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窺視者

窺視者

作者:溫凱爾
他搖搖頭。
從相親會離開之後,呂克跟上了阿菲。他不知道阿菲要乘坐什麼交通工具,他祈禱她最好是步行,或者是搭乘地鐵,因為夜裡的巴士車廂很容易讓人暴露行蹤。
「剛才跟你聊天的那位先生不合適嗎?」
阿菲輕輕發笑,看著人群開始進行自動分類。
這會兒他的電話響了,他爬上一棟樓房的天台,找到了阿菲與男人住進的那間客房,他們半躺在床上聊天,有吃剩的漢堡還在潔白的床單上。姑媽來電問他相親如何,有沒有相中的女孩。他將電話夾在臉頰與肩膀之間,雙手從背包取出合適的望遠鏡。「好極了,這會兒我正看著她呢。」
呂克曾經是一名地下賭場的工作人員,因為一次在暗中角落偷看一對男女曖昧被發現而暴打了一頓。此後他換了一家賭場,雖然行為依舊不改,但他變得更小心翼翼。那時他常常穿著一件灰色的雨衣,除了這個地方常常下雨之外,雨衣也方便自己隨時行動且能避免有攝像的地方記錄到自己的臉龐。他還酗酒,有一段時間在賭場自己也親自投上一些金額不小的籌碼,在地下賭場做事已有多年,他知道了行業的一些小伎倆,突然的暴富讓他養成了買酒的習慣。不過,好運當然不會一直來了,輸錢也是常事,他意識到了危機,開始控制賭錢的頻率,慢慢存錢買進一些望遠鏡。普通的、紅外的、夜視的,價格不菲。
可是運氣的東西說不準,很有可能阿菲最後選擇早早回家睡覺。正當他這麼想的時候,阿菲接了一個電話,抽完那支煙後繼續往前走。那高跟鞋發出動聽的咯咯聲,好像正在奔赴某個隱秘而讓人興奮的場所。呂克小心翼翼跟在她後面,穿過一條又一條街。他曾經很想將這些事情說給Lily聽,因為這一生只有Lily對他說過「我愛我」這句話,但一想到Lily也是自己觀察的對象心裏便會發癢,況且她對他現在在何處全然不知。
這夜行跟蹤讓他想起多年前參加過一個隱秘的交流活動,那些有著窺視癖、喜歡竊聽的人們齊聚在那,顯然人數並不多,大多數的他們都不會露面,永遠不會。其中還有兩位暴露癖者。男男女女在一間亮著藍光的房間里不知所措。組織者聲稱自己也是這其中一員,他認為自己行為健康,也希望幫助更多的人脫離黑暗心理,讓大家不必生活在自我否定中,九-九-藏-書為邊緣人群發聲。但沒有人要主動說出自己的初衷或探究這其中所在的樂趣,大家都目光陰冷地掃視房內的人,有一句沒一句地回答組織者的詢問。呂克知道參加這樣的交流確實愚蠢,組織者的想法也幼稚。後來他提早退出來了,他原本準備好了一番話,說他最近買了一個夜視儀,一個偶然的晚上發現一隻養貓的肥胖女人,她很有趣,擺頭的儀態或者與貓對峙的生氣模樣都十分讓人考究。當然他最後沒有說出這些話,並且那幾位暴露癖者顯得有些刻意而為,他毫無興趣。
「你的藝術天分還沒被激發出來,正潛藏著呢。」Lily說。
小區停電對他來說並非什麼壞事,只是沒有燈光,等不到Lily,他可以跑到別的地方找尋獵物。不過他現在有些泄氣,感覺這一天就要這樣過去。他看看手錶,供電可能尚未恢復,回去碰運氣可不是什麼好主意,他估摸著,剛才離開的阿菲應該還沒走太遠。
雖然他對人物一無所知,他們都像一陣風一樣活在他的鏡頭下,與他有過某種交匯,在那些庭院深處、車站的洗手間、廉價旅館、餐館包廂、咖啡館、出租屋裡的單人床。這些齷齪而隱秘的行為並不是他的羞恥。他迷戀于揭露人的隱私,他會把人們的行為看作是自己的複製品,他發現他們跟他一樣失敗、好奇、晦澀,他愛撫他們生活的細節,傾慕於他們的愛情故事,琢磨著分手后的Lily一個人在空蕩蕩的屋裡會做些什麼。有時他會看見這麼一個人,他在某個社會部門任職,個子不高,每個禮拜五提早結束工作去女孩們停留的地方,覬覦她們。這很好笑,窺視的人被窺視者發現。有時他發現便利店的員工在沒有生意的時候偷吃零食,再從監控中刪除這一時段的記錄。
「接下來我們往長桌這邊來,男士們請站在左邊,女士們在右邊,雙方進行一對一交流,每一次僅限五分鐘聊天時間,我們會有音樂的提示,男士們主動往前一個位置,聽懂了嗎……」
他曾經看到過一幅畫,叫《阿拉伯之歌》,也許是外國什麼大師的作品,他並不覺得有多好看。他之所以記得是因為畫中有個戴面巾的女人,而畫家對面巾的處理方式令他十分詫異,好像那是一個畫面的帷幕,女人的雙眼閃著光,透過面巾望著你。像窺視,九_九_藏_書一種明目張胆的窺視,強迫人們進入她的目光,墜入她的世界。他後悔當初沒有買下來,因為第一眼看見的時候自己嚇了一跳,然而此後他卻開始懷念那個畫中女人的眼神。賣畫的男人早已不知所蹤,他又到油畫街去找,即便是模仿的相似的也沒有。直到他認識了一位女生,Lily。Lily在油畫街租有一間鋪頭賣畫,也有自己的畫,她說她或許可以嘗試。於是呂克懇請她幫他這個忙,依照他的口頭描述去完成。兩個禮拜后Lilly打電話來,說她完成了,呂克驚訝于Lily筆下女人那種犀利的眼神,雖然不是他印象中原畫的模樣,但同樣令人生畏,面巾的處理方式也很特殊。後來他們戀愛了,Lily說她喜歡他那雙凹陷的眼睛,好似能看透什麼東西,有非常獨特的眼見力,有些貪婪,有些迷離,認為他是天生的藝術家。
呂克長相不討喜,雖然他的身板很勻稱,但仍然有一種冷清的消瘦。眼睛有些凹陷,還有黑眼圈,姑媽說這是病。當然了,那是因為沒人知道他有著什麼癖好,他知道這是長期窺視所帶來的影響——他當然不願意用反省的姿態來審視自己的行為,因為他不止樂於偷窺別人的性|愛,對別人的日常生活也很感興趣,他只是出於喜愛這些人物而躲在後面。夜行者、觀察者、躲藏者、揭露者、探索者,他時常起這樣的詞用作自己的社交昵稱,而沒有人真正懂得那些含義,這讓他有些得意。
「當然。」

