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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肝

冷肝

作者:鄭執
蘇敬鋼徹底迷茫了,他想不通自己心中為何燃不起一絲怒火,反而波瀾不驚。是因為千杯不醉了嗎?他目光飄渺地盯著對面的二鐵,突然覺得興許這個男人可算是自己大半輩子里最熟悉的人,甚至是最親近的人。二鐵身上那股子多年來毫未退卻的血腥氣竟如此讓自己懷戀,他的一舉一動,尤其是走路一瘸一拐的身影,幾乎銘刻著蘇敬鋼青春中所謂輕狂不羈的所有印記。
啤酒屋裡的客人終於散凈,空蕩卻凌亂的大堂中只剩下蘇敬鋼跟周曉燕,她靠在他肩膀上,他彎過手臂輕輕捋著她的後背。
「那我是該叫你鐵哥還是鐵總?」蘇敬鋼攥緊洋酒的瓶子,使出吃奶的勁來擰,瓶蓋子卻紋絲不動。「我來!」二鐵接過酒,輕巧地彈開一個鋼絲鎖,蓋子「砰」地一聲開了。「好酒得開鎖,不能使蠻力。」
「如今喝酒真沒意思。」蘇敬鋼長嘆出一口酒氣,連聞到的人都會醉。
「喲!三哥來啦?」幾個歲數小過自己的熟面孔熱情地沖蘇敬鋼打招呼,正圍坐著滿桌的哈爾濱紅腸和搓碎的花生米皮,醉成了幾灘爛泥。蘇敬鋼回敬著點了點頭,窗邊的一個老酒鬼自覺起身,讓位給蘇敬鋼坐,自己則拎著半扎啤酒縮進了角落。窗邊是蘇敬鋼喝酒的專座,也是興順啤酒屋裡視野第一的位子,可以將人字路口三個方向來往的行人車輛盡收眼底。
「你真當我醉啦?」蘇敬鋼狡黠地笑說:「又跟我吹!張作霖建北市場那年,你個老小子還沒下生呢!」
「再喝點嗎?」周曉燕眼睛快要睜不開了。「別喝了,你已經醉了,我送你回家。」蘇敬鋼毫不費力地攙扶起周曉燕,這些年來頭一次發覺這個女人竟是如此單薄,甚至輕飄飄,不覺又摟緊了她的腰,「走,我送你回家。」
冷風長驅直入,一隊人馬浩浩蕩蕩擠進啤酒屋的大門,走在最前面的是鐵德武。蘇敬鋼不用抬眼看就知是二鐵,那拖在地上一高一低的腳步聲他再熟悉不過。可他還是忍不住抬眼看了,正與二鐵的目光撞個正著。此刻,周曉燕也在望著蘇敬鋼,蘇敬鋼卻不敢對視。隔壁桌的小劉站起身來,滿臉堆笑地招呼著:「鐵哥也來啦!我們正說到你呢!」「說我啥啊?」二鐵揮揮手,小劉自覺讓出了座位,說:「說鐵哥你當年有多威風呢!」「俗氣不?叫鐵總!」「懂了,鐵總!」「靠一邊待著去!我跟我兄弟喝兩杯,來吧老三!」
煤灰飄落到地磚上,最終沉澱為被無數過往鞋底踩實的經年頑垢。
「這時候知道聽我的啦?裝什麼裝!三年前我就讓你跟我結婚,你怎麼沒聽我的啊?」周曉燕音調急轉直上,「你就是個涼了心肝的人,吃這冷肝正合適!愛吃不吃!」
「張作霖,張大帥,厲不厲害?」老王道士一陣眉飛色舞,「當年建北市場要選址,還不是想找我神算王幫他看風水?這麼大人物都信,你說該不該信?」
