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靈故事集
「太可怕了。它們在做什麼?」我哥哥的朋友說。
我決定展開一場屠殺。
這次探望讓我發現,他們渾身都洗得很乾凈,可能比幾年前他們剛離婚變成雕像的時候更乾淨。我也發現了他們容貌的變化,我媽媽原來明明是馬的雕像,現在已經變成人形了,爸爸也一樣。他們身體的各個角落都泛著白光。我使勁抬起雕像一角,發現底座都是乾淨的。
我們跳了三天三夜,他們還是沒有醒過來。
眼淚流最多的是我媽媽。我本來以為她不會哭的。因為她在爸爸死前三個月出軌了,她已經準備與他離婚。可死亡來得太突然,我媽媽的恨意消失了,我爸爸也成了一位完美丈夫。
哥哥異化后,我把他帶進裝著父親的那個房間,希望他們和平相處。可父親顯然不這麼想。
父親果然準時回到家了。他開了門,發出一聲低沉的號叫,走到我和哥哥的床前,推了推我們。我和哥哥團結一致,繼續裝死人。我父親突然有些急了。異化之後,他就變得很笨,而且暴躁。他又使勁推了推我,我還是沒有動。父親突然很難過,在房間里跺腳。
「你父母之間是很相愛的。」
「可很多人根本還不懂如何使用金錢。」
我也開始和女孩子約會,她們年紀都比較小,二十二三歲,總把自己裝扮得像三十歲。不過這也不錯,她們都學著不粘人,倒很合我心意。可有一天,我還是接到了一個雙魚座曖昧對象的拉黑簡訊,她告訴我,不會再聯繫我。我不知道哪裡出了問題,想來想去可能就是因為沒給她一個明確答案,比如,我們是不是男女朋友。
罪名是:巨嬰罪。因為他不能通過自言自語讓自己笑起來,而是要不斷聽別人的笑話來讓自己笑起來,被認為是長不大的嬰兒。這個巨嬰的死,也成為整個家族的談資,吸引著更多人想要笑死。
這個想法一開始沒人響應,但隨著嚴重的飢荒,大家漸漸默認了。搶劫很快到了尾聲,全部異化的家庭已被洗劫一空,只好挑選隊伍里少年人的家來搶。年紀小的孩子用剪刀石頭布決定搶劫次序,年紀大一些的,比如我哥哥,憑拳頭讓自己排在很後面。
「修鐵欄。」
「相比這個問題。」我說,「為什麼你不先想想如何把他們拴起來?」
笑死成為一種光榮的死法,我們家族笑死的人也漸漸多了起來。
我做了很多夢,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地上。我身上布滿摔傷后的青紫色痕迹,而父母之間的距離也顯然比之前近了很多。
我試圖找親戚朋友借錢,可最近離婚的多,儘管父母和我多年來充當老好人,聽說他們要離婚,都一個個躲得十萬八千里。
我媽媽說:「你那地方好嚴肅啊。」
於是,我爸爸死後經歷了一場隆重的葬禮。全城的百姓看著他的棺木漸漸沉入最貴重的墓區,每個人都流出了傷心的眼淚。
我們這才發現,原來家裡這麼窮。
我支起睡袋,一頭掛在母親的頭上,一頭掛在父親的頭上。躺上去,睡袋會搖搖晃晃讓我頭暈,但也變相縮短我進入夢鄉的時間,感覺還不錯。
這本來沒什麼,不過墓地價格突然飆升。很多人忙著給父母買墓地,生怕被別人搶去,墓園老闆因此賺了很多錢。
這個夏天開始的時候,父親長出長長的體毛。
我們家族人人情同姐妹,即使一個陌生人躺倒在大街上,也會有人爭先恐後送他去醫院,更不用說生前曾給大家帶來完美笑聲的我爸爸了。這在別的家族是不可能的,但在我們家族是可能的。
