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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日去

何日去

作者:劉音希
我以為你會感動得稀里嘩啦,結果你大笑著握住我的手,「小兔崽子,去你的!還想改輩分嗎?行了,沒得商量了,這輩子是要到頭了,下輩子還得我是你爸。」
請他是因為護工的介紹,說是看我年紀小,去了殯儀館,會因為不知道流程而耽誤時間,有殯葬的人會好一些。我想按照爸爸的願望儘快送走他,就答應了。拒絕了所有儀式和附加選項之後,殯葬店老闆安排了一個剛入行的新人給我。
班上的男生剛開始流行玩《魔獸世界》,爸爸就已經是個知名公會的會長了。我大學里的專業是播音主持,又是女生,會進入遊戲行業,除了機緣巧合的命運之外,多半也是因為爸爸。
被陌生人誇獎手好看,這種事發生過很多次。每次發生,我都會因為錯愕而短促停頓,因為領到了本不屬於我的稱讚而尷尬。
得了最痛不能當的病,爸爸沒有叫過一聲痛,害怕就更沒有,去檢查時還教育起了想要讓他繼續治療的大夫,不要做無謂的努力,要是看不開都對不起讀的那麼多書。
之後很長一段時間里,我受到了關於咬指甲的各種懲罰。在指尖上被抹上碾碎的黃連,辣椒,被竹尺抽手心。可越這樣,我越不想改掉。疼痛和苦不堪言忍過去就好了,反正我這雙手是不可能變好了。這是在責罵中一次次被提到的,以及「你為什麼偏不聽話」,從來沒有人告訴我「你該漂漂亮亮地活著」。
連日元都來不及換好,渾渾噩噩到了東京,可我只是腫著眼睛窩在酒店裡,完全沒有爬起來去電玩展的力氣。直到爸爸發來消息,問我怎麼沒有說好的直播照片呢?「我猜你應該沒吃飯吧,快出門,多拍點照片給我,就當是替我旅行。」
十多年前爸爸因為囊腫結石做過腎摘除手術,只有單側腎。在我查到囊腫結石可能會再次複發之後害怕了很久,後來想到就算複發,那我把自己的移植給爸爸不就好了嗎,瞬間輕鬆了不少。
按照習俗剩下的骨頭都是我撿的。快結束的時候,也就不管新人的訝異,我拿了一塊骨頭小心收進了大衣里側的口袋,輕得像是什麼都沒發生。我以為這大概就是最痛苦的瞬間了吧,我握在手裡的,也許是已經成為白骨的曾經擁抱我,拍我頭頂,接我回家一把搶過行李箱,爸爸的手。
我的手難看了二十年,惡性循環一樣停不下來。直到我找到第一份遊戲公司的工作,經歷了從未有過的人和事,因為太開心了,每一天都不再需要咬指甲。等這份開心出現了裂痕,我的指甲也留長了。所以之後的五年裡,我一直留著長指甲,定期去美甲店塗上厚厚的膠,防止自己再咬。
像是此消彼長一樣,爸爸從來沒打算read.99csw.com做一個通常意義上「合格」的家長。成績一類的我不提他也從不過問,高考的前一天我們居然通宵看了當時很火的美劇《越獄》,英語還考了比平日高不少的分數,爸爸說也許就是看了美劇的緣故。
在爸爸情況還不太糟的時候,我經常和貓一起窩在他的床角,和他聊起我的朋友,給他看手機里的照片,讓他把早就知道的事情和圖像對上號。和他吐苦水,講我小時候在爺爺家受的委屈,告訴他這是他欠我的,所以他要好好活下去,陪著我,補償我。也和他講我永不如願的感情,所以他更要好好活下去,哄著我,安慰我。
於是我就按照爸爸的要求,先找了一家排著長隊的拉麵店,一個人吃面也沒那麼奇怪。接著在新宿地下鐵站里,買了一隻巨大的抹茶豆腐冰淇淋。然後從表參道走到了澀谷,爸爸說快去逛商店吧,我來給你買新衣服。
我疲憊不堪地回到家,在超市裡買了幾大罐碳酸飲料,躲在廚房裡大口大口灌下去。其實一點也不好喝,氣泡沖得鼻腔發酸,巴不得奪眶而出。最後喝到實在喝不下了,我索性坐在地上,盯著窗外發獃。模糊的視線里,對面居民樓一間間房裡投射出的光,氤氳成色彩各異的光斑,像一顆顆甜蜜的糖果。我多想接下來十年,二十年,一輩子都不喝飲料,過一輩子小心翼翼提心弔膽的日子,只要爸爸可以繼續也亮著燈,等我回家。
