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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心乳頭綜合征

傷心乳頭綜合征

作者:程姬
陳朗把酒店的地址發給了夏羽,然後用最快的速度刮乾淨了鬍子,下巴輕鬆了很多。他哪兒也沒去,帶著下巴上濕潤的、淡淡香氣的皮膚一頭扎進了酒店鬆軟的床單里,很快睡去。
夏羽聽到陳朗的聲音斷斷續續從虛掩的衛生間門裡傳過來,他的聲音和語氣似乎越來越急躁。他皺著眉的厭倦感,來回地踱步,夏羽完全想象得到那個畫面。
「嗯。」陳朗抬眼看她。
遠處摩天大樓上的霓虹燈又閃了起來,投在她身後的玻璃牆上,也映著她的臉上有了些捉摸不定的光暈。她得承認,她不知道要不要會不會和陳朗為這一次見面做點什麼,她對他沒有慾望,但如果他有,她也很難拒絕,而以她對陳朗的了解,他絕對不會準備避孕套那東西。如果說那層塗了油的橡膠薄膜是她對自己最後的防衛,她能做的也只有這件事了。這一刻,那個被她扔掉的粉色零錢包,那顆布滿傷痕的塑料心裏,那撮小小的毛髮似乎又突然一下子跳出來,粘在了她的手上。
陳朗咧開嘴笑了一下,滿是歉意,想說什麼,手機卻響了。他的手從夏羽的身上繞過去,身體誇張而挑逗地貼著她拿起放在桌子上的手機,夏羽幾乎感覺到了他臉上的汗毛。他看了眼屏幕,皺了皺眉。
酒吧在28層,遠處徐家匯商業區放射的光柱,夜空深處的絢爛燈火彷彿上帝搭建的樂高玩具,閃著光,放著電。酒吧的音樂和燈光都布置得有恰到好處的不現實感,暗色鏡面的裝飾牆上折射著光和光的影子,雪白襯衣黑色領結的招待和調酒師對他一絲不苟地微笑,在他走進來的一刻就在心裏判斷出他是個什麼樣的客人。至於音樂,陳朗聽出那是切特貝克的,老腔老調,中產階級的最愛。這裏和他拍的那些廣告一樣,幻覺讓人放鬆和愉悅,樂土只要喝幾杯就可一步踏入。他喝到第二杯,很快就像一坨冰塊般融化在酒精里,和口腔里百轉千回的麥芽層次混為一體,身體里有一條從冰塊通往火焰的管道,有什麼東西尖利地穿越而過,喉嚨里咯吱作響,像野獸沉吟發出的聲音,細聽一下,卻依舊不過是加快了的呼吸和心跳。
「你還那麼美。」他說。
那個粉紅色的小東西,靜靜地躺在收銀機和貨架的夾角下面,看起來是被它的主人遺忘了。是那種夜市地攤上常見的廉價塑料零錢包,心形,巴掌大小,艷俗的粉紅色,拉鏈只拉了一半,像張著一張黑乎乎的嘴,想對夏羽說點什麼。夏羽盯著它看了幾秒鐘,奇怪地被這個小東西吸引住了,雖然還沒有她身上背的包的一個拉鏈頭貴,但她卻幾乎不能挪開自己的眼睛,她覺得這個小東西很神秘,神秘到應該和她的生活發生某種關聯,這種感覺讓她感到興奮。她想象著它的主人,一個臉上長滿了青春痘的女中學生,或是附近洗髮店穿松糕鞋的洗頭小妹,餓得要死進來買了一個打折的麵包或者一杯關東煮,然後隨手把零錢包放在收銀檯面上,匆匆忙忙接過食物,撕開包裝在大街上邊走邊吃。
「好極了。」
「在上海,拍個奶粉廣告。」
