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班一條蟲
一個半小時后,我匆匆忙忙出現在素菜館里,身上多了一個黑色雙肩包。我遲到了。不過老闆娘並沒說什麼,畢竟這是我在這裏工作三年來第一次遲到。
接下來,他們說的內容令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懼。
6
我的身體先是往下猛沉了數米。黑暗、冰涼、堅硬的河水幾乎要了我的命,有那麼一瞬間,我覺得自己可能會死了。超強的水性使我本能產生了自我施救。很快,我清醒過來,在水下悄無聲息地遊了一段,接著浮了上來大大地換了口氣,然後瘋狂地游向城中心的方向。
臭流氓!她罵道。
「嗯。你們都出去,把門關上。」
「打開。」
「因為我可能活不到那裡。」
我來到街上。這裡是離北京三十公里的凌晨三點的燕郊。氣溫在零下。我站在公交站台,冷得發抖,無處可去。
2
雖然有了一定的心理準備,但見到今天的客人時我還是大吃了一驚。
「是不是因為與家人分離而痛苦,有沒有對這樣的人生感到絕望……」
「這裡有個儲存卡。你只要做一件事,就是把我放下后,立刻回家,好好地睡上一覺。我真的覺得你需要休息,大冬天的還在外面開夜班,挺不容易的,這些錢足夠買你一頓好覺了。」
雖然最終滿車的乘客都相信我是無辜的(該女孩的長相實在讓人無法與性騷擾聯繫起來),但為了避嫌,我打算以後乘車都這樣舉著手。即便此時此刻我的前方站著的是一個男人。
需要給大家交代的是,我出生在南方,家鄉滿眼都是大江大湖,從小就是在水裡泡大的。從通惠河上逃生也是我靈機一動想到的。通惠河開掘于元代,自古以來都是運河,連接通州和北京古城區,順著這個方向遊走,能一直到達二環邊上的護城河,再沿著護城河,能游進什剎海,這樣,就能離我要去的地方非常近了。
我也不是沒想過離開,但說實話,像我這種服務行業的工作,到哪兒不都一樣嗎,這還是信佛的,下次要遇見一個什麼也不信的,那豈不更操蛋?唉,用佛教的話說,一切都是前世註定的,沒準這就是我此生的宿命。
「今天中午有個重要的人物要來,你趕緊準備一下,我強調一下,千萬別出什麼簍子,否則後果很嚴重。」
當然家裡也很快會不再安全。我知道那個「大人物」的實力,他將會在最短的時間里找到我的家庭地址。逃亡已成定局。而現在我所面臨的問題是,在逃離之前,要不要把手上的這份證據寄給相關部門。
有兩個保鏢站在東廂房的門口。他們看見我從正廳出來,目不轉睛地盯著我,最後視線落在了我肩上與西服極不相稱的黑色背包上。我故作鎮定,目不斜視,直接走向西廂房。
「你在開玩笑?」
我正欲過馬路,突然,黑夜中亮起一束強光,只聽見一陣轟隆震天的發動機聲,一輛越野車從暗處沖了出來,「口罩人」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撞飛了,身體在空中飛行了十余米,重重摔在了水泥地上。越野車再度發力,一加速,直接從「口罩人」的身上壓了過去,然後又往回倒車,再次碾壓,暗色的血液濺了一地,在冰冷的夜色中散發著微微熱氣。
1
「你幹嗎這是?」司機顯然還沒有搞清楚狀況。
但今天,我必須得關心一下。
「哈,別逗我了。」
出了小區,我隨手攔了一輛計程車,讓司機帶我去早上約定的那個車站。坐在後排,我疲憊不堪地靠著,看著窗外的夜晚風景不斷往後遠去,心情十分複雜。沒想到事情會這麼簡單就結束了,只要把口袋裡的微型攝像機交給那個口罩人,就能獲得一百萬。有了這一百萬,我不僅能還上之前買房子所剩的銀行貸款,還能餘下一筆錢來。我會辭職,用這筆錢開家小飯館,嗯,我認識一些不錯的廚子,自己又懂管理,盈利肯定會不錯。這樣的話,我就有了自己的事業,終於不用去上班了,也許會更累一點,壓力更大一些,但至少能自己當老闆,也可以離妻兒近一點,不用再承受離別之苦……
4
