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運昌盛
「夢雲,我不怕,我愛你!」
趙席淵扭頭怒吼道:「談什麼!救人要緊。」
「大多數人都是這樣想法的,所以說,煤是泫高人的命脈。」
到達醫院后,急急忙忙地跑到產房前,正想露出微笑迎接新生兒,卻發現父母的臉色異常難看,他走到母親前說:「發生什麼事情了?媽?」
「我疼不疼不要緊,但是那些卡車司機們覺得疼,人家是外省人,你們下手這麼狠,讓我怎麼和人家老闆交代?」
今夏晚上,與夢雲去九佛山散步,下山的時候已近十點,路上被對手雇的人攔下,廝打的過程中,也是她替他擋下了致命一擊,到現在夢雲的肩膀還留有未散去的淤青。
趙席淵左搖右擺地走著,連著踩了好幾處水窪,朦朧中,他看到了一個妝容不怎麼妖艷的姑娘朝著他小碎步跑來,一把攙扶住了快要倒下的他,姑娘可能使出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算把他扶穩,所以說話有些吃力,她脫掉高跟鞋拋進了店裡說:「你怎麼喝這麼多呀!趙哥,我看你晚上就睡我這裏吧。」
醫生想要攙扶他,他卻猛地站了起來,衝出產房,跑過醫院的走廊,撞翻了五六個放著藥物的推車,直接跑出了住院大樓,他還在跑,天空開始聚集起鉛黑色的烏雲,雷聲草率地響了幾聲,閃電敷衍地亮了幾下,大雨傾盆而至。
「究竟怎麼了?」
「我想跟你說件事情。」
那是凌晨五點,公雞還沒來得及打鳴就被凜冽的西北風凍死在了保安室門口,聽到手機鈴聲,趙席淵睡眼惺忪地掀開了被子,怕吵醒夢雲,便披著軍大衣外套拿著手機走向了客廳,點支香煙,按下接聽鍵,採煤隊隊長的哭腔傳來了出來:「科長,出事了!」
零七年開餐館賠錢,負債纍纍,也是夢雲拿出了自己的個人積蓄讓他救急。
採煤隊隊長在身後問道:「趙科長,冒頂了,我這就呼叫調度室,讓他們救援。」
「造孽啊!造孽啊!」
「怎麼了?」
趙席淵丟給他一支煙說:「你的所作所為雖然給你帶了名利,但總有一天社會和大眾會讓你跌倒。」
「結婚那天我和你媽可不會去,丟人!」
父親搖著頭拍了一下大腿說:「你說在以前,像你這種都是娶大戶人家的千金啊!你可倒好,媳婦兒是從春樓迎娶的!」
「嘿嘿,娶媳婦好娶,出出力氣就掙到了錢,而且還多,攢一攢就可買樓房買車了。」
這時煤礦里的醫生死死地揪著趙席淵的肩膀說:「趙科長,我必須和你談談。」
「你遞給我的那一根。」
看著那些扭動著屁股鑽進煤層中的老鼠,趙席淵向它們鞠了個躬,朝著饅頭咬下一口,鹹鹹的,鼻子一酸,兩行淚從眼睛深處躍出。
「叫醒他!這時候不能睡覺,誰睡覺誰死!」
「你說。」
「哈哈,我還是喜歡叫你夢雲。」
趙席淵打了個哈欠,點燃煙說:「慢慢說,怎麼回事?」
他是中專畢業,算是整個採煤隊里讀書最多的人,日漸與工友熟絡的他,聚在一起聊天,屬他懂得多,說話一道一道的,很多工友都喜歡他,年少看的小黃書的內容是工友們最鍾愛的。隊長也很看重他,除了平常的掘進工作之外,他還承擔起了算賬和起草文書的工作,只用了短短半年時間,他便從普通員工升到了副隊長一職,每天就是下井溜達一圈后,回到井上,簡單地洗個澡,辦公室里打打撲克,隔三差五地專門輸錢給領導,反正這些錢也都是剛進隊里的新成員送的,正好可以藉著幫助自己越升越高。