夜黑得更深了,壞掉的路燈無用地杵在人字路中央,像是為光明而立的墓志銘。蘇敬鋼佇立在人字路口,心底一片茫然。以前即便沒有光的指引,他也能摸著黑在複雜交錯的衚衕中辨別出家所在的那一條,可那都是在他喝醉了以後。醉著的蘇敬鋼,做任何事都是清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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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金刀』就是『劉』啊!繁體!」小劉拍著胸脯得意地說,「我跟他們講我爺爺當年就是在北市場刻碑文的石匠,打小就教我認繁體字,就沒有哪個繁體字是我不認識的!這幫孫子不信,非問我自己的姓繁體怎麼寫,我告訴他們是『卯金刀』,孫子們非說我瞎編騙他們的!這裏也就數三哥你有本事給我評理了,你告訴他們,『劉』字的繁體是不是『卯金刀』!」小劉噴得吐沫四濺,順手拈起一塊盤中的肝吃了,皺著眉說,「這肝都冷了https://read.99csw.com,熱熱再吃啊!」
「後來呢?」蘇敬鋼追問,「你幫他算了嗎?」
「不用,」周曉燕掙扎著挺直左搖右晃的水蛇腰,站定了,推開蘇敬鋼的手,說,「我不拖累你,有夥計送我。」她長吁了一口酒氣,抹了一把眼角的淚,模糊地說:「我不做你的累贅,你回家吧。」
「三哥,你的姓,繁體怎麼寫啊?」桌上響起某個質疑聲,不疼不癢地搔著蘇敬鋼的權威。
「不給我面子?」二鐵咂巴著兩片唇,「也就是你還敢叫我二鐵吧。」
可是蘇敬鋼的心、肝、脾、胃明明就沒有絲毫感覺,如同灌了一肚子白開水,除了飽脹,還是一點滋味也沒有。蘇敬鋼終於確信,自己是真的病了,酒,也不再是酒了。
興順啤酒屋的常客們個個曉得,周曉燕跟蘇敬鋼是一對情人。
蘇敬鋼微微翹起手中酒杯,面無表情。
「喝美啦?」
「三哥,你實話實說,他要是錯了,答應跟你姓!叫你一聲爹!」整桌人在小劉身後起著哄,小劉擺擺手罵道:「滾蛋!人家三哥是誰?想當年那是咱北市場的這個!」小劉豎起一根大拇指說,「響噹噹的社會大哥!就算我肯認爹,人家還不稀罕認我這個兒呢!」
周曉燕吐了一地,蘇敬鋼卻清醒如初。他輕柔地敲著周曉燕的背,俯下身貼在周曉燕耳邊說:「燕子,咱倆結婚吧。」「可憐我?」周曉燕醉起酒來,臉上的紅暈重新泛光,美艷如蘇敬鋼第一次見到她那天。蘇敬鋼終於明白,原來兩人之間只要有一個是醉的,就足夠。「過兩天我就去把房子賣了,再加上你的動遷費,咱倆再找個新地方開間啤酒屋,離開北市場。」「還是可憐我。」周曉燕傻笑著,一雙醉眼彷彿能洞悉蘇敬鋼的心底,她摩挲著蘇敬鋼的臉頰,「我倆就這麼過吧,你有空就過來看看我,我就是這個命,我誰也不怪。」蘇敬鋼沒醉,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周曉燕手心中粗糙的掌紋沿著自己的面頰滑落。
歌聲重新回蕩起,鄧麗君的音色愈加柔美了。
「老三啊,」二鐵笑出「撲哧」一聲,「這年頭誰還喝散白酒啊?來,把我那瓶酒拿來!」站在二鐵身後的一位小弟遞上一瓶滾圓粗壯的洋酒。「咱哥倆喝這個!」