我很驚訝,也很納悶,不明白為什麼他要跟我打招呼,出於禮貌的本能,微微點了點頭:「你好。」
我下意識地轉過臉看看周圍,發現車內其他人要麼在玩手機,要麼看著窗外發獃,沒人關注我們。當我再次把頭轉正,發現與他臉部的距離已經縮短到了十公分以內。我尷尬極了,真擔心一個剎車自己的嘴會吻上他那白色大口罩上的紅唇。
「三百。」
我支付給計程車司機車費,然後請他再等我五分鐘,因為我還要坐他的車回去。我下了車,舉起手臂朝對面揮了揮。他顯然看見我了,面朝著我,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哈哈,強|奸,還連環呢。
read.99csw.com」
5
「你該不會是什麼通緝犯吧?」司機打趣道。
我雙手合十,默默地拜了一拜,轉身出了門。
「你好」。一個嗡嗡的聲音從那個大口罩里傳過來,上面的紅嘴唇也滑稽地蠕動了幾下。
後門嘩啦打開了。
「去北京哪兒?」
真相再次讓我目瞪口呆。
「包里什麼東西?」
「等等。」
望著這個平靜而充實的家,我很快做了決定——趕在「大人物」找到這裏之前把證據送到能扳倒他的地方。這樣做是救我的家人唯一的辦法,也是為了一種看不見的正義,為了讓我的兒子將來有個值得驕傲的父親。
「你別嚇我。」
汽車在高碑店出口下了高速,並在橋洞下左拐,進了高碑店村。我往後看了看,那輛車果然跟了下來。
「哈」,我苦笑了一聲,「還湊活吧。」
它位於北京二環里的一條衚衕的一座四合院里,門口連招牌都沒有,從外面看還以為是誰的私家宅院。整個菜館的面積大約只有四百平方左右,其中院子就佔了將近兩百平,以院子一棵樹齡在二十年以上的柿子樹為中心,前廳是純粹的佛堂,裏面供奉著一尊從甘肅請回來的一米高的開過光的金身大佛,佛龕前常年擺放著新鮮果盤和永不熄滅的燭台;案幾和桌椅均為中式紅木的;一頂純銅的香爐香灰滿積,裏面插著幾根點燃的線香;一個紅色錦緞的蒲團擺放在佛祖腳下,供食客們(通常也是香客)朝拜。東廂房被分隔成了兩個包間,用作飯廳。西廂房則是茶室,飯前飯後使用。廚房在後院,是我們這些工作人員呆的地方。在院子的西南角有個小柴房,如今被馬老闆布置成了自己的卧室,我去看過,裏面除了一張單人床、一套擺著佛經的小桌椅和一幅貼在牆上的佛像,什麼也沒有,可謂禪意十足。
我找到茶几下面的皮箱,打開,裏面空空如也,接著,我再次拉開背包拉鏈,從裏面一疊一疊往外拿錢。這是馬老闆開飯前交代我的任務:把五十萬現金放進這個皮箱里。謝天謝地,這給了我掩飾的機會。
一輛大巴車由遠及近。
「待會你開到通惠河邊,讓我下車。」
我是個男人,要養家,要扛住,要勇敢抵抗短暫分別的傷痛。
果然,在通燕高速上,剛進六環,一輛停在路邊應急道上的黑色轎車就跟了上來,寸步不離。
這很痛苦,但一點辦法也沒有。
再見。
可時至今日,我們又後悔了。如果可以選擇,我們寧願繼續租房子,繼續搬家漂泊,也不要分離。現在的我固執地認為,沒有什麼比呆在家人身邊、親手牽著孩子長大更重要的了。但我已經沒有了選擇。妻子為了照顧孩子辭職在家,每個月的房貸、生活開銷以及迅速逼近的教育問題讓我不得不硬著頭皮去上班。
但我別無後路,只有一試。這是我最後的希望,也是唯一能回歸正常生活、活著回去與妻兒擁抱的方式。
這次的分離也許會是很長的時間,想到這,我不禁淚流滿面。我真沒料到,自己一次意外的生活脫軌,換來的卻是如此沉痛的代價。佛說,人在荊棘中,不動不刺。但佛又說,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不,我不能帶你們走,這一路前程未卜,也許是刀山火海,也許是永無止境的黑暗,如此這般,就讓我獨自一人去面對吧。
就這樣,又過去了十分鐘。等待的過程中,我的腦子突然活絡了起來,一股強烈的好奇心促使我很想看看下午錄製的內容。究竟是什麼重要的內容值得人花一百萬來購買?
