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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越十三號室

飛越十三號室

作者:錢楊
趁看病逃走的他,曾坐在回家的計程車上,萬念俱灰。以前的朋友因為他「從精神病院跑出來」都孤立他。當時的女朋友也跑了。「這種孤獨感是很致命的,比電擊對我的打擊還要致命。」
「盟友」們當中,邱楊的發展路徑獨一無二。他2007年入院戒網,如今作為一名點評師歸來。陳一鳴是邱楊的同期「盟友」,當時覺得這人「不真實」,關係疏遠。他記得邱楊母親剛進來「整天哭天抹淚的」,而邱楊屬於那種「很熱心、很積極改變的那種」。
楊永信的第一個身份是臨沂市第四人民醫院副院長、臨沂網路成癮戒治中心主任。第二個身份是網戒中心被下跪感恩最多的人,家長跪,孩子也跪,有的孩子抱著他的腿叫「楊爸爸」。第三個身份是「楊叔」,眾人「信」的對象。每個家長入院前都要與沒有合法身份的「家長委員會」簽署協議,承諾「相信楊叔」。楊永信曾說,「家委會就是天,我們只是服務者。」事實上,「家委會」是楊永信的忠實追隨者們的組織。2014年前後,一個女家長的《聖經》被沒收,被告知在網戒中心只信「楊叔」。楊永信把「信他」和「孩子得救」直接關聯,他常說,「配合楊叔的工作,不做任何對網戒中心、對楊叔不利的事情。那樣你們才能得到一個嶄新的孩子!」
陳一鳴後來結交的十來個盟友都是《魔獸世界》的玩家。「你打魔獸,我也打魔獸,好像就簽訂了一個同盟一樣的感覺。」人是一個一個試探出來的。在上廁所、洗衣服這些比較放鬆的時候,他會漏點兒底,說兩句遊戲里的詞,看看對方反應。「work work.」《魔獸爭霸3》里的獸族苦工就是這麼說話的。明白的人,會心一笑,要麼回來接頭,要麼故作不理。

十三號室

劉彬彬把點評師邱楊頂撞楊永信又悔改的故事寫進了日記。2015年12月底的一天,日記里記錄,邱楊痛哭流涕地道歉,認識到自己的錯誤,「改頭換面」、「每一個細胞都是新的」。不知出於何種原因,邱楊目前只是點評,沒有電擊許可權,但把名字寫上心理導入本(即電擊本)時毫不手軟。有些連楊永信都不會直接電的名目,比如挑食,在他那也夠進十三號室。馮宵說,「他真的是得斯德哥爾摩綜合症,他也遭受過電擊,他為什麼現在變為一個加害者了?」
「所有一切都是靠這個電擊來維持。」馮宵說。

