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夜,或女性服飾研究
「有的小便池上會畫個蒼蠅,為了讓人對著它呲,好尿尿不無聊,」他沖她做了個抱歉的鬼臉,說,「但這不是你尿尿的意義吧?你尿尿是因為來的路上喝水喝多了,加上咖啡因刺|激。你生下來不是你定的,當然你可以自己作死,可作不作,結果都一樣。你想要的,就是在小便池上畫個蒼蠅,哄自己玩兒。其實,我剛才想,早點兒遇到我小學班主任不是壞事,當然我也不感恩,我他媽腦子又沒壞。初中時候你們都罵老張,我就無所謂,我小學就被教育出來了,反正她愛幹啥幹啥,我早就沒有自尊心了,我聽她罵我跟聽狗叫差不多。」
「就是這麼多年了,才不知道。」
「上級還是下級?」
她侄子進去之後和警察說的第一句話是「我就想殺我媽,沒想殺我爸」,他以為說清楚了這一點就有希望了。確實,她哥本來前一天要出國,臨時改的日子,他就跟必須在那天動手似的。她哥嫂到冬天才出殯,還是被解剖了,老太太沒等天冷就死了。她是哥嫂遺產的執行人,也沒什麼好執行的。哥嫂出殯時,大廳里並排擺著兩口紙棺材,來了不少人看,她覺得就是看熱鬧的,來看看一大家子神氣活現讓人嫉妒的人怎麼說沒就沒了,氣氛相當詭異。
「反正肯定是單位的事兒唄,他不是那樣的人。」
那個年輕女人也嫌惡地回瞪了我們這邊兒。
「對你當然還行啦,她知道你爸是幹啥的,那時候你家給她整了多少煤。」
九幾年,他哥從原單位承包了個外貿公司,到俄羅斯去賺錢,一下就發了。他哥沒生孩子,侄子是從幾個月大抱來的,當時都順情說好話,誰養大就是誰的,和親生的沒區別。那孩子長相和智力都很平常,她嫂子管教得很嚴,花錢送他進最好的高中,他根本聽不懂課,成績變得更差了。她說那些年,就見這個侄子整天窩窩囊囊地穿著名牌運動服和籃球鞋,低著頭來低著頭走,那鞋比別人一個月工資還貴。
「對,他上學那會兒就跟我討論過這事兒。」我轉向他,「你是說這樣節省感情是吧。」
「賣唄,那時候多缺煤。」我說。
我媽有個老同事,臉上的皮膚顯得很薄,皺紋也細,但不是劉曉慶那種大油臉,就像個日本女人,顯得挺出眾,可能是修養好,要不就是化妝品貴。穿衣服也是,能看出來挺貴。可我回憶,她是老了才顯得比別人好看的,她中年時候總掛著副苦相。後來我媽給我講她的事:
「不是上級也不是下級,沒有業務關係。」
她丈夫是家裡給預定的,大學一畢業就結婚了。相貌挺端正,每隔一兩個月就要處理她弄出來的交通事故,有時候是油箱完全空了,他一到現場,她就立刻像沒事兒人一樣把他的車開走,看都不回頭看一眼。我起初以為,他的隱忍後面應該有個什麼圖謀。她爸退休前是煤城裡一個很肥的官兒,從她爺爺起就坐那個位子,她家在省煤礦公司成立時遷到省城裡來,現在這公司又一次快要破產了。那個年代,差不多隻有計劃生育是無差別執行的,她成了家業的唯https://read.99csw.com一繼承人,這份家業,因為最近的局勢,除了花不完的錢,所有資源都中斷了。她畢業就進到個交費就能上畢業就找不到工作的專科學校坐辦公室,不放假時也沒事兒干,「我爸說我要是進官場得讓人玩死」,她爸是個精明領導。後來我發現她丈夫只是個容易心滿意足的人,就像吃過苦頭的貓不願意再離開自己的貓糧盆子往外跑了。她爸一定是個精明的領導。我猜她自己未必知道她倆婚姻中的邏輯,但是也難說,女人不是事事都傻。