蘇敬鋼無趣地回到自己的寶座,隔著一排七零八落、醉歪歪的身軀,遠望著周曉燕:她身上還穿著自己兩年前送給她的大紅毛衣,只是那毛衣底下裹著的胸脯不及往日緊實了,雞心領外露出的長白的脖子平添出幾條深不見底的溝壑。以前整日高盤起的髮髻如今更不見了,披散著垂下來,貌似還能多遮掩幾條眼角的魚尾紋。蘇敬鋼確實看到了周曉燕眼角的淤青跟嘴角的紅腫,可他仍在琢磨的是:為什麼今天的周曉燕在自己眼中一瞬間不如當年好看了,僅僅是一瞬間。蘇敬鋼暗想,恐怕因為這是第一次清醒地端詳這個女人,再無法如痴如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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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此刻,蘇敬鋼是醒著的,卻醉得一塌糊塗。
「什麼『卯金刀』?」蘇敬鋼心裏正煩,乜起眼睛看小劉。
「你瞧瞧,喝酒不醉,吹牛都沒勁了。」老王道士哈出一口氣在手中,趁熱搓了搓,說,「回家吧,回家好好睡上一覺,啥都能過去。」老王道士說完,輕踮著步子,朝自家黑黢黢的小衚衕里去了。
「後來?後來還沒等他來找我呢,就被炸死在皇姑屯火車站啦!」老王道士似笑非笑著說,「這不也是他的命嘛!」
「老三啊,我一直都覺得你,」二鐵頓了頓說,「太傻了!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我一直的原則都是:誰斷我手足,我扒他衣服!你咋就不明白呢?但是我佩服你重情義,就給你個機會,你跟我求情不全都是為了這個女人嗎?那好,讓我照你腿上扎一刀,你敢嗎九九藏書?」蘇敬鋼「騰」地站起身:「來!」「你喝多了!你他媽傻啊?」周曉燕哭喪著喊罵著。「我清醒得很!女人懂個屁!」蘇敬鋼目光直勾勾地盯著周曉燕,扭頭重複道:「來!」二鐵哈哈大笑:「老三啊,你當我傻嘛?現在是法治社會,誰還舞刀弄槍啊?我就跟你開個玩笑!這地方該拆還是得拆!我現在是為公家辦事,咋可能公報私仇呢?你可真逗!不過看在我倆多年交情的份上,就再給你們一個月,一個月後必須搬走。這瓶酒,就留給你倆喝吧,我公司里還多的是。」
「是吧?」二鐵眼中有火光閃過,「我也覺著沒意思!」
「三哥,你最有文化了,幫兄弟給評個理!」隔壁桌的一群年輕人推搡著小劉上前,小劉毫不客氣地一把摟過蘇敬鋼的脖子,噴著滿嘴的酒氣說,「三哥,你幫我教教這幾個文盲,『卯金刀』是啥!」
蘇敬鋼自覺幹了杯中殘餘的散白酒。「酒量不減當年啊!」二鐵給蘇敬鋼滿上了洋酒,只給自己倒了半杯。「你這啥意思?」蘇敬鋼並未真的嗔怒。「老三,你欠我的。」二鐵拍了拍自己的右腿,「這些年陰天下雨都疼。」「我幹了!」蘇敬鋼脖子一仰,杯底又空了。「跟我叫板?」二鐵戲謔地笑,「洋酒不是這個喝法的,喝急了死得快,得慢慢品。」
「嗨喲!」老王道士樂得一派瀟洒,「咋就突然想通啦?不喝好,不喝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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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敬鋼開始變得認不清人,記不住事,全是在他喪失了醉酒的能力之後。可這怪病,居然連個名字也沒有。