▲家長委員會某位家長名牌
「都是炒作,過陣兒就好了。」網戒中心樓下一個皮膚黝黑、帶山東口音的男家長說。這是2016年9月底,網戒中心再次受到廣泛、強烈的質疑,卻依舊穩如泰山。他透露裏面現在住著70來個孩子。上樓時,我被擋在一個灰色大門外。這個門在往日是敞開的。門上方正中有個很小的窗口,我踮腳朝里望去,看到的是好幾個眼神狐疑的中年人聚在一起的腦袋,同樣盯著我。他們把門開了個縫,一個女家長把臉從縫隙里露出來,「沒床位了。」說完又迅速關上。無論問什麼,得到的總是這句回答。後來幾天,當我在樓下徘徊走動時,總有一兩個中年男性遠遠地戒備地盯著。
自2006年開辦至今,網戒中心已運行逾10年,高峰期住著200來個亟待「挽救」的年輕人。10年來,憑著親自創立的模式,他身心投入地工作,獲得包括國務院特殊津貼在內的眾多嘉獎。他認為,孩子陷入網癮,必然失去生存機會。「人最重要的是生存權,之後才是被保護權、發展權。」
當時陳一鳴17歲,「年輕人說話是沒有什麼人去聽的。」王大宇23歲左右,愛笑、愛聊天,身邊總有人圍著,打招呼管用,像個領袖。陳一鳴由於親近王大宇,在擴展聯盟時便有了「籌碼」。在王大宇的幫助下,他先後跟3個班委,加王大宇共5人確認了第一層同盟關係。
陳一鳴總是強調,他們從始至終都沒有反抗過什麼。平時也不作死,只是確保自己不會被無故加圈,以致毫無準備下被點到名字、躺上十三號室的小黑床。
陳一鳴察覺出母親的愧疚,她最近總參加一些如何教育孩子的講座。「我媽那些年覺得很對不起我,我也不想恨他們,我說這事兒你也沒辦法,特殊情況特殊對待。」
總的來說,陳一鳴顯得非常真誠、配合、理解母親。最終,楊永信只給他象徵性地加了幾個圈。
出院不是結局而是開始。對有的人來說,是成長與和解的開始。宋明遠現在北京一個事業單位上班,住在堂哥家裡。跟他通話時,總能在背景雜音里聽到小孩子高分貝的尖笑聲。他看到哥哥一家三口「可親可親了」,難以想象發生在他身上的事,會在這種家庭上演。「我哥他以後得多恨他兒子,他兒子得做了什麼事,才能往那種地方送?」
馮宵2014年8月入院,曾經擔任過負責大點評課堂紀律的「總話筒」。他說,電擊持續較長時,楊永信會輕鬆地說,「我眯一會兒」,就靠在椅子上閉目養神,像辛勤幹活兒的人偷個閑,任機器勞作。在他身邊的床上,孩子們的雙手照例捲曲得「像蛋卷一樣」,嘴巴里嗚嗚哀嚎。楊永信偶爾也會在這時候讓孩子們給他捶捶背。這讓馮宵感到自己很渺小,「他在看一隻螞蟻一樣,隨時都可以捏死你。」
宋明遠當時最愛看一個姓武的「盟友」的日記。武當時十六七歲,狂戀一個女孩,家人摁不住他的瘋勁兒,送了進來。武的日記里有大段大段胡言亂語般的相思獨白。這人也拗,被點評了很多次,還寫。「我就寫,我就寫,我喜歡我女朋友,他就往裡面寫。」日記看完宋明遠得批複,寫一些正確導向的話,比如「你們都年齡還小,應該正視自己,把握住自己的未來。」
宋明遠趕上了好時候。馮宵沒有。他身兼「總話筒」時,有個姓王的女孩屢次尋死。他和他的同僚們非常苦惱,女孩每策劃一次自殺,他們就要進一次十三號室,承擔「連帶責任」。
馮宵是那位在醫院看耳朵逃跑的。因為跟其他班委策劃的集體逃亡走漏了風聲,他沒告訴任何人,把工作讓人頂一下,跑了。他規劃了複雜曲折的逃跑路線,成功避開追捕。其餘班委在當天下午集體被治療了。曾鵬是其中之一。他恨跑掉的不是自己,只能坐以待斃,手抖了一上午。沒跑掉的班委們中午集體進了十三號室,出來時,「天都黑了」。回憶令曾鵬痛苦,「只能說太恐怖了,不是人能承受的。」
宋明遠至今對楊永信笑容可掬的樣子懷有恐懼,一看到他的視頻和照片「就不行了」。當班長的日子里,面見這位最高負責人是他的每日必修課。楊永信極有魄力,坐在那說「好」、「知道了」這些話時,都能傳達出威嚴的氣場。宋明遠必須表現出「很親近他、很尊敬他的樣子」。所有「盟友」都必須這樣,見到楊時要像士兵見到首長一樣,綳直身子喊,「楊叔好!」即便剛從十三號室的小黑床上下來,也要卯足力氣喊,「謝謝楊叔!」就像客人感謝主人的豐盛招待一樣。宋明遠發現到後來不用特別刻意表現,每天都一個狀態,時間久了,「這個面具可以戴著」。
在陳一鳴他們折騰著抱團的時候,夢想著逃亡的「盟友」沒有停止前赴後繼。在操場自由活動時,一個20多歲的男生「噌」一聲躥了出去。回憶當時,陳一鳴嗤笑了一聲,像殘酷食物鏈中的低等動物俯視更低等的,「跑得還挺快。」
2014年10月底出院后,馮宵致力於打擊網戒中心的「正面宣傳」,黑掉了網戒中心的幾個貼吧。他讓院方撤掉中心官網上他的照片,對方拒絕。家長們在貼吧「搞宣傳」,歌功頌德,他看見了生氣,「你不刪我照片,那我就搞你貼吧」。他把之前的吧主一個個read.99csw.com投訴下來,自己成了掌控者。任何人「搞宣傳」,他就刪帖、封號、拉黑。他冒充家長進了一個微信群,發現這些並不怎麼懂網路的大人正忙亂地應對這場危機,保衛網戒中心。他們討論去哪兒發帖,他就追過去刪,刪得比發的快,卓有成效。
今年25歲的徐浩,按他自己的說法,「進去的時候沒有網癮,出來網癮了」。他之前跳街舞、交白卷、不上學,出來后打起《魔獸世界》。一個賽季,他賺了二十萬,給家裡買房,交了首付。他在8年後依然怒火中燒,重度抑鬱。頭髮白了一半、記性急速下降、恐懼挖耳勺之類的小金屬件,疑心自己得了阿茲海默症,但不敢去查。這件事要算完,徐浩說,必須把他原本的好記性還回來,至於網戒中心,則必須關門,必須道歉,相關人等必須受到法律制裁。
「不過一死而已」
55歲的楊永信滿面慈愛,笑眯眯的神情中有一種令人恐怖的柔和。「盟友」劉彬彬用被要求背誦的《弟子規》里的話形容他說,「怡無色,柔無聲」。
陳堯程出院時把「心理導入本」偷帶了出來。這個本子里有2014年8月21日開始的電擊記錄,每周一次,共60周。誰因為什麼原因進十三號室都記錄在冊:「xx 開門就進」、「xx 楊叔點名」、「xx 住院很不安心 說撞死在暖氣片上」……陳堯程曾是《英雄聯盟》「電信一區王者」,在國服玩家中排進前200,他覺得自己可以走電競職業道路,但父母摧毀了他的夢想。他目前被父親嚴格管控,採訪時頻繁看表,他找了借口出門,但不能超過父親規定的40分鐘。從網戒中心附近賓館跳窗逃跑后,他在外面飄蕩了12天,最後跟父母簽了個協議。協議規定,父母不再送他回去,而他不能再提電競。他恨網戒中心,恨父母,更恨他們對網戒中心的維護。他寄希望于這個本子,作為少有的物證,有朝一日,告倒網戒中心。
每一天,網戒中心大約按這樣的日程運行:早晨心理點評大課,楊永信親自授課,上報、被上報、點評以及「淚水、擁抱、微笑」;下午軍訓;晚上寫日記、上晚點評課。每周四「周總結」,十三號室開門使用。(注:不同時期日程有變動)電擊時每人都會被問到的重點問題是,「你覺得這是治療還是懲罰?」只要不是第一次,「盟友」們都懂得回答:「治療」。
對於「盟友」來說,被點評等於成為眾矢之的,令人背脊發涼。家長不這麼認為。他們覺得能被「楊叔」在課堂上點一下,是特別關照,孩子會好得更快。講課時,常有家長舉手打斷,「我家孩子也有這個問題,比這還嚴重。」楊永信也頭疼,「我每天就上那一節課,這麼多孩子,我不能每個人都點評啊。」
陳一鳴到網戒中心的第一天就遭到電擊,在十三號室,負責電擊的「蘭姐」把橡膠牙套塞到他嘴裏時,他考慮的還只是「這玩意他媽的乾淨不幹凈」。第一下通電的時候他甚至沒意識到那是電,瞬間身體綳直,四肢從床上彈起,長時間抽搐,雙眼緊閉,黑色視界底子上泛起白色的漣漪。劇痛之中,他只能發出低沉、含混的嗚嗚聲。「你有沒有網癮?」蘭姐問。蘭姐的一系列提問都得到了令她滿意的回答,陳一鳴得以走出十三號室。看到父母站在遠處,母親甚至笑眯眯地,「心裏特別絕望,」他回憶,「你覺得他們完全不可靠了,這個時候你的父母就已經不是你的父母了,而是一個幫凶。」他被要求向父母下跪道歉,他立刻就照做了。
當一個青春期的孩子誤入歧途,監護人不得不做出選擇:是以容錯的態度,讓孩子在生活中學習,還是予以強力馴化,以免鑄成大錯?網戒中心的家長選擇了後者。他們在子女教育上傷痕纍纍,備嘗悲哀。最極端的案例中,一個母親曾幾次試圖用煤氣了斷兒子的生命。一個承諾可以改造孩子,並且看起來效果驚人的網戒中心成了他們的選擇。即使知道孩子被電,也有家長說,「那也比進監獄強。」

