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情難卻
NO,她家商政一體且涇渭分明,從小嬌生慣養,她腳上這一雙我印象里叫椰子還是什麼的鞋子,是她比著勝利的手勢,掛著狂喜的表情,在電腦前面以8898元價格搶下來的——我頭一次見被人活宰了還比勝利手勢的人——她不缺錢。是當網紅的夢想嗎?也不太像。她的臉,冷淡凜冽,不夠性感。拍成照片,讓人看了直打哆嗦,更別提轉發點贊了。此路不通。
後來我在慘痛的事實中發現一個真理:女性即奇迹本身。王瀟君在上學的時候,以長腿A杯著稱,她的胸小於等於沒有,之所以是A杯,是因為在A以下,沒有更多分級了。她留短髮,踩滑板,經常受到一些業界稱為小P的一類人的追隨。我至今不知道小P是什麼玩意兒,她也不向我解釋。服了。但就是這樣一個王瀟君,竟然用她看上去枯竭無價值的油田,生生把小涼這位饑渴的石油工人養得白白胖胖。
只見王瀟君女士右手鬆手,皮包墜地,手掌飛起,對著我扇了一個大巴掌。聲音巨響,如果用皮帶蘸了水,抽在牛的光滑的屁股上,才能聽到這麼響的巴掌聲。她把我一整個青春期的懵懂爛漫的回憶都扇得碎裂成渣滓。再用一個碩士生畢業證書上用到的那種鋼印,燒紅了,用給汽車壓紋的水壓機,在我靈魂深處印下錚錚二字:父親。
「我操,你好屌,怎麼做到的?」
但是,少不經事的弱點很快體現出來。我捏著那張紙,想也沒想,說了一句話。
當時在宿舍樓下,且正逢飯點兒,學生們用塑料袋提著冒氣的晚餐紛紛經過我們。按理來說,我可以學美劇里男主人公的經典招式,對她大吼大叫一番:哦,天哪,BABY,哦,God!哦,Jesus Christ!這種強烈驚嘆式的回答方式有一個好處,就是餘地十足,後路寬闊。因為對方不知道你是「哦!God,我沒聽錯吧?你怎麼懷孕了?!」還是「哦!Jesus,你太偉大了親愛的!你終於懷孕了!」
當初我和王瀟君達成初步協議,如果她能以她標準的A杯良好地完成哺乳工作,我們家的裝修和傢具的添置,就會把她的
https://read.99csw.com畫室提到最高優先順序。否則,將按照實用性排列。也就是卧室大於廚房大於客廳再大於與她的藝術有關的一切……
所以我要隆重地打開王瀟君同志畫室的門……拜那個對A杯有偏見的男性想出來的愚蠢協定所賜,現在王瀟君的畫室,金碧輝煌,空前奢華。它奢華到早已和我家其他房間割裂開來,成為鶴立螞蟻群的存在——大衛等身復刻雕像,金色畫框裝裱的莫奈的蓮花,最先進的畫室空氣調節器,日本進口純木榻榻米,北歐鹿頭掛飾,復古的琉璃落地窗,三個全系列的彩粉、鉛筆和顏料,以及一台巨大的梳妝台——因為她說,化妝,也是作畫的一種。臉部是女人一生的畫板。對於這句話,我無力辯解,所以,我稿費的大部分,都變成了化妝品訂單。
整個過程都是一個奇迹,我至今記得她餵奶之後的一句名言。當時她把小天放回嬰兒床,慢速步過地毯,走向窗邊伸了一個懶腰,然後狠狠捏了一把自己。說:「啊,靈魂和乳|房,日漸豐|滿」。
然後必然有一些人挺著他赤紅的脖子站出來對我大吼一番,發表出截然相反的觀點。這些觀點林林總總,普遍的核心論據是:早期嬰兒沒有意識,沒有人格,沒有主觀訴求,它不在「人權」的判定範圍之內。
寫什麼啊……我納了血悶,為什麼我明顯是一個非常能說的人,他們卻要我寫出來。
歲月盛情難卻,實在招架不住。等小炘出生的時候,我再來寫我的故事。
卧室,一張床。書房,一個床墊,一套電腦設備。沒了。
一定如此。我想著想著,眉飛色舞,點了一根煙,我甚至都笑起來了。之後我呆站了足足五分鐘。直到她一邊翻著包,一邊問我:你幹什麼呢?發什麼呆?