「去核實一下。」「大人物」對保鏢說。
我說了地址,他聽了大吃一驚。
「一百萬」。
「聽天由命吧。」
在這裏我必須要給那位司機兄弟說聲抱歉。是的,我利用了他。視頻文件依然在我身上,存在我那被塑料密封袋套好的手機里,而那枚儲存卡只不過是個空殼。我讓他以為文件在他手裡,讓他充滿危機感地逃離,目的只有一個,就是讓跟在我後面的車子撇下我去追他。我已經跳進冰涼的通惠河裡,他們沒有跟上來,一定是去追那位匆匆逃離的司機兄弟去了。
3
我出了一大筆錢,讓計程車司機直接把我送回了燕郊的家中,同時讓他在報警的時候隱去了我在現場的事實。今天麻煩已經夠多了,我可不想讓警察知道我為什麼半夜三更會出現在兇案現場。另外,我已經暴露了,不能再回宿舍,除了家,我無處可去。
司機將信將疑地告訴了我他的賬號,我立即用手機給他轉了五千塊,一邊轉一邊想,真夠操蛋的,早上還以為要發財了,現在卻在給別人轉錢。
那麼我就閉嘴。和全世界被奴役的員工一樣,我真的不太喜歡這個老闆。老實說,她待我不薄,從不拖欠工資,逢年過節還發點獎金禮品什麼的,但那又如何?我打心底覺得她瞧不起我,總覺得自己高人一等,說話中九-九-藏-書帶著一種虛無縹緲的氣息和莫名其妙的精神詞彙,好像她是佛,我是芸芸眾生,她要找機會把我給普渡了似的。
「這裏面是什麼?」
「請出示你們的身份證件。」
先看的司機的證件,毫無問題。而我的身份證在那位披著大衣的警察手上停留了很長時間。他看看證件,又看看我,然後快速走到前方不遠處的另一位警察身邊,與他就證件進行交流,不時還用手指向車內的我。我緊張極了,手心直冒汗。
10
「這裡有一千多塊現金,都給你。然後,你支付寶賬號是多少?我再給你轉五千。兄弟,別嫌少,我就這麼多,還要留點給老婆孩子。」
我從包間門口退了出來,進入佛堂,壯著膽子把藏在佛案下面的黑色背包拿了出來。四周靜悄悄的,我甚至能聽見線香頭上煙灰掉落到灰堆里的聲響。我站直身子,抬頭看了一眼仁慈的金色大佛。
氣氛稍微緩和一點,警報卻仍未解除。我心想,如果在這裏被警察抓住就認命了。過了一會兒,警察走了過來,出乎意料地把證件還給了我。
寒風凌冽,此時的溫度應該在零度以下。
我暗自得意,佩服自己的聰明勁。是的,我把微型攝像機放在了茶室攝像頭的鏡片裏面。前段時間這個攝像頭鏡片掉了,是我親自動手用透明膠帶粘上的,裏面放一個微型攝像機綽綽有餘。最顯眼的地方就是最隱蔽的地方,這絕對是真理。
「為了正義。」
沒想到,「口罩人」竟然是他。
大巴車上已經站了很多蟲。
一輛空置的黑車停在路邊,司機似乎在睡覺。我當然知道它是黑車。所有的黑車都會在車內掛一條紅色的彩燈,模仿計程車。只是我不確定這個時間他願不願意跑一趟北京。
我收起了笑臉,盯著他的墨鏡,試圖透過這層掩飾的黑色看穿他的意圖,很遺憾,什麼也看不出來。一時間,我不知道說什麼才好。沒錯,我當然想暴富,當然想擺脫這樣的生活,但……
「晚上十二點,我還在這裏等你,你把包還給我,我把密碼告訴你。」
「晚上給我留門,我可能會回來得比較晚。」
