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中回憶錄
人工:各類人工費用,包括開挖墓坑費、葬禮中的等待費用、葬禮后把墳墓放入墓坑費用、合攏墳墓(替換土壤和草籽)費用。
墳墓(入土型)埋葬定價的六大要素
他說,一百多年前,這裏不是墓地的時候,曾經是拳擊場,聲名遠播,舉辦過世界拳王大賽,兩個世界中量級冠軍,從這裏走出來過,當然了,是老冠軍敗給了更年輕的新冠軍。年輕的世界冠軍開始全國巡演,他很窮,父母是波蘭移民。為了場面好看他常常找比自己重幾十斤的重量級選手打拳,在上場之前他幻想對手剛剛侮辱了他的媽媽,以此讓自己怒氣衝天,一舉擊敗對手。後來他被一個搶劫他的僕人開槍打死,才二十四歲。屍體運回了老家底特律,參加葬禮的鄉親人山人海,下一次底特律再有這樣熱鬧的葬禮是幾十年後亨利·福特的死。
他說,真遺憾。
他站起來,走到餐桌前,給他倆的杯子再次斟滿,回過頭看到她已經把衣服脫了,赤條條地看著他。他立刻就硬了起來,然而他說,你。她說,求求你。他說,這是為了什麼呢。她說,為了真正的告別。於是他也把衣服脫了。不,這裏並沒有「於是」,並不是她脫了所以他脫了,而是,他一開始就覺得,總會這樣的,不這樣不行。他們仔仔細細地看著彼此,撫摸,親吻。她騎在他身上,他把她放下來。她說,求求你,她騎在他身上,他輕輕地堅決地把她放了下來。她說,求求你。他說,不行,唯有這件事情不行。她說,這隻是為了告別。他說,他明白,可是,然而。他轉動了一下手上的戒指。她不響。卻又不服氣,於是她恨恨地說,裝什麼裝,那麼硬。她指了指他的襠部。他說,這是一串小得可憐的葡萄,而且一定是酸的。她說,呵,你還記得。他說,要不要出去散個步。那就是為什麼那天半夜他們又一次去了墓園。
第三次,他們一起去了華人的墓園,那是假期前的最後一個周末。這個假期她要回國探親,而他會出遠門旅遊,快結束了,快結束了,沙漏正在流盡,時間之外的時間。這座移民城市,越是城郊越是荒僻的路,一律是西班牙語的名字,比如墓地的這條路,就是西班牙語「皇家大道」。她說,一百多年前,這裏不是墓地。墓地散布在這座城市的市中心,星星點點。結果地價越來越貴,市政府通過了一條法律,禁止市中心再造新墓園。她說,可是地價仍然在漲,於是又過了幾年,又一條新法律,把所有市區的墓地都遷到了這個偏僻的郊區,好在這些原先的墓地上,矗立起亮堂的辦公室和商鋪。她指指腳下,兩百萬人。你能想象這裏的read.99csw.com青草下面躺著兩百萬的死者嗎,在這裏他們第二次安息。他說,就像紐約一樣,曾經曼哈頓市中心的墓地也都一律搬遷到布魯克林和皇後區。她說,是的,她學到一個新單詞,necropolis,死者之城,指的就是這樣的地方。
是不是這就足夠了,如果她被剝奪了體面的葬禮,為她設計的表卻躺進了她最喜歡的樹。是不是這就足夠了。
只有當你確定你得到的報價是全面完整的,你為家人挑選的墳墓才不會帶來任何的財務「驚喜」。
物理空間:用來埋葬的土地的物理大小。
第三次,他們一起去了一個華人的墓園。那是他們上回在計程車上駛過看到的。何楊說,看啊。他說,是的。
她指著「人工」之後的那一行字。她說,你看,葬禮中的等待費用,我們已經透支了。
