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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蘇醒

午夜蘇醒

作者:宋迅
我不再說什麼,我覺得沈漁說的有道理,我不該為仙鶴煩惱,也不該為那個女孩煩惱,每個事物最終都會有一個位置,不一定是最好的位置,也不一定是最適合的位置,但一定是可以被接受的位置,即使現在不被接受,也總有一天會被接受的位置,誰都他媽的用不著為誰操心。
我閉上眼睛,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困意。
裁縫鋪還沒關門,從超市出來我們去改了沈漁的裙子,然後在馬路邊打車。一輛計程車在我們面前停下,副駕駛上已經有人了,司機問了我要去的地方,說車裡的人在我們前面下,於是我和沈漁上了車。到地方時司機說要十塊,我遞給他十塊錢,加了一句,「不用那麼多吧,平時都是八塊。」司機聽了沒說什麼,找給我兩塊。
「至少你不用那麼著急吧?」肖雄說,「你有沈漁,她那麼能幹。」
「我盡量。」沈漁帶著倦意笑了笑。
我們又聊了找新工作的事,肖雄說他最近情緒很糟糕,但他又說他還能出來和我吃飯也說明他還沒糟糕到那個地步。
吃飯時沈漁覺得我們今天應該去一趟超市。
「水開了。」我又喊。還是沒人出來。
「記不清了。」
「什麼叫那又怎麼樣,它們相互可以做伴,並且它們有了愛情的結晶,你應該感到高興才對。」
我們很快地吃完晚飯,餐桌都來不及收拾就準備出門。我已經穿好了鞋,沈漁還在沙發上把衣服一件一件地拿開找她的優惠劵。
「公園管理處已經向警方報案,如果您發現了案件的線索,請與公園管理處或警方取得聯繫。」主持人說,隨後開始播報一條遺產糾紛的新聞。
「哇,比泰坦尼克號還要大。」
「我覺得它們很可憐。」我說。
「怎麼了?」我注意到她剛剛有所緩和的情緒又激動起來。
「我來養你。」那天沈漁幾乎是用懇求的語氣對我說,「給我個照顧你的機會。」
畫面切回演播室,電視台給出了那個男人對著監控鏡頭時拍下的面部截圖。「可惜夜幕昏暗,無法看清該男子的容貌。」主持人說。
「我一向對她們都很好。」
沈漁先跟我搭的話,她和我聊了大河之舞。
「我找不到優惠券了。」
「那又怎麼樣?」
「嗯,不太清楚,你能給我解釋一下嗎?」
「我對你沒有任何不滿意,我發誓我願意和你在一起。」我說。
「帶著吧,去看看。」我說。
只用不到半天時間離職手續就辦完了,那筆賠償金使我多少感到些欣慰,至少一段時間內我的經濟有了保障。同時我也覺得自己需要一個足夠長的假期來好好休息,幾年的工作使我疲憊不堪,我已經嗅到了衰老的氣息,而我如今不過三十齣頭。
「坐車去,可以坐兩站,節省點時間。」
我有一個門對門的女鄰居,一年前搬來的,二十六七歲的樣子,獨居,是個高個長腿的美人,穿著打扮也性感火辣,但臉上的神情並不輕佻。她是個很不錯的女人,是那種只要她路過你身邊你就一定會多看兩眼的尤|物。
「她怎麼可能對我笑,我又不認識她。」我說,我回憶了剛才電梯里的情況,的確沒有看到有誰對我笑,我覺得這一定是女人耍的小把戲。
「那不是仙鶴該呆的地方。」我說。
我依舊每天出門閑逛,逛遍這個城市的每一個地方還需要不少時間。一天下午我去了那個女孩跟我說過的她工作的地方。我在辦公樓門口一直等到她們下班,我看著一群年輕女孩從我身邊經過,三三兩兩,有說有笑,每個人的臉上都看不出任何迷茫的樣子。我好像在人群中發現了那個女孩,于什麼來著?但我沒叫住她。
「我還是原來的那個我,」我說,「我沒變,我永遠也不會變。」
湖南台是一個綜藝節目,一個瘋瘋癲癲的女主持人在開一對明星情侶的玩笑,玩笑開得極為粗俗,台上台下都笑成一片。