說到這個男人,剛才一直沒注意他,此刻突然覺得有些蹊蹺。現在是大冬天,他卻穿著一件單薄的帽衫,帽子罩在頭上,加上墨鏡和一個印有紅色唇印的大口罩,根本看不出相貌,此外,他身上背著一個黑色雙肩包。他也和我一樣橫著站著,不過方向卻相反,完全與我面對面,由於身高相仿以及車內空間實在擁擠,我倆胸貼著胸,肩並著肩,像一對畸形的孿生兄弟,等待某位醫術高超的大夫用鋒利的手術刀從中將我們切割分離。
「驚天大陰謀,關乎國家生死存亡。」
回到家已經是凌晨一點多了。
天終於徹底亮了。街上的車輛和行人開始多了起來。他們忙著上班、上學,忙著從一個地方趕往另一個地方,在這個冬天的早晨,充滿生機地活著。
「是不是感覺很不舒服?」
「聽著,我下車后,你以最快的速度開車逃跑,一定要甩掉追你的人,然後找機會寄東西,懂了嗎?」
「去哪兒?」他是個四十歲上下的中年男人。
「等等」,我真的被嚇到了,連忙制止他,「對不起,我不信教。」
「你沒事吧?」
我迅速把皮夾子拿出來,掏空裏面所有的現金,放在車前的平台上。
「你這麼做是為了什麼?」幾個小時前在車站,我問「口罩人」。
為什麼是我?答案可能有很多種,比如我有得天獨厚的職業優勢,比如我需要錢,但我內心其實非常清楚,他之所以選擇我最根本的原因是,我不可能拒絕。自始至終,我都是一條可憐的上班蟲,沒有能力改變現狀,沒有勇氣去追求新生。我既固執又漏洞百出,既充滿渴望又膽小怕事,而這樣的人,要麼懦弱困頓一輩子,要麼逾越雷池,干出一些連自己都難以想象的瘋狂之事。「口罩人」就像撒旦一樣,完全看穿了我的人生。
「那你說這些想幹什麼?」
「沒有。」我看了看後視鏡,那輛車依然緊跟不舍。「不相信的話,你告訴我支付寶賬號,現在就給你打錢。」
與白天截然不同的是,北京夜間的交通出奇順暢,計程車開得飛快,眼看著就快要到約定地點了。我看了看時間,十一點二十分,到早了,這麼冷的天我可不想在室外等人。我讓計程車在公交車站斜對面的街邊停下,好說歹說多付他點錢,才答應原地等到十二點。
「謝謝配合。」
前方一百米就好到站了。這一站不過是我上班路程的中途站,如果我從這裏下車,一耽擱,今天很可能就會遲到。我深吸了一口氣,試圖讓劇烈跳動的心平靜下來。「口罩人」依然沒有動靜。
「別扯淡了,你是在怕電影嗎?攝像頭藏衣服里了吧?」
「五百。而且得現在就給,我怕被查。」
抱歉,兄弟,希望你能安全逃脫。
我最開始站在車的前段,後來挪到了中段,最後不得不把身子橫read.99csw.com著才能站住。我把包放在地上用兩條小腿夾住,再把兩條胳膊高高舉起。這是我最近常用的姿勢。有一次因為手放在下面,不小心摸到了前面女孩的屁股,她轉身狠狠扇了我一個耳光。
這時,其中一個大漢發現了我,指著我叫了一嗓子,然後起身朝我奔了過來。情急之下,我飛快鑽進了仍在路邊等待的計程車里,催促他趕緊開車。司機也嚇傻了,不過他並不笨,熟練地啟動汽車,一踩油門,載著我拚命逃離了兇殺現場。
他沒有回答,而是上了一輛停在車站旁的黑色奧迪轎車,絕塵而去。
再堅持堅持吧。我心想,既然目前只能選擇這樣的交通方式,就認命,就硬撐,別無選擇。我估摸著大概還有半小時就能迎來第一批下車潮,那時候車內的空間就會緩和許多。
「行。」我拉門上了車,把錢給他,「太他媽冷了。」
