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獻醜

獻醜

作者:張瑞琪
這雙手,就好比她這兩條腿,每天不管忙到幾點,都得悉心揉捏搓打,保持著其每一分彈性與韌度,再塗上層油膏,好好護著,前些日子一動不動坐著趕工而被蚊蟲叮咬的地方,癢得她抓耳撓腮也不敢摳,生怕留下疤印。
他直搖頭,你太沒耐心,還差得遠。
倪舒慧一回家,她便故作玩笑語氣說:媽,你以後別去跳了,我同學說了,其他那些參賽的都是原來年輕時有點底子的,你就別去獻醜了。
他第一次親近她,手一下一下撫過她的頭頂,掀起波瀾,一陣又一陣,黎瀝頭一回感覺到他這雙手套的存在感如此薄弱。
老闆臉色也掛不住:「該不是那妮子糊弄我!」
「讓你們看,看個夠。給,都給你們。」
倪舒慧愣在原地,嘴角尷尬地抽|動了兩下,「好,知道了」。
孟大師,上次你那個故事,我再給你講個續集吧。
她明明斜放了!不信邪,繼續,第二個第三個依舊難逃厄運。
她猜,這可能也是孟承不再動手的原因。他不僅是個拉坯人,還是個畫家。
也差不多從這時候起,孟承再也沒親手做過瓷。只有手底下一群學徒繼續做著,跟他差十萬八千里,大都也只是燒制些小玩意,大師瓷,再也沒在孟家窯口出過。
黎瀝本來敞亮的心情被黏稠的哭腔給攪成了電話線,匆忙幾句便掛斷。
黎瀝一把攔住他,「什麼意思你?」
他把「四不像」鎖進老地方,揭開蛋糕上的塑料蓋,用食指蘸了蘸奶油放進嘴裏。
孟承把她抱進屋裡,又替她把臉頰和髮絲上無意蹭掛的幾滴泥水擦凈。
天沒亮,小學徒一屁墩坐上茶桌,洋洋得意,「這可是孟承大師親口承認的最後一作。」
「啊瘋掉了!像你這樣一直說又沒任何實質動作,我怎麼學啊!」
她拚命點頭,斜放,斜放。
這麼個小地方,除了偶爾不開眼的怪癖旅遊者和些個考察團,剩下都是本地人,誰理會這些門門道道。
眼下卻也只能咬咬牙應了。再找機會罷。
小學徒掀開了蓋布。
孟承不想知道。
其間黎瀝給倪舒慧打過電話,她在電話那頭哭個不停。
這個東西註定屬於她。每個帶她不同舞種的老師都在驚嘆。
猶豫許久,孟承決定告訴她這個現實,而且他以後可能都沒法再教給她更多了。起初他只是想考驗考驗她來著。
孟承吸溜著一碗稀粥,在黎瀝身後咂咂嘴:「這個勉強可以。」
「還記得我跟你說的什麼嗎?陰乾。你抱著的這個殘次品,還得感激太陽落得早。」
「這泥巴,忒不聽話了。」
黎瀝盤腿坐在床沿,低頭往孟承手上一層一層塗著自己的油膏,明明不會作畫,偏要作出在繪製天下名畫的姿態。
於是她現在被冷落在這個院子外,直啃指甲蓋。
她知道孟承有個上鎖的屋子,門縫裡就能瞅見滿架子的瓷器。
黎瀝汗直滴,全落盡手下這攤軟踏踏的東西里,誰在她心口點了捆炮仗,偏偏引線燒得極慢,似是要一點一點消耗掉她的體力耐心,催促搏動聲越來越快,越來越快……
那時候杜玥剛拜師不久,他還在三十歲前夕徘徊。
她著急上火,這跟她初衷完全衝突。本想隨便找個機會讓孟承對某個粗坯過過手,就可以稱作是他的拿去應付差事,也能讓他沒話說。