「我接一下,工作。」他一邊對夏羽抱歉地說,一邊用手撥開了遮住她半邊臉頰的頭髮,輕輕碰了碰她的臉,然後拿著電話走進了衛生間。
他看到鏡子里有一張中年男人的臉,額頭和鼻翼兩側已經有了幾條明顯的皺紋,還沒發福,但眼袋在燈光下顯得不可迴避的腫脹。他在下巴上打滿白色的泡沫,隨著左手的刀片慢慢滑過那片泡沫,他聽到鬍子茬在斷裂的時候發出了極其輕微的咔咔聲,鬍子已經很長了,刮一下刀片上就會摞起一團厚厚的毛髮,下巴上逐漸露出青灰色而微微泛紅的皮膚。陳朗陌生地看著那個左半邊臉還覆蓋著絡腮鬍子和白泡沫的中年人,眯起了眼睛。
「沒。」
她愛過他嗎。不然為什麼他一重新出現她就決定要去見他。中午她去物流公司處理佛像的事,在食堂吃工作餐的時候看到陳朗的微信,她又問了自己這個很久以前問過自己的問題。她對他總是克制的,在心底永遠保存幾分距離,然而她又非常信任他,她確信他們互相給予、傳遞過一些不會輕易示人的東西。她在酒店柔和的燈光下給他念過去的台詞,她演過身世可憐的舞|女,目中垂淚,穿著緞面睡衣死在不愛她的共產黨員的懷裡。
你要先忘記自己,再面對自己,才能成為真正的你,這就是自我,本我,超我。陳朗對她說過。她常常想這句話,但還是不太懂。寫字樓地下一層的食堂里read.99csw.com散發著豬肉、蔬菜、醬油、米飯和各種咀嚼混合的氣味,嗡嗡嗡的說話聲被堅硬的水泥牆回彈回來,被加倍地放大,不鏽鋼小碗里的西紅柿蛋花湯上漂浮著一些油花,那些脖子上戴著工牌,穿著統一工服的人在她身邊來來去去。夏羽端著塑料的紅色托盤從座椅上站起來,把幾乎沒怎麼動過的午飯一股腦兒倒進了垃圾桶里。
這次是一條嬰兒奶粉廣告,老闆是做電商發家的90后,所以風格和方向會和傳統的這類廣告有些變化。陳朗下了飛機就直接去公司開會,再看完棚里在搭的景,已經是晚上十點多了,有人提議去巨鹿路喝酒,陳朗推說和老朋友有約一個人先回了酒店。他很熟悉這家酒店,七年前他第一部電影在這裏的天台上取過景,那裡可以看見大半個上海璀璨如銀河般的夜景,他徑直坐電梯到了頂層的的酒吧,在爵士樂的音樂里穿過門口光線迷幻的玻璃磚牆,他像在北京那樣坐在吧台邊,像在北京那樣要了一杯他習慣口味的威士忌,加了巨大的冰球。這幾年他已漸漸受不了那些過去常去的熱鬧而局促的民謠小酒吧,他也幾乎不再喝啤酒,熱量太高。而且,太平淡。
雨又下了起來。
飛機的廣播又響了,機長提醒大家飛機開始降落。半小時后抵達上海,地面溫度30度。空姐走到他的身邊,俯下身體,用輕柔的聲音把鄰座的胖子叫醒。陳朗感覺到她脖子上的絲巾在他的腦袋上方輕輕飄動,明明沒有碰到卻覺得頭髮被一絲一絲撩到發癢,他想起來自己已經有快半年沒碰過任何女人了,他在親密關係上有點兒潔癖,但和一個女人長期相處又真的是太麻煩了,人類在這種生硬的情感關係上已經耗費了太多的時間和熱情。他強迫自己把視線從空姐的身體上移開,把頭轉向舷窗,窗外是一片白茫茫層層疊疊的雲層,穿過那些雲和雲之間的縫隙,眩目的日光沖向了他的眼睛。他閉上眼睛,感受到了飛機的下沉。
「那祝你好運。再見!」陳朗掛了電話,看到手機里居然進來了一條夏羽的微信:好啊。你在哪?我有個活動,晚上結束了我來找你吧。