蘇敬鋼本是個名副其實的酒鬼,喝酒一向只圖醉,冬天更要多喝,暖身防寒。這座城的冬天漫長得令人難以想象。至於春天,對這座東北重鎮而言有如舞台上的三流戲子,宿命不過是為了在寒冬暫歇時串個過場。即便立春已有半月,任意兩個中氣十足的男人在室外隨口打聲招呼,仍能輕易為對方臉上蒙一層霜,睫毛尖上凝結的閃亮的冰珠兒讓他們看上去好似兩個彼此哭訴的中年婦女。每逢十二月,天一轉涼,蘇敬鋼就會貓進屋子足不出戶,冬眠意識比地下的蛇鼠蟲蟻還敏銳。至於貓進哪間屋子並不重要,只要是有暖氣的密閉空間就好,可更重要的還是人氣。廠子車間沒有暖氣,家裡小屋只有自己。論取暖,哪裡也比不過人氣興旺的興順啤酒屋,一棟矗立在北市場正中央的獨樓,突兀且固執地在人字路口堅守了整二十年。鄧麗君的歌聲也在啤酒屋的大堂里回蕩了二十年,因為老闆娘周曉燕是個執拗的鄧麗君迷。當年二十歲的她,以鄧麗君的一首《我只在乎你》唱成了市歌舞團的台柱子。兩年後趕上改革開放,歌舞團解體,改為私營,周曉燕下崗,正趕上親大哥去世,留下這間啤酒屋,周曉燕只好硬著頭皮接手,一晃就是二十年。
「換個地方啊,哪裡不能喝酒呢?」二鐵突然回頭看著周曉燕,「燕子啊,你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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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鬧不懂又是唱哪一出。」蘇敬鋼訕笑著為自己圓場,起身去倒了一杯散白酒,端了一盤花生米和皮蛋,坐下喝起悶酒。角落裡的老酒鬼舉杯敬了蘇敬鋼一杯,蘇敬鋼只用杯子底敲了敲桌面,算是回了禮數。老酒鬼偏又搭話說:「老三啊,這兩天你沒過來不知道,真要拆了。」老酒鬼抿了一口酒,過足了說書人的癮,才又說,「這回是二鐵帶的拆遷隊,昨天剛來下過最後通牒,讓半個月內必須搬走,吵起來了,還把你家燕子給打了。」
「非拆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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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了就沒地方喝酒了。」
「拆、拆、拆,上面嚷了有三五年了,也不知道哪次是真的。」蘇敬鋼囈語般的嘀咕著,心裏卻在納悶兒怎麼連老王道士不喝酒的事都記不得了,只能歸咎於自己得的怪病。自從蘇敬鋼得上這種病,他開始看任何東西都模糊不清,甚至乎記不住老鄰居的名字和習性,起初以為是眼睛和腦子出了問題。可等到去醫院診斷,大夫卻說毛病在肝臟,癥狀與普通嗜酒人士常患的肝病恰恰相反,是一種肝功能莫名增強的病,肝髒的解酒能力近乎無敵。「從今往後你就是千杯不醉了。」大夫在跟蘇敬鋼解釋診斷結果時歡喜得像在恭喜金榜題名的狀元。