他一下子就癱坐在了地上,邊搖頭邊念叨:「不可能!不可能!」
「整個縣裡已經傳開了,我們泫高今天要發生大地震,安全科第一時間通知了井下,運輸隊的全部員工已經撤了出來,但是採煤隊昨晚進入了4號掘進層,到現在還沒收到他們的回復!」
夢雲拿出杯子,專門從柜子里取出了盒裝茶葉往裡面撒了點,掂起暖壺泡了杯茶端在了趙席淵膝前的茶几上說:「還做啥生意啊,這都3點了,客人們早就玩完走了!」
「夢雲生出了一堆煤炭!」
煤灰人直起腰板,點點頭,轉身向著煤壁里走進。當趙席淵緩過神兒來,卻發現自己正一個人站在巷道里,傷痛消失,連蹦帶跳了幾個回合,手中拿著煤塊,他苦笑了幾聲,煤灰人忽然從煤壁中伸出了腦袋,把他著實嚇地後退了幾步,煤灰人微微低頭看了下趙席淵手中的煤塊說:「忘了跟你說,千萬不要摔碎它!」
自從上次家裡供奉的煤塊不慎被夢雲摔碎,他就一直有種不好的預感,五歲的兒子一直要吵著買庫里同款球衣,說是什麼NBA冠軍球隊,他自然沒有放在心上。這幾天,上面下發了很多關於安全生產的紅頭文件,又趕上是夢雲二胎的臨產期,忙得他不可開交,天氣預報上講,泫高縣未來一周會出現大到暴雨的情況,看著那兩座還沒找到買家的煤堆,讓他分外心急火燎。
趙席淵愣了一下,回頭看了看仍在忍耐疼痛的侄子說:「好!」
「我們結婚吧!」
幾人開始輕輕地用擔架抬起傷者,緊接著,礦井裡傳來震耳欲聾的坍塌聲,一股https://read.99csw.com煤灰直直地從前方沖了過來,嗆倒了好幾個抬著擔架的人,擔架悶聲一摔,傷者又痛苦地喊叫起來,然後,無數種腳步聲在耳邊漸行漸遠,緩過神的趙席淵用安全帽的燈光晃了晃前方,支撐巷道頂壁的鋼架被無情折斷,在他們的前方築起了一面牆,他十分確認,他們被堵死在了裏面。
趙席淵把手中的文件一放,抓起辦公桌上的車鑰匙就跑到了停車場,一路上那些陷坑讓他不停地左右轉動著方向盤,在他前方距離一百米的白色奧迪剛才還平緩地行駛著,突然就隨著下塌的路面跌落了下去,他猛地一踩剎車,正好停在了陷坑的邊緣,擦了擦額頭的汗,重新啟動車子,為了加快速度,直接開進了路邊的荒野中。
掛掉電話,趙席淵罵了一句髒話,草草地穿上鞋,奪門而出,動靜大得吵醒了夢雲,她迷迷濛蒙地走出卧室,客廳的燈開著,卻只剩下了她和茶几上未被掐滅的煙頭。
赤鼠指了指自己握緊拳頭的右手說:「這就是道理!」
後來,趙席淵去看守所探視赤鼠,沒有了往日的鋒芒,赤鼠整個人變得萎靡不振,他看著趙席淵皺起眉頭說:「我沒想到會栽在你的手裡。」
「那就來呀,我看看你是如何把我打死的?」
「但願,只有這一處出現冒頂現象,不然就得在井下過冬了!」
三小時過去了,雪下得愈來愈大。
當地新聞一直不間斷地報道著泫高縣街道持續出現陷坑的消息,那些大大小小的陷坑每日以五六個的速度冒出,把整個泫高縣的公路陷落得千瘡百孔,坊間傳聞這些陷坑都是由於過度開採煤資源造成的,煤神仙發了脾氣,要把泫高縣淪為煉獄,還有人說,這次地震是真的要來了。