之後我離開了那裡,漫無目的地在街上走著,心裏感到一陣莫名的失落。我走到一個公園,工作日遊客不多,公園裡空空蕩蕩。我去了遊樂場,所有的遊樂設備都停在那裡無人問津,售票員不是靠在椅子上睡覺就是埋著頭在玩手機。我想起我在小學五年級時才第一次坐滑梯,心情不由得跌入了谷底。於是我從另一條路往回走,我不想再像個沒頭蒼蠅一樣瞎逛了。半道上一陣歌聲吸引了我,我循著歌聲走到一個亭子,一群中老年人聚在那裡,有個穿黑馬甲留背頭的男人拿著話筒用美聲在唱一首八九十年代的歌,我站在旁邊聽了會兒,聽到一句「清風吹拂著童年的夢」。
不管沈漁如何軟硬兼施,我依然堅持這個說法,我在她旁邊坐下,這時候我們已經不再爭吵,大家都累了。
「你幹嘛呢?」我說。
「變態。」進電梯時沈漁忿忿地說。
「徐坦,到現在你還想騙我。」她哭著沖我大喊,「昨天晚上你去哪兒了?」
「我去哪兒?」我不無委屈地說,「從你昨天回來到今天下午我就沒出過家門半步。」
「怎麼可能。」我摸不著頭腦,「我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
「看看我們要買些什麼,列個清單。」
「天吶,我還得改裙子,裁縫鋪還開著門嗎?」沈漁邊說邊把一條明天上班要穿的短裙裝進袋子。
「對手下的員工們好點。」
「什麼?」
「我相信你沒有背叛我,我相信你不是那種人,你不是,我了解你…」沈漁聽read.99csw.com完那番話,有些感動地說,她充滿愛意地捧著我的臉,看著我,「昨晚你真的哪兒都沒去嗎?」
「你們的船是什麼船?有沒有像泰坦尼克號那樣大的船。」
「至少它們兩隻是關在一起的。」沈漁邊換衣服邊說。
「你一定非常成功。」女孩說。
在那之後我不再出門到處閑逛,我呆在家裡,看從圖書館借來的武俠小說,金庸的已經看完了,接下來是古龍。除此之外我還找了點別的事情干。
「別瞞著我。」
她通常上午下午都要出門遛一次狗,就在小區的院子里。這時我就到客廳的窗檯前掀起窗帘往下看,五樓的高度讓我可以看清楚她而又不被發現。她先和狗玩一陣撿網球的遊戲,之後讓狗自己放風,她坐在長椅上抽煙。有時候她出門沒有狗跟著。她是去見一個男人,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開一輛黑色賓士,身材有些發福,每次來都穿著不同款式的修身西裝,舉手投足都非常得體。他總是站在車外等她,先和她擁抱一下,吻一下她的臉頰,他總是先為她打開車門自己再上車。我不知道他們去了哪兒,但每天她都會回家住,有時候是那輛賓士送回來,有時候自己坐計程車回來,我覺得要照顧狗是其中一個原因。
夜晚,空無一人,鏡頭中有一個玻璃屋。我愣了一下,很快想起那就是我看到仙鶴的地方。
「今天我們有兩個菜。」沈漁說,我悻悻地把鹹鴨蛋放了回去。
「聰明。」
我們曾經分開過,沈漁在一家大型連鎖購物中心工作,去年被外派去了一個南方城市。那是她們公司一個不成文的規定,所有儲備幹部都需要外派,回來之後就很可能被提拔。沈漁去了半年,那半年時間里我幾乎沒有按時吃過一頓早飯,家裡也亂成了難民營。其間我唯一的收穫就是酒量大了不少,只要是休息日我都會跟同事肖雄在外面一直喝到深夜才回家。有一次我半夜喝酒回家沒把大門關緊,第二天起床看見半開著的門,驚出一身冷汗,我當即打定主意,這樣的生活絕對不能再繼續了。
「你是不是在煮東西?」我說。
「貿易公司要出口商品,需要輪船把貨物運到國外…」
在那之後沈漁的情緒好了一些,她說不管怎麼樣,今天有了點收穫。