1

那時陳朗和夏羽曾經上過幾次床,感覺也都很不錯,在一起的時候相互渴望,像兩個剛度過初夜,仍需要無窮無盡探索對方身體的初中生。她在上海,他在北京,平時聯繫得不多,只是在到對方城市出差的時候才會默契地約會一下。有時間的話,他們會像戀人一樣一起先吃個飯,看場電影,散個步,她在黑暗的計程車里把手放到他那兒,他假裝若無其事地感受著她的摩挲和撫摸,直到無法忍受地按住她的手。如果第二天早上不用早起,他們會整夜不睡覺,不是在做|愛就是抽煙聊天,或者把酒倒在對方的身體上吮吸乾淨。
她環顧了一下房間,沒看見煙灰缸。
「還行,挺好」,陳朗低頭用手撫了撫床單的皺褶,身體往前探了探,額頭上的抬頭紋顯得更明顯了些,「你知道傷心乳|頭綜合征嗎?」他突然問夏羽。
「寫不出來。」
夏羽在一盞昏黃的路燈下停下來,樹影在她的肩膀上投下模糊的影子,她用手甩了甩脖子後面貼著黏膩汗水的頭髮。是我撿到的,她對自己說。她打開包,把那個粉紅色的小東西攥在手心裏拿出來。零錢包已經很舊了,塑料膜上布滿了黯淡的划痕,看得出來它的主人已經用了很長時間,這麼舊用順手了也不捨得丟掉。這讓夏羽想起自己小時候的那些玩具,在床頭和房間里會陪伴她很久,甚至整個童年。粉紅色胖鼓鼓的毛絨熊,穿著蕾絲長裙的塑膠娃娃,撕開印滿了綻放玫瑰花的禮物包裝紙,生日蠟燭發著光會唱旋律單調的電子歌,辮子上扎著紅色絲帶的蝴蝶結,那個世界里,少女所有的蠢和溫柔,都能得到大人們最熱切的呼應,被視若珍寶。那些時光,像剪影,會消失。
「我去!怎麼說不見就不見了?你再找找,沒準能找回來,」老方急了,開始嚷,「你打算一直拍廣告嗎?啊?」
「來。」陳朗輕輕地握著她的肩膀進到了房間里,他從後面摟了一下她,把嘴湊近她的耳邊。氣聲鑽進夏羽的耳朵,她的耳朵很敏感,又癢又熱,火花沿著耳朵里的導火線噼里啪啦往心裏燃過去。
夏羽也是,而且她的美更難以言述。陳朗發現這個幾乎已經快被遺忘的名字突然開始在他心裏翻滾起來,一遍一遍地read.99csw•com碾過他被酒精刺|激過的血管,通往心臟。夏羽就住在這個城市,他們曾經非常親密,但陳朗和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任何聯繫了,多久?一年?兩年?他不確定,這兩年也許是酒喝得太多的關係,記憶力變得越來越差,他的微信沒有朋友圈,所以看不見聽不到任何關於她的藕斷絲連和蛛絲馬跡。她噗的一聲就從陳朗當時的生活里消失了,像一扇門啪的關上了,立刻黑場。
夏羽深深呼吸了一口氣,她輕輕拉開拉鏈,看到裏面只有六七枚硬幣,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了,如果有什麼貴重的東西,當然這基本不可能,她會被要不要把零錢包放回去的念頭折磨死的。然而似乎還有什麼東西在裏面,光線昏暗,雨滴從搖擺的樹葉上像眼淚一樣滴落下來,她還是看到了點什麼。夏羽好奇地把手探進粉紅色的小東西,摸到了一撮毛髮。是一小撮深棕色的毛髮,從哪裡剪下來,比她大拇指短一點,略微捲曲著,沙沙的,被一根長長的黑色頭髮打了結紮成小小一束。