蘇敬鋼聽見老王道士這一聲吼時,正在摸黑過馬路,跟他一起奔過馬路的還有幾對攜手從「北市舞廳」里竄出來的男女,凍得擁成了哆嗦的幾團。人字路口的路燈壞掉已有一個月,也未見人來維修。北市場像是一個被世人遺忘在黑暗角落裡的棄嬰,甚至連對命運哼唧兩聲的最後抗爭都懶得做,靜待歲月的同情心。
「我姓『蘇』,『草魚禾』。」蘇敬鋼灌了一大口酒,低聲說,「魚在禾田中游。」
「非拆不可!」
蘇敬鋼舉起杯,被周曉燕一巴掌扇開他的手,杯子碎落一地,酒濺濕地面。周曉燕瞪著蘇敬鋼的眼神,像是在雪地里深埋了一冬的捕獸夾子。
「好吧,」二鐵不驚不慌,笑著說:「咱仨商量商量這事,不拆啤酒屋倒是有一個辦法,申請遺址保護。這北市場都是張作霖和小日本蓋的,隨便挑一棟建築出來都能算抗戰遺址,啤酒屋這棟樓也不是沒有歷史,就看有沒有人給蓋這個章了。」二鐵緊攥過周曉燕的手,周曉燕死命掙脫不開。「怎麼個商量法?」蘇敬鋼問。「蘇敬鋼!」周曉燕眼淚奪眶而出,嘶吼著:「你他媽還是不是個男人?!」
蘇敬鋼第一次喝酒,是在十三歲的冬天。寒冬臘月的某個大清早,酒廠送酒的三輪車在人字路口的冰面上翻了車,兩大塑料桶的原漿白酒咕咚咕咚地往外淌。鄰居家的男人們端著家裡的洗臉盆,刷牙缸子,甚至還有人端著剛剛倒乾淨的尿壺跑過來搶酒。蘇敬鋼當時正在那塊大冰面上滑冰車,忽見一幫大人瘋搶這兩隻桶里的東西,料定是寶貝,也湊上前搶,怎奈手中無器皿,他靈機一動,摘了棉帽子去接。棉帽子的裏面縫著一層革布,原是為了保暖,此刻竟滴水不漏。蘇敬鋼見大人們個個接了便喝,他也跟著喝,把臉扣進帽子里,學小貓小狗舔水那麼喝——辣!十三歲的蘇敬鋼感覺自己的心、肝、胃全著了火,喉嚨被燒得直冒煙。等這股子煙散去后,蘇敬鋼嘴裏竟有股子甜味兒,是剛蒸熟的熱騰騰的大米飯在嘴裏嚼開的甜味兒。這股子甜味兒,從嘴巴里噴出來,又從鼻孔里鑽進去,最後竄到腦漿子里打過一個轉,蘇敬鋼就暈了。暈了以後,蘇敬鋼突然覺得周身暖和,熱得恨不得脫了大棉襖去,又覺得整個世界都在旋轉,打著圈地轉,像是幼時扒在凹凸鏡上看西洋片,滿眼熱鬧非凡。等蘇敬鋼晃悠著回到家,剛一踏進屋,就被老蘇揪過來摁在火炕上,扒了褲子打。「他媽的不給老子剩一口!」老蘇打了幾百巴掌,終於打累了,撿起地上的棉帽子,貪婪地抽了兩鼻子酒氣,憤恨地出了門。蘇敬鋼從小挨揍是家常便飯,可今天偏覺得蹊蹺——屁股被打得跟兩塊紅烙鐵似的,居然一點不疼!蘇敬鋼狠下心又照著自己屁股戳了兩下,確認真的一點不疼,咧嘴笑了。十三歲的蘇敬鋼心想,酒可真是好東西啊!不僅喝著香,喝完了還耐打!後來蘇敬鋼長到十五六歲,開始在外跟大孩子們打架,開戰前總要喝上兩口酒。喝過酒的蘇敬鋼,既能打,又耐打,他打別人一下,別人疼他不疼;別人打他一下,他不疼別人疼。九*九*藏*書這仗一打成持久戰,誰都怕了他。喝過酒的蘇敬鋼,儼然就是少年武松,老虎都不怕,難道還會怕幾個欺軟怕硬的毛孩子?蘇敬鋼第一次把對方打至頭破血流是在十八歲那年,為一個十七歲的女孩。八年後,這個女孩嫁給了蘇敬鋼做妻子。又過了十五年,這個女人成了蘇敬鋼的前妻,帶著兒子遠走他鄉,只為逃離蘇敬鋼醉酒後的鐵掌鋼拳,從此杳無音信。
「燕子,咱這地方真要拆了?」蘇敬鋼悄悄拉過周曉燕的胳膊,「菜還是老三樣,酒今天多加半斤白的。」
周曉燕蹭到桌前,甩開頭髮遮蓋住眼角淤青,冷冰冰地說:「到底想咋的?」