「也是,你說她要那麼多煤幹啥?」
她倒凈了沫子,也向他晃了晃,說:「我年前回家,完了,煤礦都停了好幾年了。我上我姨家,我姨家的表哥不是出軌了么,和他們單位一個女的,我嫂子就跟他離了。我表哥那個外甥——欸我該叫侄子還是外甥?反正就那個意思吧,剛上小學。我姨跟我姨夫挺有錢,要面子,求我嫂子別搬走,給她把樓下房子買下來了,好讓外人看不出來她家離婚了。我嫂子以前在家也幹活也做飯,現在啥也不用幹了,我姨天天把飯做好等她上來吃,吃完一抹嘴就走,孩子也不管,還管我姨倆叫爸叫媽,嘴比以前還甜呢。跟我表哥的那個女的後來又跟別人了。他們都尋思我嫂子能同意復婚,人家根本不復,去年自己整了好幾次容,我看挺好的,就是胸隆完好像出了點兒問題,說年後過來修一修,還說來找我玩兒。我看她比跟我表哥結婚的時候強多了。」
「你就是說我像那隻熊唄?」她回過頭看看,「便宜啊。我們小地方來的人,愛穿啥就穿啥,開心就行。」她那條斗篷一樣的毛圍巾好像也挺貴的,我隱約知道那種格子花紋。好多年後我們才明白,她從來不需要價格概念,凡是她手指畫到的一切,都有人替她付賬。我們上中學時不懂得家境的區別是個鴻溝,到明白的時候,友誼已經建立起來了——主要是因為座位離得近。她那時又黑又丑,像個巨魔娃娃——現在也只不過是略白了一點兒而已,腦袋迷糊,成績很慘,反正上學一直是保送,女生都對她既嫌惡又嫉妒。我們的友誼,還因為坐在一起時是三個巨魔娃娃。
「誰知道。」
他回頭瞟了一眼,「應該是主播吧,東北新興產業里,有前景的就剩下女主播了。」
「報仇的體驗很好的,你要說報仇沒意思,比如殺父之仇,那還有什麼事兒有意思?結婚生孩子更沒意思。你不報仇,不也沒幹什麼正經事兒么?有時候你會覺得特別需要什麼人來饒恕你,但是最難的是,你得先相信這個能饒恕你的東西才行。」按照上次的體檢報告,我只能喝美式,我喝出這家店的咖啡還比不上速溶的。
現在這時候只能找到這個地方。過了中午,街道就陷入白夜,偶爾轟隆隆一聲,樓群深處里再嗡嗡著顫抖一陣,從什麼時候起,沒人只圖熱鬧的放鞭炮了,偶爾會在半夜非節非令的炸響成片,我被嚇醒以後搜了一下,說這是正在迎財神。空蕩蕩的交通和沒有霧霾的穹頂都是九-九-藏-書偶爾出現的賞賜,「過年了」,幾乎所有在路上的人都目光獃滯地說。櫃檯里系墨綠圍裙的女孩兒認命地玩手機,和她倆說話要重複三遍,平常重複一次就夠了。好處是可以對著幾張矮桌子細細挑選,這家店塞滿了大大小小的絨毛動物,上樓梯的地方立著個頂到天花板的塑料長頸鹿,沙發對面是個絨毛猩猩,貼著兩個大黑鼻孔,水牌子也刷成了斑馬條紋,玻璃上還貼著樹葉貼紙,好像這樣對快活的人就足夠了,再加上那幾盆綠植,可以感到是在叢林里。
「我就是說啊。男的和女的衰老頻率不一樣,我和我嫂子差不多大,女人到這個歲數,爭取什麼?爭取參与機會唄。我們單位一個老教授,老伴死了,人家給他介紹個我這麼大的,他說啥,他嫌人家歲數大。最後真找了個研究生剛畢業的。你說女的到了這個歲數,三十歲的嫌你大,六十歲的也嫌你大。」
「我喝啥都行,你倆喝啥我喝啥。我沒開車,待會你送我倆啊。」她對我說。然後從背包里一個接一個摸出大聽的啤酒擺在桌上。那啤酒以前只在黑河賣,度數很高,第一次喝的人常會轟的一聲就倒下,第二天才發覺上當。他抿了一口,滿意地咒罵了一句,起身去討杯子。