「做瓶腹是拉凸線,向外的壓力在下,向內在上——左手!你左手在下面——哎你這那還有一上一下?都快平行了……
魚沒有說話,搖了搖尾巴遊走了。
那三點水歪歪扭扭,拉得特別長,彷彿這黎明前下不完的黃梅雨。
說出去沒人會信。那他乾脆不說。
漫長一覺醒來,它又變回了一顆珍珠。
「你還要嗎?這回真是最後一個了。」他聲音平靜,喉結卻不自主地上下滑動著。
不得不說,有人天生就是吃這口飯。三十齣頭,有了人家大半輩子不能及的成就。
第二天,她沒來。
倒窯似九*九*藏*書夭折,窯變是重生。
孟承背著手,一言不發,只有手套不住摩挲的細碎聲響。
杜玥望著地下的殘渣,和始終沒有出言或動作干涉制止的孟承,什麼都沒說,走了。
當年她從這學成走後,打著孟承的旗號,居然自己開了個場,後來掌握了注漿技術,還開始教工人們拿起吹釉壺,鼓起腮幫,用最慣常的手藝將瓷器做舊,仿古瓷到達爐火純青、以假亂真的地步,生意做得風生水起。
黎瀝回到茶樓,一根手指在木桌上狠狠敲下:「一個月,你給我一個月,我拿到他的成品給你。」
孟承蹙著眉頭,隔壁飄來濃重的釉料味栽進他腦殼裡沖得直酸疼,他相信面前這個咬著唇惡狠狠死盯他的人,是做得出這種事的。
兩千年的五千塊,大概意味著她得再多彎彎腰,多幾句「我們母女給你添麻煩了」。
他腦中同步燒制著一隻世上最美的瓷坯,它每一個氣孔里都開出了白色的岩漿,翻滾,盛放,凋落,直到最後啪嗒的輕輕一聲,靜止。
「瀝」。
魚說你是誰。
她沒見過外人口中那個造孽的爹,只有一輩子給人低頭彎腰的媽。
黎瀝找到那扇院門,拚命擂下,無人應。她又重拍,無人應。最後磨得她有氣無力地叩了兩下,門開了。
黎瀝冷笑著上前,指著底足上的注漿眼質問杜玥:「你好意思叫他師父?你這做的就是個空殼子,批量製造,裏面沒一點東西,輕得要命!次品都算不上,殘品!」
這個蚌就是當初把它變成珍珠的那個。
黎瀝舌頭上像突然壓了座五指山,不能言語。
聽過這樣一個故事沒有。孟承問黎瀝。
黎瀝來鎮上的第四天,一大早站在鎮上這家唯一的茶樓門口,被老闆指著頭罵。
「第三,我只教你拉坯。能學到個一二,你已經是逆了天。其他的,我想到再補充。」
送來已經涼了,油膩膩地攤在袋子里。與教室里白麵包和麥片精的味道格格不入。
她惱羞成怒,我是跳給你看的,這些人哪來的?
黎瀝陪她以示弱姿態活了六年,直到她遇到舞蹈這個東西。
黎瀝算是徹底服了。
然而老匠開窯的那一瞬間,他知道,自個兒心裡頭的窯,是真塌了。
小暑初至,孟承看起來冷清一個人,生生被黎瀝給折騰得上了火。
「我承認,我沒本事做這個,這是感謝你之前的指教。」
「指頭併攏了!誰讓你分開了,手掌空心,空心啊……
頭一回她憋著口氣,每一個動作都是歇斯底里地想要去展現極致,反而凌厲剎不住。現在是收放自如,有起有落。
世界上有白色的岩漿嗎?有的吧,像她。
孟承睨著眼,看著這二十不到的姑娘衝進自家院內,驀地站定就甩甩袖子起舞。
孟承是誰?
砂礫很吃驚,你認得我?