▲網戒中心大樓,其中一扇窗戶屬於十三號室,每次治療時,門窗緊閉,窗帘合上

▲樓下家長晾衣服,可見「盟友」軍訓服
馮宵的母親因兒子非正常離院自覺愧對「楊叔」。逼他給楊永信寫了一封長達6頁的感謝信,「楊叔是我人生中的路燈,我就像一個漂泊在海上的小船……」威脅常在,他試過吃安眠藥自殺,但葯買錯了,吞了二三十片,昏睡兩天後自己爬了起來。他告訴父母他自殺了,他們不信,也不放在心上。
很少人能面對直接傳達給楊永信的指控全身而退。罪名太多,很難無懈可擊。楊的殺手鐧是一個反問:既然你沒有錯,那你媽為什麼要這樣說你?「誅心啊,你自己舉證。自證自己清白。」你啞口無言時,楊永信會微笑著作出判決,「上去吧」。
網戒中心從不直接提及電擊。臨沂市第四人民醫院副院長、網戒中心主任楊永信的替代說法是「導入治療」,或語焉不詳的「承擔責任」、「去提升一下」等等。談論它是被禁止的,下場是立刻被捉回十三號室。

宋班長嘗試自殺

有一個小孩不停試探他們,想加入,他拒絕了。他擰著眉頭陷在回憶里,語速很慢,說那個人很忠誠、很老實、很善良,但「絕對不聰明」。聰明是充分必要條件。「他就是一隻羊」,他帶著說台詞的戲劇感申明:「羊是不值得和大家一起同進同退的。」
為了鞏固聯盟「勢力」,陳一鳴還成功地幫一個「自己人」競選了大室長。晚間寫日記時,他串宿舍,偷偷拉票。先裝作不經意提一句,哎,過兩天選大室長了。如果對方態度放鬆,就繼續往下,「想好選誰了嗎?」然後交換眼神。如果對方眼神也有問題,比如包含某種訴求,像是有話要說,就再往下——「選XX吧,都自己人,沒事的。」票基本在手了。遇到一說就緊張了的,就打住。他遇到過一次反應巨大的,是他室友。剛拋出話頭,對方立刻懟他說,「你在拉票,是嗎?」他只好裝無辜、裝生氣,「嗨,說個話都不能了。」聊到半數以上的票在手,朋友順利當上大室長,自保實力又添一成。這幫人中4個大室長,有3個是他這麼推上去的。
兩種生存路線之外,也有別的。一個因為過度「打飛機」被父母送去的男孩,自保方式是裝低能。故意褲子只提一半,腰帶松垮,領子凹在裏面。「挑得都累了,你就不太去挑他毛病了。」宋明遠說。很多人把他當做智力低下的人去包容。不過宋明遠覺得這人在裝,「那麼多的賣黃|片的、(發)這種小黃文的這種地方,我都找不到,你都能找到。」另一個裝低能兒的被他治了。前面那個聽話,還能表現出對他這個班長的尊重,這人不行,嬉皮笑臉,抬著下巴看人。當然,治他也本是宋明遠分內工作。列隊的時候看他不行,加個圈。穿衣服邋遢,再加一個。有一周,他給那人畫了幾十個圈。班長一次最多可給人加5個圈,甚至有許可權直接給人申請「治療」。「後來就老實了,」宋明遠笑著說,「很多時候權力就是這樣體現出來的。」
當思品委員時,他最喜歡的工作是批日記。在網戒中心,「盟友」要通過日記晾曬思想、悔過認罪。這也是「永信模式」獨創的108個治療環節之一。認罪的潛規則是「使勁往重里說」,孩子們在撰寫的故事里稱自己吸毒、販毒甚至強迫少女賣淫、殺人。把自己描述得劣跡斑斑,凸顯https://read.99csw.com改造成果。家長震驚,楊永信寬慰,「你看你以前多危險啊」。楊永信曾讓一個女孩公開晾曬自己的性|交易細節,原理是直面過去才能獲得重生。「像在聽一個黃色|小|說似的」,徐浩當時15歲,坐在下面聽得臉紅脖子粗。比他還小三歲的譚小虎,緊閉著眼睛,喝了酒似的,「兩個臉蛋一直紅到脖子根」。女孩的父親邊聽邊哭,最後暈了過去。
唯一一次接近於挑釁的行為是在元旦那天。之前舉行了慶祝活動,氛圍少見地輕鬆,很多人在照相。陳一鳴趁亂把這十來個人攏到一起,說,來,拍張合影。他還半開玩笑地推開了一個之前總想加入他們卻被拒絕的小孩,「哎哎,不帶你」。與自己真正的「盟友」倚在一起,陳一鳴開始覺得,真有點結成了個什麼「聯盟」的感覺。大家明目張胆,嘻嘻哈哈地拍了張合影。
當班長讓他心裏安定。按照網戒中心的對錯邏輯,他安分守己,甚至做著貢獻。加上日子太平,沒什麼尋死和逃跑的人,每天他都睡得很踏實。
幾天後,宋明遠去超市買了刀片,怕有油,感染傷口,還仔細清洗了幾遍。他並不真的想死。選定的地方是衛生間,白色地磚能讓血跡突出,水漬會把血漿洇開,讓事態看上去嚴重。動手前,他給母親發了一條信息,內容是「永別了」之類的。他瞄準手腕上那條「跳」的血管,用力切了下去。血「啪嗒」一下就涌了出來。他心裏想,這回「不成功則成仁」,放任血流開。
另一天的清晨,正當一位岳姓家長對我語氣真誠地讚美「心理點評課」效果時,楊永信在兩位男性家長一前一後的護送下出現了。他看起來有180cm,穿著短袖白襯衫,頭髮一絲不亂。面部平靜,直視前方,大步走來。我問他能不能回答幾個問題。他看了我一眼,沒什麼表情,像是沒聽見,進了網戒中心的大樓。兩位男性家長自動攔在門口。
馮宵現在在外留學,深夜電話里,他為「革命未竟」嘆息不止,夢囈一般念叨著。很難說他的話是最年輕熱血的還是最了無新意的,「(這次)有結果最好,沒有結果就只能等我們這一代人(成長起來)。」
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他在後來結交的十來個《魔獸世界》玩家,會在最後呈現出一個隱蔽但有效的「聯盟」的樣子。這個關係網中,陳一鳴接上頭的第一個人是王大宇,網戒中心內部機房的網管,管機房紀律,有權力在手。剛進來,每個人都會被告知要著手準備《我的蛻變》,算是網戒中心的「畢業論文」,講述各自洗心革面的心路歷程。《蛻變》以萬字為計量單位,每周一次,在機房打,出院上交。王大宇因此交往眾多。王大宇高大白凈,善於說冠冕堂皇,「但有別的意思的話」。在同期「盟友」宋明遠印象中,「每個人他都能開上一句玩笑話」。點評課上,每當他瞟到特別嚴肅、呈思考狀的王大宇,總想笑,「挺能演的。」
一個臨沂本地男孩,在微博上發了個長帖,描述了一個懷孕女孩被電擊的故事,控訴楊永信。一個江蘇男孩,一度打算買槍,「攻佔臨沂,攻打網戒中心」,他甚至問好了型號和價錢,計劃攢錢。