「怕什麼,你不是在遊戲公司嗎?你記著,女孩子就應該趁著年輕,愛穿什麼就穿什麼。以後自己買衣服也要這麼想才行。」
可是我想錯了。
小時候不是總想著遇見仙女許願嗎,我有一個願望就是也想有一雙那樣的手。也許就會有機會擁有和她一樣的人生。可更多的時間里,我都因為知道這件事情不可能,而又一次把手送到嘴邊,像是報復一樣用力咬下去。
人在火化之後,是不會變成灰的。這我在寫小說的時候就知道。我還寫過一名警察偷偷藏下昔日心上人的腕骨。可這對於我來說太困難了。帶著火化餘溫的碎骨凌亂堆在一個托盤裡,我無從辨認究竟哪一塊才是爸爸的腕骨。
弟弟比我好的還有很多,比如長得比我討人喜歡,說的話也比我討人喜歡,來爺爺奶奶家,可以任性地把所有切好的西瓜最甜的尖兒咬掉,也不會挨罵。因為他和自己的爸爸媽媽住在一起,只是偶爾過來,所有行為都可以解釋為孩子的天真可愛而被暫時容忍。而在爺爺奶奶家長住的我沒有這項特權,西瓜皮沒有吃到泛青,也會被斥責浪費糧食不懂感恩。
爸爸說怎麼都是讓我來善後啊,有沒有開心的事情。我想了想說其實也有https://read.99csw.com啊。
在我們非常短暫的相處中,爸爸一直盡量還給我缺了很多年的自由和尊重。
被陌生人誇獎手長得好看,這種事發生過很多次。
我的手長得很小,比例也不好,手指短過手掌,是一雙沒有辦法學樂器的手。這件事是很小時候就被告知的。同時聽到的還有,弟弟的手就長得很好,手指修長,適合彈鋼琴。
手指纖細修長,指節小巧圓潤,動起來的時候,手背上微微浮現出琴弦般的骨骼,就連指甲,都像是精緻的淡粉色瑪瑙,整整齊齊鑲在白皙的指尖上。
在做了這個決定之後的五六年裡,我再也沒喝過碳酸飲料,生怕會影響到我那一側隨時準備送給爸爸的腎。這件事我一直沒告訴爸爸,只是說我為了控制體重才不喝飲料。雖然他總是不滿地笑話我,根本就沒有胖子的基因還瞎嚷嚷減肥,可每次放假從杭州回大連,我的房間里他總會提前準備不同牌子的礦泉水,「飲料也不喝,只能礦泉水換換口味了。」
因為譫妄的胡言亂語里,他斷斷續續地提到,沒有什麼遺憾了,希望自己的骨灰可以撒到老家的松花江里。我就回答他,好啊,以後我們回老家。可是現在東北太冷啦,松花江都結凍了,你再堅持一下,等到天氣好起來怎麼樣?
最近一次是在日本的鎌倉。我的腳踝被鞋子磨得厲害,從江之島電車上下來,就近在便利店裡買了創可貼,坐在車站角落的長椅上處理。隔壁是看起來五十歲左右的家庭主婦,手邊的袋子里露出牛奶盒和白蘿蔔,她皺著眉問我,很疼吧。我想了想,用相當有限的日語回答她,沒關係的,只是有一點疼。她說新鞋子就會這樣的,後面說的我就很難聽懂了。我就只好趕緊搖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和她抱歉,說我是中國人,日語不太好。她像是有點意外,又連連和我道歉。在我起身告辭的時候,她說,你的手很漂亮呦。
我這雙手啊,就算變得漂亮了,還是什麼也抓不住,什麼也留不下。
有三四年的時間,我都沒用過指甲刀,也沒有被爺爺奶奶發現。而是在一次習以為常的責罵里,忽然被爺爺大吼了一聲,你在幹什麼!我從晃神中醒過來,發現我沒有按照他期待的那樣,淚流滿面地認錯反省,而是又把手放到了嘴邊。
所以拿到旁人看了肯定萬念俱灰的檢查結果,他反倒開心得不得了,嚷著要做些好吃的慶祝一下,專程出門買了菜,還帶回一隻柚子。像往常一樣,把柚子的果肉細緻地剝出來,碼成一碟,讓我邊吃邊等晚飯。