夏羽盯著這撮毛髮疑惑了幾秒,突然間明白了那是什麼,她在心裏發出一聲尖叫,把手裡的粉紅色小東西和那撮毛髮朝幾步外的垃圾箱扔了過去,它們像被獵槍打中的鳥一樣可憐兮兮地掉落在地上骯髒的水窪里,濺起了一些泥水。然而拿著那撮下體毛髮的感覺卻似乎依然停留在了手上,像刀子一樣刻進了她的皮膚里,夏羽慌亂地從包里掏出紙巾用力地擦著手,把手指放在樹榦上蹭。她扶著樹榦嘔了幾下,眼淚因為身體的抽搐跟著涌了出來,堆在眼角,滿滿的,卻終於沒有流下來。
飛機突然劇烈地顛簸了一下,安全帶警示燈亮了起來,乘務員在廣播里提醒大家有氣流影響。陳朗把身體靠向座位,臉上露出了微微嫌惡的表情。他想起來拍這條廣告的中午他在盒飯里吃到了一小塊烏漆墨黑的抹布,那種奇特的口感彷彿猶在齒中,還有更讓他噁心的是這條廣告的尾款拖到現在都還沒給他。
「真像我電影里的一場戲,我要用進去。」陳朗後來對她說。
感受不到的東西我完全演不出來嘛。她撅著嘴說。
「一種病……嗯……也不能算病,就是有一種人,男女都有,你一碰他的乳|頭,他就萬念俱灰,一片空白,覺得特別傷心,像抑鬱症發了一樣想立刻去死,不碰就完全沒事……」陳朗停了一下,欲言又止。「就這樣。」他攤開手。
第二天上午依然開會,拍攝方案還在調整,老闆突然提出了新的要求,要把嬰兒奶粉拍出「金子般的光芒」,然而陳朗一停下來滿腦袋裡走來走去的都是夏羽,記憶彷彿啟動了自動修復程序,一行一行地跳出來。淹沒在七嘴八舌的奶粉質感和滿滿白板的方案里,他卻比過去任何一刻都更加想念那個美麗的姑娘,她的笑容,閃著光的眼睛,柔軟結實的臀部,他喜歡和她裸著一起在床上抽煙,把頭埋在她的脖子和頭髮之間,深深體會她肉體和發間混合在一起的甜香,那是獨有柔美的女人身上才有的味道。他依稀想起來最後他們吵過一架,但又不確定,具體為了什麼吵架,以及為什麼後來就沒了聯繫。他為什麼不再找她呢。這使得他更迫切地想要見到她,彷彿這樣就能幫他找回一點昔日時光似的。他意識到自己的時間和記憶出現了一個很大的斷層,那會兒,至少我還會和一個姑娘糾纏,他想。
手機突然在檯面上震動起來。他沒有防備地手一顫,下巴上一條細小的血痕慢慢滲了出來。
電梯到了一樓。「別急,我幫你。」那個身後的男人走上來,使勁用手把住電梯門。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當一個演員,為此痛恨美貌給她帶來了這份深刻的困惑,這份因為職業而導致的不自信成為她生命里極少的阻礙,而這種才能和天賦錯位的擰巴又使得她顯得更加單純而茫然。成為一個等待被重新塑造的女人,這對一個美麗的女人來說,或者說在一個野心勃勃的男人看來,是一件多麼性感的事。