茶館老闆搓著手,滿面春風,羡煞旁人。
這也是孟承第二次看她跳舞。
火太大,過火倒窯了,一心要搶救自己的瓷坯,他竟然在開窯的瞬間傻了一樣直接用手去捧出來。
穩定?十八歲,談個球的穩定。
她覺得倪舒慧獻醜,那不過是自己一直不敢承認的,卑微的虛榮心。
可惜他已經封爐不造。
「誰叫你給我找來那舞蹈服水袖太長。一個茶壺,賠你錢就是。」
也沒別的辦法,現在起我就在這不走了,直到我還給你。我黎瀝不欠人東西。
「我那股勁早磨沒了,祖祖輩輩的傳承,不會斷在我這,只是我已經不適合了。而且,我更喜歡畫。」
「我從來沒說過這話。」
「孟承是誰?」
她是從大城市跑來的,本是打聽到一個歌舞劇團來這巡演,想跟來自薦,誰知道恰逢黃梅雨季,劇團取消了演出。
蒙蒙亮的天墜著雨簾,坑坑窪窪的土石板路,一輛輛護欄都不裝的板車居然拖著幾十個大瓷瓶坯子穩當地招搖過市,在一方逼仄空間走街串巷。劣質煙灰從挑坯工嘴邊栽落,不管read.99csw.com不顧地跟飛濺的昏黃泥漿子攪合到一塊。
越是如此,她越拚命給自己壘這堵高高的牆,這枚厚重的殼。
臨時過了一夜,黎瀝決定留下。她跑去茶樓,說要應聘跳舞,她有磁帶和復讀機可以放伴奏,「城市裡人開茶樓都這麼干,有噱頭,有看點。工資你隨便開,讓我先留下就成。」
屋內緊閉的窗帘吃掉了整個上午,黎瀝掙扎著從床上爬起,孟承隔著幾堵牆從廚房大聲吆喝:「準備吃飯!有啥想吃的沒!」
一個月後,她興奮地說要給他跳個不同往常茶館里清湯寡水的舞。
就叫黎瀝。她媽說。
他一眼就看透黎瀝那點心思,直言回拒。
杜玥照顧過孟承一段時間,最後被一個瓷商給帶走了。
後來高中畢業,黎瀝迫不及待要去舞團跳舞,堅信越早能在社會裡證明自己,越早能站穩腳跟,最好能把倪舒慧的腰杆子也給憋直了,恨不得能給自己當爹。
一件陶瓷成品,從泥到瓷需經十幾道繁瑣工序,舂泥、拉坯、印坯、利坯、畫坯、施釉、開窯……老爺子從小就告訴孟承,老工匠一生只從事一項工作,拉坯的一輩子拉坯,燒窯的一輩子燒窯,每樣技法都需要多年經驗的積累。
孟承把黎瀝帶到那間上鎖的屋門口,「這滿屋子都裝的是我的『收官之作』,卻都只能因為種種殘缺而藏在這暗無天日的角落。」
他取下一個給她,你看,就憑我這雙手,現在就能做出個它。你信嗎?
「我可以教你,但我們還得約法三章。
他也再造就不出,如此完美的作品,還是老天厲害。
黎瀝端了杯茶,跪在孟承面前,磕了兩個頭。
黎瀝一直覺得跟她媽不親。倪舒慧對誰都是一副客客氣氣的卑微樣子,對她也是。
不給我也成,你得教我做。
「涼拌西紅柿呢?」
……瀝,回來吧,現在也上不了學了,你要去哪就去吧,可至少得回來啊……
以十二分的虔誠與認真,從選配坯泥開始,到拉坯成形,到雕畫坯,無一不是細緻入微。
那些人,但凡你告訴他們,有個所謂最後的作品,它就會立刻被虛頭巴腦的浮夸價值加冕,但它要只屬於「孟承」作品中的一件,雖然稀罕,卻也就沒那麼稀罕了。所以說人們珍惜的到底是個什麼?真是它的美?還是別的什麼東西。
大家面面相覷。想著,說不定出彩在畫工雕工上呢。
一蹴而就?沒可能。他聽說了茶館的事,倒真想看黎瀝能熬多久。就算他不幹了,也不能白被個小姑娘砸了招牌。
這是個什麼玩意啊,完全像個被小孩玩壞的東西。奇形怪狀,凹凸不平。
「我吃過了,你快吃吧。」
他早知道的,還是得勤勤懇懇地專註一件事,強行去鋪張貪心的大網,做自己不擅長的,才是獻醜,才會魚死網破。
他先是不動聲色看完,結尾處黎瀝昂起下頜,對他的沉默補了三個字:「獻醜了。」
黎瀝伸手接過。
黎瀝依然在茶館跳舞,頻率減到一周一次。有個男人每周都來看她,說是個瓷商,懂點藝術,舞蹈居然也知道不少,黎瀝下台後能跟他大談特談許久,彷彿有種又和好友們高談闊論的錯覺,被欣賞,被理解的感覺,錯不了。
你這是性別歧視!