那個女孩撞向樓梯拐角是9年前的事,自殺未遂之後,全中心緊急集合。按照紀律,只要有人試圖自殺或逃跑,所有人都得跟玩「一二三,木頭人」遊戲一樣,即刻站在原地,直到警戒解除。女孩頭破血流,被簡單包紮之後,拖進了十三號室,她破口大罵,直到被電到「沒有聲音」。她後來被納入了「開門就進」的程序。只要十三號室開門,她就得搭順風車似的被電幾輪。不管你怎麼評價「認清現實」——最好忘掉《飛越瘋人院》之類的幻想,敬畏這裡是另一方水土的事實,放棄反叛,只求自保——它都是你能在網戒中心學到的最重要的一課。這件事之後,那個曾經策劃割腕的男孩陳一鳴,不再同情那些前赴後繼又徒勞無功的逃跑者、自殺者,有的只是不耐煩,「我覺得他們蠢。」
掌握了班委就幾乎掌握了所有上報情況。除了極個別「大案」直通班長或楊永信,其他消息一般都始於大小班委這一層級。班委有許可權劃掉名字,選擇放誰一馬,或者相反。有幾回,「自己人」傳消息給陳一鳴,說他的名字上去了,「罪名」是嬉笑打鬧、過度活躍之類。「自己人」讓他放心,名字已經從「周總結」名單上輕輕劃掉了。
3月份的時候,陳一鳴心裏盤算著,該出院了。父母希望他能趕上藝術類高考最後一撥考試。臨走前,楊永信又敲打了他一番,當眾提溜起來,一頓發問,你覺得你改造好了嗎?你覺得你完全沒問題了嗎?
談到王大宇的失蹤,陳一鳴把頭低了下去,「其實我不知道,他是不是還他媽活著。」
國慶假期,父母來北京跟陳一鳴住了幾天。這讓他重新修正了跟他們相處的極限時間——三四天,友好氛圍到頭了。大學時的一次爭吵后,陳一鳴的父母才意識到這事給他們兒子留下了陰影。爭吵爆發在他和母親之間。陳一鳴壓抑著憤怒,第一次把內心感受說了出來——「你們根本不知道給我留下多麼恐怖的回憶」。母親一臉震驚,接著陷入沉默。他父親後來決定做一點善後工作——方式是背著他們的兒子,把他在臨沂期間所有的東西,診斷書、病歷卡、照片、日記本等等一把扔了。
後來,母親和二姨衝進來,把蹲在地上血流不止的宋明遠送去了醫院。母親讓步了,承諾再也不送他回去。但這件事沒有動搖父親的認知。他跟父親從小關係淡漠,父親除了動手揍他,基本「不聞不問」。他發現父親有一個令人難受的行為模式——相信外人多過相信自己家人。別的家長告訴他,這種情況必須要返院鞏固。宋明遠再次回到了網戒中心。
宋明遠看出這人不老實,四處串。陳一鳴和他的夥伴們注重風險控制,總是兩個兩個挨在一塊,原則上不違反禁止扎堆條例。搞小團體觸及「高壓線」,「沒證據」,宋明遠說,「不然早就把他給辦了。」
更讓他震驚的是之前某屆班委的兩次事件。一次是在廁所發現了避孕用品,後來查明是一男一女兩個班委所為。另一次,家長抓到班委們在澡堂門口集體抽煙。事後當然是嚴懲,但居然有條件完成這樣的事,宋明遠內心震動。
網戒中心更願意宣揚一套聲稱擁有108個治療環節的戒網方法,從「中西藥治療」到「軍訓拓展」,從「主、被動晾曬」到「感恩、孝道教育」等等,被命名為「永信模式」。有知識人會識別出這是一套教育學、心理學、孝道、心靈雞湯和洗腦術的平庸雜糅,它不出色,也不比別的思維糨糊更糟糕。它也不嚇人,不足以激起也不足以震住不息的反叛行為。
反叛行為中甚至包括了性、喝酒和聚眾抽煙。在那樣的環境中做成這樣的事,不啻某種成就,但甚少例外,反叛者們會被發現並送進十三號室電擊。電擊是如此恐怖——接受採訪的每個人都做類似表述——「你腦子裡只有死這一件事」。於是在諸多飛越十三號室的方式中就真的包括了求死。有人喝洗衣粉自殺。有人咬舌自盡。有人策劃割腕,卻找不到利器。一個女孩用指甲鉗,在夜裡剪爛了手腕。有個十五六歲的男孩,夜裡撞擊玻璃幕牆。一個下午,一個女孩撞向樓梯拐角。公開自殺註定無效,因為如果眼前有人自殺而你無動於衷,你也得進十三號室。這形成一個又一個循環,為了逃避電擊而求死,但又因為求死而被電擊。出院之後,如果不能保持「好孩子」狀態,網戒中心也有一套辦法抓你回去。存在著一個合法的天羅地網。一對雙胞胎兄弟,謝乾和謝坤,就在多年間先後返院13次。
陳一鳴是2007年秋末的一個早晨被父母以「看心理醫生」的名義騙進網戒中心的,4個月後成功離開,沒有多留一天。如果說整件事是慘劇,像是無辜之人被送進了奧斯維辛,那麼「結盟」算是其中的光彩段落。時隔9年read.99csw.com,在北京東五環外一家咖啡館里,我見到了陳一鳴。談起這段往事,他興緻勃勃,眼光閃爍,語氣快活。他曾成功地經營了一個隱秘的關係網——那個popping男孩的「互不舉報」組織的謹慎翻版。
運氣歸運氣,他也明白了「舉報」不是玩笑,而是生存必須捲入日常鬥爭。與此同時,他一點點覺察出「當官」的好處。
母親控訴陳一鳴跟網管王大宇交往過密。他聽了開頭就沒往下了,立刻思索怎麼駁倒指控。他讓自己盡量顯示出問心無愧的樣子,保持合適的微笑。
母親雖退讓了,但仍跟父親一樣認定網戒中心是個好地方。如今,逢年過節,她總跟宋明遠說,給誰誰家長發個簡訊問個好。他頂著不發。有時,她把兒子在網戒中心的照片在他床上鋪開。宋明遠明白這種暗示,「就是我現在表現不好,沒有在那裡邊的時候好,沒有達到他們的預期,這錢白花了。」母親希望他能懂事,主動提返院。
出院后很長一段時間,陳一鳴看到路邊的小麵包車就繞著走,一聽到父母接電話就神經緊張。「我認識的每一個人,」他用指節敲著咖啡館的桌子,試圖讓我這個從未經歷這一切的人,領略其嚴重性,「都認為這件事情我們是可以直接去死的。」
宋明遠出院順利,但不到一個月,又被送了回去。出院后,父親每天站在學校門口等他放學,如同監視,這讓他難受。一天傍晚,在一條新建的馬路上,他們吵了起來。激烈的爭執中,父親把他放翻在地,腿壓著他胸口,手摁住他的脖子。因為無法當場扭送返院,父親最後放了手,氣沖沖地回去了。更讓他難受的是,第二天晚上放學時,父親跟蹤他,去了與他同行的同學家。父親警告對方家長,說他們兒子把他兒子帶壞了。

