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不足道的一天
朱曉傲和錢偉文是同鄉,她家在村裡,他家在鎮上。兩個人上初中時在同一所學校,並不同班,說過的話有限。他們那屆考入師範的有三個人,除了她和他,還有賈素玲。每周五上完課三個人一起騎自行車回家,周日下午再一塊返校。集合地點就在錢偉文家門口,有時需要等人的話,先來的那個就會被錢偉文的家人請進去坐坐。朱曉傲不記得和錢偉文何時好上的,好像雙方都有意思,也沒有誰先捅破,就那麼自然而然地開始了初戀。賈素玲皮膚黑黑的,且少年老相,雖有一雙汪著水的桃花眼,但習慣冷著臉。凡是審美正常的男人,在朱曉傲和賈素玲之間都會選擇前者。這份自信,朱曉傲還是有的。
朱曉傲禮貌地笑笑,婉拒道,實在不行啊,晚上北京還有安排,明天的日程也不能耽誤。校主任略顯失望地說,真是個大忙人啊,以後有空了要常來,學校的大門永遠為你敞開。她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那下次主任派專機去接我吧。校主任的臉有片刻的僵硬,隨即笑道,沒問題。楊勤和校主任以及幾位老師一直把他們送出校門口。臨上車時,楊勤又抱了她,並且在她耳邊嘀咕道,聽說錢偉文還在老家。她滿臉欲蓋彌彰,好像兩個少女剛剛交換了秘密。
她道,沒有,你還有機會。
說完,楊勤遞過一個信封道,勞務費。
不是節假日,車不多,一個多小時后便下了高速。拐上通往縣城的公路,車速不得不慢下來,除了要提防攝像頭外,還得注意來往車輛和橫穿馬路的行人電動車等。這裏的人們完全不懂交規,或者心裏明白但就是不想遵守,畢竟法不責眾。
咱們班,甚至咱們那一屆的同學里,就數你混得最好。楊勤道,其他人不是教書匠就是給別人打工,上次聚會發現差不多都發福了,被生活折磨得好像提前到了中年。
小女孩一鬆手,氣球被風吹跑了。她追在錢偉文屁股後面喊著爸爸,也進了商店。稍頃,父女倆走出商店,他抱著小女孩追上了氣球。朱曉傲眼眶發熱,但她知道自己不會走過去,只是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錢偉文似乎也朝這邊看了幾眼,她馬上轉過身。等到她轉回身時,有個女人正好從商店裡出來,她跨上電動車,電子鎖「嗷嗷」叫了兩聲。小女孩喊著媽媽,抓住車架不放手。錢偉文把女孩抱上後座。電動車朝朱曉傲這邊衝過來,要往北去。當那個女人的臉在她眼前像飛鳥一樣掠過時,她驚愕得差點兒叫出聲來,那不是賈素玲嗎?貌似更黑了,整個人也圓潤了,桃花眼看起來乾澀許多。可是,她嫁給了錢偉文。還有了孩子。
朱曉傲把頭髮撥到耳後,露出一枚紅寶石耳釘,那光澤柔柔的,像微風下的湖水一層層漾開來,引人注目。她道,你當我不想嗎?也有幾個對我有意思的,可我始終吃不准他們是真心喜歡我還是看上了我的錢。
下樓后,站在門口的校主任迎上來,彷彿在此等了有一會兒了。他邀請他們吃過晚餐再走,太晚的話就住下,他給安排酒店。他的態度比之前殷勤得多,甚至有些巴結的意味。朱曉傲以為他不過是客套,不過等他說起歡迎她回母校投資時,她明白他是發自內心的挽留。但這未免來得有點晚了,中午吃飯一個領導都沒出現,演講前的開場也說得那麼應付。他心裏的彎彎繞她清楚得很,起初只當她是個會寫點文章有點粉絲的網路紅人而已,後來通過她的演講和PPT演示,才發現她是個千萬富婆。
那還不快找個男人。楊勤的臉上洋溢著幸福道,女人嘛,再強大也需要個男人,不過我認識的單身漢沒什麼好的,肯定入不了你的眼。