我知道哥哥心裏已經開始打小算盤。我瞅著家裡三層的小樓,不知道這裡能住進多少個異化者。
哥哥表現得非常麻利,我們第一次這麼默契。
偶爾,我媽媽還會在起夜時問我,「那邊」天氣怎麼樣。九_九_藏_書
「既然成年人都變成了動物,那錢不就成了小孩子的嗎?」哥哥說。
本文選自作者新書《白夜照相館》
我被姑娘吊起了胃口,跟隨她去了其位於老城區的家。那裡確實有很多動物雕像,有些雕像在我們面前不斷從動物形態變成人形,再變回去。
我從沒想過他們真的會復婚,可這一天真的就要來到,我也感到高興,儘管我已經沒那麼窮了。
我們的對話非常順暢,幾乎沒有談不下去的時候。我媽媽醒來的時候總是面色潮|紅,像一個戀愛中的小姑娘。
我媽領導的遊行勢頭很好,在睡夢中,我都能聽到起夜的我媽媽在對著爸爸的遺像講述她這些天做的事情。她對爸爸說話的時候,彷彿他還活著。
「太少了。」
我有些莫名的恐懼和欣喜。我第一次懷疑,負責擦洗父母的其實是他們自己。畢竟,復婚的徵兆就是雕像之間距離變窄和變成人形。而經過這次距離拉近之後,父母完全變成了人形。
就這樣,我父母愉快地離了婚,我也成了一個房奴。
我會說沒有霧霾,天朗氣清。我不再喜歡講笑話,雖然我還是集中不了注意力。我所在的這個地方人人都很嚴肅,他們不喜歡講笑話,也不會笑,他們喜歡組織各種搏鬥。勝利的人要假裝沒那麼興奮,輸了的人也不能輕易流眼淚。
我們沒有商議出好的對策,只好先回了家。
我哥哥因為身體強壯,成了一票少年的頭領,我跟著他混,自然也是小頭目。我們決定每周搶劫一戶人家,用搶來的食物維持我們自己以及親人的生命。
「怎麼辦?小孩子有什麼錢?」我一屁股坐在馬路牙子上,其間看見一隻鴨嘴獸沖我微笑。
在我媽媽的講述中,沒有人不流淚,沒有人不感到痛苦。畢竟我們家族道德感非常重,我們不會對別人的悲傷袖手旁觀,因此別人也只能為我們的悲傷而悲傷。何況,這類悲傷故事本就非常受歡迎。我媽媽因此受邀去全國各地演講,我那分佈在全國各地的兄弟姐妹們都為這個故事流過淚,笑過場。我們還收到了很多錦旗和感謝信,我的爸爸彷彿成了所有人的爸爸。
我說,死去的人青春永駐,靈魂只會越來越年輕。
「接下來怎麼辦?」我問。
這個新的姑娘是我要娶的,至於為什麼娶她,大概也是基於一些荷爾蒙的原因,雖然我們會遇見很多次荷爾蒙迸發的時刻,但總有那麼一兩次更為激動人心,我覺得這個姑娘就是。雖然我不知道這感覺能持續多久。畢竟,因為沒有組建家庭,我不認為我的心態完全是中年人的。
我們淘汰掉了和我們關係最不好的奶奶和叔叔。很快,變成猩猩的奶奶和變成鯨魚的叔叔就餓死了。
父親還活著,並且仇恨地看著我們。它向我們走來,A的兒子和我哥哥的朋友選擇了逃竄。我突然很厭惡他倆。我殺了他們。我的舉動震懾住了我父親,他不再向我走來。
我先鎖定的是最小的那批孩子,因為他們最危險,等待異化的時間最長。他們死後,我發現只剩下三個少年了。這其中有我、A的兒子和我哥哥的朋友。我們面面相覷,不知道誰殺死誰。
在變成雕像的懲罰文件下來之前,我白天奔走于尋找合適的房子,晚上為他們變成哪種雕像未來複婚概率更大而傷盡腦筋。
我這樣過到了他們離婚的第五年,然後日子就不同了。
我覺得,秋天到來之前,我家將變成一個動物園。哥哥已經著手策劃這件事了:「你覺得我們收多少錢門票比較好?」
