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朋友
當夏昊所在的小學校舉辦美食園遊會的時候,他已經撒了七個月的謊。他很高興跟周家斌分到了一組。他們和同組三個女生花了一下午來討論販賣內容。他們想過做漢堡,可是,炸雞的工藝讓他們望而卻步。他們也考慮過做珍珠奶茶,但搖杯和封口機在他們經驗之外。最後他們選了一個很簡單的組合,龍蝦片和橙汁。
他們很像。
周家斌和他上一間小學,來自被我們稱為東村的地方。東村房屋低矮,白色片瓦貼滿牆壁。夏昊進去過兩次,兩次都迷了路。最後灰溜溜地向大人問路才逃出來。東村的周家斌白皮膚,嘴唇粉紅,像路邊賣的假蝦肉丸子。他的兩側頭髮剪成直角,像灰馬路一樣整齊。我們知道,放學后夏昊總是從家裡拿出他的滑板車,在灰馬路上蹬著。夏昊覺得那樣很快活,尤其是當輪子帶起的小石子打在他的小腿上,就像領教一套袖珍拳法。他滑行著穿過知秋路,進入東村,兩次在低矮房子中間迷了路。
自行車切過球場四分之一圓弧。夏昊下了車,把頭頂的鍋交給周家斌。他們勝利地走向他們的攤位,排隊吃龍蝦片的隊伍延長到了籃球架。他們把平底鍋撤下,換上大肚鍋。周家斌倒上了一整瓶食用油,梁爽添了幾根柴火。夏昊幾乎把臉貼在了鍋口上,他注意九*九*藏*書看著,直到細油粒蹦出油麵。他招了招手,梁爽剪開一包龍蝦片,將一些彩色太陽放進鍋子里。它們快速膨脹,扭曲,變成不透明的多孔物質。夏昊看著龍蝦片,又看看周家斌最近剃禿的腦子。
「周家斌。」夏昊沒有猶豫。這個謊他已經撒了很多次。
他覺得可以停止撒謊了。
周家斌最好的朋友不是夏昊,不可能是夏昊。在周家斌印象里,他和夏昊只說過兩次話。一次周家斌問了夏昊一道數學題,夏昊在周的本子上添了一條輔助線,很快給出了答案。周家斌強逼自己想出了另一套解法,但式子寫滿了半頁紙。另一次,他們從底層的排練室搬了兩桶飲用水上樓。他們倆將桶推倒在地上滾,用腳面踢著桶腰,任水桶在水泥地面上刮擦出條條斜紋。往樓上搬的時候,周家斌端住屁股,夏昊兩手握著桶頭。夏昊個子矮,可他偏偏走在下面。快到四樓的時候,他撒了手。水桶翻了兩個跟頭,磕在台階上裂開,水衝進了三年級的教室。兩個人看著對方,沒說話。搬桶的時候兩人可能從來沒說過話,夏昊回想的時候覺得。儘管如此,夏昊重複告訴自己,周家斌是他最好的朋友。這個問題的解決給了夏昊長久的幸福感。很多次,周家斌聽到夏昊對其他人提起https://read.99csw•com自己的名字。周訝異莫名,不敢再問夏昊數學題。
在突如其來的飢餓中,梁爽忍不住吃了一塊夏昊的糖。
夏昊覺得愛情不是這樣的。於是他買了一本封面上有一架大沙發的雜誌,沙發上躺著三個女人和一個男人。他從第一頁開始看起,把裏面的每個人名都抄在一個32開硬封本子上。他把任何有關的信息都列在人名後面,這讓他精疲力竭。到吃中飯的時候,他翻到了雜誌中部。中部有一篇專訪,受訪的是沙發上的男人。夏昊仔細地讀著堆在頁面下方三分之一空間內的文字。他一個個看採訪問題,「你最喜歡的電影是什麼?」「最喜歡的顏色?」「最喜歡的名言?」「睡覺穿不|穿內褲?」每個問題,他都會花一分鐘時間考慮,然後拿2B鉛筆在男人的回答邊上寫下自己的答案。從白底黑字翻到黑底白字,突然的跳躍讓夏昊有一陣輕微的暈眩感。「你最好的朋友是誰?」這個問題難倒了夏昊。沙發上的男人對這個問題的回答長達八行,夏昊看了兩遍也沒在裏面看見一個名字。他有些緊張,感覺生命滑出了手掌。他著急地在腦中排列同學們的形貌,試圖挽回敗局。他比較蝦肉丸子、墨魚丸子和假蝦肉丸子,最終有了答案。提筆寫下「周家斌」的read•99csw•com時候,他感到嘴巴很乾,臉或許紅了。