「有!涼拌西紅柿!多給我放點糖——」她也吼回去。
「你看了我的舞,作為回報,給我只你做的壺。」
「你手上啊。你咬口西紅柿,再挖勺白糖,一起咽,讓它們自己去肚子里拌去。」
生日那晚,黎瀝回了茶館,桌上那塊吃剩的奶油蛋糕見證了他忙忙碌碌的一整晚。
一旁圍觀的人都笑,誰家有個出自孟承的瓷器都說是他的收官之作,天知道哪個才是。
司皿鎮上燒瓷的祖宗,是他爺爺的爺爺的爺爺輩。據說這「皿」就從「孟」字取來。
直至暮色四合,黎瀝好不容易得了個比較完整的。
黎瀝跌坐椅子上長舒一口氣,拍了read•99csw.com拍胸口:「我還真怕她剛才打我。我太佩服自己了!孟大師,您老都不生氣嗎?」
老闆一開始是拒絕的。
黎瀝瞪著眼,狠狠擰住那人耳朵,你再給我說一句。
找了個工人下班的院子,黎瀝自己喊著拍子緩緩扭動身軀,身上穿的是她少數幾套帶來的專業舞裙,上不及肩,下不至膝,色彩艷麗,剪裁大胆而美麗。
你要是不收我,我就天天做最丑的瓷器放滿你院門口。
她似乎被打通了整根脊梁骨,走路統統都變成收腹提臀外八字,不必再縮著頭躲在後面。
而那雙手套,她就沒見孟承摘過。
黎瀝只是不能忍受,自己跳舞這麼厲害,卻有個這樣的媽。
「第一,你不是我徒弟。
他們離開的那天,把這件名為「獻醜」的瓷器托小學徒拿去了茶館。
記得倪舒慧總是偷偷在家摸那件新買來只穿過一次的舞蹈衣,送她去舞蹈班時徘徊窗外久久不離開。
那時候他太急了,太急於求成了。
男人呵呵笑著,「大家都想看看跳舞的女人。更何況,你穿這麼少,不就是給別人看的嗎?」
這不是他名重千斤的全部原因。
對方嗤笑,一個月?就是給你一年你也拿不出來。大家等了幾年了,就憑你?一個月?
手心皮膚完全燙毀,神經燒傷,甚至不能自如地好好用筷子吃飯,被刀切過幾回后,索性以後食物都煮整個的。
蚌說,你別哭,讓我再抱抱你就好了。
那尊被市場炒價炒得極高的瓷器,被她捧到孟承面前,「師父,這是我最得意的作品,我想贈給您。」
人們卻只專註架子上擺著最精緻的那些,而堆成大山需要銷毀的燒壞殘品,沒人想,也沒人敢接受。
瓷器更如此,從原本白胎一片,到筆墨濃重,可能是五彩斑斕,也可能是瘡痍滿目。
第四天,沒來。
他不管,梗著脖子堅持。「不然你就再去孟承那給我弄一個來。」
他扶起以結束姿態伏在地板的黎瀝。
「同意。我四歲就跟著爺爺做瓷,到現在三十年,上天眷顧才能得此名號。你熬不住。」
後來那顆砂礫遇到了一隻蚌,對方很驚訝,說,你怎麼又變成了這個樣子?
他有雙能點石成金的神手。同樣是堆死氣沉沉的泥巴,這手能選配出最合適的泥,丟到轉輪車面上,十指力度靈活度默契配平,旋制拉坯,等它晾乾,再執筆畫坯。
出師是不可能了,還是得想法弄個靠譜的成品。
雖然這樣說著,該繼續教的活計也一樣不少。
她不確定那個剛走進風雪的背影有沒有聽見,忽然莫名有了幾分反胃,用力把餅塞進抽屜最裡面,幾天後大掃除才想起來丟掉,上面的霉點長進了她心裏。
等她第一晚所謂「義務」演出過後,他目不轉睛地拍板:「好!你留下!」
黎瀝來這見過不少老匠人的手,粗糙,變色,乾裂,無法入目。滋養過千萬生靈的河川,被歲月抬蹄碾壓,被時間殺傷掠奪,河水乾枯,寸草不生,僅留下深深紮根於此的皸裂河床,日復一日,奔流不復。昨日壯闊,日月見過,星辰見過,後來人再不曾見過。
她就這樣披著他的外衣,起身,一步、一步。
她做成第一個粗坯就花了近一個月。
看窯子的小學徒拎著牙缸過來,對跟孟承說:「那丫頭傻登登地蹲隔壁看了人家整整三天拉坯的。」
「考驗啥啊,你當人是那白胎啊,能在爐子里被一千度高溫烤過。人哪兒是禁得住考驗的。驗來驗去,不過是用來衡量明面上那點價值的借口。」燒窯的老匠這樣說道。