眼前的景象倒讓朱曉傲想起一件往事,那是師範二年級時的春季運動會上。上一年,朱曉傲曾在100米短跑上拿了年級第一,於是這一年她仍然報名。她跑步其實不為榮譽,第一名有兩百塊的獎金,那至少可以讓她三個月不跟家裡索取伙食費,或是添上幾件應季的衣物。那幾年家中拮据,除了學雜費和住宿費,她不想再跟家裡要錢。不巧的是當天恰好來例假,但獎金的誘惑大於生理不適,她也不想讓班主任和同學們認為她臨陣退縮,於是強撐著上陣,結果跑了第5名。老師和同學們當時沒說什麼,但隨後的一段時間里,他們明顯冷淡許多,甚至有人九九藏書在背後說她沒有儘力,故意給班級丟臉。有些話總會以各種渠道傳入當事人的耳朵。那是她第一次體會到世態炎涼,從那以後她幾乎不再參加任何活動,越發默默無聞。
怎麼都行,你是主人,聽你的。朱曉傲道。
朱曉傲聽出來了,同窗其實在炫耀,那就成全她可憐的虛榮心吧。她假裝羡慕的口吻道,有孩子和老公多好啊,熱熱鬧鬧才是普通人過的生活,我每天除了工作就沒別的,這個邀請那個會議,忙得恨不得有幾個分身,要不然一開始怎麼不願意來呢!
男生問,您現在單身嗎?
演講結束,開始提問環節。起初,大家的問題有些拘謹,全部圍繞著她在北京的發展,對剛才的內容進行了某些細節性的追問。朱曉傲一一作答。接著,一個戴眼鏡的男生站起來,兀自笑了笑方道,朱老師,我能問您個人隱私嗎?
但,最終她應承下來。倒不是怕拂了同學的面子,也並非架不住她的軟磨硬泡,這些她都不在乎。而是從單純的網路紅人漸漸轉型成商人,開公司做起文化生意后,很多事她已不能再像單槍匹馬時那般任性處置。雖然她一手創辦了公司,但這時它已並非專屬她一人,它的前途關乎著團隊里幾十個人的日常生活。因此,她試著徵詢幾個主管的意見,大多數人表示她應該去,又不會有損失,如果不去的話很可能落下忘本的罪名,網民最喜歡上綱上線,人紅是非多,萬一被哪個居心叵測的自媒體報道出來,擴大影響就不好了。
朱曉傲推辭道,不用了,我回母校來看看是應該的,再說還宣傳了新書,沒道理還拿錢。
畢業前夕的一晚,空氣里除了花香,還飄散著淡淡的離愁別緒。對於這群即將離開的人,學校的各種規章制度已形同虛設。熄燈時間已過,校園裡一片黑暗,朱曉傲和錢偉文相約溜進多媒體教學樓,牽著手拾級而上,一直走到頂層階梯教室的走廊盡頭。圓而大的月亮幾乎和少年閏土在西瓜地里刺猹那晚的一模一樣。月光如水般瀉進走廊,形成一塊銀色的長方形,在這長方形里是一對戀人依偎的影子。
到學校時剛好十一點半,已在校門口等待多時的楊勤擁抱了朱曉傲。熱情得彷彿腦殘粉見到偶像,誇張地尖叫道,你果然逆生長啊,我們都成孩兒媽了,你還是青春逼人的小姑娘。她身上有一股木頭、油漆混合著書本的經年氣味,讓朱曉傲想起求學時光。她寵辱不驚地自嘲道,裝嫩唄,我倒是想當孩兒媽,可孩兒爸還沒找到呢。
既然說到了這份上,朱曉傲只好恭敬不如從命,轉手交給何美麗。
食堂里的雅間是家裡有錢的學生聚餐或者校領導宴請客人時用的。上學時朱曉傲中午一般不打菜,只要一元三個的菜包子,晚飯時才捨得買份半價的剩菜。她從來沒進過雅間,甚至因自卑都不曾正眼瞧過。沒想到十多年過去了,她竟然置身此處,環顧一番,微小的得意感姍姍來遲。吃慣了各國美食,小灶對她而言已無甚稀奇,唯有家鄉特色菜醋溜餎餷吃出了懷舊味。畢業時,錢偉文曾帶她下館子,點過這道菜。之所以記得清楚,是因為她的牙上粘了一葉韭菜。舌頭始終沒有刮到,最後不得不張著嘴,讓錢偉文探進手指拈下來。
朱曉傲的思緒被拉回了現實,她道,跟別人比沒意思,做自己想做的,對現狀感到滿意,自己覺得快樂足矣。她這話就像她寫的那些雞湯文,沒什麼營養,卻有安撫作用,能讓不如意者產生人生還有希望的錯覺。
她鑽進車裡,聲音微微發顫,對小陳近乎命令道,開車。
話是這麼說,可見到你,我總覺得白活了。楊勤道,女人也該自私一點兒,別一心全撲在老公和孩子身上,老公在稅務局,天天忙成狗,我現在除了上課,還得洗衣服做飯帶孩子,前幾年買的房子剛還清房貸,這又要貸款買個兩居,怕以後漲價,壓力不比在大城市小呀!