「好,那我們就按照你的方式講道理!」
趙席淵猛地扎到了沙發上,仰起脖子在發黃的牆體上摩擦著後腦說:「不用,夢雲,我閉一會兒眼,耽誤了你生意可不好!」
付賬,打包,跑出金店,越野車還在,可惜被幾個熊孩子滑了幾道漆,沒關係,回到車裡,發動,掛擋,放手剎,踩油門,還有2千米,如果中途那個路口沒有紅燈阻止的話,顯然是可以趕在夢雲之前到達的,但有時就是那麼不盡如人意,趙席淵不耐煩地拍打著方向盤,感覺眼前這個紅燈的倒計時如此漫長。
「代你例行檢查,現在人還在井下呢,煤塊太大,移開需要時間。」
「先生你看一下,我們這邊有幾十款。」
趙席淵從抗拒到接受用了不到兩個月,當他看到自己的存摺本上所發下的工資數額時,長久僵硬的臉露出了歡顏,為此他當天在煤層中挖下了一塊長相優質的煤炭帶回了家中,找了塊紅布用作底墊穩穩地放在了上面,還在煤炭前面擺了個香爐供奉起來,在他眼裡,那塊煤炭成為了他心中的神,他暗自下決心,要在煤礦上好好乾,不出一年,必會有頭有臉,堅持五年,定會風生水起。
「星期六下午四點,我們林場見,那裡地方偏,我們打一架,我輸了,從此退出煤礦產業,你輸了,我們煤礦的運輸你再不干涉!」
「你如果是我媳婦兒,我就和你講,雖然我們上過床,打過啵兒,但你依然是個外人。」
侄子眼裡懸著淚水,安靜地閉上了眼睛,並張大了嘴巴。「咣當」一聲,身後方傳來了煤塊已經搬離的話語,趙席淵和侄子都笑了出來。
不久,赤鼠一幫故意傷人罪名成立,遭受了入獄之災,所謂的幫派壟斷市場一日之間灰飛煙滅,趙席淵成了整個泫高煤產業的功臣,名揚千里。
今晚,西北風肆虐呼嘯,夜空陰沉,夢雲溫柔似水,他內心澎湃,做了一個決定,要把眼前這個女人娶回家,儘管她是個小姐。趙席淵邁大了步子,直接在她面前單膝跪下,夢雲捂著嘴巴吃驚地往後退了一步,當他手中的盒子打開露出璀璨的光芒時,她流下了眼淚,衝進了趙席淵的懷抱。
當時那情況,趙席淵沒想太多,便從巨掌上接了過來。
「我知道你們說的是氣話,到時候別反悔。」
鬧洞房結束后,趙席淵沖了個澡,經過書房的時候,偶然間瞥到那塊供奉的煤炭竟發出了一絲柔柔的紫光,當他想要重新確認時,卻又恢復了原樣,擦了擦濕漉漉的頭髮,輕鬆自在地走進了幸福。
雖然那幾年的泫高縣男人娶小姐做老婆已然不是什麼新鮮事,重男輕女在他們那一代是最為嚴重的,所以很多人都找不到對象,有的卻在紅燈區遇到了真愛。趙席淵要娶夢雲的消息一出,倒沒驚動礦上,卻把兩位老人家給驚著了,千方百計地想要拆散他倆,夢雲家中做客的時候也沒給個好臉色。那段時間,趙席淵一回到家,就會聽到爹媽的數落。
趙席淵低沉地「嗯」了一下。
儘管煤礦運營如日中天,財源不斷,但運輸費卻是以極高的速度上漲。趙席淵正好管著運輸的事情,上級各種壓力施加,想要壓縮運費支出,他只好悄悄地聯繫駐馬店的運輸公司,怎料到卻在出省的煤檢站被赤鼠的人攔了下來,還打傷了司機,作為負責人的他只