2

已經停電超過十二個小時了,通知在晚上六點前恢復供電,小區要進行電路維修。停電之後無事可做,他拿起望遠鏡在窗檯俯身了一整個下午,那間熟悉的房屋沒有任何動靜,Lily也許不在那。他有些躁動不安。現在是七點十分了,這會兒天色還沒完全暗下來,他到櫃里找蠟燭,恰好電話響了。姑媽來電問他出發沒有,聲音很期待的樣子。這個多事的姑媽上禮拜把他的資料填到某個大型相親會的報名表去了,停電也成為了去相親會的理由。一開始,因為這件事他跟母親吵了一架,他反感先入為主的人,也不喜歡這位親戚,等到雙方都安靜下來,母親居然也站在姑媽那邊。「反正你還沒找到,去看一下有什麼所謂。」母親這樣說,他搖搖九*九*藏*書頭,不再反駁。
阿菲抿抿嘴,「一開始就吹噓自己的身份與背景,雖然是相親,自我介紹也是該有的,但一下子將自己和盤托出就顯得有些愚蠢了。」
阿菲又逗留了一會兒,看他沒有再說什麼,便告別了。
Lily很快就帶了其他男人回家,呂克看到過幾次,一個穿正裝的男人,有絡腮胡,行為舉止挺優雅的,看起來跟自己年紀相仿。有時運氣好,能看得見他們在房間親密的樣子,不過大多數時候窗帘還是拉緊的。小區的樓房距離不是很遠,有時白天只用一個單筒鏡就可以看得清清楚楚,他覺得這樣的距離很好,互不打擾。不過,最重要的是他驚訝于自己沒有生氣,反而有時發現Lily在鏡子面前不斷地換衣服或者擺出某種姿勢的時候心裏莫名興奮。他知道自己已經不愛她,或者他從來沒愛過,也許這麼說更為準確。現在他更願意在這間不常開燈的屋子裡藏著去觀察她,好像她以這樣的形式存在更能在他心裏面。不過Lily除了不停地換衣服就是畫畫,或者打扮自己出門到油畫街去開店。其實更多的時候她都不在那,呂克猜她也許去了新男友的家。他有一次跟蹤他們,他想知道那個男人住在什麼地方,一路上幻想著這個男人有某種不良嗜好,終於在那天到達家中后忍不住暴露出來,而Lily先會是驚訝,隨後卻也不得不聽命於他。不過呂克還是跟丟了,在三岔路口的人流中忽然看不見他們。
「那就好,我也沒有想說的人,如果你不介意,我希望我可以在這兒坐一會。」
阿菲說她先走了,她表示對接下來的事情毫無興趣。呂克有一瞬間覺得她似乎想要得到他的某種關注,偏偏他不能,他不會問她是否可以留下電話號碼,這不是他的作風。他屬於黑暗,他習慣躲避,去觀察,他是這麼認為的——窺視者其實也是觀察者。