可即使他們身上落滿灰塵,我每隔一段時間還是能發現這種狀態的反覆——變成人形,再在復活的那一刻變回動物形狀的雕九-九-藏-書像。我的父母,他們總是在瀕臨復婚的時候被打回原形。好像每一次他們預感自己要重新開口說話,都會對自己說閉嘴似的。
這話說得倒是很對:每個小孩都是從醫院撿來的,被一對自稱爸媽的人領養。
那天下了大雨,因為這條簡訊,我和女孩子晚上的約會宣布告吹。我百無聊賴地走出去,打著傘,漫無目的地走在街上。我想起明天開始是我的年假,決定去看看我的父母。
為了讓她開心一點,我時常會在夜裡冒充父親和她對話。我已經變了聲,是一個高高大大的男孩子,母親卻總對此視而不見。我們對話的時候,媽媽會在對話中問我聲音怎麼變得這麼年輕。
在我很小的時候,我爸爸就死了。他死得很平常,是笑死的。我們家族每隔幾年都會有一個人笑死,因為整個家族都比較無聊,只能自己逗自己笑。如有的家族喜歡真人CS,有的家族喜歡全民Dota,我們家族只喜歡自娛自樂。
這要說到我爸爸的病,這病是家族裡很多人都有的,叫自言自語無能症。
我父母決定離婚時,曾徵求過我的意見。
我們的父親還在床上掙扎,我們已經開始思考他的去處。
我很快也將十八歲,也會長出一些奇怪的東西,就像走向我的父親,它眼神冷峻,高大魁梧,我將被它輕易震懾——可我不會這麼做。我使勁往前跑,跑到全城的高處,我拿出無數個石子,它們像身體定期的血水一樣流出,流淌到我的指尖。我把它們丟下去,丟到我父親的頭上。
整個三伏天,為了他們離婚的善後事,我到處尋找便宜的地下車庫或者小單間,可最近租金昂貴,一間小地下室的月租居然都要一萬。我用盡了在公司談合同學來的本事,甚至許諾簽下十年內不會復婚的條約,還是沒有一個房東願意把租金降到一個我能承擔得起的價位。
此刻時針指向六點,哥哥和我交換了一個眼神,我們隨即躺下玩「死人」遊戲。往常裝「死人」的時候,我總是睡著,可這一次,我異常清醒。我們屏氣凝神,聽著來自走廊的聲音。
「放出你父親吧。」A的兒子提議。
此刻已是黃昏,但哥哥仍然精神亢奮,他讓我看管好父親,自己跑出去買了二十公斤的牛肉。
「放出你媽媽吧。」我哥哥的朋友提議。
這些年,我看到過很多次他們變成人形,又漸漸變回最初的雕像。有次我以為他們真的要復婚了,因為他們越挨越近,直到完全擁抱在一起。結果他們還是沒能真正復婚,我也懶得再去申請什麼復婚儀式。
荒誕的事情就此發生,我爸爸成了個通緝犯,可他成為通緝犯前就已經死了。
我爸爸的死並沒有讓我感到痛苦。畢竟現在生活成本這麼高,我爸爸還患有自言自語無能症,我又要買房,根本不知道什麼時候能混出頭。可我爸爸死了,還有一筆賠償金——來自露天小酒吧。
可隨著笑死的人越來越多,接到族長指令,醫院不再給笑死者頒發死亡證書。
為了反抗族長的死亡證律條,我爸爸死後的第三個月,以他的遺像為圖騰的「笑死人俱樂部」就成立了。
「有可能啊。相愛才會反覆,只是並非每種相愛都是好的相愛而已。」她故作老成的口氣突然讓我對她厭惡起來。
「不對。」我哥哥突然站起來,「這樣太不划算了。」
我知道它會死,而我將感受它的血溫。
我媽媽說,一定要做一個平庸的人,這樣才不會被記住,這樣才能安全地活下去。可我爸爸本來就很平庸啊,我實在想不出誰還能比他更平庸。
「要先找到讓他們儘快變成動物的方法。」哥哥說。
2、再見,父親
我說:「嚴肅的地方才沒有霧霾,晴朗無邊,夜裡才星光https://read•99csw.com璀璨。」