「注意你的坐姿,別老是動。」
珍珠啊。
魚說,你太大了,我的嘴巴叼不下。
寒冬天,她忘帶早餐,倪舒慧一路追來班上給她送了塊自己炸的油餅。剛有簇火苗在心口搖晃,旁邊某個尖銳的聲音便刺傷了她,「什麼東西這麼難聞?」
山野出刁民。黎瀝小聲罵嚷著。
乾乾淨淨一個,倒也沒有他開九*九*藏*書始想的那樣糟糕。
他有幸能兼顧兩個,拉坯畫坯,還貪心,燒窯都想自己來,這樣才可以問心無愧給瓷器完全打上自己的標誌。
「我不明白,你自己都說是獻醜,為什麼還來浪費我的時間?我能看完,已經是對你剛才所耗費時間的尊重,你可以走了。」
孟承翻了翻口袋,翻出張皺縮在一起的紙幣放在她手裡,轉身回屋。
「絕了。」
她猛地跪下,抬手給了自己一巴掌,嗚咽著哭出聲。
黎瀝叩了叩門,孟承出來,戴著厚實手套的手搭在石墩子邊,「你是真不走?」
珍珠想了想,聽說自己當砂礫的時候很小。
不可能的!小學徒哭喪著臉,「這是孟師傅親手交給我的。」
無論如何,這就是最真實的一生。不能重來,無法複製。
孟承是從直筒胎開始讓她做的,好不容易能控制好力度,開孔不再會過大過小,換了曲線形又開始出問題。
這是她媽的口頭禪,她頭一回用。這詞向來令她不齒,渾身驕傲的一個人,像是能被這個詞硬生生拉到地獄十九層。
「……這牛肉?就這麼吃?」
酸得咧。
第三天,沒來。
「孟大師,您這生活質量太高了。」
轉了幾圈回頭睜眼卻看見好幾對令她作嘔的眼神。
孟承坐在客廳喝茶,她有些茫然地伏在他腿邊,背上披了件他的外卦。
丑的,根本是自己那副嫌棄的傷人嘴臉。
她在院內找了塊日頭最好的地,小心翼翼把粗坯安置好,時不時就從屋內跑出來看一下,想著趕緊幹了可以進行下一步。
第一個裂了。
「你……騙人的吧。」黎瀝結巴了。
說著,手一揮。
小小茶館擠滿了睡眼惺忪的人,濕漉漉的雨傘堆滿了店門口。有些不明就裡的外來人也拚命往人堆里湊,彷彿遇見了什麼了不起的大事。
「別的禮物有嗎?」
但是這勾當,她不幹。
她心一沉,當晚就跟著同桌去到她們排練的燈光球場,遠遠就望見倪舒慧滑稽的舞姿。
成天在鎮上幾個窯口來回跑,四處請教,大家都知道茶樓的事,雖是都抱著看熱鬧的心態,但對黎瀝向來是有問必答。
也成。總得有點什麼堅持。得堅持。黎瀝反覆說。
「筷子總得來一雙吧。」
不過他倒是沒想到杜玥會回來。
一顆珍珠遇見了一條魚。帶我走。珍珠說。
世人以為燒瓷最關鍵的是釉和火,釉跳了,出現針孔,是可以重新再上釉燒制的。
「你用手撕。大口吃。」
她當著一堆人的面,脫下那條裙子,順手從一旁地上拾起把遺留的鐵剪子,把裙子橫豎全剪碎,剪刀好似剪過什麼活物,上頭還沾著血,全然和血紅色的裙子完美融合,就這樣穿著內衣一步步走了回去。
四皿鎮與景德鎮齊名,卻更低調避世。
那晚她趴在陶輪旁睡著了。
此刻眾人屏住呼吸,幾欲起身。
「你想過離開嗎,你的手可能還是有救的。我就不信找不到醫生治你,不過你得先跟我回趟家,我要跟一個人好好道歉。」
珍惜的人照常珍惜,嫌棄的人依然嫌棄。沒差。
她不隨爹媽姓,老爹在機械廠熬夜開大吊車,過勞死在她出生前一晚。她在那個黎明響亮啼哭,窗外淅淅瀝瀝落著雨。
做了這麼多年瓷,孟承早明白,每件物品,都是完整的一生。
「總不能真跟泥打一輩子交道。」
想了無數辦法,終於把自己身上的分泌物去掉,變回一顆沙子,去見魚,羞澀地說:獻醜了。這下你可以帶走我了。
「事實嘛,你不會真想趕上孟師傅?六十年,八十年,一百年?」
「那,茶樓里的壺,真是你絕作?」
其實,獻的是否真的是丑,只取決於是獻給誰。
自己做了什麼?啊?