這些人最可怕的地方在於:他們先剝奪一個受精卵成為一個人的可能性,然後再說受精卵不是人。先摧毀一粒沙子,然後說它絕不可能成為沙漠的一部分。先穿越時光殺掉林則徐,然後再穿越回來批判歷史學者,說虎門銷煙是一段荒唐野史。
不過,各位絲毫不必擔心。一個像她這樣的畫者九-九-藏-書,經常自詡為藝術家的人,如果真的懷孕了,她不會就這樣直白地說出來。畢竟女人一輩子懷不了幾次孕,如果不加以利用,進行一番意識流的表達,實屬浪費。她會說她的生命剛剛完成了一次喜悅的破繭。或者說她的脈搏,在經歷了二十余年的獨立演奏之後,終於聆聽到勝利的迴音。
在十秒鐘之後,我將當著很多人的面,被王瀟君扇一個大巴掌。
像每一個對嬰兒抱有十足恐懼的年輕人一樣,我顫抖著雙手,接過一張A4紙。這紙張冰冰涼涼,上面除了稀疏的手指染上的細菌以外沒有任何生命跡象。B超圖像模模糊糊,在我看來,就是一對兒黑不溜秋的扇面。下面的文字赫然寫著:子宮明顯增大,肌層回聲均勻。腔內可見2.5x2.1x1.2cm孕囊回聲,可見少許胎芽及原始心管搏動。還有醫生專有的瘋狂草書,寫著,「絨毛膜促性腺激素:19800」。好一個一萬九千八。
直到王瀟君女士的巴掌在我臉上升起五指形的山嶺,我才結束這段思想進程,並在內心深處寫下:我無罪。若我有,男人皆有。
什麼是困境呢?困境發生於我們結婚紀念日那天傍晚。
他們先剝奪甲成為乙的可能性,然後說乙不是甲。
奇了血怪,我這名人類對人類寶寶實在是提不起興趣。如果王瀟君懷的不是人,而是個小奶貓,豹子寶寶,大熊貓寶寶,哪怕是鱷魚寶寶……阿凡達寶寶就更好了。都萌,可愛,簡直讓人心馳神往。可這不現實。說來恐怖,人類對其他物種的寶寶友善至極,卻極度厭惡自己物種的新生兒,這是造物主的設置,還是我本人品性道德有問題?我唯恐是後者,所以,被扇之後,我慌張地捂著臉想著這一連串問題。
以上這段話,如果我寫成一篇雜文,估計能換來歡呼一片,或者被評論區噴得生活不能自理。這都沒關係,但可怕的是,以上這段話,是我坐在王瀟君父親家的超大金剛岩茶几邊上,對著一些謀面極少的各種王姓家長們說的。我每說一句,王瀟君就瞪我一眼。小小的演講期間,她爸爸足足點了兩根煙。她叔叔重重咳嗽read.99csw.com了七八聲。她的爺爺,瘋狂地用蓋碗的蓋子,撥動茶水。
快樂是一種病,它的最大病症是讓人無法意識到自己是快樂的。所以困境是一種解藥,在困境之中,快樂的病症無力發揮,所以把快樂還回我們的靈魂。
她叔叔氣得說話都帶上了顫音特效:「寫!在哪生,怎麼生。在哪兒養,誰養,怎麼養!寫!」
畢業典禮結束那天傍晚。七點十五分,王瀟君女士以一種失敗者的姿態向我走來。她說:「我,懷孕了」。她這四個字,第一個字和第二個字之間,有著明顯的停頓。通常,人在極端窘迫的情況下才要用到這種停頓,比如「我——破產了」。或者是「我——陽痿了」。
如果我有問題的話,那有問題的人可不在少數。我曾經在飛機上,親眼看見一位空姐善意地提醒一位商務男士:「先生您好,打擾您了,現在想向您說明一個情況。坐在您身邊19B座位的是一位婦女,攜帶一名嬰兒,可能旅途中會發出噪音,給您帶來的不便,還請諒解!」這位商務男士一下子就急了,他跳了起來——在飛機普通艙那麼狹小的位置里,他竟然可以做到一躍而起,可見是真是氣壞了——他抬起手,用食指,反過來,指著自己的鼻子,顫顫抖抖地說了一句:「我諒解?你讓我諒解?」那難以置信的表情就像從2020年的新聞里看到愛因斯坦生前拍攝過一段GV錄像一樣。緊接著下半句是:「我登機前,怎麼不發簡訊通知?現在我都坐下了!你告訴我,有個嬰兒!哦,天哪!有個嬰兒?好一個美麗的空姐,虧你說得出口呀?!」
我和王瀟君同學相愛5年,可能她家裡對我的底細了解了不少。我讀研期間寫稿謀生,小說,特稿,專欄,有稿費的我都寫。難道這就是他們讓我寫出來的原因?這麼想來,我有一點后怕。幸虧我不是博爾特,不是搞體育競技的。不然恐怕要被長輩們要挾著去跑個幾百公里……
我本科四年生物化學,研究生三年分子遺傳學,雖從未拿過一次獎學金,但這兩個學科春風化雨,感染了我的價值體系。以至於一個公理根深蒂固在我腦海。九九藏書那就是:墮胎即殺人。推理可得,墮胎者即殺人犯。連續墮胎者,連環殺人犯。數次墮胎者,變態殺人狂,就可以賣IP拍電影了。
所以我放寬了心,接過她遞來的咖啡,盯著她的牛仔短褲和一雙叫什麼椰子之類的鞋子,去思考這個「我懷孕了」是什麼意思。除去子宮以外,人的精神可以懷孕,比如說,誕生了新的夢想,萌生了全新的慾念。可是王瀟君這個人,除了在平凡世界里做一個神叨叨的畫者以外,還能有什麼夢想呢。賺錢?