新人磕磕絆絆背著台詞,「頭是頭,腳是腳…」按照順序,把腿骨先放進骨灰盒。我有些困惑,托盤看起來要比https://read.99csw•com骨灰盒大不少,是撿骨整齊些就放得下了嗎?新人拿了紅布,疊好大小,放進骨灰盒裡用力壓了下去。看起來堅硬的骨頭原來那麼脆弱,只是輕輕響了幾聲,就和我的心一起碎了。
既然不需要做腎移植,那就做肝移植吧。好在肝是人體內唯一可以再生的器官。病情來不及等異體配型,直接用我的就好了。我羅列了一長串由近及遠可以做肝移植手術的醫院,一家家問過去,醫生聽說我要做活體肝捐獻都搖頭,說哪怕我願意,這在醫學倫理上也不允許。最後總算找到了一家鬆口的醫院,醫生說手術可以給你做,可你現在就算不做檢查配型,肉眼看就知道你不行,你太瘦了,手術割掉你三分之二的肝都不夠用。
爸爸開始意識模糊之後,第一個認不出的人就是我。我一開始有點傷心,可馬上就想到,記憶也許是倒退著消逝的吧,作為他人生最後一個登場的重要人物,先忘記我也算合理。
菜切到一半,他忽然從廚房裡走出來,告訴我以後如果想吃柚子,就要找水果店的人幫忙剝好。千萬不要自己剝傷了手指甲。我就故意笑著把手舉起來,「放心吧,為了維持這麼好看的手指甲,我一定不會自己剝柚子。」
我可以胖起來的啊。我會拚命在最短的時間胖起來。可就算我在跑醫院的間隙都拚命往嘴裏塞著食物,一點點的奇迹也沒發生。爸爸檢查結果顯示,大大小小的擴散腫瘤擠滿了其他臟器,沒有辦法化療,更不可能手術,只能靠止痛針,過倒數的日子。
我拿著手機和爸爸逛起了女裝店,試到一件大紅色的一字領露肩毛衣。爸爸叫我別怪他俗氣,而是真的覺得我穿紅色最好看。我倒是猶豫露肩的衣服上班會不會太招搖。
我把手舉起來,跟木質的長谷站牌合影,然後把照片發給了爸爸。這是出發前約定好的實況轉播。在爸爸被確診為肝癌晚期的第二十天,我們大吵了一架之後,我依舊拗不過他,只能像他希望的那樣,一個人按照原計劃到日本出差和旅行。
好轉出現在我升高中那年,我專門念了異地的寄宿制學校,爸爸也因為做了大手術中斷了生意,不時在我的出租屋裡住一陣。我開始和他一起打家用遊戲機,難得的從學校回來的休息日,我們幾乎都是在通關各種遊戲。有時周日忍不住通宵了,爸爸會在第二天幫我跟老師請病假。
其實爸爸也怕過。不怕死,但是很怕活。檢查結果出來之前,他一直在擔心他的條件可以做移植手術。條件允許我恐怕就會使出以死相逼這種手段,讓他不得不接受我的肝。
殯儀館里很冷,我的手凍得泛紅,知覺也變得很鈍拙,可還是覺得他輕輕捶在我手上的每一下read.99csw.com,都痛到像是要把我的手和我的全部人生打碎。
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樣,我因為錯愕,稍微停頓了那麼半秒。因為我依舊沒有適應,「有一雙好看的手」這件事。在人生的前二十年裡,這件事完全與我無關,反倒是有很多不快樂的回憶。
所以自暴自棄般,我養成了心煩意亂就會咬指甲的惡習。甲床縮成短短的可憐一截,就算已經咬到沒有指甲可咬,我還是會把手送到嘴邊,一下下咬著指尖難看的甲肉。
我最不後悔的是,在得知你生病並且不準備治療之後,我哭著把這些年所有的傷心事一股腦砸向你,你皺著眉頭說很自責,問我如果真的有下輩子,我還希望你是我的爸爸嗎?還是你是我的媽媽會好些?這樣就會細心些,知道我更需要的是陪伴,而不是你自以為是多掙些錢才是對我負責。我說不希望你當我的爸爸,也不希望你當媽媽,而是希望你這輩子就能投胎當我的兒子,換我來好好照顧你,把我沒來得及讓你享的福都還給你,再也不讓你受苦。
上小學的時候,有一個我很羡慕的女生。因為羡慕到了有些嫉妒的地步,我一直不願意承認她長得漂亮。可就算不承認這點,還有更多我無法企及的。她媽媽非常溫柔,她爸爸總是陪著她在家門口打羽毛球,可以自己選擇房間的布置,閱讀的書籍,買什麼樣的裙子。去她家玩的時候,我發現她也學了鋼琴。我才注意到,她的手漂亮得不容反駁。