我和她聊了很久,知道了她的一些情況。她是內蒙古人,在呼和浩特上的大學,剛畢業一年,有一個大學就開始交往的男朋友,因為喜歡海於是大學畢業后和男朋友一起來到這個城市生活。她和男朋友住在一起,但是最近兩個人經常出現矛盾。後來我又知道了女孩是長頭髮,瓜子臉,不戴眼鏡,個子不高,喜歡羽毛球、喪屍電影和甜食。
「那她為什麼不跟我打招呼?」
那天下午,我買菜回來做了飯,早上沈漁說她想吃排骨,我專門做了冬瓜燉排骨。我裝好便當,吃了晚餐,收拾完廚房,來到客廳,身心放鬆地坐在沙發上,開了一罐啤酒,接著看已經看到一半的《天涯明月刀》。
「我想到了一個東西。」沈漁突然停下來說,「我們目前最需要的東西。」
我開始每天都出門閑逛。天氣轉暖了,樹木發了新芽,人們紛紛脫掉臃腫的羽絨服換上了春衣,女孩們的身姿恢復了婀娜,男孩們重新在球場上奔跑起來,大腹便便毛髮旺盛的俄羅斯遊客又重新出現在街頭巷尾。我來到海邊,看人們釣魚、喂海鷗、在礁石上敲牡蠣。我坐長途公交車去了軍港,看著白色的軍艦在藍天碧海間游弋,海軍士兵們在浮出水面的潛艇上作著維護清理。除此之外我還主動承擔起了買菜做飯的家務,我覺得我的失眠和焦慮正在得到緩解。
「它們現在已經沒有野外生存的能力了,你懂嗎?」沈漁收起笑容,看著我。
剛出家門電梯正好到了,「等一下。」沈漁喊了一聲,於是電梯里有人幫我們按著開門按鈕。
「是。」
我不知所措地看著她,她突然哭起來,一把推開我跑去客廳。
「他敢要那麼多錢。」沈漁說。
「我怎麼知道。」我有點急了,我開始覺得沈漁在無理取鬧,可我又感到反常,我了解的沈漁不是這個性格。
我答應沈漁我會儘快開始找工作,一起為這個家努力奮鬥。
「貨代,貨運代理。聽說過嗎?」我還沒有換掉工作電話,沒來得及換。
後來我們約會了很多次,彼此都有了足夠的了解才確定了戀愛關係,在一起三個月之後我和她才上了床。那不是古板,而是對感情認真,我愛沈漁,我心裏想。
就在一瞬間,我感到無比的沮喪,我開始懷疑這是一個聲東擊西的陰謀,是沈漁為了讓我就範而布下的圈套。
沈漁盯著那張臉看了一陣,又看看我,眉頭皺了皺,像是在我臉上發現了什麼。
「我睡得很好,每天都睡到自然醒。」我說,「幹嘛這麼問?」
「我以為我會和她們有不一樣的結局,」沈漁說,「儘管工作忙,但我的重心在你身上,我看重的是家庭,而不是事業,這話我跟你說過。」說完那番話后沈漁淚如雨下,她說她不想當一個傻瓜,那種事業成功但家庭失敗的傻瓜。
「那她剛才為什麼對你笑?」
沈漁也不希望我去外地工作,她讓我在家休息幾個月,我們還有些存款,光是那筆賠償金就足夠我們大半年的開銷了,何況她有工作,並且剛從賣區長升為了業種經理九*九*藏*書。
「如果這樣的話我們什麼都不能吃,只能餓死。」我說,但還是沒有堅持要那些東西,我希望通過妥協來平復沈漁的情緒。
「你最近好像不太對勁。」那天睡覺前沈漁跟我說,我們已經有一段時間沒好好聊一次天了,「你最近看起來沒什麼精神,是不是沒睡好?」
「再想想我們還需要什麼,肯定不止這點兒東西,我有印象。」
但我第一眼看到沈漁的時候並沒有想和她上床,我甚至對她沒太多印象,我們是在一次無聊的朋友聚會上認識的。
我提前結束了假期開始找工作,我認為憑自己的工作經驗總能輕鬆找到一個貨代工作——雖然我從沒喜歡過這工作。
「那個女的是不是對你笑了?」她又問了一遍。
「別裝。」沈漁說,「她的狗都認識你了。」
我們進了電梯,遇見一對住在樓上的老夫婦、一個戴高度近視眼鏡的小學生還有那位和我家門對門的女鄰居,她牽著那條杜賓,看樣子是去遛狗,是她幫我們按的按鈕,沈漁對她說了謝謝。
「什麼?」我說,我還沒從剛才的恐懼中回過神。