我不收徒弟,女的更不要。
小學徒將她的粗坯拿去給燒窯的師傅,又拿著成品笑嘻嘻地回來,「看好你,你這水平快能趕上我們扔進到廢瓷場的殘品水平了。」
04年不知道哪個投機取巧的傢伙https://read.99csw.com研究出個「歪門邪道」,還註冊了專利,全國的窯口都開始生產離心注漿胎,相比之下,他們所堅持的高成本手工胎陷入困境。
「碗里有勺,我家沒筷子。一個人,簡單。」
空氣停滯了瞬間,接著一片嘩然,不知誰說了句,「這丑得,未免太有特色了,連我小兒子捏的都不如。」
三兩精面,兩勺熱油,一把碎蔥,揉搓好放鍋里炙烤變色,她最愛的食物之一。
「要我做瓷器除外。」
他以為請了樽財神,可沒想到是個瘟神。
「做完后陰乾。記住,必須斜放在坯板上,不可直立放置,不然底部會坯裂。」
她的二十歲是在司皿鎮過的。孟承給她買了塊奶油蛋糕,她嫌膩,又怕發胖,象徵舔了兩下就放著。
獻醜之所以是個謙辭,是採取一種提前貶低自己的方式提供自我保護,好像先自我否定一下,再受到外界如何低微的差評,都可以心平氣和理所應當地接受了。
「生什麼氣?氣她造假還是大家搶著買假貨?」
一隻水煮蛋,一整塊燉牛肉,一個掀了皮的西紅柿被遞到黎瀝手上,面前一碗粥和大半碗白糖。
她堅持讓黎瀝繼續大學,師範類,出來當教師。「就算是舞蹈老師,也比光跳舞穩定。」
轉過壺身,上面只有一個簡單的笑臉,比哭還難看,哦,還有個字。
這拉坯畫坯,一旦有差錯,就得直接銷毀。而孟承手下毀掉的白胎,不超過三個。
「世上已經少了一個未來的偉大教師,不能再少你一個畫家。」
隨你怎麼說。
能夠叩開門的,都不是重鎚。反倒那兩段小小的指關節,柔軟,堅韌,夠勁,有血有肉。
她再次聽見自己身上某種東西破碎的聲音,僅存的一層薄殼,被孟承輕輕幾句陳述給穿透。曾經活了十幾年都未曾想會有一刻,如一個熟透的果子,受到了風的引誘,栽落到地上,種子興緻勃勃地從破口處爭先恐後地四散逃開。
黎瀝是真不明白她,那些她擅長的非要說得謙卑至極,明顯不擅長的卻要送上前獻醜。
「不怕跟你說,你碎的正是孟承的收官之作,還是上品的紫砂提梁,錢?能解決?」
其實這是個很能幹的女人。被別人誇起,卻總是低眉順眼地接一句「獻醜了獻醜了」。
黎瀝同桌已經開始在外接活,有天突然跟她說,昨天我接了個女職工集體舞大賽的課,你媽也在。
第一次,那個柔弱的女人,跟她起了爭執。
黎瀝背了十幾年的殼,在見到孟承的第一面就被敲碎了。
成。
發過脾氣,她心知自己不佔理,卻又拉不下臉道歉,抿了抿髮白乾裂的唇飛快跑了出去。
「第二,我不會親手教你,告訴你個大概,做成什麼樣全看你悟性和耐性。
她在牆根蹲了一整個下午。肚子「咕嚕嚕」地生著氣,她想起高一時的那塊油餅。
「我收回第一面說的話。」
孟承摘下了手套,「來,讓你看看什麼才叫真正獻醜。」
倪舒慧十分支持,學費一年五千的藝校也是二話不說就讓她去上。
這話宛如福音,黎瀝眼淚差點飆出來。
當年倪舒慧是聽見了吧,不然為什麼之後天天都給她包里塞白麵包?
第五天清早冒出人影,靜靜悄悄坐在陶輪前忙活。
這一刻人類口是心非的劣根性暴露無遺,全然忘記,人們在謙虛地說著「獻醜」的時候,實際獻出的都是自認為最珍貴的東西。
「昨天你最後走,那茶壺肯定就是你給碎的。」
長期彎起的腰背早早就有些佝僂,在人群中顯得極為不協調。
黎瀝。你根本不善言辯,撒謊、唬人,我估計你統統不會,只得故作氣勢強大來取勝,一次兩次三次可行,漸漸也就失效了。軟下來,適當地軟下來。太過硬朗的坯燒出來反而更易裂易脆。
同樣噙著幾分基本的傲氣,孟承看不慣黎瀝那副莫名優越感極強的攻擊性氣質,對她第一印象極差。
夏天過完,黎瀝的腰桿還是挺直的,頭抬得倒是低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