朱曉傲在原地發愣,眼神直勾勾地望著小商店。錢偉文的目光射過來,她覺得渾身灼|熱。他的目光像車燈掃過她,隨即轉身進了商店。
經過縣上唯一一家肯德基門店時,遭遇了堵車。門口聚集著不少城鄉接合部風格打扮的民眾,有的手舉小國旗吶喊,有的拉著紅底白字的橫幅,上面印著「抵制美日韓菲,愛我中華民族,你吃的
九-九-藏-書是美國肯德基,丟的是老祖宗的臉」。司機小陳連連摁著喇叭,這些人充耳不聞,車子差不多要撞到了他們才不情願地閃身。小陳不無嘲諷地笑道,朱總,想不到你們家鄉的人這麼愛國啊?朱曉傲見怪不怪,淡淡地鄙視道,向來如此。何美麗道,幸好咱們開著德國產的奧迪,要是美國車日本車,你這麼摁喇叭,他們非得把矛頭轉向咱們。
在演講中,朱曉傲略去了這段經歷。而是從她到北京時開始講起,先後換過幾個工作,都和網路有關。微信自媒體興起之前,她曾在某個社交平台寫一些類似心靈雞湯的小情小愛的文章,算是小有名氣,積累了一些粉絲。後來,她開通了微信公眾號,堅持每天推送,內容的核心關鍵詞是:幽默、輕「污」、敏感、情緒化、獨立自主、永遠十七歲;粉絲定位是一二線城市16-28歲、追求自我提升的女性,其中六成用戶分佈於北上廣,八成用戶是女性。目前微信公眾號的粉絲已過百萬,等著做廣告的商家排到了年底,每個月的廣告收入約為一百多萬。名氣漸大后,出版社便找上門要出她的書,還有些品牌要她代言,最近才拍了某款手游的廣告。不光代言費將近七位數,她的形象也得以出現在移動電視上,地鐵廣告欄等處。再後來,她創辦工作室,開公司,現在又融到了三千萬,名利雙收,如同美夢成真。
她問他畢業了有什麼打算。他們這一屆不管分配,事實上只是本縣師資力量過剩,鄰縣的同學依然能謀到教書的差事,而他們就算找到也不過是代課老師。當老師本來也不是朱曉傲的理想,那不過是家裡希望她儘快畢業參加工作,不僅能減輕家庭負擔,還可以賺些嫁妝錢。不給分配倒為她蓄謀已久的野心提供了條件,如果有現成的工作而她不去,肯定會被父母責難。她不是第一次問他這個問題了,每次他都含糊著說沒有想好,或者順其自然,甚至開玩笑說回老家種地也行。這次,她希望他能認真回答。她盯著他臉上的絨毛,在月光下有一股嬰兒的脆弱和稚嫩,讓她內心涌動著一絲類似母性的東西。
興緻不高的朱曉傲違心地點頭。為何改弦易轍,連她自己也莫名其妙。楊勤對她說的那句話不過是個導火索,也許這麼多年以來她都想知道他過得怎麼樣,又害怕真得從別人嘴裏聽說;也許她非要把老家搬到縣城,就是不想偶然和他相遇,不想聽到關於他的任何消息;也許她拚命三郎一樣賺錢不過是因為和他賭氣,想有朝一日讓他對實現夢想閃閃發光的她側目,朝她露出讚許的笑容;而不是當初她踏上開往北京的綠皮車時,他眼中的漠不關心以及站台上他那落寞的背影。
糾結了幾分鐘,在她決定離開時。何美麗卻道,我想去衛生間,肚子不舒服。