我照他們說的做了,可我的父親母親卻讓我失望了。它們只是盯著彼此的眼睛,慢慢走向對方,居然進入了彼此的身體。我這才發現我媽媽也是只獅子。
我們把它們大卸八塊後分給小夥伴們,他們取了食材店最後一批辣椒,飽餐了一頓。接著,我們開始大批量捕殺其他異化者,但畢竟異化者也多是其他少年的家人,獵捕行動總是會遇到各種阻力。很多少年因此喪生,甚至還有的,是被已經沒有人格意識的異化親戚咬死的。街頭突發事件不斷,但沒有人能真的阻止這一切。不過,我們因此多了一些可吃的。可這樣的日子最終沒能持續很久。
他在一個黃昏因為笑得太久,肌肉形成慣性,一直笑到了第二天早上。然後,他就死了。
忠貞、善良、聰慧、果決、磊落……簡直是人間極品。
「難道還要讓『動物們』住在人的房子里嗎?」
「那為什麼不復婚?」我條件反射地問道。
我父母要徵求我的意見,原因就在此。
少年人越來越少,可搶劫的範圍也越來越小,能餵給父母的已經不多了。於是,我和哥哥決定選擇性餵養。
然而,笑死人俱樂部的宣講會還在如火如荼地進行,我媽媽因為父親的緣故成為俱樂部頭目,因為現實中我們都混不下去了——母親被單位辭退,我找不到能接收我的學校,每天耳邊都是污言穢語。我媽媽收拾了重要物品,正式成為遊行隊伍的頭頭兒。她的演講是散文式的,多數圍繞爸爸生前的豐功偉績,比如他生前的情人成了受他恩惠的善良女工,而我則成了爸爸在醫院病床上領養來的小孩。
我準備了幾個紙團,上面寫著各種神獸和生肖的名字,雕像的種類只能從這裏面選。我把它們認真包好讓父母抓鬮,就像小時候他們在書上抹蜂蜜讓我誤抓了書本一樣,我也把兩個最可能復婚的同類神獸的紙團包得更寬大、醒目,試圖讓父母選擇它們。
「據說吃生肉可以加快異化進程。」
她十分喜歡在第二天對我說這一切,我就假裝恭喜她。
「難道你不吃一些嗎?」異化者正要把肉丟給父親時,哥哥突然說。
在對比了全城工匠的價位之後,哥哥找到了A。他收費低廉,但是活兒不錯。更重要的是,他也開始異化。
在此之前,奶奶長出智齒,媽媽長出尾巴,叔叔則長出魚鱗。
「也許你父母只有這樣才可以在一起呢,說不定他們也喜歡這種方式啊。這畢竟也不算特別差的結果啊。」她說,「何必如此悲觀。」
我感到有些神奇,畢竟我已經四十好幾了,父母離婚也早已超過十五年的界限。這姑娘和我不是一個時代的人,按理說,在政府的封鎖下,她不該知道我們當年的政策和往事。
「難道他們也相愛嗎?」我指過去。
因為不是本地人,我很少來到老城區,更不會知道,好幾年前,因為搬遷和釘子戶,許多雕像都被堆在這裏了。變成雕像的離婚父母們和美術學院門前丟棄的廢棄雕像一道,成了已經修繕的老宅門前的鎮宅之寶。許多遊客會去那裡聽一個個導遊解釋「門當戶對」的由來。他們不會知道,門前的很多石獅子是人變的。
那之後不久,他們就離婚了。
過了一陣,他猛然湊到我的鼻息處。時候到了,我和哥哥很快從身上抽出尼龍繩,一人負責雙腿,一人負責雙手,把父親捆了起來。可他畢竟力氣很大,這種捆綁並不能將他綁得牢靠。父親躺在床上,仇恨地看著我們,可他已經說不出話來。
3、昨夜星光璀璨
我跟姑娘一路走到她的家裡。她為我打開了她家的地下室,我發現那裡也有很多雕像,越往裡走,就看到了越多的雕像。這些雕像活靈活現,儘管布滿灰塵,read•99csw.com還是能看到原始的模樣。他們有的挨得近,有的離得遠。有的甚至在我面前移動,走向另一座雕像,甚至還有的雕像彼此擁抱。這一堆史前文物般的雕像,因為保存完好而讓人覺得虛偽。他們矗立在這裏,彷彿講完了一整個時代的故事。