九九藏書好去和赤鼠談判,還沒進門,就被赤鼠的人手圍起來一陣亂打,臉上的傷口到現在還留有疤痕。趙席淵也才二十三歲,正是不服一切的年齡,那些打手眼看沒有將他打倒,紛紛散開了路,一瘸一拐的他走進了赤鼠的辦公室,目露凶光地坐在赤鼠面前,揚起手打翻了赤鼠的茶缸。婚禮如約舉行,場地選在了泫高縣最好的酒店裡,那天來了很多人,當然趙席淵的父母也來了,婚禮過程很順利,大概整場下來,來客們喝掉了將近百箱老白汾,在司儀的祝福下,倆人交換戒指,宣婚誓,咬的不是蘋果,而是煤炭,把倆人蹭得烏七八黑的,最後在眾人的遊說下擁吻。
「夢雲,你在哪裡?」
眼看手錶的時針馬上就要指向下午3點,雖一直與上面保持著聯繫,卻遲遲沒有聽到礦山救援隊挖掘的聲響,估計坍塌面積很大,巷道里空間有限,為避免造成二次冒頂,只能靠著電鑽和人工一點點地掘開。
「好,沒問題。」
「我怎麼就丟了老趙家的臉了,你看我們修了小洋樓,家裡兩輛車,你們也不用天天辛苦地種地,明明是家門興旺的樣子!」
泫高縣空前地下起了一場黑色的瓢潑大雨。
趙席淵一直認為那只是他在礦井下因為疲勞做的一個夢罷了,但是此時回想才發現一切都是真實的,真實的幻覺。
「我馬上就去,等我五分鐘!」
「趙科長,你侄子昏倒了。」
趙席淵百般無奈才答應了爹媽,但內心都是拒絕的,可是看著那些挖煤的哥們兒個個找到了漂亮姑娘做對象,儘管精神上不急,但身體上著急。挖煤和挖石頭區別很大,石頭在山上挖,離凌霄寶殿比較近,萬一被雷管炸死,好歹還能飄到天宮見見鎮守南天門的四大天王;煤得在地面之下采,大約就是陰曹地府的隔壁,瓦斯一旦引爆,黑白無常都不需要使用法力就把你給拖走了,誰讓你不擱人間好好待著,非跑地底來發家致富,所以,下井之前必須上香,這是規矩。
十二小時過去了,雪迎風而停。
四面八方的壞消息像是龍捲風撲面而來,給泫高縣整個煤產業鏈條帶來了嚴重的不利影響,趙席淵剛剛簽完一份文件,通信員就冒冒失失地沖了進來。
「他沒事跑下面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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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幾日,廣州恆大歷史性奪得亞冠聯賽冠軍,趙席淵收到了很多箱礦泉水,他嘗過一點,自認為沒有煤礦水管上流出的自來水好喝,進入十一月份,空氣不僅僅冰冷,而且乾燥,臉上的皮膚開始季節性地出現脫皮現象,夢雲給他準備了一套價格高昂的補水化妝品,沒怎麼用,礦井就出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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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會把你打死的。」