不抵抗的抵抗組織


▲臨沂網戒中心大樓
在別人視線不及時,遞個眼神。挨著的時候,趕緊說上兩句。誰被告發了、要小心誰、最近要搞誰,「聯盟」的日常情報工作基本不出這三件事,來回傳遞。
陳一鳴有時會想起這個樂觀愛笑的朋友。他悶悶不樂時,王大宇會走過來拍拍他肩膀,用令人振奮的語氣一本正經地說,「盟友!今天怎麼了!我們應該努力改變,做一個『精品』盟友!」他總被逗樂。
「路線不同。」QQ上,陳一鳴敲出一行字回復我。「宋班長走的是上層路線。」他總是不直呼宋明遠的名字,而是帶點兒揶揄地稱他「宋班長」。兩條路線都成果斐然,陳一鳴只被電了三次,相比同期盟友,少之又少。而宋明遠只被電過一次。
出院前,陳一鳴的父親按照不成文的規矩送了楊永信一面錦旗。後來,錦旗之外,一度還流行送紀念幣,1000元一塊。紀念幣的塑料包裝殼上有四個大字「功德無量」。徐浩因為錦旗還差點出事。要離院了,母親讓他自己寫個錦旗。他寫了個藏頭詩,連起來是「楊 永 信 傻」,母親發現了要上報,他好言相勸,重寫了一面口吻真誠的才算了事。
看著開了蓋的飲料,他心生疑惑,沒喝。晚飯後還是被四個成年人綁上了去臨沂的計程車。再後來的一次,他從家中三樓一躍而下,折了腳踝。在醫院里,他跟父母說,再送他過去,他會「想盡辦法自殺」。父母退讓了,他覺得因為他們看到了王松林的先例。這個跟他同期的男孩因為拒絕返院,跳樓身亡。
楊永信點起來的幾個有兩個是陳一鳴「自己人」,沒說他壞話,貌似客觀中正地說了幾句好的。他母親也心滿意足,覺得兒子改造得可以。
互相試探就是互相「漏」,讓雙方都有對方的把柄。他試探過一個小孩,把自己的問題漏了不少給他——當然都是不足以讓他再遭電擊的雞毛蒜皮——那個小孩展現出了足夠的「忠誠」,沒上報,但卻一點都不暴露他自己的弱點。陳一鳴放棄了這個人。
普通盟友3人說話叫扎堆,班委七八個人在一起聊天,是「正常的工作交流」。吃藥也有特權施展空間。被歸為「被動盟友」(被網戒中心診斷為有精神問題)的,「紅黃藍綠的吃一大把」。其餘人,跟三餐似的統一吃兩種葯,樂友牌鹽酸帕羅西汀片和一舒牌鹽酸丁螺環酮片。一個抗抑鬱,一個治焦慮。室友、家長互相監督吞葯。有幾個班委一到吃藥時間就出門,「去別的屋看看,看他們都吃藥了沒有」,或者直接拿葯走了,說出去吃。宋明遠認為,「他們一定沒吃」。
剛來倆禮拜,宋明遠曾在機房裡偷偷登了QQ空間。他想跟朋友留個言,解釋自己的突然消失。剛登上去,「哎,宋明遠,你怎麼還登那個啊?」扔過來的話清晰響亮,整個屋子的人都看著他,他刷一下白了臉。舉報的人是他平時自認關係不錯的一個,平時見面還笑著打招呼。他明白這回跑不掉了。
宋明遠身材中等、微胖。穿著件防風外套,握一把黑色長柄傘。我見到的絕大多數人,都以控訴為主,希望我的工作對網癮治療的終止取得實際影響,但他比較平靜。他聲音穩重低沉,言簡意賅,帶著禮貌的微笑。聊起當時折騰的這些事,26歲的宋明遠,用的是一種歷盡滄桑的語氣,「年輕的時候,凡事吧,還是想著往前一頂」,「特別受不住別人那種誘惑。」
開始他興趣盎然,後來也膩了,「都一個套路,不想再聽人講故事。」他時常在點評課上放空,像一個完成了野心的閑人。身姿依然要端正,兩腳分開60度,手按在雙膝上,屁股只坐椅子的三分之一。他想當時的女朋友,又想同學,他們是不是已經上大學去了?他自己留了一級。他們有沒有到處找自己?腦補了些出去后女朋友對他痛哭流涕的溫馨場景。但真實情況是女孩態度淡漠。
陳一鳴理了一下當時的回應邏輯:我確實真心改造,跟誰、誰、誰都是在吸取經驗。楊老師您覺得有必要去警醒一下,我可以理解,我支持你電我。至於我媽,我知道她是為我好。說到母親這部分,他甚至勇敢地回過頭跟她對視了一眼,「你好像有點太緊張了吧。」他乖巧地笑著說。回頭的同時,也不忘迅速地跟自己人對了下眼神,意思是「保我」,有機會就幫他說話。
他母親也猶豫了,口氣軟下來,「我就是怕他怎麼怎麼回事。」她笑了,很多家長也笑了。