此後不止一次同學們問他,「你最好的朋友是誰?」夏昊總是說周家斌。運河邊的小孩子總是用這個粗魯的問題來確認關係。所有人問所有人這個問題,這些答案結成一張錯綜蛛網。沒有任何連線的小孩子就成了孤點,沉在運河的黑水裡。黑水旁的公園裡,夏昊和方婷曾經一起散步。方婷抓住了他的手,等他出了汗又放開。
「你最好的朋友是誰?」她問夏昊。
這時候周家斌告訴夏昊,他家裡有一口大鍋子,是以前他爸開餐廳失敗后剩下的。他們決定一塊兒去拿鍋子。周家斌騎上自行車,夏昊岔開雙腿,跨坐在車后架上。周家斌的回力鞋轉著圈,屁股抬起。他從小學大門出去,右拐,路過兩個小賣部,來到知秋路前。夏昊從車上下來,周家斌提著車子,兩人踏過隔離帶灌木,到達東村入口。夏昊記得這是他上一次迷路的終點,銹跡斑斑的弧形鐵架上焊著銅色蒙塵的兩個大字——東村。夏昊抬著頭,感到嘴巴很乾,臉或許紅了。東村的道路曲折,夏昊無所支撐的雙腿順路線左右擺動。他努力地背下他們經過的路,試圖在與東村的對決中扳回一城。紅房子左轉——工地右轉——三棵槐樹左轉。車架鐵杆壓住夏昊的大腿靜脈,他的腳麻了九-九-藏-書。他身體前撲,把頭扔在周家斌身上,好讓車架不再扼住同一根靜脈。
周家斌小鳥似的跑到二樓,夏昊跟上去。周家斌走進他的農家小樓,沖向樓梯,小鳥似的跑到二樓。那口鍋如此之大,夏昊躺進去還能蓋上蓋子。在二層閣樓裏面,他們找到了那口大鍋。他們一人扒一個邊沿,提著大鍋往外走。響聲惹得周家斌午睡的爸爸一聲大叫,留下一道鉛黑色的印跡。經過走廊的時候鍋子擦到白牆壁發出巨響,鍋沿擦著地面放出噌噌的火星。他們跨上自行車,夏昊把鍋子提在手裡。太重了,夏昊的手越垂越低,鍋沿擦著地面放出噌噌的火星。他用左手提起自己右手,以免鍋沿擦地——周家斌把車一丟,轉頭檢查掉在地上的鍋。夏昊把鍋甩到地上,周家斌聽見響———把車一丟。夏昊跑著,覺得自己飛了起來。周家斌——他們倆把鍋扣在車后架上,夏昊扶住鍋跑了起來。鍋沒問題,周家斌又把鍋撿起來。周上了車猛蹬,夏昊在後面跑著。鍋沒問題,覺得自己飛了起來。夏昊沒問題,覺得自己飛了起來。他心裏又撒了一遍謊。
夏昊的謊是從四個月前開始撒的。那時候他和方婷剛剛憑一通電話確立男女朋友關係。清晨的公園裡,他們和方婷的女伴佔據迴廊的一個直角,門口有個長得像石頭的同學像石頭一九-九-藏-書樣守護他們的秘密約會。夏昊擔心假以時日他需要在不多的零用錢里分出一部分支付安保費用,這讓他在當天的猜謎遊戲里分了心。猜謎遊戲里三個人輪流做莊,莊家在方婷帶來的雜誌里找一個明星,一條條給出提示,讓剩餘的兩方猜。方婷是發明這個遊戲的人,因為她玩得最好。夏昊總是在聽過三條提示后,才對謎里的人有模糊的印象。而通常來說,他聽不到第三條。遊戲中的潰敗,加上對安保費用的擔憂,讓他可以清楚地聞到胃裡剛吃下的煎雞蛋的氣味。
夏昊買了橙味香精,一整包倒在大鐵罐里。他和周家斌從排練室偷了兩桶水倒進去。擰開水龍頭,橙汁就嘩嘩流了出來。他們佔據了足球場西邊的一小片水泥地。橙汁罐邊上,他們擺了一個煤爐。煤爐上架了一口小小的平底鍋,用來炸龍蝦片。平底鍋是梁爽帶過來的。她答應帶一口大鍋,可爸媽只肯給她一個平底鍋。他們以為那只是郊遊式的過家家,卻不知道此刻三十幾個小朋友拿著紅色紙券正在排隊等龍蝦片。梁爽的鍋子太小了,隊伍里的小朋友跑去了隔壁攤位吃炸魷魚。同一個攤位上,方婷正在搖奶茶。炸魷魚加奶茶,多麼糟糕的組合,夏昊想,這就同他和方婷一樣。這個組合存在了三個月,夏昊買了十幾本娛樂雜誌,而後不得不全部賣給梁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