3

「他可能只是急於表現自己吧,討你歡心。」
「你好?」
出門前他又看了一次Lily的房屋,還是沒有動靜,窗帘緊閉。小區有好些人坐在小公園裡,都是這幾棟停電樓房的居民,大概在討論什麼時候才通電,有些聒噪。他研究過這個公園,從窗檯往下看的時候總會被大樹阻礙著,視野有限。他穿過人群,往大馬路方向走去,https://read•99csw.com吸收著周遭的聲鬧,覺得自己與他們真是格格不入。他挪挪背包的肩帶讓自己感覺更舒適,在路口攔下一輛的士。
「當然了,剛才已經找到心儀對象的呢,可以不參加這輪活動,雖然我們還有終極環節,但沒有遇見心動的可要抓緊哦……」
呂克認為當時他們在一起的原因是他覺得Lily完成了他想要的這幅畫,有某種感激的成分在那感覺當中。不過他們並沒有在一起很久,一開始Lily以為是自己不好,她多次踏過愛情去撿自負與內疚。然而原因很簡單,Lily不明白呂克為何不願兩人同居,從不帶她回家,更重要的是也不跟她發|生|關|系,冷漠至極。分手后Lily不再聯絡呂克,好像他不過是跟她買過一幅畫的客人。那些日子呂克一直留意著Lily所在小區的出租訊息,當然了,Lily並不知道他後來搬進這個小區來了,他從不在她出門的時候出現。而他也沒有什麼目的,只是想要看看她。
他沒留意到長腿女人什麼時候坐了過來,好像只是一瞬間的事。他叉起來的果肉掉到了地上,對方遞給他一張紙巾。

1

阿菲敷衍地笑過。呂克有些後悔開口,他知道不管怎麼聊,都不過是一些無關痛癢的問答。於是他們有一句沒一句地搭話,聊了一些相親的動態,眼神在整個宴會廳里百無聊賴地看來看去。一直到九點整,主持人走到舞台上,開始介紹下一環節。

4

也許是時間尚早的緣故,阿菲頻頻拿出電話,跟好幾個人聯絡(也很有可能是同一個人),她進去一家便利店買水跟香煙,又在交通燈的路口徘徊——總而言之,她表現出不那麼想回家的意願。呂克心裏忽然漂浮起來,他有某種預感今晚會有什麼事情發生,在這個長腿女人身上。當然了,他不一定是要看見她同某個男人在床上性|交,或者回到自己屋裡自|慰,他也想象當她一個人在廚房裡穿著居家服下廚的樣子,假設過著自己單身的第五個年頭。他一想到這些,下體也情不自禁地勃起。
他們沒有聊下去,他原本不想打擾她,但就這樣過了幾分鐘后,他還是沒忍住說話。
「呂克。」
阿菲在一個窄巷路口停下,偶爾翻出電話看看,像在等人,九_九_藏_書期間又抽了一支煙。很快,有個從旅館下來的男人出來迎接她,他們站在那聊了一會,隨後也一起回到旅館去。呂克慶幸這是家廉價的旅館,更慶幸窄巷裡的密集樓房。他在旅館對面找合適的地方,走在小巷裡尋覓每一個入口,這裏潮濕骯髒,卻是他的海市蜃樓。他開始想象,想象阿菲這樣一個女人離不開這個有威望的男人,迫於某種原因男人不會跟她永遠在一起,而她不得不去找一位合適的,於是在每一次失敗或徒勞之後都極其需要得到這個男人的撫慰。
「我可什麼都不會啊,還在不正當場所工作。」呂克說。
「謝謝。」他彎腰撿起果肉,窺視的習慣讓他不由自主地再瞥了一眼她的長腿。他注意到她的短裙有可愛的細紋,不過裙擺有線頭垂下來,應該是廉價貨。
「我叫阿菲,你呢?」
八點一刻,就已經來了許多人,他小步走到食物區,挑了些水果沙拉,在就近的凳子坐下,靜靜地觀察。他想知道旁邊這一桌的兩個人在聊什麼,可是音樂聲在一定程度上干擾了聽力。他留意到正在聊天的那個女人,單手舉著酒杯,看起來很年輕。當然了,女人們都更善於將自己年輕化,她穿著短裙,露出筆直的雙腿,高跟鞋也拉長了身體的線條,她一定深諳那是她的武器。性感女人不該沒有男人愛,不過他細看之後發現她並沒那麼出眾,大概長腿是她唯一好看的地方。
他掛掉電話,開始調節焦距。
他每一天都開始漫長的征途,開啟一通窺視,探索對象的舉止行為,在人物靜下來以後悄悄逃走,就像一個沒人在意的過客,觀看燈火闌珊、捕捉浮光掠影。
相親會在萬豪酒店的一個宴會廳舉行,會費姑媽已經替他交過了。他在接待處簽下名字,有工作人員在他手腕繫上一根藍色的腕帶,並祝他找到自己的幸福。他有些愕然,對工作人員的套話嗤之以鼻。不過等他進入宴會廳,更驚訝這些人,這些都市裡的男男女女。他搞不懂這麼大的宴會廳自己該走到哪裡才合適,也從來不習慣人多的地方。主持人在說話,大致在說九點前是自由接觸環節,只要對某個人有興趣,便可上前聊天,但不得妨礙正在聊天的人。他不禁笑了出來,覺得這些人像盲頭蒼蠅,急著尋覓一眼鍾情的那位。
他知道自己有些病態,但是他更偏向于帶著幻想去閱讀這些人物。
「你沒有在聊的人吧?」女人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