出院

時至今日,宋明遠都認為,當選靠的是他良好的群眾基礎。尚無選舉制度時,他就在做人緣,「真出什麼事,不至於千夫所指」。擔任思品委員時,他負責掌控每一個「盟友」的思想。尤其要穩住新人情緒。他的套路是,陳清利弊(「你看你做過治療了」),勸人正視現實(「你不變得更好,你爸爸媽媽是不可能讓你走的」),然後,說出自己的故事(「我們都是從那個時候過來的」)。把真心話藏在表面的勸告中,暗示別吃眼前虧。他認為自己付出了時間、精力以及一點點真心,對方也會有所回報。「只要你一直來新的人,你對我的這種支持率就只會不斷地上升。」全員投票選舉,宋明遠以超過半數的票當選新一屆班長。
大室長是他用這種方法團結的第一個人,接著是紀律委員。為保萬無一失,他和大室長倆人分頭試探了紀律委員兩回,通過。再下來是思品委員。每個聯盟成員又各發展了二三個可信的人。聯盟關係由此往下伸出細密分支。
每天早晨,班長宋明遠要跟楊永信一對一地彙報不安定因素。接下來的點評課上,楊永信也會參考他的彙報的內容選擇點評某個典型「盟友」。比如,XX總忽悠家長回家,是什麼心態?想好好表現的「盟友」(宋明遠說包括他在內)會踴躍發言,瞄準靶子,說「他就是不想改變,他就是還想回去玩遊戲」之類的話助力,掀起集體批判。
點評課九九藏書被楊永信認為是「打開網癮患者心靈世界」的重要手段。一堂成功的課,按照他的說法,「在仇恨、敵視、排斥中開始,在淚水、擁抱、微笑中結束」。但對「盟友」們來說,課堂是互相舉報的恐怖場所。父母舉報孩子的動力大於一切。陳一鳴說,「你跟別人你可以進行一些談判,一些交易,但是父母不存在。他送你來幹嗎了?老楊也告訴他,你要想改變他,那你就勇於揭發。」一些孩子的父母甚至大聲央求,「加大電量電死他」。這句話在裏面的氛圍中約等於「我為你好」。

▲電擊本實錄:「楊叔專場」意味著接受楊永信親自「治療」
往上每爬一個台階,宋明遠的安全感也逐步鞏固。加入小團體從不曾在他的考慮之內,「太危險。萬一呢?」

▲電擊本實錄:一名曾入院的「盟友」偷偷帶出來的心理導入本,記錄著電擊名單和具體名目,他們私下稱其為「電擊本」

一個幹部的肖像

很多家長過於天真地期盼孩子能跟住院時一模一樣好:按時早起、被子疊成豆腐塊、吃飯前對父母鞠躬感恩……孩子若不能滿足這種期待,他們就無比傷心、失望,只好讓「楊叔」親自管教。有一回在家,歐陽俊博上QQ打了幾把「歡樂斗地主」,父親生氣地拿起電話向臨沂報告,把他送回網戒中心,鞏固加強。

恨自己什麼都改變不了

出來頭一年,宋明遠天天去貼吧罵,「想把跟這事兒有關的人都殺了,都炸了」,時間長了就淡了,沒那麼恨。他現在跟父母算不上親密,但和平相處、客客氣氣的。前些天回家,他跟他媽媽聊,說有記者採訪他,聊臨沂的事。她問,說什麼呢。宋明遠懷疑母親至今不知道電擊的存在,他覺得也沒必要解釋。父母現在只期待他結婚、生子。他跟她說起當年這些孩子,有的到現在都不跟父母交流。帶著欣慰的口氣,他母親說,「是啊,所以我就感覺你挺好的。」
2016年8月17日,臨沂衛計委發布公告:網戒中心執業規範,歡迎監督。這是當地官方最新表態,一如既往地支持、肯定網戒中心。馮宵很沮喪,「恨自己什麼都改變不了」。他想告楊永信,父母不支持,報過警,警察不受理。他認為得自己比楊永信影響力更大的時候,才能扳倒網戒中心。他剛過20歲,仇恨一度是他的生存動力,「我要出人頭地,我要讓他得到應有的懲罰」。他不知道自己會執著多久。