「為什麼是我?」我最後問了一句。
一路上,司機不斷打聽我幹嗎要去那兒。我只說有事,你儘管開。後來,他也就不問了,開始打開收音機。裏面正在播單田芳的《隋唐演義》,蕩氣迴腸的英雄氣概讓我對自己接下來要做的事情熱血沸騰,睡意全無。
出門前,馬老闆對「大人物」耳語了幾句,然後指指茶几下面,「大人物」不動聲色地點點頭。
經過進京檢查站的時候,汽車被警察攔了下來。
我背上空蕩蕩的背包,走出了西廂房的門。
兩個大漢從越野車上下來,走到「口罩人」身邊,蹲下,摘除他的大口罩和墨鏡,確認他是否已經死亡。越野車的前燈將現場照得通亮,雖然離得比較遠,但我還是看清了「口罩人」的面孔。
很快,這站下車的乘客即將接近尾聲。我看見「口罩人」站在地面,正伸出手掌向我召喚。司機在問還有沒有要下車的。後門馬上就要關閉了。妻子和孩子的笑臉在我眼前閃過。
「走吧。」
但現在改變宿命的機會來了。出乎意料,今天不需要我去包廂陪客,而是改由馬老闆親自服務,我只需要把菜一一端到門口,再由保鏢送進去就完成工作了。我算了一下,在最後一道大菜上去之前,大約有五分鐘的空閑時間。五分鐘,對於我來說,足夠了。
機會來了。
7
視頻的開始是我藏攝像機的畫面,快進了一個小時,門開了,馬老闆領著「大人物」以及他的保鏢們走了進來。接下來,幾個保鏢幾乎把茶室翻了個底朝天也沒有找到攝像機。
「對不起,不方便透露。」
「給。」他遞給我一張銀行卡,「你先拿著」。
不,我有地方去。我應該把手上的視頻文件寄給有關部門。不,我應該直接送去,趕在上班前,把證據交到可靠的人手上。可是,我怎麼去呢?
門開了。
既然我已經雙腳踩在了泥潭裡,那麼不往前再蹚一蹚,怎麼對得起這份從天而降的人生考驗?我願意與罪惡一搏。
在此之前,我像跳傘運動員一樣,深呼吸,義無反顧地跳了下去。
老闆娘說完,就一扭一扭地到裡屋去了。老闆娘叫馬艷紅,今年五十多歲,看上去卻頂多四十齣頭。她漂亮,氣質非凡,曾經是一個不太知名的影視演員,三十多歲的時候嫁了個富商就隱退了,後來家庭變故,跟富商離了婚,分了一大筆錢,信了佛,開了這家高級私房素菜館。
這很痛苦。
好啦,我要走了,親愛的人,請保重,別哭。等我走後鎖好門,別讓任何陌生人進來。我有家裡的鑰匙,會把它帶在身邊,也許有那麼一天,我會用它開啟這扇大門,重新回到你們的身邊,回到正常的家庭生活中來。
「打開。」我深吸一口氣,緩緩拉開背包的一角,露給裏面的東西。保鏢只看了一眼,便朝後退了幾步,重新像個門神一樣站回到了東廂房門口。我的心臟極速跳動,強作鎮靜地拉好拉鏈,轉身走到西廂房,鑽進去后便反鎖上了門。
依照馬老闆的指示,我在後廚召集一眾服務人員,認真而細緻地給他們布置了具體工作,然後宣布進入A級工作狀態,各就各位,解散幹活。把工作狀態分為ABC級是我的主意,一方面用來警示員工,另一方面也表示當天客人的尊貴程度。C級是普通客人,一般是馬老闆自己的親友;B級相對重要,以吃齋頌佛的富商為主;A級則為最尊貴的客人,基本上是娛樂圈明星和社會各界名人企業家,偶爾也會有神秘的權貴人士。說實話,我也不清楚馬老闆為什麼會有這麼深厚且複雜的關係網,不過這顯然不該是我關心的事。