「你猜這兩人是幹什麼的?」她說,「這個臉削得太嚇人了。」
於是他還沒坐下就用宣布的口氣說:「嘿,這店最傻逼了。」他在上飛機前給我打電話,說不打算先回家,他今晚有一個全家親戚聚會,作為一個在外面混得不錯的中年光棍,「我還沒做好面對這幫人的心理準備」。我以為他在路上會有很多話說,但只是快下車時,才好像有什麼事兒對不起我似的說:「上個月出差,和公司一個結婚的女同事睡了,這事兒傻逼死了。」
(「你去了么?」我問過我媽。
我其實沒幹什麼,我也幹不了什麼。扣下他丈夫的那個部門是任何人都幹不了什麼的。好在和他沒關係,他們辦案的習慣是先把有關的一切全收攏起來,再慢悠悠地往外扔。
他把啤酒倒進杯子里,「我不會在罐兒里喝。我爸和他戰友喝聽裝啤酒,拿個釘子在底下扎個眼兒,一仰脖全下去,一人半箱,比賽誰先喝完。可傻逼了。」我鬧不清「傻逼」這詞兒在他嘴裏究竟代表很多種意思還是都是一個意思。
我媽講完這事兒以後,抱怨說既然警察已經懷疑她侄子了,怎麼還讓她和她侄子在家裡住了好幾天,他們是等那個女人和他侄子聯繫么?她的病就是為了回憶那幾天落下的,她總想他侄子那天晚上是怎麼拖著黃煤氣管進到他爹媽屋裡的。「我剛才想起來,她遇到這事兒的時候,就是咱們這個年紀,我那時候以為這一天永遠都不會到呢。」我覺得很渴,在打算講這件事前,我本以為可以說出那個隱約觸動我的東西,它忽然間又失去了蹤跡。
「啥也沒說。」
「你把嘴閉上行么。我怎麼自打認識你就沒見你說過人話呢,你在上海也這樣么?」
「多虧了你啊。那事兒真是把我嚇壞了,我從小沒覺得什麼事兒這read•99csw•com麼害怕過。你說,早上正常去上班,然後就徹底聯繫不上了,一丟丟倆禮拜。誒媽呀,那幾天我徹底懵了,以前沒想過,這我要是一個人帶孩子可怎麼過?」
「你們說我過完年也去整整怎麼樣,不整她們這麼大的。就是打打瘦臉針肉毒素啥的。」
這個時候,天已經徹底變成了藍色,開始顯露出本來面目。我們還沒有走下樓梯,燈就熄滅了。在剩下的年頭裡,我們正走在最好的時候,而這最好的時候,馬上就要度盡。
看見她竟然穿著件白色的貂皮上衣來的——我不知道怎麼稱呼,大概叫「短貂兒」,他起鬨說:「你也穿貂皮啦。那你坐那邊吧。」
「我覺得老張也還行啊,就是老叫我上她家補課膈應人,干補我也不會。」
「我在乎這件事里的傻逼成分。」
「我沒好意思去,我聽去的人回來給我講的。」)
「都這麼多年了。」
「拉倒吧,」他說,「人家是為吃飯,把膠原蛋白用到刀刃上,你為什麼啊。她們有明確客群,標準就是朋友圈裡田園女權罵的直男擇偶觀,照著做就行,也沒什麼門檻,是人就能整成那樣,都不一定非是女人。不用等誰來物化她們,都是主動物化自己。誰煽動的曬乳|溝,就是她們啊,誰發明的鎖骨放硬幣、手指頭摸肚臍眼兒的傻逼玩意兒,不也是她們么,她們也不整別的,就研究怎麼用好這一身肉。她倆做的這個顴骨額頭什麼還行,那個削下頜的手術可挺危險,整不好就死人,術後生活質量也得下降,還得隔兩年一返廠,多悲壯,主要比的是冒險精神,沒有什麼豁不出去的,誰還比誰要臉啊?人家是為給女人看的么,是為了讓你學的么?你有人家那種壓力么?你要是去美容院,屬於另一種客戶,那幫莆田人可以雇個鴨子天天吊著你,哄你一套接一套地整,八百一大桶上的玻尿酸,賣你一千二一針。整容就跟抽大煙似的,慢慢你對自己的認識和正常人就不一樣了,只要把你培養上了癮,就停不下來了……」