無奈,我只好當了頭目,並指揮大家殺掉除哥哥以外的其他少年。
我沒有安慰我的媽媽,因為她整日對我講述爸爸的英雄事迹。在她的邏輯里,正是這些英雄事迹成了爸爸變成通緝犯的重要原因。
接著,他們找出了我們最後的武器——石子。無數個石子向兩隻獅子砸去,我媽媽很快就死了,臨死前,它發出一聲呻|吟。
父親、媽媽、奶奶、叔叔已經吃完了今天的鮮肉,可我和哥哥發現已經沒有錢再購買新肉了。
最近兩年,抵制離婚的雕像政策也被政府廢除了。有時候我看見父母的雕像,覺得那是他們的骨灰盒。
到第二十個姑娘這麼問的時候,我發現,我忘記他們離婚幾年了。
隨著動物園對外開放的日子臨近,我和哥哥漸漸變得很激動。我們印刷了三百多張小廣告送到城裡各個角落,可惜,我們發現,異化者比正常人多多了。並且,正常的人都是像我和哥哥這樣的小孩子。
為了打發無聊時光,我爸爸只好在露天吧台聽著每個人的笑話,這些笑話都太好笑,可他也得到了違抗規則應有的代價。
再過了三天三夜,他們褪去人形,變回最初的雕像。
在我們家族,只有拿到死亡證才能下葬。若沒有死亡證,一些人脈廣的人能有一塊存放骨灰的小小墓格,普通人連墓格都不會有。
集中表現在,他們不能像別人那樣聚精會神地自言自語,因此,也不能自己逗自己笑。這讓此病的患者每天都處於強烈的無聊和自我厭棄中。
此刻,這姑娘就坐在我旁邊,朗誦一樣看著我父母的雕像說道——
1、我們都將孤獨一生
有一天,一個新的姑娘搖下車窗,跟我解釋了這件事的根本原因。
但是,笑死人俱樂部的隊伍沒有繼續壯大。這件事引起很大反響,我爸爸被剝奪了死亡證,正式列為全網通緝要犯。
這是一件很棘手的事。因為居高不下的離婚率,在我們國家,離婚的人會變成雕像鎮守自家的宅子,而且,雕像永遠不能進入家門。即便如此,離婚率還是持續高漲,很多宅子前都堵滿了各種各樣的雕像,其中,最多的是石獅子。有的家族人丁興旺,門前簡直可以集齊十二生肖。可我家地處樓房,只能另覓空地安置父母。
復婚的過程很順利。我向有關部門報告了父母的近況,頭頭兒們批准他們復婚。我退掉了地下室,宴請了親戚朋友,他們很樂意和我的一家重新建立聯繫。我們在舞池中間跳了一場群舞慶祝這一切,父母的雕像就擺在正中間,我們都在等待他們活過來的那一刻。
有時候我會從外面帶個姑娘回來,把車停進車庫,和她做|愛。每個姑娘完事兒后都會拉下車窗,對著不遠處我父母的雕像問:「你父母離婚幾年了?」
我賣了家裡的房子,租了城郊一間小平房,那裡時常斷水斷電,來回公司需要五個小時。但想到十五年後的幸福生活,我忍了。
「我們那條街都是這樣的雕像。」她繼續說,「我家門口就有兩個,據說是誰家不要的,兩隻石獅子,就跟古代的一樣,不過那兩隻比你這邊的臟很多。他們以前一定像兩個仇人,完全過不下去。」
笑死人俱樂部多由笑死人的直系子女組成,他們浩浩蕩蕩從城東走到城西,把俱樂部宣言傳播到全城,壯大了笑死人的隊伍——很多人聽了他們的解說都笑得直不起腰來。
我接了幾個項目,湊夠了新房首付,買了車,把父母的雕像安置在車庫。
我很絕望,九_九_藏_書但說不過他們,只能順從,畢竟十五年之後,雕像的安置費用將由政府承擔。十五年雖長,總好過一生。