「都聽見了吧?這叫『如魚得水』!」小劉像是自己連同著獲勝般為蘇敬鋼搖旗吶喊,「三哥可是文武雙全!不光肚子里墨水多得夠淹死你們,拳頭硬得也能打得你們滿地找牙!」整桌人在小劉的號召下一齊為蘇敬鋼叫好,小劉越說越來勁,一雙筷子敲擊著杯沿兒,掐著腰振臂高呼:「話說十五年前,北市場豪傑蘇蘇敬鋼大戰土流氓鐵德武,就在這興順啤酒屋前,三哥以一敵十,一刀扎穿二鐵大腿,只見血如泉涌,怎一個『猛』字了得啊!」蘇敬鋼確信無疑,周曉燕此刻正隔著人群狠狠地挖了自己一眼。「坐下吧,喝成啥奶奶樣子了!」蘇敬鋼大手一伸將小劉摁死在凳子上,又有年輕人冒出來接話茬兒:「原來二鐵的跛腳不是天生啊!」「當然啦!二鐵如今有錢了才敢臭牛X,當年還不是咱三哥的手下敗將!」小劉過足了稱兄道弟的癮,忘情舉杯,「兄弟們一起敬三哥一杯!」
「那——該信還是不該信呢?」蘇敬鋼的目光比寒風還要凜冽,穿透了老王道士年邁的身軀,向更深的地方望著。
「二鐵啊,」蘇敬鋼把這個昵稱喊得意猶未盡,「我現在喝不醉了。」
蘇敬鋼走去櫃檯前,小心翼翼地敲著玻璃櫥窗:「菜也懶得給我炒啊?」
「昨天是鐵哥不對,多喝了點酒,不小心碰了你。但是,你也不該當著北市場這麼多老老少少不給鐵哥面子,對吧?」二鐵將自己的半杯酒推到周曉燕面前,「這樣吧,你跟老三同敬我一杯,就當是原諒鐵哥失手了,好不好?」
有位佳人 靠水而居
「燕子啊,我又來啦!」
蘇敬鋼和周曉燕彼此不敢對望,同時默契地坐下,為對方滿上酒,一杯一杯地對碰,直到整瓶酒見底,已不知過了幾個時辰。「這肝我給你熱熱吧。」周曉燕搖晃著起身未遂,又癱坐回凳子上。蘇敬鋼連忙扶了一把,說:「不用熱了,冷著吃挺好。」屋子裡的每個人都有些沮喪,陶醉地觀望著這一出霸王別姬。他們剛剛都聽到了三人的對話,於是個個憐香惜玉般地飲著杯中殘酒,好像每一滴都是一夜纏綿后就將要永別的絕世美人。整間大堂突然安靜下來,唯有鄧麗君孜孜不倦地唱著:
燈光漸熄,集中照在大堂正中央的一塊地磚上。取暖的煤爐燃燒殆盡,星星點點的煤灰在橙黃色的光暈下飛升,盤旋,又墜落,仿若一群透支了畢生心血的老靈魂在生命最後一刻肆意放情。
老王道士樂得眼角刀刻般的魚尾紋都展平開來,說:「老三啊,你這麼問,讓我該咋回答你好呢?我要是說沒有,豈不是砸自己飯碗!算命,是我的事,信不信,是你的事。」
失去生命的力量也不可惜
「沒勁了,」蘇敬鋼說,「嘴裏也沒味,心裏也沒味。」蘇敬鋼感覺自己在清醒地說著夢話,突然冒出一句:「人,真有命嗎?」
「老三啊,興順啤酒屋要拆啦!」
除了你我不能感到一絲絲情意
老式錄音機在瞬間啞了,漸漸又恢復成沉重的咳嗽,鄧麗君的吐字一字一頓地卡住。櫃檯后的夥計按下停止鍵,取出錄音https://read.99csw.com帶,用一根筷子插|進帶孔,熟練地反卷了一圈磁條后重新擺入機器。
老王道士手拎著自己的小木板凳和老茶壺,站在人字路的街角。
「才收攤啊?」蘇敬鋼疾步走上前,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他急需有人跟他說說話,「王大爺,往後我也跟你學,戒酒。」
「你小點聲嘛!」蘇敬鋼瞟了一眼滿屋子的老少酒鬼,為難地說,「能不能別在這說咱倆的事?」