我知道沈漁想報答我。我們結婚的第二年,她生了一場大病,子宮裡長了一個拳頭大小的腫瘤。我們都沒有告訴家人,沈漁住院期間我每天一下班就去醫院陪她,晚上也不回家,就睡在病床旁的椅子上。我安慰她,鼓勵她,和她一起做好了面對最壞情況的準備。萬幸的是腫瘤是良性的,但讓她失去了生育能力。去病理實驗室拿報告的路上我渾身都在發抖,看到結果我蹲在地上哭起來,哭了一陣我又拿著那個報告一個字一個字地查看,生怕看錯一個字或者理解錯一個詞的意思,當我意識到我已經引起了人們的圍觀后才站起來,抹掉眼淚往回走,只有我知道自己剛剛被這個報告從崩潰的邊緣拉了回來。
回到家后我的麻煩就來了。先是嚴重的失眠,有時候我會到客廳抽根煙,看一會兒午夜檔的譯製片或者體育比賽再回去接著睡,有時候一看就看到天亮,趁沈漁還沒醒回到床上,做出一副一切正常的樣子。然後是焦慮,我覺得我每天都在遺忘工作上的事,接單、訂艙、報關,這些往日駕輕就熟的步驟如今卻變得越來越模糊,我擔心再這麼下去我會變成我最怕見到的那種人,一無所長無所事事的廢物。
「你做什麼工作?」女孩問,她的聲音聽起來很不錯,「你用的是vip號碼。」
「但我還是不想做女強人。今天在回來的公交車上我就一直在想象我成為一個女強人之後的樣子,我覺得那不是我想要的,我只想跟你一起過簡簡單單的生活。」
就在我喝掉一罐啤酒,去拿第二罐的時候,我聽見樓道里傳來一陣腳步聲,那不是我熟悉的腳步聲。我走到門口,從貓眼往外看。我看到一個陌生的男人在走廊上,那個男人年齡身材和我相仿,正如我擔心的那樣,那個男人走到對面,敲了她家的門。不一會門開了,她站在門口,只穿著一件黑色的絲綢弔帶睡衣。她和那個男人對視著,沒有人說話,接著他吻了她。她回吻他,兩人吻得越來越熱烈,他把手伸進睡衣里撫摸她,她也用手回應著。當他們準備開始那一步時終於有人意識到這是在走廊上,於是男人抱著她進了房間,隨後門被重重關上。
「沈漁,快來看電視,有你喜歡的明星。」我朝卧室喊,但她沒回話。
去公交車站時我經過了一個黑漆漆的地方,我感覺後面有人在跟著我。喂,那人壓低聲音喊我,我裝作沒有聽見,暗自加快了步伐,我有些害怕,覺得自己很可能遇到了搶劫犯。喂,那人又喊了一聲,這一聲明顯比之前的距離遠了許多。我一直走到等車的人群中才停住腳步,悄悄地朝來時的路望去,但那兒一個人也沒有。
在那之後我和肖雄沒有再聯繫過,我不知道肖雄有沒有找到一個可以幫他實現收支平衡的工作,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去了索馬里,現在我決定不再關注和工作有關的一切事情,我打定主意好好地休息一段時間,等待時機東山再起,行情不會一直走低的,沒人受得了這個。
她依賴並信任我,事事都要徵求我的意見,如何得到領導的信任,怎麼化解和同事的誤會,甚至感情的事也要我出謀劃策。她說她男朋友沒有上進心,成天弔兒郎當,對未來沒有一丁點規劃。我的意見是和他好好聊一次,如果他還不悔改,就離開他,「斷得乾脆點。」我說。她聽進去了,後來她告訴我她跟男朋友分手了,她搬出來住進了公司宿舍。
「別找了,帶上袋子。」我說。
中央十套在講一個老頭如何發明和面、攤餅、烙餅一體的機器。
我有些事情瞞著沈漁。我認識了一個電話推銷理財保險的女孩。那個女孩以前給我打過一兩次電話,但我都推說正忙給掛掉了。那天她又給我打電話,我們就聊上了——我現在有的是時間,並且不用我付電話費。我告訴她不管怎麼樣我都不會買保險,只是願意和她聊聊。