▲電擊本實錄:一位女盟友的自殺導致班委們因連帶責任被集體「治療」
出院並不是一切的終結。網戒中心有個口號,「只要你在這裏掛上號,我們就會負責你一輩子!」這是很多已出院盟友的痛苦之源。但凡家長認為孩子退步了,隨時可令其返院治療,有時網戒中心出動家長「別動隊」協助抓捕。「二偏」、「三偏」乃至「N偏」都有。歐陽俊博第三次返院時,為防止他反抗過激,母親在他愛喝的營養快線里下了安眠藥。
除了被認為有網癮的少年,網戒中心治療過的還有同性戀、晚婚的、吸毒的、打架的、自卑害羞的、自閉的、嗜酒的、早孕的、早戀的、家暴的、被父母認為「不正常」的、高考填志願與父母意見不合的、被家長發現過於頻繁打飛機的等等。也有不明就裡的家長,接受採訪的陶宇說,他父母當時誤以為那裡是親子活動中心,帶他去玩。「我以為會很好玩。」陶宇被「治療」了。一個叫陳卓的自卑男孩也被「治療」了。父母不滿意他說話聲音小,上報了他。從十三號室出來后,這個男孩每天都扯著嗓子說話,他的父母滿意了。「楊永信說(這樣)就會讓人感覺很有激|情,有了激|情就會改變,他們那口號叫做『激|情加速改變,信念打造完美』。」與男孩同期的「盟友」陳堯程說。
王大宇母親以為陳一鳴跟她兒子還有聯繫,前些天想通過陳的母親傳話,口氣明顯軟了下來。她不得不退了一大步,甚至承讓了底線。如果她兒子願意回來,她說,「家裡可以考慮給他開個網吧」。
紀律委員是除班長外最有分量的職位,基本上「管一切」,值得拉攏。宋明遠剛接任紀律委員時,陳一鳴曾試探過他。一次在廁所,陳一鳴跟人對話中漏出「work work」。宋明遠走過去,停了一會兒,又折了回來。「你這不對,你這是遊戲的。」陳一鳴一臉無辜,「我沒有。」宋明遠扭頭走了,「給他留下點遐想空間」。隔天的點評課上宋明遠數次作勢要舉報陳一鳴,到最後,他也沒真站起來上報什麼,但陳一鳴嚇得夠嗆。宋明遠在9年後回憶起來笑出了聲,「是我自己個人的惡趣味。就是警告他一下。」
在某著名高校讀書的周睿還在網裡掙扎。他回絕了我的採訪,說自己「過的並不太好,苟且度日」。他因為夢想做電競相關工作,被父母送了進去。如今已沒了以前的水平,不能再關注電競。網戒中心如何,他不想關心。「就算網戒中心關門,甚至是楊永信被起訴,又能怎樣呢?」至於楊永信和他家人再有抓他回去的一天,他寫道,「不過一死而已。」