OK,那麼,一粒沙子,算不算沙漠,廢話,當然他媽的不算了。一把灰塵,算不算霧霾。十歲的你媽,算不算你媽?三歲零五個月的林則徐,能不能虎門銷煙?廢話,那當然不能了,你在他四歲的時候,把他幹掉,虎門就沒他什麼事兒了。
5
我記得那天下午,我在紙上寫了足足半個小時,寫出來一篇不知道是什麼的鬼東西。長輩們一一傳閱,表情不言而喻。那些表情,絕對不是在看未來女婿的育兒計劃,更像是在看宣布第三次世界大戰開戰的新聞報紙。凝重,悲傷,連連嘆息。
在凝重而僵硬的氛圍中,她的阿姨,也就是后媽,從比我家客廳還大的書房中衝出來,扔下一筆一紙,讓我寫。她說,「你寫,寫一寫你的育兒計劃。」王瀟君父親老王前輩補上一句:「收入,學歷,準備從事哪個行業,房子,車,戀愛經歷,寫!」
「墮胎是必然不可能墮胎的,一輩子都不可能墮胎。」
然後她掏出一張我似曾相識的紙,黑乎乎的兩個扇面赫然紙上,緊接著一句「我懷孕了」,直擊天靈蓋子。我拿過這張紙,氣沖沖地往前走,對於某知名的打著00幾的旗號的避孕用具廠商,我已出離憤怒。
你可以說丙不是甲,可以說丁不是甲,戊己庚辛都不是甲。但戊己庚辛不可以和乙畫上等號,它們和乙最大的區別是,乙身上具備強烈的可能性,這種強烈的、變幻為甲的可能性,即是生命本身。
2
客廳進來,一張灰色的羊毛大
read.99csw.com地毯,這張地毯是家裡最貴重的裝備了,價值一萬八人民幣。躺在上面,閉上眼睛,做個夢,夢裡全都是龍貓的肚皮。還有布藝沙發,這沙發我們從來就沒有坐過幾回,買來三天就退了,因為我的預算不夠買電視櫃,所以我們家電視是真正意義上的落地電視,就擺在大地毯的盡頭,為了更好的觀影體驗,我們常常以各種姿勢倒在地毯上。這就是我們客廳的全部了。4
除了子宮和精神之外,人身上還有沒有別的什麼可以孕育新東西的地方?我想了一下,還有牙齦。她可能長出新的智齒了,出於對已故母親的思念,她必然極其喜愛這顆新生智齒,以至於賜它以嬰兒之稱號,並且每天對鏡觀摩。彷彿在嶄新可愛的牙齒里,洞見宇宙深處來自於母親的古老信息。
——對,我就是這麼說的。就好像她的子宮B超掃描出的不是一枚早期胎盤,而是一件EVA機甲手辦一樣。
小涼是在盛夏里出生的,所以他才叫小涼,盛夏時節,火氣旺盛,必須在起名的時候把消防工作做到位。我用全部的積蓄,在江城的郊區付了房子的首付,現在我家的裝潢有一種強烈的後現代極簡氣息。
當時我從一家很正宗的日本拉麵館里提前出來,透透氣,吸一根煙。透過櫥窗,我看見我的妻子吃完了面,抹抹嘴,以勝利者的表情朝我笑了一下。緊接著她走出來,極其曖昧和甜膩地叫了一聲「老公」。大事不妙,我知道,她平均每三個月叫我一次老公,那往往是YSL或者DIOR之類的牌子上新的時刻。我長嘆一聲,閉上眼睛,我的表情已經調整完畢,主要表達這樣一個意思:我不聽我不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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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我可以學習韓國電影——北朝鮮人性子深情而靦腆,聽到懷孕消息時,總是先坐下來,用膝蓋撐著手肘,再用大拇指死死抵著自己的眉心,淚眼婆娑,喉嚨微顫。什麼也不說。對方看不出你是絕望欲焚,還是大喜若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