這時,我看到一個玻璃屋,就在亭子後面。我走近一看,裏面竟然有兩隻仙鶴。一個小女孩正興奮地猛拍玻璃一邊喊著「固斯!固斯!」。但兩隻仙鶴都對她無動於衷,一隻仙鶴一動不動地蹲在地上,另一隻仙鶴正邁著它修長的腿在屋子裡走來走去。我有些興奮,貼近玻璃往裡看,這九九藏書是我第一次見到活生生的仙鶴。多美的仙鶴啊,雪白的身子,墨黑的尾羽,鮮紅的頭頂,這立刻勾起了我一段塵封多年的記憶。大概是我上小學二年級的時候,我看過一個動畫片,動畫片的名字和內容我都忘記了,但有個神仙駕著一隻仙鶴在奇峰雲海間飛行的畫面牢牢地印在了我的腦海里。那個畫面使我著迷,我曾經無數次在睡前幻想自己駕鶴飛行,飛越名山大川,飛越江河湖海……正當我沉浸在回憶中時,忽然,那隻踱步的仙鶴停了下來,它轉過頭,用那隻悵然若失的眼睛凝視著我,頓時我有一種觸電的感覺。不一會兒那隻蹲著的仙鶴站了起來,這時我才發現它身下有一隻蛋,一隻光溜溜的仙鶴蛋,孤零零地躺在水泥地上,那隻蛋一下子擊中了我身體的某個部位。回去的路上我滿腦子都是那兩隻仙鶴和那個仙鶴蛋,我腳步變得沉重,精神也有些恍惚,整個人彷彿丟了魂一般。
「你能看到的,肯定能再來巡演。」
中央五套在放拳王泰森紀錄片,泰森說,「每次我出場的時候看上去都信心滿滿,其實我心裏怕得要死。」
「你是說在我的有生之年嗎?」
「說真的,你覺得我可以嗎?我有當領導的潛質嗎?」
趁沈漁沒有爆發下一輪,我跟她說了很多心裡話,我蹲在地上,握著沈漁的一隻手,告訴她我對我們感情的珍視,我說得感人至深,當我想起往日和她一起經歷的風風雨雨時,不禁也紅了眼眶。
電梯開始下降,沒人再說一句話,我正好站在那條杜賓旁邊,手就垂在它面前。我不由自主地感到害怕,擔心它毫無預兆地張口咬我。多兇惡的一條狗啊,我還是第一次和一條這樣的狗靠得這麼近,我想離它遠點,但又不敢動一下。電梯下到一樓的時候杜賓把頭湊過來,我嚇得差點喊出聲,渾身立刻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但它只是舔了舔我的手,之後跟著主人出了電梯。
「快點,超市九點關門。」她說。
「他可以要。」我說,「一百他也可以要,但給不給是我的事,就這麼簡單,沒必要生氣,這樣的氣生不過來。」
她不說話了,我明顯察覺到她有些失落。
「可能那時候你剛好在做夢。」我說。
「有時候是。」我說。
「還有啤酒。」
「我們的船比泰坦尼克號還要大,但我們的船是貨輪,只裝貨。」
「你在聽我說話嗎?」沈漁說,她看了看我,也轉頭看電視。
她繼續說著什麼,我一點也沒聽進去。我看著前面的電視,那個訪談節目早已結束,現在在放《市井熱點》,那是個本地新聞節目,一條新聞講記者根據居民舉報暗訪了一處打著盲人按摩招牌的色情場所,之後一條說郊區有條河河水突然變成了紅色,水面上漂滿了死魚,有關部門正在調查原因。
「我在外面從來不吃帶餡兒的食物。」沈漁說。
我丟了那份幹了七年的貨代工作。金融危機過後外貿市場大幅萎縮,與之相關的貨運需求急劇下降,不少小貨代公司都已經破了產。我所在的這家公司由於實力雄厚,還不至於倒閉,但工資獎金也早就發不齊了,業務員們成天在辦公室里閑著。去年年底先是入司不滿兩年的新人被集體裁員,今年就連像我這樣的老員工也因為業績靠後被發了離職通知。對此我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我甚至盼著公司解僱我,這樣我還可以拿到一筆數額不菲的賠償金。
轉眼到了秋天,沈漁的職位已經穩固下來,她也不像以前那麼忙了,開始有更多的時間和我一起呆在家裡。她告訴我她再也不想過擠公交車的日子了——她打算年底之前能存夠錢買一輛車,所以她希望我儘快把找工作的事提上日程。在這件事上我們起了些爭執,我的意思是找工作至少等到明年再說。這已經是極大的妥協了,僅僅是想到明年,我就會感到緊張,失眠和焦慮似乎又重新找上了門。我已經不想工作了,我開始享受現在的生活,甚至幻想就這樣過一輩子,沈漁工作賺錢,我在家做飯收拾,有一個詞是怎麼說的來著,家庭主夫。