房間里只剩下「大人物」和那個一直沉默不語的企業家了。
「哈」,我不屑地笑了聲,接著立刻覺得對方是認真的,於是正色道,「我得確定你有沒有一百萬。」
「想發財嗎?」他停頓了一下,「暴富的那種。」
還有寶寶,我親愛的寶貝,等他醒了,請你告訴他,他的父親並不是這社會上一條卑微的可憐蟲,他是英雄,是真正的勇士。當然https://read.99csw.com,他現在什麼也不懂,不過我想總有一天他會明白的。
說完,他就陷入了沉默,彷彿一台被關掉電源的機器人,一動不動,黯淡無光。
這意味著我每周只有一天時間和家人呆在一起,我深愛的妻子和那剛滿兩歲的兒子。昨天,兒子第一次學會叫爸爸,差點把我搞哭。我感到很難過,同時發誓要努力工作讓他將來有個體面的童年。
可惜,我即將離去。
「北京。」
「懂了。那我走了,你怎麼辦?」
剛才在車站,那個神秘的「口罩人」讓我把藏有攝像機的黑色雙肩包放在西廂房的茶室里,偷|拍下今天客人的面孔以及談話內容。
就算再痛苦,我也得擠上去。
我徹底看傻了,呆在原地不知所措。
但這份信誓旦旦隨著等車隊伍的拉長而逐漸消散。兩年前,為了迎接新生命的誕生,我和妻子拿出所有的積蓄(還借了些錢)在這個小區買了套兩居室,算是在這座城市安了家。然而我們畢竟還是窮人階級,無法居住在核心區域,燕郊,聽起來像是燕京的郊區,其實不過是河北省下面的一個小鎮,因緊靠北京,大量在京務工的人員在此地購房安居,每天跨省上班。
乘客開始像毛豆一樣被一粒粒地擠了出去。「口罩人」不再看我,轉過身去,跟著下了車。
「走嗎?」我問。
那個下午還和「大人物」一起吃飯的企業家。
天已經蒙蒙亮了,太陽緩緩從我身後的東邊升起。我逐漸感覺到了溫暖,於是更加奮力地游著。
我打開門,來到走廊上,按下電梯。
說高級,倒不是因為這裏裝修有多奢華,而是因為它私密。作為一名從事餐飲行業十幾年的職業經理人,請你們一定要相信我,通常情況下,高級與金錢堆砌並不成正比,而只會與「不為人知的隱蔽性」有關。這家素菜館就是高級最好的詮釋。
「不管你說的是不是真的,反正我當真了。」司機見錢到賬了,興奮不已,「我也不睡覺了,天一亮就幫你寄。冒昧問一句,你都到這兒了,幹嗎不自己去送?」
「那我去不了。我外地車牌,只能把你送到五環邊上。」
前面上來的人把我擠到了後門口。
「這都幾點了?」他看了看時間,「你壞了我的好夢。」
我知道有麻煩了。
說實話,我矛盾極了,而且這種矛盾隨著距離下一站越來越近愈加劇烈起來。我究竟應該是去相信一個看起來非常奇怪的陌生人,還是當他不存在繼續坐車去上班?本質上,我是一個不太願意改變的人。自畢業以來,我一直從事著現在的工作,一絲轉行的念頭都沒動過;我的妻子是我的初戀女友,也是我這輩子唯一的女人,從未想過與另一個女人生活會是怎樣的狀況;我很少嘗試沒吃過的食物,愛穿的衣服款式也就那幾樣,認定的事情通常也是死腦筋不愛變通。我的人生軌跡基本上是平的,是一眼能望到底的,這樣雖然看上去無望但卻安全無比,也成就了我現在的職業——一絲不苟、一切講究規則規範的辦事風格讓我成了餐飲管理這一行的佼佼者,雖然這行即便做得再「佼佼者」也沒多少收入。