學生時代,大家都喜歡去操場遛彎。操場並不大,一圈四百米。走了兩圈,楊勤把她所知的一些老同學的現狀悉數講到了,卻沒提錢偉文。之前被同學拉入微信群時,朱曉傲就把群內成員逐個點開查看了,沒發現錢偉文,群內全部實名制,很快大家便算出缺少十二位同學,其中包括錢偉文。據說不管用什麼辦法都聯繫不到這十二個人,當年畢業照後面留下的家庭電話已然停機,就差按照上面的住址去實地探尋了。
瞧那厚度,不會超過兩千塊,朱曉傲覺得這點錢無所謂,便還想拒絕。楊勤佯裝生氣道,你要不拿,就是嫌少,再說,這是主任交給我的任務,你總得讓我完成吧。
這不是顯擺自己的老公嗎?朱曉傲聽出了弦外之音,她故意用無辜和無奈的語氣道,那些我覺得是最基本的,除此以外,帥不帥不說,起碼得看著順眼,還得有共同語言,會哄我開心,三觀相近,床上也得和諧。說完這話,她想恐怕楊勤和他老公早沒有性生活了。要不然,為什麼她看起來乾巴巴的,像很久沒用過的一團抹布。
這種情況遇到過不少。她老練地笑道,當然,我的尺度比你想象中大得多。
楊勤看看時間,徵求道,還有半小時,我們到校園裡走走吧,然後直接去階梯教室。
怎麼沒損失呢?一去一回,起碼得浪費一天,現在她可是忙得很咧,比這重要的活動排成了隊。但既然民意如此,她不好不尊重,便讓何美麗和楊勤敲定了日程安排。
如今,https://read.99csw•com她和那群同學早已不屬於一類人,更非同一階層,像生活在不同水域的魚,極有可能一輩子都不會遇見。就算世事難料,她也能肯定這輩子不會有什麼事求助他們,所以前幾次同學聚會都沒有參加,沒有共同語言的尷尬倒在其次,主要在於能不和他們發生瓜葛就盡量避免。包括老家的很多親戚,也是能不招惹就不招惹,不管是情感需求還是錢財、工作上的幫助,她都不想伸出援手。她情願在這些人眼中混得很差,被他們看不起。
三點多時,簽名售書開始。朱曉傲帶了兩百多冊,已經提前簽好。現場主要給那些在網上買了書的人簽名,即便如此,也簽了半個多小時才結束。很多學生爭相與她合影,又花了些時間。當學生們終於陸續走光時,偌大的階梯教室里空寂如墳場,椅背像墓碑一樣。每次活動結束,朱曉傲如釋重負的同時都會稍感失落。原來熱鬧也會上癮。幾個教過朱曉傲的老師也買了她的書,並且和她攀談。以前教歷史的老師在縣城開了一家廣告公司,跟她請教新媒體運營方面的問題,她也想多平台開展業務。朱曉傲簡單回答了幾句。
在她思慮時,車子開進了臨西鎮的主幹道。朱曉傲讓小陳慢點開,想仔細看一看。到底變了些模樣,以前道路兩旁多是色彩灰暗式樣老舊的民居,現在雖然也有住家的瓦房,但顯然都翻新了,甚至冒出一兩棟二層小樓。商鋪比以前多了,一律掛著俗氣的招牌,什麼「好再來餃子館」「阿俊造型」「青春照相館」「衣衣不舍服裝店」等等,諸如此類。很多店鋪都關著門,街上的人少得可憐,像午夜的北京街頭。就算開得很慢,從鎮子東頭穿到西頭,也才用了不到五分鐘。一切都比記憶中小了一圈,連路都短了似的。
男生又道,那結婚了?