今天一天她都過得極其狼狽。前幾天剛賣出去的一尊元代佛像因為在運輸的過程中被弄斷了一隻手,上午被退了回來,她在物流公司、保險公司、買家和老闆來來回回的電話和微信中都快要爆炸了。晚上去那個無聊的社交酒會穿的裙子又太暴露,她出門就後悔了,但是沒時間回去換,毫無安全感,走在路上不斷地被路人回頭,她對挑逗別人毫無興趣,只覺得這段路又長又狼狽。她還後悔自己為什麼要那麼友好甚至九*九*藏*書可以說熱情洋溢地回復陳朗的微信,為了顯示自己是個心無芥蒂成熟大度的女人嗎,陳朗以前總是說她幼稚。她想過再遇到他,要對著他尖叫,朝他扔東西,對他說那些最尖酸刻薄的話,或者視若無睹,毫不搭理,讓他難堪,讓他見鬼去。可是,下大雨了。一切都亂了。穿了好幾次的高跟鞋突然開始擠腳,大拇指被壓得生疼。剛才在超市買水的時候她甚至還順便買了盒避孕套。然後看到了這個讓她鬼使神差的粉紅色零錢包。
「什麼叫寫不出來,你可是當年拿過編劇獎的導演啊!」
她想起第一次見到陳朗。也是在一個酒店裡,她站在那裡,感覺到走進電梯的那個高個男人在她身後一直注視著她,她有點不自在地偏下頭,用手轉著耳垂上的那粒珍珠,她一緊張就會去摸自己的耳環。叮,珍珠小小白色的影子在視線里一閃,迅速墜落在地面上,跳躍著往電梯門縫的方向滾落過去,消失不見。那是她最愛的耳環,她急忙俯身去找。
他終於想清楚經過了。她來北京出差,給他打電話,第二天一早要走。她把酒店地址發給了他,他答應了但沒去,後來她一直給他打電話,他就把手機關了。和簡一清沒關係,他沒忘記那天,他喝多了,老方來了,和他說他們攢了三年的那個電影,最後一個投資方也撤了,然後他們還欠了編劇和前期籌備團隊一大筆錢。那段時間他覺得一切都挺沒意思的,後來還學別人去西藏找了上師,就差吸毒和得抑鬱症了,與此同時他的妻子簡一清卻一路高歌,成為拍賣會上一幅作品拍到近百萬的知名青年雕塑家,所以後來是簡一清幫他把欠大家的一百多萬付清了。從那以後,他就開始拍廣告,也不再信佛。
中午他坐在衛生間的馬桶上,在微信通訊錄里找到了夏羽的名字,他試著給她發了信息:我在上海,有時間見面嗎。他沒有用問號,因為他並沒有徵詢她意見的意思。白底黑字嗖一下飛了出去,看來夏羽姑娘既沒把他刪除也沒有把他拉黑,陳朗感到了一點點僥倖,然後他看到剛才發出去的那句話上面,是兩年前的4月15號凌晨三點半,夏羽發給他的最後一條訊息——滾蛋!再往上拉,是她在那天晚上十點多發過來的一張嫵媚動人的自|拍照,她撅著嘴趴在床上,看著鏡頭微笑,還有一個東三環位置的酒店定位地址,陳朗茫茫然地點進去,又退了出來。
陳朗轉過身,又叫了一杯15年余市。
「嘿!」老方大叫。
午後被無限拉長的時間里,聽不到鍾錶聲音的等待,窗外的陽光漸漸收斂,夕陽慢慢投射到酒店的紗簾上。陳朗又看了看微信,回復了幾個工作消息,夏羽的名字還是一片沉默。他走進衛生間,想干點什麼不費腦子又能打發時間的事,於是他洗了把臉,撕開酒店裡一次性剃鬚刀的塑料包裝袋,開始刮他那很久很久沒刮過的鬍子。他在旅行包里沒找到電動剃鬚刀,與其說忘帶了,其實是他根本就不知道那玩意兒放在家裡的哪兒。和簡一清離婚以後,家裡很多東西估計要裝上導航才找得到。
「怎麼樣,自由的感覺如何?」
「是啊,不然呢。」
「還乾著那個工作?」他問。
「奶粉?」老方在電話那頭乾笑了幾聲,「我需要,給我捎幾罐回來吧。」
「嘛呢?」
夏羽紅著臉連聲道謝,男人笑著站直。
