好革命,天然地相信新的就好呢(中國人並不保守,所謂保守大概是善意地掩飾了究竟是什麼),似乎不大有風險意識,其實不止風險意識,數字概念、明晰的邏輯和常識判斷,都不大理會。
我所遇到的,都不大談論賭博,只在自己生活的區域里起居,類似於舞台的前後台,賭場至賭場,澳門至澳門。他們熱心介紹的景點,不用廣州上海人看,連我看都覺得寒酸,一個有金蓮花雕像的小小廣場,像走私販卸貨用的黑沙灘,小小的公園和老街,至於龍環葡韻的洋樓,我們那裡拆掉的哪座都比它們強。博物館認真地陳列介紹風土人情,容閎和《盛世危言》,連帶葡國人的油膩飲食,于博彩業,只設了個小小的櫃檯,僅陳列舊物言及舊事,雖說何鴻燊博士在世即化作一條大馬路,正躺在不遠處。前後開闊的只有藝術館,當時奧地利百年繪畫展正走到此處,以樂章劃分年代,我不懂畫,只感動於一幅畫農戶晚餐的,顏色土黃,男女主人和僱工,傾坐向小桌,努力地吃著,像是讀到一篇俄羅斯小說。
混跡賭場為業,或與莊家合作的行家,最早時叫「藍人」(黑話通常從口語來,只有聲,沒有權威證實寫出來該是哪個字),江湖中歷來就有這一行,有師徒傳授,手要天生巧,眼色要既內斂又毒,心機要靈要硬,業內能人均有大將風度,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後來跟著香港電影也叫老千,是暗中很有氣象的一類人。他們和賭徒不同種,是專吃賭徒的,最懂得險象和概率,善於取捨,所以就算去澳門觀禮,也沒動過賣弄道具手藝的妄念,別人看金碧輝煌的賭廳,他們覺得是刀山劍林。
我不愛看賭徒以後,就愛看賭場的設計,嘆服其暗藏的惡意。填海區一帶新開的許多賭場,更像是拉斯維加斯,有時建得像迪士尼樂園裡一樣幼稚有趣,數倍高廣于正常酒店,遠遠大於舊島,有許多新業態,背後是一種新思維,普通遊客多,土棍伉儷少見,粗看是娛樂場,實在還是喬裝改扮的陷人坑。
本來我以為會很愛看賭徒,但總是看幾眼就膩了。賭場外,有時覺得還是在東北,常見中年土棍摟著俗艷的女人,後面尾隨著粗壯跟班,虛張聲勢地走,彷彿剛剛征服了此地。豪客們是停在門前的黑轎車直接送進小廳的,在九九藏書賭場眼裡,這些土棍最不入流,都懶得招呼,任由他們直著脖子裡外橫行,如不識趣的野狗。葡京附近的幾條街上最多,他們似乎都喜歡那一帶。新葡京佔了熱鬧地段,極丑,像個鎏金的癤子,據說這造型能克制對手盤的財運,前廳里金玉滿堂,盡情粗俗,也許就是為了類聚來的。
中國人貪賭無節制,是外界的觀察結論,被上升為我們的國民性,放在自詡的勤勞聰明講孝道的後頭或前面,國境四周,擠滿了為中國而設的賭場,甚至連朝鮮也加入了進來。澳門自然脫穎而出,賭博收入遠超拉斯維加斯,弄得後者真成了旅遊城市,有段子講,沖簽證官大喊一聲「Vegas!」,他很可能立即放行,還會心地沖你豎豎拇指,那裡的賭確實是取樂居多,爛賭鬼多是畸零之人,不像澳門這邊,在小房間里下著驚心動魄賭注的人,正是隔壁世界的頂層人物。起初以為這是強人特徵,「大有為之君」似乎都善豪賭且手氣不錯,己運即國運;或者豪俠名士的風流,輸了巨萬的錢財毫不動心,依舊高卧自得,「若共吳王鬥百草,不如應是欠西施」,只是,既然不掛懷,又何必浪費時間去賭呢?