「我夢見自己中了彩票,正高興以後不用再出來開車接客了呢。」
午夜十二點整,我看見一輛轎車停到了公交車站旁邊的位置。熄火,滅燈,從車上走下來一個人。是他,還是那件帽衫,大口罩,墨鏡,顯然他並不想讓我知道他是誰。
他們並沒有發現,在那波光粼粼的河水中,有一個孤獨的身影在奮不顧身地朝前游著,像一條蟲子,哦,不,像一艘微小但堅實的船隻,在旭日的映照下乘風破浪。
「明天,哦,不對,是今天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把這張卡寄到我要去的那個地方,對,直接寫他們最高負責人收。」
「嗯?」
「是不是覺得沒錢很難過?」
9
河水蕩漾,冰冷不再。
我的腦子此刻更外清醒。是的,我不確定自己的體力能否支撐到目的地,不清楚到了以後能否順利進入,更不知道所謂的目的地是否會公正地處理這個事情,處理那個「大人物」,保我一家平安。
我是一名職業餐飲管理人員,在一家素菜館做經理,工作時間是早十點至晚十點,一周上六天班,周日休息。有點累,但還能承受。不能承受的地方是,我家離工作地點直線距離三十公里,乘坐公共交通,算上堵車等紅燈限行查證等等路上需要大約兩個小時。也就是說,如果我每天正常上下班,深夜十二點才能到家(事實上那時已經沒有公共交通了),早上七點半(算上等車的時間)就得出門。大量的精力在路上消耗殆盡,再加上十二小時連軸轉的高負荷工作,我的身體必將拖垮。所以平時我住在店裡的宿舍,一周回來一次。
「我多出點錢。」
眼看著那兩個壯漢走近了。我嘴裏念著「一二三」,猛地拉開車門,然後像只兔子一樣竄了出去。與此同時,司機鬆開剎車,汽車轟地一聲沖向黑夜。兩個壯漢朝我撲
read.99csw.com了過來。我瞪大眼睛,加速一發力,一腳蹬上橋欄杆,迎著明月,縱身一躍,跳進了那並不寬廣卻黑暗無比的通惠河裡。
「這是我們馬老闆……」
車門終於關上了。
保鏢出去了大約五分鐘后回來了。
上菜時間到了。按照平時的規矩,應該是由我本人站在飯廳里給客人服務上菜,每上一道菜,我都需要介紹一遍菜的名字、材料以及營養搭配。我不是素食主義者,對這些外觀精美的素菜毫無胃口,並且對它們的形制感到不解。這些用豆腐、蔬果、香料、花草做成的價格昂貴的素菜,幾乎都有一個直指佛法的菜名,並且,好些菜都做成了葷菜的樣子。做成葷菜模樣的素菜,到底吃的是葷,還是素?我曾試圖拿這樣的問題去問馬老闆,她的回答是,你給我閉嘴。
如果有人來找我,你就說不知道。明天一早,你打電話讓我那可愛可敬的老丈人丈母娘過來陪你。人多有個照應。
大巴車在燕郊區域內開始打轉。這個時間段,只有人上,沒有人下。車已經很滿了,但奇怪的是每到一站依然有人能擠上來。你有沒有在搬家時打包過箱子?塞進去一件,壓一壓,再塞,再壓,然後一屁股坐上去,拉緊拉鏈。對,就是那種感覺。
「想擺脫這樣的生活嗎?」
「那是什麼?」一個保鏢突然指著鏡頭問道。
再見了,希望這次分離是一場噩夢的終結。
我轉過身,看見一個保鏢向我走來。
廣播開始報站,車緩緩停了下來,車廂里的人開始蠕動。