陳朗在飛機上看到了一個自己去年拍的口香糖廣告。他坐的是經濟艙,那個小小的電視屏幕高高懸挂在離他三四排之外的地方,他有點兒近視,畫面看起來很模糊,但他閉上眼睛也想得起裏面的每一個鏡頭。一個粉雕玉琢的年輕男孩兒騎著一輛白色的自行車入畫,停在一個穿白色長裙的短髮女孩身邊,他遞給她一塊口香糖,女孩回過頭對著他嫣然一笑,大特寫露出潔白的牙齒和晶瑩的眼神,然後男孩就拉起女孩的手在花園裡跑。鏡頭跟在他們身後,他們對著鏡頭無聲慢速地笑著,女孩的長發像天鵝的翅膀劃過水面一般輕盈。最後一盒巨大的口香糖入畫。兩個從天而降的天使,因為這塊口香糖,一見鍾情,深深相愛。每一個鏡頭都很標準,都很完美。
一直以來他看到自己拍的廣告都會想馬上轉過頭去。廣告是一種一切邏輯都建立在製造幸福感上的東西,這個世界里要獲得幸福的秘訣很簡單——消費。只要你買了廣告里的那件商品,你就會變得像畫面里的他們一樣快樂、擁有一切。遞一塊口香糖就能得到愛情,吃一口會飛起來的方便麵,汽車九-九-藏-書像英雄附體般加速穿過泥濘,主婦在不傷手洗衣液里得到了巨大的解放和自由——陳朗沒拍過讓人不快樂的廣告,而他自己在那些亂七八糟的拍攝現場,雞零狗碎的甲方乙方,充滿炫耀和幻覺的設計里,除了拿到錢的那一刻,從來沒有感到過一點點快樂。
乾杯。他朝著那個紅裙女孩的方向舉了舉杯,一飲而盡。
夏羽也看著他,兩人沉默著,剛才那種身體之間如同蜂蜜般恨不得讓人舔掉的黏稠感,因為那個電話的意外打破而不復存在,她曾經熟悉的冷漠在陳朗空洞的眼神里又浮現出來。她愈發覺得來這裏見他是個錯誤。
「這裏。」男人終於在縫隙里看到了那個小玩意兒,遞給她。
「不過,為什麼說起這個呢?」她問。
「好。」他像是對自己輕聲嘟囔了一句。他放下水杯,在正對著夏羽的床邊上坐下,床比沙發高一些,陳朗個子又高,他微微俯視著夏羽,發著呆,或者在想著其它什麼事,眼神漸漸聚焦夏羽腳丫的猩紅的趾甲上。
靠。老方。
儲物間的門被推開了,夏羽抬起頭,看見那個瘦小的收銀員拿著一卷收銀紙走了出來。她合上包,聽到鎖扣發出了安全的聲音。
夏羽低下頭,仔細觀察著小東西的方位,它躺在自己斜右上方大約30度角的地方,她往右挪一步就能擋住排在她身後那幾個小男孩的視線,一伸手就能拿到它。她用手理了理垂落到臉上的頭髮,舔了舔有點發乾的嘴唇,有點緊張,更多的是躍躍欲試的興奮,像站在她身後那幾個因為瞥見她買避孕套而變得躁動不安的小男孩,她也得發出一點聲響必須得干點什麼。把它拿走,為什麼不。膽小鬼。沒有人會知道。她沒再想什麼,飛快地伸出手捏住那個小東西,彷彿手裡握著一條隨時會滑走的魚,輕輕地把它攬進了自己的小包里。
男人也彎下腰來幫她找,用腳頂著門。兩個人狼狽地在電梯里摸來摸去。
「我也戒了。」
「外面下雨了嗎?」陳朗摸到了夏羽潮濕的發梢,輕輕地問。他覺得胸腔里空洞了很久的東西,在這一刻瞬間膨脹飽滿了起來。

3

「徐皓峰老師說了,辜負一女的,運勢要毀三年。」
「是嗎」,夏羽笑,「那就一輩子不要去碰這個地方好了,上床的時候也保護起來,再親密,再親近的人也不能碰,是一個只有自己知道的,想起來就別彆扭扭的小秘密。」