赤鼠的人手剛要下手砸向工人,警笛聲便響了起來,工人們聽到聲響,立馬把手中的工具扎到了土地里,有的鋤地,有的鏟土,有的甚至還扛著一大袋化肥在施肥。完全沒搞清狀況的赤鼠一幫人全都愣在了那裡,只見整個林場空地都被警察圍了起來,趙席淵早就知曉赤鼠是個火爆脾氣,故意走到了赤鼠的面前,朝著他的皮鞋上吐了口痰,直接挨了赤鼠一棍,手下一看老大動了手,也都向著身邊的工人的揮下了鋼筋棍,工人們紛紛裝作痛苦地倒在了地上,圍上來的警察直接制服了赤鼠一幫人。
趙席淵吐了個煙圈淡淡地說:「煤怎麼不是好東西,它是我們的神!」
通風設施出現故障,讓周圍的空氣變得越來越渾濁,管道裏面的水又摻雜著很多煤渣,只能慢慢吸,大家都靠在煤壁上,飢腸轆轆,口乾舌燥,可是又不能停止說話,那樣會睡著,睡著就會被凍死。趙席淵看了看身邊的侄子,一副快要昏昏欲睡的樣子,傷口處溢出的血早已凍成了暗紅色的晶狀體,他使勁搖了搖侄子的腦袋,侄子嗯哼一聲,睜開眼睛,帶著哭腔重新開始了呻|吟。
那天泫高縣所有的老百姓都離開屋子,聚集在廣場、體育場、田野一些空曠的地方集體等待死亡的來臨,估計大家心裏都跟明鏡似的,選擇煤炭,便是向死而生地活著。
千禧年,趙席淵二十歲,晃蕩了三年的他在爹媽苦口婆心的勸導下,投入了泫高縣當時正興起的產業工作當中,挖煤。那時候泫高縣大大小小的煤礦數以百計,每天國道上來來往往的卡車承載著幾噸的煤,引擎里冒出的都是戾氣,空氣中飄浮著的顆粒像是天然的油漆工把路面塗得越來越黑。鄰家小侄子經常會在路邊指著那些卡車問他那上面裝的都什麼東西,他用手抹了一下剛吃完米飯的嘴巴說,那都是錢!
趙席淵踩了一腳油門,豐田車快速穿過十字口,他說:「我在廣場等你。」
二十四小時過去了,太陽早早地跳出山巒,大地依舊無動於衷,趙席淵覺得這是一場利用源自人類恐懼心理謠言散播下的騙局。其實這件規模宏大的「泫高縣等地震」事件,罪魁禍首不在造謠者
九九藏書,而是人心,人們最怕的就是死,而造謠者抓住了這點,又同時抓住了泫高人愛傳話的脾性,這次造謠者確實贏了,趙席淵確實佩服造謠者能有這樣的思維,但處在發展如此迅速的社會,在天羅地網下造謠,警察肯定會去找他,然後讓他不得好死,首先整個泫高人一人一腳就能把他踩死,還造謠,也得看是什麼國情,在這個國情下,人民很團結,政府很賣力,土地很結實,你要造謠是行不通的,當然他在泫高人民思想腦袋還處於睡眠狀態下造謠,這證明他腦袋真的是太好了,太好的不怎麼樣,他又贏了。
「我不是來要錢的,那四車煤你也可以留著,我不在乎,我今天是來和你講道理的!」
「我這邊也快結束了,到時候你直接去貴賓層就好了。」
醫生的面色凝重,硬是把趙席淵拉到了一邊說:「傷者腿部被煤塊壓著無法移出,而且傷口感染相當嚴重,想要活命,必須得截肢。」
夢雲喜極而泣,含情脈脈地看著趙席淵說:「夢雲不是真名,我叫王越凡。」
他長舒一口氣,轉身望向了不遠處被雪覆蓋的巨型煤堆,雙手合十,虔誠地低下身子,心裏默念道,煤神仙,保佑,保住泫高縣。很多人都明白,這小十年的煤炭開發,已經把整個泫高縣地下掏空,一旦發生強烈的地震,遠比汶川嚴重得多,到時估計整個縣區都會將近塌陷數百米,趙席淵越來越不敢往下想,只能站在空地里痴痴等待。