第一次他們去了這座城市最大的墓園,在等她的幾分鐘里他去墓園的門房拿了一張地圖,地圖上說,這裏安息著兩百萬死者。他問門房,聽說這裏葬著一個名人,他報了個名字。門房搖搖頭,天天有人來問這個名人的墓,其實是在另一個墓園,離這裏很遠。天空湛藍,綠草豐美,太陽很低快要落山,好幾座墓碑前面插著剛擺進去的鮮花。他們坐在一棵大松樹下面,戴著夏天的草帽,就像坐在公園裡,就像他們曾經都想象過的一樣。他說,五年前……這成了他們唯一的話題,五年前究竟發生了什麼。她說,原來是這樣。她說,五年前……說著說著,她摘下了草帽,放在腿上。她說,當時,我以為……他說,我明白。她說,你怎麼可能明白。他說,我的確明白,他把手搭在她的草帽上,權當是握住了她的手。太陽快落山了。她想,這就足夠了罷,然而她卻說,有小動物就好了,就像真的在公園裡一樣。他們站起來,走了一會兒,肥胖的野鵝在墓碑之間踱步。他指點給她看,小動物。這就足夠了罷,他想。
第二次他們在她的廚房裡吃了飯,在她的沙發上坐了很久。葡萄酒一杯又一杯,她想跟他說,時間可以掉頭,時間其實凝固在這裏,時間其實凝固在他們相遇的那一刻,時間可以跳出時間之外,時間可以和時間并行。他想跟她說,是的。可是他們什麼都沒有說,他不由自主地去轉動手上的戒指。那就是為什麼那天半夜他們又一次去了墓園。
他們走到了一塊新立的墓碑,還沒有刻字。她說,就在這裏罷。他有些疑惑。她說,就在這裏罷。他說,好的,你保重。最後的最後,她給他看,她攥在手裡的一張宣傳單,墓園進口的地方拿的,帶著這邊所有華人廣告read•99csw•com里那種不容置疑的樂觀口氣,宣傳單上面這麼寫著:
我想問的是,這是不是就足夠了,知道這隻表曾經存在過,儘管希望它存在的那三個人都沒有看到它的完成。
我想問的是,為什麼年輕的情人馮·菲爾遜伯爵沒有為這隻表設定任何時間期限?他當然不知道大革命即將發生,即使如此,他難道不怕十幾年幾十年過去,韶華已逝,佳人已老?為什麼在瑪麗皇后被送上斷頭台了之後,這個訂單沒有停下來?為什麼世界上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鍾錶匠沒有去問馮·菲爾遜伯爵,還要不要繼續製作這隻懷錶?為什麼他直到生命的盡頭都沒有完成這隻表?為什麼他的兒子明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仍然接過了這個訂單?
第二次他們在何楊的廚房裡吃了飯,在她的沙發上坐了很久。葡萄酒一杯又一杯,是上個星期他和幾個同事去附近酒庄參觀的時候買的,在葡萄園裡他想起五年前他們在另一個城市走過這樣的葡萄架,盛夏,整個架子上只有一串小得可憐的葡萄,她讓他伸手去摘,他也夠不著。於是他說,反正這一串葡萄一定是酸的。她介面說,等他學好了希臘文,請他朗誦一段伊索寓言《狐狸與葡萄》。是的,那個時候他還在學希臘文,希望成為古典學的博士生。
護理基金:放入信託基金中用於墓園的未來維護費用,包括除草費、澆水費、道路維修費、花瓶費、等等。
告別,等於死去一點點。
Ἀλώπηξ καὶ βότρυς Ἀλώπηξ λιμώττουσα, ὡς ἐθεάσατο ἀπό τινος ἀναδενδράδος βότρυας κρεμαμένους, ἠβουλήθη αὐτῶν περιγενέσθαι καὶ οὐκ ἠδύνατο. Ἀπαλλαττομένη δὲ πρὸς ἑαυτὴν εἶπεν· Ὄμφακές εἰσιν. Οὕτω καὶ τῶν ἀνθρώπων ἔνιοι τῶν πραγμάτων ἐφικέσθαι μὴ δυνάμενοι δι' ἀσθένειαν τοὺς καιροὺς αἰτιῶνται.