「你戒煙了?」她問。
「你呢?」她問。
「喝水嗎?」陳朗捏著電話從衛生間里走出來問她,臉上的煩躁沒有下去,眉眼耷拉著。他沒等夏羽回答,就給自己倒了一杯水,仰著脖子咕嘟咕嘟大口喝完。
等他醒來的時候,他聽到了門鈴聲。房間里黑漆漆的,他在床上發了幾秒鐘呆反應過來,然後光著腳跳下床,跑過去打開門。他看見那個叫夏羽的姑娘站在那裡,穿著一條黑色的裙子,裸|露的肩膀和鎖骨上有著線條優美的陰影,黑色的頭髮順著臉頰落在胸前。酒店的走廊里瀰漫著空氣清新劑淡淡的香味,夏羽看上去和他記憶中一樣光彩照人,她微微仰著那張光潔細膩的臉,整個人在燈光下散發著珍珠一樣美麗的光澤。她對他微笑,笑意里彷彿不過是昨天才分別。陳朗看著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揉了揉她的頭髮,然後用雙手摟住她的肩膀,緊緊地握了她一下。夏羽抿著嘴有點羞澀地笑了。

2

夏羽走過去摁下頂燈的開關,只開了一盞廊燈的昏暗房間變得明亮了些。酒店房間的燈光設計得像月光一樣柔和溫潤,落地玻璃窗上恍惚地映著對面高樓馬賽克般的彩色燈火,有什麼光在遙遠的地方一閃一閃,她看見自己的影子在玻璃上疊著這窗里窗外,猶如昔日某個靜謐美好時刻的重現。白色床單上有陳朗剛才睡過的深深皺褶,一隻蓬鬆的枕頭跌落在床頭,屋子裡彷彿有一股剛出爐麵包般的溫香甜軟。她陷在套著厚實棕色絨布的沙發里,蹬掉了腳上的高跟鞋光腳踩在地毯上,大紅色的趾甲鋪鋪張張像一張張急於訴說的嘴唇。
「寫不了。」陳朗乾巴巴地說。
可是他一直沒有拍成那部電影。夏羽抿了下嘴,替陳朗苦笑了一下。她見到他,出乎自己的意料,她像鏡子一般平靜,平整,堅硬,又易碎。難言的時光,一回頭,看見過去的自己已經站在了很遠的地方,可是時間有時候又需要你走過來自己動手在正文外面加一https://read.99csw.com行小小批註。
老方嘆了口氣,「簡一清找過你嗎?」
夏羽愣了兩秒,開始笑,笑得整個人在沙發里微微搖晃起來,頭髮滑到臉上遮住了她半邊的眉眼,手機響了兩下,她也並沒有聽見。簡一清的乳|房出現在了這個房間里,他們假裝沒看見,跳過去,忽略了,因為誰都不能碰嘛。
夏羽的臉和身體在陳朗見過的女人裏面,算得上一流,但她又是那種不太把這些當回事的姑娘,甚至為此感到十分煩惱。認識他之前,她曾經是個演員,演過幾個電視劇里不起眼的小角色,都不太成功,因為她幾乎沒有演技。
那個廣告又開始在屏幕里循環播放。在這個密閉的空間里,陳朗突然有種被人在大庭廣眾之下扒光了衣服的心虛感,他抬起頭直著脖子往周圍張望,鄰座的光頭胖子從上飛機以後就一直在昏睡,隔著過道的年輕女孩在看一本時尚雜誌,前排的人有的在發獃,有的在電腦上打字。一個高瘦的空姐正微笑著從走道那一頭款款走來,沒有人在看這條廣告,沒有人知道這廣告是他拍的,更沒有人站起來大聲指責他撒謊,是個騙術拙劣的銷售員。
她挽了一下肩膀上的背包帶,想起包裏面那盒剛才在附近便利店超市買的避孕套。
陳朗沒說話。
陳朗點點頭。