「口罩人」輕描淡寫的語氣下,透著無可爭議的篤定。
原本安靜而懶散的等車長龍開始不安分地蠕動起來。不,用「長蟲」更準確一點。一群面無表情、蠢蠢欲動的蟲。
在現金的最下面,有一個火柴盒大小的微型攝像機,我把它拿出來,打開電源,按下錄製鍵。這個屋子我幾乎每天都來,太熟悉了,有一個地方用來藏攝像機絕不可能被發現。
警察一揮手,讓出一條路。汽車緩緩啟動。透過後視鏡,我看見那警察拿出手機來,一邊打電話,一邊看著我們遠去。
我自然也是其中的一位。當時關於究竟要不要在這裏買房,我和妻子曾經有過一段激烈的爭執,最後我們達成一致,那就是:為了孩子,我們必須要買。來京十年,我們租了十年的房子,搬過不下六次家,實在不想讓孩子再跟著我們繼續漂泊。
今天是星期一,我得去上班。這很痛苦。我不痛苦工作,而是痛苦分離。我做完早餐,與妻子和仍在睡夢中的兒子告別,然後下樓,到馬路對面的公交車站等車。
我讓司機將車開到一架橫跨在通惠河上的小橋中部,停了下來。那輛黑車在我們身後二十米處的地方也停了下來。過了不到十秒鐘,車上下來兩個壯漢朝我們走了過來。
8
裏面一個電子女聲錄音準確地報出了卡片的餘額。的確是一百萬。
「攝像頭啊,全關掉了,放心吧。」
阿彌陀佛。
於是我要說,親愛的妻子,你別說話,回去床上,照看好我們熟睡中的兒子,當做我從來沒有回來過。我這就走,別問我什麼時候回來,我真的無法承諾你,也許是明天,也許會很久。
「你把話說完,需要我做什麼?」
我真不想嚇著他,只是大人物的能力太強大了,已經滲透到了警察內部,我此刻命懸一線,九死一生。
「我是連環強|奸犯。」
我什麼都不知道、不清楚、不確定。
妻子被我弄出的響動吵醒了。她對於我這麼晚回家感到驚訝,但很快變得快樂。也許,她已經等這一刻等了很長時間了。沒有問題,沒有責怪,只是問我餓了沒有,要不要煮一碗雞蛋面。我確實餓壞了。吃完面,坐在舒服的沙發上,心裏滿是感動。這就是家。
晚上十點,我收拾東西準時下班。今天是星期一,按照以前的習慣,我得步行十五分鐘,去離這兒不遠處的一個老居民樓里的單位宿舍。走到宿舍樓下,我跟同住的服務生打了聲招呼,說約了朋友吃夜宵,讓他先回去。
在飛馳的汽車上,我依然驚魂未定。
我淡淡地說,像個他媽的電影明星。
「你誤會了。我不是傳教士。」
我拿出攝像機,從裏面取出微型儲存卡,然後打開手機后蓋,插|進了空白的卡槽里。為了不讓司機產生懷疑(他正聽著廣播閉目養神),我掏出耳機戴上,用手機自帶的播放器打開了視頻文件。
「沒問題了。」
「絕對沒有。」
「下一站,我們下車談。」
那是一張經常能在電視新聞看到的臉。與電視上的親民姿態不同的是,此時的他毫無表情,面色灰白,就像尊佛。在他周圍跟隨著四五個穿黑衣、戴墨鏡、神色警惕的保鏢。另外,還有一位頗有些面熟的企業家似的人物尾隨其後。他們一起進了東廂房的飯廳。
聽到有人敲擊玻璃,司機嚇得坐了起來,見是我,搖下半片車窗。
說完,他用手機撥了一個號碼,聽了一會兒,按了幾個按鍵,把手機放到我耳邊。
五分鐘很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