檔案:文檔和記錄的管理費用。
又過去了兩百多年,布雷蓋創立的鍾錶品牌寶璣已經被便宜的時尚表斯沃琪收購,然而有一天,他們決定複製一次瑪麗·安托萬的懷錶。他們決定完全依照當時留下來的圖紙,決定運用這個世界上最好的材料,並決定和當時一樣不計工本。歷時四年,他們完成了這隻表,並read.99csw.com把它放在了一個精美的木匣子里。為了做這個木匣子,他們砍倒了凡爾賽宮的一棵橡樹,兩百多年前,這是整個宮殿里瑪麗·安托萬皇后最喜歡的樹。好天氣的下午,她坐在那棵橡樹下休息,她摘下了草帽,放在腿上,然後她回過頭去,對馮·菲爾遜伯爵說,如果有小動物就好了。
第二次他們在她的廚房裡吃了飯,在她的沙發上坐了很久。葡萄酒一杯又一杯,她說,求求你,她騎在他身上,他輕輕地堅決地把她放了下來。他說,不行。她說,既然不行。她說,既然不行那你跟我講講,你還記得嗎,那次在公園裡我們如何躺在一起,你如何從身後進來。他說,聽話。她說,那你跟我講講,這些年你還遇到了什麼女人,你和她們怎麼睡。他說,聽話。她說,那你聽我講,這些年我遇到了哪些男人,他們脫|光了之後對我說些什麼做些什麼。眼淚淌了一臉。他說,對不起。那就是為什麼那天半夜他們又一次去了墓園。
他說,我想讀給你聽《狐狸與葡萄》的故事。
然後他們沉默了很久,只是一味走路,停下來看看墓碑。想講什麼,又沒說出口。她說,話講完了。
紀念品:包括雕塑、紀念標誌等費用。
第三次,他們一起去了那個華人的墓地。他們沒有商量過,可是何楊想這是他們的最後一次見面,她知道,只要是她想的事情,他總會同意的。見面之前她自己先去了一次這個墓地,計劃了一番,擁有一個計劃很重要,如果五年前,他們擁有一個計劃,那該……然而,不能用虛擬語氣,不能反覆設想昨日已經發生的戰爭,重要的是,他們現在應該擁有一個計劃,如何度過最後的半天時光。為了擁有一個計劃,她一個人先去了這個華人墓地踩點。她聽說「風水」很好,不過就像所有和華裔聯繫起來的地方一樣,這裏顯得破敗,草地疏於修建,道路狹小坑窪,沒有辦公室,墓園進門處堆放著幾疊墓地廣告。不過,墓地里有環形的人行小道,倒修得很平整,適合跑步。結果那幾周她穿著跑步的汗衫去了一次又一次,下午四五點天還很亮很藍而太陽不太烈的時候,沿著墓園跑上幾圈,直到墓園的鬼魂們看到她就像柯尼斯堡的居民看到康德那樣,抬起不存在的肱二頭肌,對一對手腕上的表。
棺材:如今大部分的墓園都強制要求。遺體必須被放在一個木製的盒子或者封口的墓穴里。
這是不是就足夠了。
第一次他們去了這座城市最大的墓園,那已經是夕陽快落下的時候。那天中午她約他吃午飯,為他搬來這座城市接風。在那之前他們已經五年音訊全無。他說,好啊好啊。他尋思會不https://read.99csw.com會顯得太冷漠,於是又發了一個微笑的表情。一夜失眠,臨陣太緊張,她拖了一個朋友一起來。三個人不冷不熱地吃著飯,吃完飯朋友去加班,他對她說不如散散步。聊家常,聊工作,一散步散到了墓園。她說,看啊。他說,是的,進去嗎。進了墓園,她才有勇氣說,五年前。五年前,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們坐在一篇大草地上,天氣好,陽光暖,草地的正中央立了三個小小的十字架,上面刻著:「睡在這裏的是1940到1941年間因市政府命令搬遷於此的39307個天主教徒,在上帝的愛護下長眠。」
幾周以來何楊天天去這個華人的墓園跑步,眼角瞥過那幾萬個墓碑,她想:好吧,如果我能為這些人而哭,我就能放下他了。她讀墓碑上的字,都是繁體中文外加拼音。有些是漢語拼音,有些是韋氏拼音。有些墓碑上有十字架,有些上著燃盡的紅燭和香。她讀生卒年月,看姓氏,猜測死者的籍貫,人生遭際,是否恰恰能對應上歷史,清朝的海禁,太平洋鐵路,排華法案,三年自然災害,十年文革。大部分的死者都是福建廣東一帶的移民,中餐館。
她說,除了遺憾,我們之間什麼都沒有剩下。