認識陳朗的時候,她已經回到上海,徹底放棄了做一名不入流的演員,她幫那個著名的文物古董收藏家賣古董。薪水和提成很高,來的都是有錢又愛風雅的中老年男人,她不懂文物,但做事細緻認真,只需要執行就好。老闆對她很好,因為夫人太厲害又是文化界名人,他雖然欣賞她但絕不逾越半點規矩。她也自知,行事說話加倍端莊檢點,平日工作場合寬袍素顏,不給別人半點口舌和偏見的機會。然而,那個漂亮殼裡裝著的,從來沒有走出來過的自己,是沉默的火山和老樹的年輪,向內生長,越來越深。
「喂。」他沒好氣壓低了聲音。
「還記得我呀?」她騰地轉過身,朝他揚起弧度完美的下巴,半挑釁半挑逗地說。
陳朗盯著她看了一會,眉眼慢慢舒展開來。
「真寫不出來,才華不見了。」
她捏著火苗,躲避著陳朗的手貼著她身體傳遞過來的潮濕和熱度。在門廊的鏡子里,她看見自己的頭髮,唇膏,小腿,裙擺,神情,微微上翹的嘴角都已經被重新整理得無懈可擊,鏡子里有一個看起來無懈可擊的女人。乾嘔和眼淚,小腿上的泥點擦得乾乾淨淨,一遍又一遍地洗手,她在酒店大堂的洗手間里呆了很久,直到右手拇指和食指上刀尖般扎人的毛髮感漸漸退散得一乾二淨,她才走進電梯。
如果不是那個收銀員男孩進儲物間去拿新的收銀紙了,夏羽也不會因為無所事事的張望看到它。
電梯門如舞台幕布緩緩合上。
「有嗎?挺操心的,我胖了,還開始掉頭髮了。」夏羽雙手捧著自己的臉,輕輕搖頭。
開始了,陳朗知道自己這會兒臉上習慣性地浮起了一些輕佻的表情,年輕的調酒師和他相視而笑。他轉過身靠在吧台上,四下張望,酒吧里只坐著零零散散六七個人,他看見一個穿紅色連衣裙的漂亮女孩坐在右邊不遠處,和一個胖胖的外國男人聊著天,她轉過身,朝服務生揮了揮手,神情和容貌讓陳朗一下子就想起了一個女人。夏羽。她們頗有幾分相像,眉眼細長,嘴唇閃亮,頭髮飛揚,裸|露的手臂和小腿纖細修長。紅裙女孩喝的是氣泡礦泉水,淡妝,黑色頭髮,坐得很端正,不說話的時候一直在微笑。南方人,受過良好的教育,和老外不是親密關係。陳朗通過幾分鐘的觀察下了這個結論。還有,她非常迷人。
她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急切地在門縫裡搜尋,卻仍然不見。
他剛生了第二個女兒,陳朗還沒來得及調侃他,老方接著說,「給你攬了個活兒,傑總想弄個驚悚片,我說你挺適合的,但得你自己寫劇本。」
「挺想你的。」陳朗卻轉了話題。
她從沙發上慢慢站起來,向陳朗伸出雙手。
夏羽搖頭,「什麼,乳|頭?」
但陳朗沒想那麼多,也無能為力,他還沒蠢到覺得換一個伴侶就能改變生活,改變他的困境,何況簡一清除了從來不讓他碰她的乳|房和不會做飯以外,作為一個親人幾乎無可挑剔。他和夏羽既親近又疏遠,既彼此欣賞又相互嘲諷,好像這樣才能維持一種平衡。至於夏羽,為什麼她對那些圍著她轉的有錢人毫不上心而要和他廝混,他想大概是因為她覺得和一個導演在一起,是對過去一種難捨的追憶或者對自己的補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