從西道走,路更順。一路上車和人都少,馬路因此顯得寬敞順暢,不過二十多分鐘就陸續經過了三個鎮子,再往前開上七八里地就是臨西鎮。錢偉文家就在那個鎮上,如果楊勤的消息屬實,那麼他現在靠什麼謀生呢?教書的可能性不大,據她所知當初那些代課老師早就下崗了,賈素玲就是其中之一,然後去了鄰鎮的陶瓷廠當會計。這一帶的陶瓷廠曾經風光一時,像山西的小煤窯一樣層出不窮,但好景不長,很快就只剩下兩三家,也不怎麼景氣。那麼可能是做生意,可他又太過老實,不夠活泛,在當地這種缺乏契約精神的人際關係中估計吃不開。再或者像他爸一樣在水泥廠干力氣活嗎,想到這,朱曉傲竟然有些心酸,彷彿看到了一身土氣狼煙的錢偉文扛著百八十斤的袋裝水泥疾走的身影。
演講之前,校主任簡單介紹了朱曉傲的背景和世俗認可的成就,稱她是學校的驕傲,籠統地說她當年在學校也非常優秀。他笑眯眯的,朱曉傲也笑眯眯的,她猜校主任對她一定沒有任何印象。她也相信,不僅校主任,包括在和她同一屆的同學和老師眼中,她也是暗淡無光的。她沒出過風頭,家世一般,不像某些學生的父母不是高官就是大款;也沒有突出才能,沒參加過社團,沒得過獎,更沒當過學生會的幹部。然而這些都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今天她站在這裏,讓這些人記住她的名字。當然了,她才不在乎他們記不記得住。
朱曉傲道,不是。
畢業后,朱曉傲確實來過北京,但幾天後花完了身上帶的錢,沒找到工作,只好灰溜溜地回家。後來,有個互聯網從業者在縣城開了家網路公司,總部在北京,創業之初資金緊張,主力部隊只好開在成本極低的縣城。朱曉傲去了那裡上班,還把沒有工作的錢偉文拉了去。如果公司一直在縣城開下去,那她也許還會和他在一起吧?但隨著公司不斷壯大,老闆選了幾個業務能力強的員工,打算把他們帶到北京,縣城這邊就撤了。她和錢偉文都被老闆選中了,不過錢偉文沒有去。這一次,她根本沒勸他,她心想,愛去不去,爛泥扶不上牆的傢伙。
從師範畢業整整十二年了,她一次都沒回去過。逢年過節回家看父母,儘管學校離家所在的小區不過二三里,但她幾乎沒有想起過它,就像早已扔掉的兒時玩具。回去幹什麼?為什麼回去?她不太理解熱衷同學聚會的那些人,對他們重遊母校的行為也無感,甚至充滿九九藏書不屑。那裡不過是人生的一個驛站,離開就是為了不再回頭。反正她這麼覺得。
然而,生活有時會出其不意。前幾天,已經留校任教多年的同學楊勤得知了微博上那個粉絲幾千萬的網路紅人櫻桃老丸子就是朱曉傲,並且剛剛出了書。她在微信上表現得大為震驚,好像期待已久,又難以相信,確認屬實后,便和校主任商議,決定邀請朱曉傲回校演講,外加簽名售書。起初,她是拒絕的。一個小縣城的中等師範有什麼資質請得動現在的她?很多正牌大學的邀請都被她以沒檔期為理由婉拒了,若是到這裏宣傳豈不等於自降身價?叫外界怎麼看?就算它早已升級改制,成為省里某所師範大學的分校,她依然覺得不夠格。
何美麗終於解決完了。她讓小陳給她在路邊倒著純凈水,洗了手。
有些人笑了。她感覺楊勤的目光像蚊子似的叮了她一口便跑了。剛才她一直和楊勤聲稱找不到合適的人,現在又說不是單身,她希望楊勤能明白她不過是逢場作戲。不過她不理解也沒關係。男生的問題打開了大家的思路,有個女生便問她女人是愛情和婚姻重要還是事業重要。朱曉傲侃侃而言,我認為這兩者沒有孰重孰輕,愛情來了就談,火候到了就結婚,沒有戀人就把精力放在事業上,順其自然就好,而且大多數人都能做到兩者兼顧。女生又問,您覺得一個女孩談幾個男朋友比較好?朱曉傲微微含笑道,我覺得這是不能把握的,如果互為彼此的初戀,最後還走進了婚姻殿堂那應該很幸福,至少不會承受每次分手的痛苦,但這樣的情況可遇不可求,戀愛經歷太豐富可能會對愛情失去信心,把男女之間的感情看透了,卻依然相信它,這種狀態我比較欣賞,但這要求一個人的質素要高於平均水平,有擔當,那種分手了就一哭二鬧三上弔的女孩,還是早點結婚比較好。
到西頭時,她讓小陳靠邊停車。按下窗子,一股凜冽的灰塵氣味飄進來,她吸吸鼻子,張開嘴巴朝天努力了兩次,終究還是沒能打出噴嚏。干而硬的空氣似曾相識。何美麗問,這就是您老家嗎?看著不像啊。朱曉傲道,本來也不是。她在想如果把車開進錢偉文家所在的那條街道會不會太神經。萬一遇到他,難道就說是專程來看他的嗎?他又會是什麼反應呢?