▲網戒中心的108個治療環節
一天的早點評課上,母親的聲音隔著一段距離,從話筒中傳來。陳一鳴一陣哆嗦。無論是聯盟還是別的什麼,他總是有意避開母親。「她看見了,肯定毫不猶豫地把我給捅出去。」他希望乖寶寶的面目一直能迷惑住母親——「如果我願意,我看起來還挺乖的。」
身為班長,不得不應付點場面上的事。雖然大多是十來歲的小孩,但也趨炎附勢。外出活動時,爭相嚷嚷,「班長我扛這個旗子行嗎?」有個盟友總跟他提建議,「你多笑笑啊,班長。」他煩這些人,但還是做出和藹可親的樣子。繃著臉才省力氣,「更像一根木頭,更像一個形式化的東西,很輕易就過去了」,但在群眾的呼籲下,他需要展示微笑。
楊永信曾在點評課上提到自己被攻擊。一位匿名「盟友」接受媒體採訪說,當時楊永信哭了。「他說我為了你們為了這件事,然後我現在自己受到威脅。」最後,教室里的160個家長和孩子跟他一起哭。
後來他當上了話筒員,在點評課上給發言的人遞話筒。權力離他尚有距離,但時任紀委點撥他:「我很看好你。」宋明遠領悟到自己大有希望做接班人。對於有心提拔他的這位,他總是不折不扣地完成對方指示。他總結自己爬升經驗:「做好本職工作。然後呢,再抱一個好的大腿就行了。」點撥他的班委是「好的大腿」。他一步一步按照規定的路徑穩步上升,先後做了思品委員、紀律委員、體育委員、衛生委員。平步青雲,直到當選班長。
「如果再出了問題,是他咎由自取。」楊永信最後發話。陳一鳴可以出院了。
邱楊真誠感恩地稱楊永信為「楊爸爸」、「再生父母」,後者每每聽了都欣慰地露出笑容。「他是楊永九*九*藏*書信的堅定擁護者」,馮宵說。他入院時,邱楊已經是點評師。他記得邱楊微胖、高大、戴黑框眼鏡,「很少表露感情」,「他上點評課就感覺跟念課本一樣沒有感情」。
到現在,父母還老說他想太多,過於敏感。陳一鳴說,他活到現在——他28歲,卻使用了走到人生盡頭那種口吻——「事情淪落到看運氣地步的時候很少」。說不清是這段經歷激發了他,還是他原本就是這樣的人——「總之,是危險餵養了我」。
「盟友」出院在當時必須滿足6條標準,包括正確使用網路、善於表達親情等等。2009年,網戒中心新出台了25條「精品」標準,滿足條件出院的孩子被稱讚為「精品」。「挽救孩子」叫做「打造精品」。
楊永信聲稱10年間治愈了6000個網癮少年,成功率超過90%。作為六千分之一的王大宇失蹤了。他曾跟陳一鳴說,自己畢生的夢想是開網吧。但家裡認為那是邪路。第一次出院后,他就跑了,「再偏」被抓回去過。再然後就失聯了,7年來渺無音訊。
他跟「自己人」,一個紀律委員和一個大室長,迅速交換了眼神,大家都微妙地笑了。五分鐘后,人被押了回來了,直接進了十三號室。
陳一鳴日日都在琢磨事情中睡去。每天臨睡前,他都跟做功課似的,排查今天做了哪些事,會有什麼危險,明天早晨名字上了名單怎麼圓。
網戒中心對於「病」的定義是非常寬泛的。楊永信曾說,「那個小儀器啊,包治百病。」2009年,衛生部曾下令叫停電刺|激療法,網戒中心將DA-Ⅱ電休克治療儀更換為低頻脈衝治療儀。楊永信常在課堂上說,他腰椎不舒服,也會用那個小儀器來針灸一下,安全可信、有益健康。但有人控訴楊永信把針插入他們指甲蓋與指頭的縫隙中,使用4台機器同時治療,把旋鈕擰到最大頻率,還宣稱機器數量「沒有上限」。
當選之後,宋明遠一改前任「小甜甜」班長(因為處事柔和得名)的寬容作風,「稍微有侵略性一點」。即使班長也有隱憂,自殺、出逃這類高危行為如果在眼皮底下發生,他難逃其咎。他害怕出事,「爭取就是踩著鋼絲把這山就給過去了。」少數幾次他睜一眼閉一眼,是些個女生,熄燈了還在外面晃,還沒洗臉。很幸運,他任期內,沒有異常,風平浪靜。
徐浩怨恨父母的選擇。無論如何,被威嚇地活著的那幾個月是他人生最糟糕的體驗。「誤打誤撞我們就這樣被送到楊永信那兒了,全中國十來億人,縱觀我們這幾千個小孩,真冤。」他的父母至今不懂得以一個成年人的方式尊重他。為了時時刻刻能監管他的行動,他們甚至擰斷了他房間的門把手。
網戒中心的威力來自多如牛毛的規矩,例如搞內務、軍訓、背《弟子規》、每日剖白的「網癮日記」等等,而真正起作用的,是讓反叛者們插翅難逃的檢舉和告密制度。在網戒中心,上報途徑眾多、便捷、通暢。被上報者會被「加圈」,即增加不良積分,觸到自殺、逃跑等「高壓線」會被「兌現」,即直接送進十三號室。「說方言」「懶散」或是僅僅出於「家長建議」也夠分量「兌現」。上報及時有功,可以「減圈」。這套法則威嚇每個人,也要求每個人參與威嚇,多數人都既成了受害者也成了幫凶。霍布斯式的「所有人對所有人的戰爭」在這裏成為了現實。「盟友」(網戒中心學員之間的稱呼)爭先恐後地上報他人。點評課上舉手是最常規的上報渠道。也可以私下舉報給班委、家長、醫護人員,或直接報告楊永信。
為保護受訪對象,文中陳一鳴、宋明遠、馮宵、王大宇、陳堯程、劉彬彬、周睿、徐浩、陶宇、譚小虎為化名。
人們通常以為邪惡統治是國家層面的宏大事物,但是在臨沂市網戒中心,一位市醫院的副院長,僅僅憑藉十三號室的電擊儀器以及一些了無新意的手段,比如洗腦、雞湯、孝親、告密、連坐、個人崇拜等等,就在醫院的兩層樓房裡建立自己的嚴酷統治。反抗生生不息,網戒中心卻屹立不倒。如果存在著一種極權的幽靈,那麼它存在於網戒中心的模式里,更在掌握著「網癮」少年監護權的父母們的觀念里,甚至也在少年們自己的頭腦中。
陳一鳴再次感到感受被曲解了。「現在一聲不吭,那就跟沒有事兒似的,扔掉就扔掉了?」
由於強度和體質的差異,每個人對電擊的描述不同。比陳一鳴晚來一個月的宋明遠,形容被電擊的感受像大鎚高頻地砸著腦袋,眼前是老式電視機的滋滋啦啦的雪花點,雪花橫向流動。其他人的說法包括,「無數根針從腦袋裡往外扎」、「手跟蛋卷一樣扭動」、「像有人拿利器一直想把你的手插爛」等等。有的人還會失禁、流口水。相同的是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劇痛。
下課之後,好些人過來拍拍他肩膀。「虛得要死啊。」他的腿不能抑制地發抖。他不怨恨母親,覺得實屬正常。「在那種時候」,他來回搖著頭說,「不要想什麼母子情啊什麼之類的,不要講了。」
即便在臨沂市第四人民醫院網路成癮戒治中心,反叛行為也生生不息。有人絕食抵抗。有人跳樓出逃。有人趁治療耳朵開溜。有個女孩混進更衣室后扮家長出逃。有個渾身布滿文身的男孩,擰斷了廁所窗戶的鐵欄,順著床單溜下3樓。為了反抗吃藥,有人練就了舌頭藏葯的本事,還有的一摳喉嚨立刻吐出。記錄者也不乏其人。生於1998年的劉志誠,每被電擊一次都在日記本隱蔽之處畫上一筆,100多天內集齊了二十七個半「正」字。9年前15歲的徐浩,用藍牙耳機和電腦攝像頭改造成簡陋的偷|拍設備,打算出去后曝光。一度,他跟其他五六十人私下結成「互不舉報」組織,領頭的是個愛跳popping的男孩,不過很快由於隊伍龐雜,事發敗露。
陳一鳴令父母稍感安慰,他自覺收了心,考上了臨沂本地一所大學的藝術專業。雖沒有成功逃離該市,至少有了獨立空間。他在家裡不敢抽煙,到宿舍的第一天,父母剛走,他就把凳子反過來坐著,從中午開始,什麼都沒幹,一根接一根,抽完了整整一包煙。接受媒體採訪時,他形容當時的快樂,「有點誇張,大概就是『FREEDOM!』那種感覺……就感覺,突然飛起來了,自由了。」
他後來接到「威脅電話」,要求歸還貼吧。他父親也勸他,「還給他們」,他拒絕,至今掌控著貼吧。
宋班長踏踏實實地在安全線上待著,甚至感到了空虛。那邊,陳一鳴還在每天關注一線動態。誰被上報了,傳消息,壓下去。誰要動他們的人,搞他。他還製造了一些「打煙霧彈的關係」,看起來要好,其實一點都不,以迷惑他腦海中的敵人。
十三號室里,他戰戰兢兢貓在角落,大氣不敢喘,等待即將到來的「治療」。念一個名字,列一下「罪狀」,躺上去一個。電幾輪,再叫下一個。不知道等了多久,直到聽到楊永信發話,「行,今天就到這兒吧。」難以置信的好運落到了他的頭上——他們把他忘了。
當班長可以不跟大伙兒一塊睡覺。只要不擅自出去,整個醫院他想去哪去哪。這逛逛,那逛逛,瞎聊兩句。他想找女生們聊天,但家長盯著,不敢冒險。後來也覺得沒什麼意思,「聊聊聊,聊夠了。」這邊一吹哨,那邊他就倒頭睡下。
他需要在枕頭下藏把刀才能睡。藏刀幾乎是人人都會幹的事。出院后的馮宵,不僅在枕頭下放了彈簧刀、大針管,還在白天的時候把刀別在褲腰上。除非跟醫院決裂,家長都會在醫院壓個幾千塊,作為後續治療的費用。「再偏」返院的「盟友」胸前掛一塊黑牌,上面分兩縱行寫:再偏/知恥。這些人往往會被納入「開門就進」的程序,鞏固治療。2016年7月連夜被押送返院的陳堯程,膽兒小,從不愛冒險,但對這個程序的恐懼,讓他跳了賓館的窗檯。他奔跑到巷子盡頭,搭上一輛剛好駛來的公交車,馬路對面的網戒中心漸行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