那段時間,只要去菜市場買菜,她準會提起我爸爸。我聽她講起的時候,總覺得她說的是一個陌生人。
不過,我還是決心陪她看完整條老街。
從我家門口走到市中心,有很多露天小酒吧,悠閑的人會點上一杯酒,喝幾口就開始給自己講笑話。有的人笑話很長,只能無限續杯。有的人笑話很短,講了一個就直不起腰來。我們家族的人很有節操,從來不偷聽別人的笑話——這是心照不宣的一條準則,可我爸爸違反了。
我不知道誰在我不在的日子里幫我擦洗父母,思來想去感覺沒有人會這樣做。我又檢查了房屋,發現根本也沒漏水。我滅了一遍地下室可能會出現的各種生物,把房間打掃到最乾淨,決定在這裏待上一周。如果有誰來,我一定會看得見。
是另一個異化者幫哥哥抬回來的。
變成獅子的他沒有因為曾經是人就放過變成麋鹿的哥哥。
異化者愣了一下,很快露出笑意,他拿起一塊帶血的肉直接塞了進去,然後發出一長串狼的號叫。我們就這樣擒住一隻狼。鐵欄修好的時候,我們又擒住了變成熊的A。而我們的父親,也變成獅子三天了。
「怎麼?」
為了維護雕像的簇新,我每周都會去他們所在的地下室擦洗他們。地下室沒有水電,我就從遠處提水,儲存了大量洗滌劑和一個吹風機。這些工作往往須耗費一天的時間,但我樂此不疲。坦白說,他們剛離婚的那兩年,我無時無刻不希望他們幡然醒悟然後復婚,我也早點結束房奴的生活。兩年過去了,我發覺這是徒勞。
「五塊。」
經過數次的獵捕,我們的隊伍越來越小,現在,只剩七個少年了,而且他們即將十八歲,很快也會異化,我哥哥就是其中之一。
孰料他們離婚之意非常穩固,根本不考慮離婚征程中的費用,各自選了兩個復婚率極低的生肖雕像,一匹馬,一頭羊。
我絕望了,一切彷彿被打回原形,升職的愉悅也不再能改變一切。
這引發了他們離婚前的最後一次爭吵。爭吵的焦點是:到底是誰當年執意買了樓房。我告訴他們,現在即使是自家平房宅子前的空地,也是需要購買的。可他們完全不聽我說的,不僅不聽,他們還為我打斷他們的吵架思路而萬分不爽。
之前因為太激動,我和哥哥已經好多天沒有吃東西,更重要的是,街上已經沒有人賣食物了,無數個少年和我們一樣沒有東西吃,不會做飯又沒有原材料的我們,吃完了最後買給親人們的生肉後山窮水盡。
那時候我已經升任公司某部門副主管,這份工作的好處是我得以租住一套位於市中心的一居室。我的社交活動重新多起來,甚至也把開公司划入未來日程。有時候忙起來,一兩個月也不會去看一次父母。畢竟房租我一口氣付了十年的,不去也沒人提醒我什麼。
這件事對我媽的影響很大,她整日對著我爸的遺像淚流滿面。
我租下的這間地下室位於解放東路盡頭。懶得給父母擦洗的日子里我會在這裏滅蟑螂——自從成為窮困潦倒的房奴,我就沒有社交活動了,在這裏待著倒也能打發自己的無聊。
我很快看到哥哥的骨頭,完全哭不出來。翻看下日曆,我知道,我也不需要太久就會異化了。食物越來越少,有的來不及裝冰箱冷藏起來就腐爛了。我知道我會異化並被吃掉。我已經看到了他們綠色的目光。
我們的目光越過空蕩蕩的客廳,聽著來自不同房間親人的呼救。因為父親剛剛開始長毛,所以還能繼續上班,可別的親人們已經異化得有些嚴重,只好被父親鎖在房間里。他們或發出嗷嗷嗷的聲音,或猛烈撞擊門窗,把整棟房子搞得十分鬧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