原路返京的話,在路口要往東拐。一直沉默的朱曉傲突然發話道,往西拐。小陳不解,但也沒多問,只道,我不認識路。她略顯疲倦地說,我指給你,從西走一樣可以上高速回北京,比從東走更近。過了一會兒,臉上寫滿疑問的何美麗試探著問,您是想回老家看看嗎?何美麗聽朱曉傲說過,她的老家就在縣城西邊,是藍泉河畔一個美麗而閉塞的小村子,直到前兩年才修了水泥路,之前一直都是土道,每逢下雨便泥濘不堪,外面的人進不去,裏面的人出不來。以前朱曉傲回家,坐火車到縣城再打車到老家,那些司機都不願意去,嫌道路太顛簸。朱曉傲在北京工作三年後,便用全部積蓄在縣城按揭了一套三居室,把父母接了過來,這樣她就再也不用回那個小村子,到縣城就算是到家了。
九月下旬的一天,非周末。天高雲淡,遼遠深邃的晴空嵌進擋風玻璃中,彷彿一張修過頭的桌面壁紙。車開得穩而快,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有節奏的輕微震顫,讓人產生身處襁褓或愛人臂彎的安全感。適合補一覺,但朱曉傲並不困。她坐在後面,手中的抹茶拿鐵只剩草綠色的泡沫覆于杯底,尚存一息淡淡的苦。坐在副駕駛位置的助手何美麗回頭接過杯子,放進了身邊的垃圾袋。這個95后的小姑娘剛來兩個多月,眼裡有活,心裏裝事,內勤外聯都遊刃有餘,有一種與其年齡不相稱的沉穩,等到10月份朱曉傲就想給她轉正……
楊勤給司機指了停車的地方,領著他們往餐廳走去。她不無羡慕地說,你肯定挑花眼了,多少男人得為你前仆後繼吧。朱曉傲隨意一笑,放眼十多年沒見的校園,和離開的時候變化不大,她畢業那年學校正好改建完成。楊勤問,感慨嗎?是不是好像昨天還在這兒上課。朱曉傲略微敷衍地嗯了一聲。她不想說沒什麼觸動。
最近才融到三千萬,未來有許多事等著她拿主意做規劃,不過此刻她懶得去想,把目光投向了窗外。高速路兩旁的防護林幾乎https://read•99csw.com都是楊樹,樹下間或出現羊群、幾頭牛,或是人影,背後則是不著邊際的莊稼地。眼下,總體色彩依然以綠為主,但已顯出頹勢,偶爾會有一兩棵火炬樹一閃而過,紅得像是燒著了。這樣的田園風景似乎和兩年前或者十二年前的早秋沒什麼區別,時間的流逝好像只能從人類主觀意識上來尋找和證明,所謂物是人非大概就是這意思。這並不代表她在傷懷,事實上她挺快樂,心情如同度假般放鬆,不過是習慣性思考。
大城市條件好得多,你就算要求再高,也能找到合適的。楊勤認輸了似的,給這個話題進行了潦草的總結,此時,兩個人已經走到了多媒體教學樓門口。
吃過飯,去了楊勤的宿舍,那裡有張床,她問朱曉傲要不要眯一會兒。她說不用。楊勤便道,下午1點半開始,你先單獨講,控制在一個小時內,接著是半小時問答互動,簽名售書安排在最後,一共就兩個多小時,天黑前,你們還能趕回北京。朱曉傲心不在焉地應著。