「大河之舞來中國巡演了,我想看。」沈漁對我說,那時我們都正百無聊賴,「他們在國家大劇院連演了五場。」
「哎呀,我的豆子!」她一下子站起身跑向廚房。
「水還沒燒乾,豆子煮得剛剛好。」沈漁的聲音從廚房傳來,接著我聽到她洗碗的聲音。
以前我只是偶爾在周末看見她,我猜她沒有工作,所以不用早出晚歸,但我不知道她每天都做什麼,靠什麼養活自己。有時候我也想跟她聊聊天,我想知道她除了外表之外還有哪些特別之處。我不認為這裏面有什麼不良動機,我們是鄰居,就算我邀請她到家裡來坐坐也不過分,沈漁在的情況下更好,大家都能相互認識一下,交個朋友。但是我連招呼都不敢跟她打,原因之一是她養的那條大狗。每次我在走廊看到她的時候她都牽著那條凶神惡煞足有半人高的杜賓犬。我一開始不知道那是杜賓,後來我上網搜索烈性犬的圖片,才把那條狗和名字給對上了。那條杜賓讓我感到恐懼,我小時候被狗咬過好幾次,我在想養了這麼一條狗的女人會是什麼樣。
我慶幸我妻子是沈漁。沈漁沒她漂亮,身材也沒她那麼性感,但會對我忠貞不二。我有理由相信,假如我死了,她至少三年之內不會交新男友,即使三年之read.99csw.com後交了新男友,前三年裡她做|愛時腦海中想的也會是我。我們的性生活也很和諧,偶爾還會來點新花樣,我們甚至在沈漁辦公室的更衣室里有過一次。
有時我晚上也觀察沈漁,沈漁幾乎只要一躺下就能睡著,她睡得很香,時而發出輕微的鼾聲。我會幫她蓋好翻身時滑落的毛巾被,還會在她臉上輕輕吻一下,她對此都一無所知,她太累了,太需要睡眠了。
「我看得一清二楚,」沈漁瞪著我,「她對你笑了。」
「別太辛苦。」我說。
有一天我去了沈漁工作的購物中心,商場里人頭攢動熱鬧非凡。我遠遠地看著沈漁,看她坐在辦公室有條不紊地處理文件、打電話,接著巡視各個店面,和下屬交談。沈漁穿著一身黑色的職業套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我已經很久沒見到她工作時的樣子了,如今她顯得更成熟穩重,就連走路的姿態和速度都跟以前不一樣了。
浙江台在放答題真人秀,四個人被倒掛在空中,下面是個游泳池,他們遇到的問題是,一家英國的老牌百貨商店不允許客人做什麼,選項分別是:拍照、帶打火機、交頭接耳,搶到這個問題的人選的是不準帶打火機,結果那人掉了下去。
但我受到了打擊,我的簡歷投出去便杳無音訊,幾個星期里只有一個外地的小公司給我打過電話。但我不能去,我和沈漁不能分開。
「下個月還找不到工作我們就去索馬里當海盜怎麼樣?」肖雄有些醉了,但看起來不像是在開玩笑,「我們至少知道哪些船裝了值錢的貨,走什麼航線。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發財的機會。」
一個男人出現在畫面中。那人走近玻璃屋,不時左右看看,其中一次抬頭時他的臉正好對著監控鏡頭,不一會兒男人消失在畫面中,當他重新出現的時候手裡抱著一塊大石頭,只見他將石頭雙手舉起砸向玻璃屋,之後迅速逃離了現場。
「真的。」我說,「我肯定是上廁所去了。」
接著記者採訪了仙鶴飼養員,背景是那個亭子,還有正在裏面唱歌的那群人。飼養員回憶了他一早上班時目睹的現場情況,他說話時鏡頭給到了破損的玻璃屋,幾個工人正在搶修,但那兩隻仙鶴並不在裏面。
「我覺得你應該樂觀一點,我保證你一定能看到大河之舞。」我說。
「好的。」
「我可不想在七老八十的時候才看到大河之舞。」
「哦,我知道了,你幫他們運輸貨物。」
「有截止日期嗎。」
一條毀壞公物的新聞引起了我的注意,「事情發生在昨天深夜,估計該男子是翻牆進入的公園,」主持人說道,「公園的損失正在統計,一棵樹上安裝的監控器完整地記錄下了這一過程。」