第二次他們在何楊的廚房裡吃了飯,在她的沙發上坐了很久,他們說,五年前,是的,五年前。臨近午夜的時候,他說,要不要出去散個步。走啊走,又走到了墓園,不是上次去的那個,是緊挨著的另一個。她家附近全是墓地,這個城市所有死去的人都葬在這裏,十七個比鄰的大墓地,兩百萬死者。他們從草坪上走上去(有點陡,他不得不拉住她的手),因為墓園的大門已經鎖了。在黑暗中,他們互相指點著陰影里的雕塑,那些聖母和天使,他們說,不知雕刻工藝是否精細,是否栩栩如生。她說,坐一會兒吧,可以看看月亮,接近滿月了。然而草地都是濕漉漉的,不知道是露水,還是夜間的自動噴水。他們就在草地上站了一會兒,望著山丘上的信號塔,望著月亮,她指給他看,月亮周邊一圈彩色的光環,像一個圓形的彩虹。她問他,「這是什麼?是雲嗎?」就像小時候那樣,事事都問他。他就在墓地里拿出手機google,然後告訴她,這是月暈,月亮的光線透過高而薄的白雲,受到六角形冰晶折射,形成光圈。他告訴她,月暈預示著要颳風,他指點給她看那一圈月暈的一個小缺口,「缺口的方向便是颳風的方向。」她看著月亮,又看他,她說,真遺憾,不能天天這樣。他不響。她不響。繼續走了一段,他說,看,一隻小兔子。他拉著她的手奔過去,因為她是最喜歡兔子的了。走近了發現不過是一張巨大的淺色的葉子。他只好說,他喜歡這條路,特別九_九_藏_書是回過頭去看,彎曲的樣子。他說,是的,他喜歡回過頭去看,這些曲折。
她說,就在這裏罷。
她說,就在這裏罷。
她說,就在這裏罷。
他說,瑞典伯爵阿克塞爾·馮·菲爾遜向世界上最偉大的製表匠亞伯拉罕—路易·布雷蓋訂購了一隻懷錶,不惜成本,沒有交貨時間限制,但是需要囊括當時製表業的所有科技,並且所有零件盡量用黃金製成。馮·菲爾遜伯爵想要把這隻懷錶送給他的情人,法國皇后瑪麗·安托萬。他知道,自己的情人瑪麗·安托萬不但喜歡一切鋪張和奢華,還特別傾心於布雷蓋的技藝,已經自己購買過幾個布雷蓋的表。於是,當布雷蓋接到了這一個訂單,就彷彿一個廚師被國王命令用世界上最珍奇的食材做一次宴席,或者一位桂冠詩人被賜予環遊世界的閑暇但必須吟出一句只屬於天堂的詩歌,或者一位情人擁有一生的時間去籌劃一次求婚,他不再能抱怨自己的時間不夠、錢包緊巴巴,或者沒有自由,他擁有世界上的一切資源,他被世間的人公認為在這一行里最傑出的人才,而上帝在凝視著他是否能用好自己的才華。接下去的四十年,他都在製作這隻終極的懷錶。這隻機械表擁有萬年曆、溫度計、防震、能秒錶計時、每按一次就會語音報時、能隨著手的運動而自動上鏈、還能提示過多久需要再一次上鏈的功能。所有的零件都用玫瑰金,所有的螺絲都用不鏽鋼,所有易磨損的部件都用藍寶石。在製表的第十年,瑪麗·安托萬皇后被巴黎人送上的斷頭台。在製表的第二十七年,馮·菲爾遜伯爵被瑞典暴民活活打死在一場葬禮上。在製表的第四十年,鍾錶匠自己死了。他的兒子接過這個早已無人認領的訂單,又工作了四年。四十四年之後,瑪麗·安托萬皇后的懷錶終於完成了。
她隨手帶著信箱里的報紙,紐約時報,華盛頓郵報,幾份當地小報。她跑累了就坐在墓碑邊上讀報紙,最先讀的是訃告欄。牙買加的長跑健將。惠普的企業高管。一場登山意外。一個歷時十年的腫瘤。心臟病突發。手術成功,但是死於併發症。死在南非的一個小鎮,骨灰榮歸故里。或者死在這裏,正如生在這裏,此生從未離開過這裏。她想,夠了,就在這裏罷。
所有「入土型」墳墓都有六大基本要素決定了它們的最後價格。這些要素包括了墓園埋葬的所有花費。當你「挑選」價格的時候,綜合考慮所有這些要素是很重要的。常有的情況是,你得到的報價只包括了「墳墓」,僅含有這個物理位置。乍一看,這個報價看著很便宜,但是這往往是不全面、誤導人的。當你在為墳墓價格做調查時,一定要確保你得到的報價包含以下的所有要素:
他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