屋中先一黑,隨即大亂,等待片刻,讓他們瞎撞,再搖搖擺擺地進去收割,抓雞逮豬似的鬧騰十來分鐘。也有趁天黑路熟溜走的,因為注意力並不全在人。裡外翻檢一陣,掀開酸菜缸,小半缸結冰茬的酸菜湯里孤零零地漂著幾顆酸菜,上面壓著幾寸的錢。科長踱回前院,挨個打量蹲著的一圈人,有個面慌的,好像是小學同學,招呼過來,訓兩句,攆了出門。
大陸喜歡香港的通俗,黑幫如街坊,但有點像按下了快進鍵,鬧市區的行人都匆忙張皇,互不交換眼神和情緒,著名的「港女」們穿戴打扮如頂盔摜甲,說話也像一袋子金幣叮噹作響,這種氣質逐漸傳染至京滬的時髦女人,至於她們的相貌,大概是血統太純正,難怪本地人都不太想或不太敢娶。汽車亮如漆皮鞋,規矩而高效,真正的世俗,主要還是什麼都買得到和東西好吃了。
這裏的「國際化」也同樣質樸,有許多高大漂亮的男子,不知道是哪裡的混血,初見一個,覺得這麼漂亮完全可以去演電影,可是接下來看到個個如此,就明白拍電影還是用不上。有個很好的詞叫土生葡人,能代表本地只是許多人幾輩子的隨遇。土生葡人多從事律法行業,所操的葡語,葡國人也聽不太懂,說粵https://read.99csw.com語則是母語狀態,主要是因為表情和華人相近,站在車門口處和司機閑聊幾句,指點一處說「落車」,車還未挺穩,就悠然躍下,神色安閑。
時代一換,人也跟著老了。掐指算,他說這話時還不到四十歲,馳騁的年月就過去了。再回到縣城,天還是昔日的冷,窮街陋巷裡的發財夢都瑟縮在賣彩票的小屋子裡。牆上掛滿抄著數字的圖表,有些衣衫不整的人,在條凳上終日坐著,舉煙仰頭對著牆默念,過半晌,摸出張紙幣,來到機器前買幾注,尖酸的人奚落這是在繳「智商稅」,但也是花十塊錢買一周的發財夢做。雖然一注只要兩塊錢,我也見過為彩票傾家蕩產或挪用公款的,這種人,大概總要毀在這件或那件事上。
賭場外一圈,修成購物中心,所購之物,幾乎都是貴而無實際用處的奢侈品,牌子都差不多,香氣極重,以調動各種感官,加固賭場里的空虛。這些酒店設計一應俱全,還有許多主題,比如蝙蝠俠、搖滾樂,但除賭以外,均故意死氣沉沉,沒有人世氣息,彷彿一個個末日浩劫里的地下避難所,氣氛像愛倫坡的《紅死魔》,使人只想著躲到什麼裏面去頹廢一番。入夜,火災一樣的燈火、彩色噴泉、龐大樓群上的光影,也呈現相同的意思:這一切均不真實。
說起過去,總要誇張,好像冬天更冷、風雪更大是件值得自豪的事兒,其實是只記得壞天氣:白毛風一起,上下四方莫辨,泥土地上結了層硬殼,又被人腳和車輪碾實,咯吱吱地再殺進去半寸,緊接著又一場。這大冷和風雪,蓋住了縣城通往鄉鎮的路,阻斷了村與村,土道上的坑窪被填滿,辨不出溝渠。他回憶趣事一樣,講那時進村裡抓賭,要趁著雪夜,賭局的崗哨會放到十裡外,不能開車燈,就著天地間紅亮的白色,找派出所最熟道路的人領著,沿路朝村裡摸。按情理,大年根底下不必抓賭,可是都要過年。
相比之下,澳門人似乎要舒展許多,汽車起碼沒那麼亮,愛騎電動車,走路慢,見到行人辨認藍白瓷磚的路牌,常常過來幫著認路,順便練習一下普通話。同樣是身處金融界的女士,可以說親切而近乎樸實,會自然地談論自己的私事,高興地張羅加個微信,聽到大陸同行業的規矩,比如強制結匯,眼睛睜得很大:「那怎麼可以啊!」身處賭場內,卻好像不知道世界上有欺騙和顢頇。
賭場都設在大酒店一樓的正中,像個內城,裝潢各異,規矩相同https://read•99csw•com,想繞也繞不開,只怕兩件事,一是客人不進門,哪怕來拿瓶水或找個廁所也好,二是贏了就走,只要留下,遲早可以輸光。常客們不喜歡這種巨型大酒店,混了太多觀光的閑人,各有相熟的小賭場,贏了有人幫你把錢帶過關去,輸了,不用抵押也能借到錢,不怕你不還。澳門晝夜有大錢進出,人慾高亢,治安卻極好,因為經過博弈,早已各安其分,暴力隱蔽而精準,所以,不怕你不還。
賭場里的人,不大投入的在喧嘩嬉笑,前後左右亂看,誇耀剛剛贏到手或輸掉的數字;投入的,面相執著猙獰,舉止做作,似乎在幹什麼露臉的事業;賭場里氧氣充足,故意隱去了晝夜時間,女人們忘了補妝,臉色像塗了一層油的橡皮,已無美醜區分,都褪出本相,剩下木然的貪婪。我想到個詞叫「變容」,神變容以示在地上時不真實,人到這裏也變容,像剛死過一場,只剩了赤條條的皮肉,彷彿以前活得不真實,難怪賭場視他們如豬如羊。詩酒能使人自遠,尼采曰:力過剩了,耽迷成癮,不僅在於推遠,還在相互引力,總能在自身和現實上留下投影,藉以認知另一種狀態,旨趣仍然屬於自己。賭的使人自遠,似乎是徹底駛離自身了,直到為了輸贏而輸贏。
在路上,遠遠辨出晃悠著放哨的,幾步趕過去摁倒,捆上丟進車裡。為什麼單說那次呢?因為順,七八個哨,一個個摸到了,還沒進村就塞滿了一麵包車。到院門外,前後合圍,派手腳麻利的翻牆進去,用粗繩子把門窗攔腰捆緊,牆頭出口都下好崗——要是像電視劇似的踹門大喊一聲,看吧,煤爐子或椅子從窗戶里砸出來,接著人哧溜溜地從窗戶和前後門往外竄,像個二踢腳似的炸開,像個屁似的杳無影蹤,快到無法想象,桌上保證連二百塊錢都不剩——治安科長掏出新的七七小手槍,快活地朝天上放兩槍,車大燈和手電筒一起扭亮。
嗜賭是人慾。「勸賭不勸嫖」這種《增廣賢文》似的智慧,並非是說能被勸止。即便動用恐怖鎮壓手段,也不能持久。治人者並不厭惡賭,大賭場使人心甘情願地掏錢,是執政者夢寐以求的技術;按曾國藩的智謀,當「養活細民不少,似可無容禁止矣」,至於隨機,或隨不可說的規律抓一次,類似抽頭。公辦彩票是否即出自這疏導型智慧,還僅僅是賊偷方便再撈一筆,說不清,或許兼美,取之於民可見,用之於民憑心可答,反正也沒有衝著支持福利和體育事業去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