從停車場一路小跑到入口時,夢雲已經遠遠地站在了廣場中央,她穿著件紅色醒目的大衣,剛燙染的栗色長發在燈光的照耀下繚繞勾人,她一邊跺著雙腳一邊轉動著身體,像是在找他的身影,趙席淵被寒風刺得眯眼,但他十分確定,那是他最愛的人。
「呵,不管怎麼說,我的一切,是煤給的,也是因為煤敗的,它真不是一個什麼好東西!」
夢雲的臉上深深地露出失落的神情,但仍舊強顏歡笑地回道:「今晚我就是你媳婦兒,你想怎麼著就怎麼著!」
「孩子呢?」
夢雲坐在了他的身邊,慈祥地摸著他的頭說:「怎麼了?趙哥?有什麼苦和我說。」
侄子看到醫生從便攜箱里拿出了一把鋸正往上面澆著水,他忽然大喊道:「叔,他們要幹嗎!要鋸斷我的腿嗎?」
因為這次事件,泫高縣各個煤礦都提前放了年假,員工的獎金自然是比去年漲了一倍,但大部分還是搭進了隨份子的紅包,撤下酒席,趙席淵遞給了管賬先生一個厚厚的紅包,和新郎官寒暄了幾句便離開了婚禮現場,坐在駕駛位上,他透過擋風玻璃看著縣城充滿誘惑與慾望的燈紅酒綠,按下了手機撥號鍵。
星期六那個下午,整個泫高縣刮著大風,林場里樹葉的沙沙聲響像是一曲曲慷概激昂的戰歌,整個採煤隊聽說此事後幾乎都不約而同地聚到了一塊,趙席淵站在人群的最前方,抽著玉溪煙等待著赤鼠一幫人的到來,天空開始變灰,烏雲籠罩,遠遠地看到林場的西邊黑壓壓地湧現出數百人,每個人手裡都拿著根鋼筋。趙席淵掐滅了手中的煙,往地上一摔大聲喊道:「兄弟們!拿傢伙!」
他鬆掉了手中的公文包,任憑那些黑色的雨點把他的白色襯衫打濕,一切都要從那塊供奉在家中煤塊說起,那不是他自己挖的,是個奇怪的東西給他的。那時年僅二十的趙席淵還是普通的採煤礦工,幹完活后,他找了一個僻靜的凹處睡覺,誰料在他熟睡的時候煤壁卻塌了下來,結結實實地砸到了他的身上,被驚醒的他,無法動彈,頭上還涓涓流著血,呼喊了很久也沒人來救他,就在他已經絕望等死的時候,一個身影進入了他的視線,高大的人形,卻是由成千上百萬的煤灰聚攏在一起形成的,它慢慢走來,伸出了煤色的巨掌說:「拿著它,你就能活!還能活得精彩!」
井下總會遇到很多小事故,那次趙席淵進行打眼工作,鑽頭還沒進去三十公分,便溢出了水,他明白透水事故在井下是很嚴重的,水量大的話會淹沒整個掘進層,而且誰也無法預料這些深層水會以怎樣的速度從探眼裡衝出來。旁邊的工友看到探眼正在出水,立馬抓住了鑽頭的把手用力抽出,又以很快的速度用煤子堵死了探眼,驚嚇過度的趙席淵癱坐在一旁,沮喪地低下了頭。組長慢悠悠地走了過來說,別怕,老弟,你打眼的時候下手太重,把煤子們弄疼了,下次記得要輕點,這些煤子和姑娘一樣,發起脾氣來可不好惹。
「要最好的!時間快來不及了!」
趙席淵又哈哈大笑起來,突然覺得自己來了精神,抱著夢雲便從舞廳的大堂朝著後院走去,再抬手,月亮卻蒙上了一層煤色的陰影,他不禁罵了一句髒話,睜眼閉眼都是煤。
「你想幹什麼?」
零五年下井巡查,不慎被運輸的絞車刮傷大腿,住院三月,是夢雲廢寢忘食地照料,直到他完全恢復健康。
「那麼你做礦工是為了什麼?」