「挺好,就應該這樣,都應該這樣。」他若有所思,把易拉罐捏得嘩啦嘩啦響。
她說,辦案的警察和她閑聊:小孩兒不能亂領養,他辦過個案子,有對老教授領養了一個孩子,到了三十歲,為了件小事兒把養母殺了。後來查孤兒院的檔案,那人的生父就是因為殺人槍斃的。警察相信這血質是遺傳的。「你那個侄子,我當初一看就是就是殺人的人。」她後來總習慣性流產,她說不生就不生吧,她丈夫要離婚,她說離就離吧。她那些年,因為不知道叫抑鬱症,就是整天覺得情緒不好,她人瘦得像個紙片,有時候在辦公室開玩笑,自己往自己的羊絨衫下面塞報紙。單位領導說你要堅強,畢竟是你哥家的事兒。她到快退休的時候氣色才好起來。
「我還以為你們那地方不在乎這事兒呢。」
「你說現在咋的了?皮草城都要黃了,裏面一個買東西的人都沒有。過去老闆都可牛了,摸一下都不讓。現在跟要飯似的拽著我袖子不讓走,『老妹兒啊,姐求你別脫了,就幫姐開個張九-九-藏-書吧』。」
又上樓來兩個女人,坐和我們隔一張的桌子。各自掏出手機來看,奇高的鼻子周圍晃著一圈光,我被她們的長指甲上貼著的東西晃了一下眼睛,她們用的是手指肚翻屏幕。
有個女人把手機裝進包里,背上包去上廁所。她像根火腿腸一樣渾身都裝束得很緊,上衣領口開到胃部,穿那種死死箍住下身的黑褲子,像膠皮做的,就是性|虐遊戲制服的料子——我們這兒也有那種地方,這和經濟狀況無關,就像到處都有教堂一樣。把這種褲子當衣服穿,是我們這裏女人性格中的堅毅和單純,總想發揮到極致,有的女人想法簡單,可能真不知道這是幹什麼用的,也不知道東亞女人的腿普遍又短又彎曲,套上之後很好笑,她們像三四歲的小女孩或女精神病人一樣,冬天也要在棉褲外面套一條裙子或皮短褲。這個一扭一扭地路過我們的女人,裝扮和神色都帶著種執拗和殺氣。
「對,聰明老闆對你說話的要求是靠譜,一個事兒有利還是沒有利,該怎麼辦。他知道我是幫他賺錢的還是陪他聊天的。他要是愛聊天,可以僱人專門陪他聊天。」
他又打開了一聽啤酒。「我真是經過抉擇的。我小學班主任是那種有點兒權力就變態的人。我本來以為她找尋不到我頭上,我家給她辦不了什麼事兒,可我也沒惹過事兒,還在全區數學競賽給她拿過名次呢。有一回我沒寫數學作業,她叫我抄10遍,我尋思第二天她就忘了,結果第二天讓我抄100遍——反正最後我一共欠她四千多遍。她最不是人的一點是根本不找我家長,就是每天中午讓我上她辦公室去站著,辦公室有人時就罵我——你聽她罵人,覺得她應該去教語文,辦公室要是沒有別的老師,就打,雖然一個老娘們打人打不壞,但是我看得出她儘力了,我估計她那幾年可能是鬧婦科病。我真想過離家出走或者自殺,後來一算,我數學好啊,就快要畢業了,不值得。有一天上學,我一下子就想開了,就像有的人讓雷給劈了沒死,就一下子信教了,我覺得那天我腦袋上面就應該有道光:這種人我這輩子要不停地遇上,某種程度上,我媽就是這種人。他們禍害我,不是因為我有什麼錯,熬過去就得了,不應該讓他們接著影響我。你說報仇,從你發誓到你復讎,中間這段時間就是他們在折磨你,你就是在為他們活,你報得過來么?世界上都是這種人。『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古代人平均壽命才四十來歲。」