「誰?哪個女的?對誰笑?」
那天沈漁休息,晚上我們一起做了頓晚飯,「我們把鹹鴨蛋吃了吧。」我拿著剛從冰箱里翻出來的鹹鴨蛋說。
「好的。」我說,「別做女強人。」
「這上面有我沒用過的香水味。」沈漁惡狠狠地盯著我。
但我還是悶悶不樂地看著她。
我只得去廚房把火調小,調到水剛好開著的程度。接著我進了卧室,看見兩個衣櫃都開著,我的全部衣服都擺在床上被分成了大小不一的兩堆,沈漁正從小的那堆里拿出一件在仔細檢查著什麼。
肖雄的情況就沒有那麼樂觀了。那天我們在一起吃了頓飯,他是我在公司里唯一一個稱得上是朋友的人。他在我丟工作前不久也被炒了魷魚,由於工作年限不如我長所以沒有拿到太多補償金,他妻子沒有工作,自從去年他們有了孩子之後她就不再工作了,全職在家帶孩子,那就是她的工作,更複雜的一項工作。
沈漁沒搭理我,接著檢查完剩下的幾件衣服然後推開我進了衛生間,我跟過去,沈漁從衣物籃里拿出我的襯衣展開仔細查看了一番后又拿到鼻子前聞了聞。
「是嗎?我沒注意到,」我說,「都是鄰居,可能她是想打個招呼吧。」
「我感覺有時候你不在床上。」沈漁側過身來對著我說,「我睡得很死,但是我最近老有這種感覺,翻身的時候覺得床上少了點什麼,你是不是半夜總起床上廁所?」
「那可能是我去上廁所。」
她說她現在很迷茫,我問她是不是處在一個既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的狀態,「你是唯一一個能把話說到我心裏去的。」電話里她有些激動地說。
「我敢肯定你半夜裡離開過,」沈漁用紙巾擦著眼淚說,語氣篤定,「我感覺到了。」
「豆子,香皂,吃的,板油。」
「應該把它們放出去。」
剛開始那幾天,我睡了幾個好覺,我覺得精力正在得到恢復。隨後我回了一趟江西老家看望父母,我沒告訴他們失業的事,但我只呆了幾天就再也呆不下去了。我的父母都是林場工人,住在鎮郊,他們上班時我只能一個人獃著,我不願意到鎮上去閑逛,不願意見到以前認識的那些人。沒過幾天我就找個借口回了家,我和沈漁三年前結了婚,已經在這個北方海濱城市買了公寓定居下來。
到了超市,反常的感覺越來越明顯了,沈漁處處和我對著干。她拿掉了我放到購物車裡的果珍,火腿,說添加劑太多,還不如買新鮮的橙子和豬肉,我想買點速凍水餃她也不讓。
我拿過遙控器,關了電視。
我覺得人需要工作,不僅僅出於謀生,更是為了讓人遠離那些麻煩,我們不https://read.99csw.com停工作和富人不停享樂本質上一樣,想要打敗的都是無聊。我開始懷念工作的日子,甚至懷念我大學時打過的假期工,我的工作是在遊樂園的射擊場里撿滿地散落的塑料球,只撿了一下午我的腰就要斷了,但每天都累得回到宿舍倒頭就能睡著,什麼也不用想。
後來我們幾乎成為了朋友,但在我們最後那次聊天快結束時女孩很認真地問我現在是否改變了主意想買一份保險,我不想駁她的面子,我很為難,但最後還是拒絕了她。我說,「一開始我就說過了,對不對?」從那以後她就沒再給我打過電話。
回到家吃過晚飯我才恢復了正常,沈漁下班一回來就問我今天怎麼了,看起來那麼不對勁,我把在公園看到鶴的事情講給她聽。
「你是不是有什麼事想跟我說?」沈漁說。
「自從你不工作之後,就變得很奇怪。」沈漁沉默了一會兒說,「我覺得我們的生活正在步入正軌,我想讓我們的生活變得更好,不是要和誰攀比,我只想過好我們自己的生活,但是你卻沒有這個意思,你好像不希望我們的生活好起來,我不知道你的腦子裡都在想些什麼,你變了,跟以前不一樣了。」
「但我感覺你去了好久。」
「你是不是覺得我特別好騙。」她沖我喊,又哭了起來。
她幾次打來電話都是白天沈漁不在家的時候,我希望她能在晚上給我打一次電話,儘管我不會接,但我希望她能在晚上給我打一次電話,就一次。