「是『卯金刀』,你沒說錯。」蘇敬鋼順勢將小劉輕推回一桌人中間,小劉近乎癲狂地嚷起來:「怎麼著孫子們?狗眼看人低吧!都把杯中酒幹了,跟爺爺我認個錯!」
「廚子回家了,就剩這一盤炒肝了,吃不吃?」周曉燕沒好氣地把盤子往櫃面上一墩。蘇敬鋼尷尬地撇撇嘴,說:「吃!你不是常說吃啥補啥嘛,喝酒的人就該多吃肝,我聽你的。」蘇敬鋼託過盤子,手心冰涼,哀求說,「這肝都冷了,你再幫我熱一熱唄。」
「王大爺,不進來一起喝兩口?」蘇敬鋼順嘴搭了一句,「我請!」
十三歲那年屁股開花的第二天,蘇敬鋼一直昏睡至晌午,學都沒去上。醒來后,蘇敬鋼頭痛欲絕,側著翻了個身,慘叫一聲,兩瓣兒屁股火辣辣地疼。他試著爬下炕,一站起身來更疼了,心想,敢情這酒勁只管一個晚上!酒勁一散,反而比平日更疼。蘇敬鋼暗暗盤算,必須再喝一些,於是拿上家裡的鑿子和臉盆,重回人字路口,找到前日灑過酒的那塊冰面,鑿起冰塊子來。蘇敬鋼裝滿一盆「酒塊子」回到家,倒進壺裡,放在爐子上燒,融了以後再倒進碗里,嘗了一口——真不錯!雖有股子土腥味,卻遠不及前日那麼辣、那麼燒心了。溫熱的酒滑進胃裡,反更舒坦。蘇敬鋼將一整壺的溫酒灌進了肚,眨眼間又天旋地轉了。蘇敬鋼得意了,平趴在火炕上,任由晌午的太陽烤著自己的傷臀,滿足地睡去。
「咱倆有啥事啊?咱倆沒事!」周曉燕決絕地撇開袖子,「你這輩子跟我說過的話都是在這間店裡吧?出了這啤酒屋你還認識我是誰嘛?我賣我的酒,你愛來的時候就喝兩口,聽兩首小曲兒,跟我拉拉小手扯扯閑淡,不愛來的時候就跟對陌生人一樣,你當我這裡是老北市的窯子啊?我這裡是啤酒屋!我勸你趁著還沒拆,趕緊使勁喝,喝死你最好!」周曉燕把敦實的老式錄音機往櫃面上一摔,隨手擰大音量,鄧麗君的歌聲震耳欲聾,驚得滿屋子人酒醒了一半:
「你傻啦老三?我都戒酒多少年啦!」老王道士裹緊一身道袍,「再坐幾分鐘就該收攤回家了,你倒是該好好喝一頓,過兩天就喝不著了,咱這北市場快被拆得差不多咯!」老王道士是北市場雷打不動的活坐標,幾十年來坐在人字路口為形形色|色的人算過命,就連蘇敬鋼的名字都是父親老蘇請他幫忙給起的。
二鐵小口品著洋酒,揚眉質問:「老三啊,社會上的事你還管那麼多幹啥?老老實實混你的小日子,高高興興喝你的小酒,多好。」
「哪個王八蛋說的?!信不過三哥是不是?」小劉再次義憤填膺地晃起身,猛一拍桌子,「懂不懂規矩?沒大沒小!」
蘇敬鋼走出興順啤酒屋時,寒風刺骨。以往喝醉了,從頭到腳散著熱氣,這點寒冷算什麼。可他現在是清醒的,他冷,但他更怕。蘇敬鋼強鼓起勇氣朝啤酒屋裡回望,周曉燕獨自站在煤爐旁,爐頂氤氳出的一縷縷煙像極了噴涌而出的乾冰,頭頂的聚光燈打在她身上——那是一塊舞台,蘇敬鋼彷彿能清晰聽見煤灰一粒粒落在大紅色毛衣上的簌簌聲。
「『咱』這地方?!」周曉燕瞪圓了眼睛看蘇敬鋼,不屑地說,「誰跟你是『咱』?這地方跟你有半毛錢關係嘛?」蘇敬鋼被當頭一棒砸得不知所措,來不及追問就被周曉燕甩開手呵斥道:「這不是『咱』的店嘛?要吃啥自己去拿,又不是沒長手,我這忙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