我最後說,他們可能要下班了。我再說個事兒,你倆把剩下這點兒趕緊喝完,我就送你們回去:我瞎猜,女人化妝有的也不是為男人的眼光。我家門口的商店,最近女營業員都流行戴假睫毛,特別長,一眨巴,都像掛著蜘蛛腿似的,好像有個很壞的人在定期糟踐她們,但是她們都挺樂呵的,估計她們都不在乎是不是真好看了。還有像日本中老年女人,畫得很精細、很有質感,跟宣紙似的,動作說話都一模一樣,只是顯得特別有禮貌,我不了解日本,我就是懷疑她們自己從中也獲取不到什九_九_藏_書麼愉快,頂多是覺得自己符合規矩,有了一種資格。假如我是個女人,比起那種一輩子的禮貌,我寧願要那種亂糟糟的裝束,上班隨便罵人,下班就打麻將。
她那天上午接到侄子的電話,說爸媽從早上到現在還沒有動靜,他覺得可能出事兒了。她趕到時,哥嫂在床上早就沒氣兒了,屋裡有很大的煤氣味兒。他們把屍體抬到醫院搶救。在走廊里,侄子問她:「姑,什麼時候火化?」她因為惶恐而顯得異常平靜,回答說事情還不清楚呢怎麼能火化。她說侄子的眼睛不像人,像《動物世界》片頭裡那些野生動物的眼睛。她媽老年痴獃,一直住她哥家,她從第二天就搬到哥嫂家,和她媽睡一個屋。除了高幹樓,那房子是當時最大的住宅,有一百二三十平米。客廳一頭是廚房、老太太的房間、衛生間,另一頭是她侄子的房間、哥嫂的房間。第五天晚上,她聽老太太自言自語說地上橫著根黃色的管子,一直通到她哥嫂那屋。她低頭想了片刻,覺得噁心想吐,撥通了警察留給她的號碼,警察在聽筒里譏誚地說:「我就知道么。」他們第二天清晨從陽台壁櫃里翻出來一盤橘紅色的煤氣管,命令她侄子穿上褲子,然後給他扣上了手銬。
「那就行啊,我知道他讓誰領走了就行。你一說我就放心了,他在單位見領導連話都說不明白,人家干那些事還能帶著他啊?我以為他跟誰私奔了呢。」
她以為在看守所見到侄子時會撲上去連抓帶咬,可真見面心就軟了。「那是我娘家裡最後一個人了」,他像個土豆似的,整個縮小了一圈,又成了她從小抱大的那個孩子,一副什麼事兒都幹不成的模樣,拚命地哭喊「姑,你救救我吧」。警察沒結案,是因為還在查一個女人,最後也不清楚那女人和案子有什麼關係沒有。那女人是她哥的秘書,當時不到四十歲,離婚了。警察問她,她確實不知道,她哥嫂是把矛盾隱藏得很深的人。警察讓她去問她侄子。他承認是那女人告訴他他是抱養的,至於是不是受她教唆,始終說不是。她和警察都希望他說是,警察暗示如果她再願意花錢,可能留他一條命。「我也不知道他說的是不是實話,男人只有十七八歲時才會為女人去死、去殺人」。那個女人在本市又住了好幾年才搬走。她每隔兩個星期看他一次,她倆被帶到個小屋裡,他埋在塑料袋裡拚命地吃,吃完了抹著油嘴哭,哭一會再接著吃,翻來覆去地說姑我幹了那樣的事兒你為什麼還來看我呢。到第二個春節,她得到執行通知。她把他也埋在那個墓地,她不能每年清明都跑兩個墓地。裝他是那種最便宜的墓穴,碑是平躺在地上的,她也不知道該給他刻什麼名字,他家當初為了減少麻煩,故意找了不知道生身父母是誰的孩子,她才發覺這孩子來到世上,謀殺了兩個養大他的人,沒有一個明明白白的名字。
「你倆說什麼呢?」
「再便宜也沒人買啊。連藥廠都要開不出工資了,就靠幾個原材料車間拿南方藥廠不願意做的高污染訂單維持著呢。」
「也這樣。」他高興地眨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