但這還不是她全部的秘密。
「我叫于佩,」女孩又說,「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嗎?」
「那你覺得它們應該呆在哪兒?」沈漁善意地笑了笑。
「我的情況也好不到哪去。」我說。
「我最近很累,天天都在加班。」沈漁又轉回身去直盯著天花板,「中心要搞周年慶了,接下來就是兒童節、父親節,促銷活動很多,這段時間干好了我的位置應該就鞏固下來了,我的組織能力大家都看得到,到時候就不會有人不服氣了。」
我換到本地台,那是沈漁平時最喜歡看的一個台,她們公司在這個台贊助了一檔明星訪談節目,一個她很欣賞的女演員正在接受離婚後的首次專訪。
「沒有。」
「那就好。」
「那好,你告訴我昨晚你究竟去了哪兒?」
「泰坦尼克號不算什麼。」
「活著真他媽累,兄弟。」這是那天肖雄說的最後一句話。
「得虧仙鶴一隻都沒丟。」飼養員對著鏡頭憨厚地笑著說,又介紹了仙鶴屋的修復進展,告訴記者仙鶴很快就會和市民重新見面。
「暫時不急。」當我說這句話的時候想到了婚姻,在這之前我厭惡婚姻,甚至厭惡婚姻這個詞,我認為婚姻代表著愛情的終結,代表著對世俗的妥協,代表著一個鮮活的生命就此放棄對世界的野心,但是這一瞬間我覺得自己對婚姻有了一番全新的認識,或許婚姻的實質就是把兩個人綁在一起好讓彼此之間有個照應,使得其中某一個陷進泥潭的時候另一個可以過來拉一把。
「可是已經結束了。」
我和沈漁走到站台等公共汽車,她突然說,「剛才那個女的是不是對你笑了?」
沈漁換好衣服走過來,摸了摸我的臉,「我也很喜歡仙鶴,仙鶴和天鵝一樣是對愛情忠貞不渝的動物,它們一旦找到了自己的伴侶,就會一生相伴,永不分離。」
「如果你對我有不滿意的地方,你知道我的意思,或者你不愛我了,你不願意和我在一起了,直接告訴我,我可以接受,我受得了那樣的打擊,但我無法容忍欺騙。」沈漁收住哭說。
那樣的情況我看見過幾次。
我放下遙控器,看著那個訪談,廚房燒的水開了,鍋蓋嘩啦嘩啦在響。
我給了她一個假名字,馬凱,就那麼一瞬間想到的名字。
「其實那件衣服的香水味我也不敢確定是不是我的,我只是很害怕。」她看著我說,「我覺得你最近太不對勁了……」
「那你就去北京看。」我說。
沈漁沒再說什麼。回到家,她去廚房燒水煮豆子,然後進了卧室。我坐在沙發上打開電視,一天又過去了,我心裏想。
教育台一個漂亮的女主持人站在一台複印機旁邊對著鏡頭說,「複印的生活,一成不變的生活你厭倦了嗎?你喜歡自己的生活嗎?你是否想完成一個夢想,嘗試一次沒做過的投資,創造一個機會?改變人生,從現貨白銀開始。」
「放出去它們就會餓死。」
「我一天也不能再歇著了,」肖雄說,「我必須馬上找到工作,現在只要是個工作我就干,只要有一份工作擺在我面前,什麼都行,我甚至在考慮去工地做民工你信嗎?我還有點力氣。」
孩子是他們一切麻煩的源頭,肖雄跟我說了他的處境,孩子半夜無休止地哭鬧,奶粉危機,公立幼兒園需要的巨額擇校費,必須二十四小時有人寸步不離地看著,沒人幫他們帶孩子。這時候我由衷地感到一絲慶幸,因為我們永遠也不會有這個麻煩了。
「牙膏,我們沒有牙膏了,一點兒也擠不出來了。」
我拿過那件襯衣聞了一陣,似乎是有一股香味。「可能是逛街的時候不知道在哪兒蹭上的。」我跟到客廳。
「我發誓真的哪兒都沒去。」我說。
但我認了,我握著她的手。
現在我每天都在家,便有意無意地注意起了對門的情況,只要我一聽見外面有點動靜,就走到門邊,透過貓眼往外看。
「有。」我用鼓勵的眼光看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