路對面有個磚牆圍成的廁所,應該是附近那個服裝廠的,塗了洋灰的牆上分別寫著男女。等待時,朱曉傲下了車,望向馬路對面。這是個十字路口,廁所和服裝廠在西南角,挨著馬路的東南角有個小商店。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在商店門口拽著一隻氣球玩。她記得商店後面的空地就是臨西鎮集貿市場,每逢農曆四、九,人便多到摩肩接踵,賣些日用品果蔬魚肉等。她和錢偉文還曾一起趕過集,他買了一雙紅色皮鞋給她,其實是人造革的。
學校給的,不拿白不拿。楊勤堅持。
階梯教室在頂層,朱曉傲畢業前幾個月,這座樓才投入使用,她在此參加過兩三次會議。教室門口豎著易拉寶,上面印有新書封面和一張她很白領風格的照片,其次就是個人簡介和新書推銷語。剛要進入教室,朱曉傲一眼便望見走廊盡頭的窗戶,隨即愣了幾秒。往事像閃電無聲而震撼地劃過天際,劈開塵封的記憶之門,令那個滿月之夜在腦中清晰地浮現。
一個熟悉的身影突然出現在她的視野中,儘管他比以前壯實不少,也不是她曾經熟悉的裝扮,她還是馬上認了出來,那是錢偉文。他騎了一輛電動車從南邊過來,停在門口,從後座抱下編織袋往商店裡走。
對楊勤而言,這話就不好接了,她有結婚生子相夫教子的經驗,這種情況卻沒資本遭遇。她訕訕地說,你比我閱人多,這方面我沒什麼技巧,知冷知熱,懂得心疼人的最重要。
來的人不少,幾乎座無虛席。這種場合她早已習慣,演講稿根據最早的那一版進行了微小的添減修改,以適應當前場合。如何從普通的白領成長為千萬粉絲的網紅,這是演講的主題,說白了就是憶往昔崢嶸歲月的同時炫耀自己的成功。
猶豫片刻,他道,你知道,我不能離開家,家裡需要我。錢偉文的媽媽是個病秧子,爸爸在水泥廠當工人,全家開銷都靠著他的那點工資。她試著說服他,那你更該出去,等賺了大錢,把爸媽接到北京,把她的病徹底治好。他說,賺大錢哪有那麼容易,就算真能成事,說不定那時我媽早死了。他的語氣非常悲觀和消極,這讓她生出一絲鄙視,便道,你正年輕,血氣方剛,怎麼老氣橫秋的?不出去闖闖你肯定後悔!他道,你去吧。那我們怎麼辦?她質問。他默不作聲,一點點鬆開她,像是捆粽子的線繩慢慢散了。她氣得用力推他一把,轉身跑了下去,耳邊只有空蕩蕩的腳步聲,彷彿盛怒的幽靈在追趕戲弄恐懼它的人類。
她意識到錢偉文其實在盯著看老婆和女兒的背影。
女生的問題令朱曉傲想起了這些年經歷過的幾個男人,和她交往時間最長的那個在她成名前就好上了。他想過要跟她結婚,但那時,她的事業才有起色,並不想進入婚姻。沒多久,他跟一個認識才兩個多月的女孩閃婚了。成名以來,她並不缺男人,有年紀比她大十幾歲的成功人士,也有比她小上好幾歲的90后鮮肉。沒有誰為誰停留,她也很難再動真情,不過是一場又一場戀愛遊戲,只讓她愈發厭倦。一顆少女心早已深深埋葬,只活在她的文字中。
十幾分鐘后,駛入高速。朱曉傲蒼白如紙的臉方漸漸顯出血色。車子飛馳,殘陽似血,大地上的一切像是浸泡在橙汁中。她的目光落在後視鏡中,甩在身後的公路猶如蛻掉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