那幾年,爸爸來看我的次數很有限。來的時候,爺爺就會把我做的每一樁錯事向他抱怨。我倒是從來沒有擔心過,好像是從小就知道爸爸和我才是同黨,是要一起受罰的罪人。
按照爸爸的願望,沒有花圈,沒有靈堂,沒有哀樂,連一張放大的遺像都沒有。骨灰盒上的照片是我臨時找出來的,爸爸年輕時候的證件照。彩色的,藍色背景,他戴著粗框眼鏡,是一個還沒有女兒的年輕人。
在殯儀館送爸爸那天,我本來想穿這件他最後送給我的紅色毛衣。可後來想想,也不能總是我們兩個人開心,到了殯儀館這種地方,怎麼也要顧及下別人的心情。萬一犯了其他來出殯的人的忌諱,也不禮貌。我只好換上了一身黑衣服。
可諷刺的是,直到最後,爸爸的腎都沒再生病,而是很難被及早發現的肝出了問題。
爸爸昏迷之前,我有時是他的爺爺,有時是我的奶奶,有時是他結拜的兄弟,有時是他養過的貓。
「你想咬就咬吧,但是長大了塗指甲油就不好看了。」這是唯一能想起來,關於這件事爸爸告訴我的。只是在長大之前,我還是有太多覺得走投無路的時刻,那就咬吧,也許我根本活不到也不想活到可以塗指甲油的那天。
撿骨的地方九-九-藏-書,另一家來了小二十人,要按照長子,長女,女婿,媳婦的順序輪流上前,跟著知賓喊的鞠躬,撿骨。我這邊就簡單得多了,只有我和殯葬店裡的一個人。
爸爸就皺著眉笑笑,「好像是堅持不住了。」可過了半天,我又成了他昔日部隊的手下,學校里喜歡的女生,他改口說自己一定要堅持一下,要努力活到三月。我說那我們去醫院好不好啊,他氣得摔東西,用力抓著我的手說去了醫院哪還回得來?「不去醫院!我要再堅持一下,我要堅持到三月,好給我的女兒過生日。」
新人叫我伸出手來,由他抓著我右手的手腕,把我的手放在蓋好的骨灰盒蓋子上。我手背向上,五指伸開,壓在蓋子的一角上,新人嘴裏念著台詞,手握成拳在我的手上捶一下。先是左上角,右上角,然後右下角,左下角。
今年早早就知道了要被安排到東京電玩展出差。我就興奮不已地和爸爸分享了我的行程安排,電玩展自然是要多轉幾圈,之後還要去新海誠電影和李修文小說里都提到過的御苑,去東京附近鎌倉的海邊。
想到這,就覺得我的餘生每一天都是苟活。可也要繼續活。也許就還有機會讓我這雙發生過小小奇迹的手,再次被你握住。
可我再也不會吃柚子了。你沒有告訴我要漂漂亮亮地活著,而是到了最後一刻,都在盡全力讓我和以為不可企及的漂漂亮亮的人生更近一些。
蓋子就這麼被我蓋上了,爸爸徹底地和我分開了。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殘酷,這麼叫人痛苦的習俗啊。
我再也不會吃柚子了。我寫過很多死亡,懂得關於死亡從來就沒有準備充分和欣然接受,而總是伴隨著措手不及和悔不當初;懂得死亡就是徹底的虛無和訣別,所有的習俗都只是給生者的安慰罷了;死亡是十年前的美劇,可以再次更新,但是當初和我一起看的你卻再也看不到;死亡是你留在冰箱里的一罐老湯,你卻再也不會來問我回家想要吃什麼滷味;死亡是你不會再打來的電話,是我看到有趣事情想要你分享的無路可循,是家變成住所,故鄉變成他鄉,是無法變更唯有接受的必然。
原來我的指甲留長后,手指也會變得和我羡慕的那個女生一樣,就算對大部分人來說不值一提,可也是我身上的奇迹。哪怕已經決定放棄治療,爸爸如果能多陪伴我一天,發生在我身上的奇迹也會更大一點。
只是依舊顯得格格不入。
爸爸笑了,說我太雞賊了,知道只有拿自己要挾他,他才無法拒絕。
在原定出發日期的前兩天,我拿著爸爸的檢查結果跑完了清單上最後一家的醫院,好消息始終沒有出現。爸爸卻說這對他來說就是最大的好消息,一直催著我收拾行李,告訴我要按照原定計劃去日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