赤鼠撓了撓腦袋說:「這樣吧,今天我先叫手下送到醫院治傷,煤我得暫時扣下,至於那些司機的醫藥費,我不會出一分,他們搶我的生意,九_九_藏_書是他們活該。」
5
安全科科長點點頭說:「正在往上面趕,希望地震之前可以儘快出來!」
「哪根煙?」
「吃完饅頭,救援隊就會打通堵塞的巷道的。」
夢雲接起電話,話語聽來很喘,時不時還傳出輕微撞擊的響聲。
2
「叔,我的腿是不是保不住了,那樣,我就不能像科比一樣後仰跳投了。」
明顯地聽到電話那頭有一個男人被趕下了床,信號微妙地凝固起來,十字路口的綠燈亮起的時候,夢雲才淺淺地回道:「席淵,你是認真嗎?」
這個時候,那些所謂的臟活累活已經漸漸離他遠去,經過漫長的酒局歷練,肚子變得越來越脹,每次照鏡子臉上都會消失一定的稜角,俊朗的面貌逐步走向了大叔的模樣,那個年代男人們泡妞兒,顏值高並不是個優越的條件,真正要看的還是你的雙手挖過多少煤,挖得越多,就越證明你是個富人。
醫生搖搖頭,移開了身子,在趙席淵的眼前是一個長方形的銀色盤子,那上方整齊排列著一顆顆帶著血絲鴨蛋狀的煤塊。
「在你們拿起那些農作工具的時候,我就該知道這是一個陷阱,但是好勝心還是讓我大意了,你是個可怕的人,究竟用了多久布了這麼一個局!」
3
「什麼事情?」
井口處圍滿了工人,雪地染得很臟,下了摩托,安全科科長迎了上來,呼出的大蒜氣味讓趙席淵有些刺鼻,他捏著鼻子問道:「採煤隊收到消息了嗎?」
他戰戰慄栗地走進產房,夢雲閉著眼睛像是休克的樣子,醫生走到他跟前,摘下口罩說:「你妻子受到了驚嚇,我們給她進行了麻醉,沒有生命危險!」
赤鼠每天沒別的事情,就是拉著一幫人和其他幫派約群架爭搶地盤,到了後來,發展壯大,整個泫高地區都被他控制,那時候的煤要想運輸到外地,都得用赤鼠的運輸車,而且還不能講價,講價就得挨打。赤鼠為何如此猖獗,想必很多人心知肚明,這裏要講的是趙席淵與一方霸主的糾葛與紛爭。
「天時地利人和,只用了一根煙的時間!」
一聽採煤隊沒有收到消息,他頓時從床上就跳了起來,毛褲都沒來得及套便衝出了職工公寓大樓,整個公寓大院擠滿了人,天寒地凍中,大家的手機都靠在耳邊聯繫著自己最親近的人,看來開車趕到井口已然不行,只能跑過去,此時此刻,他揪著心,畢竟採煤隊的員工都是他帶的人。
十分鐘后,救援隊順利地打通了巷道,趙席淵是最後一個出來的,侄子已被救護車迅速地送去醫院,走出井口,他仰望著天空,展開雙臂,夢雲直接撲到了他的懷裡,四面站立的人齊聲鼓掌。此次事件,沒有出現重大人員傷亡,趙席淵以身犯險帶領被困礦工安然出井的事迹被搬上當地各大媒體,踏踏實實地讓他火了一把,沒出幾日,就升到了副礦長職位。
他站在大街的人行道前,看著那些落在手心的雨滴,是黑色的。
從酒局出來,雨剛停,月亮分外妖嬈,趙席淵用力地吸了口咸濕的空氣,把吞下的魚肉全都吐在了一輛桑塔納的輪胎上面,簡單地用衣領擦擦嘴,抬起頭,看著巷子里一路通往深處的紅燈,左手拍拍腦門,右手摸摸肚子,點燃一支絲綢牌香煙,搖搖晃晃地朝著前方走去。挖煤人應酬的地方最喜歡安排在紅燈區附近,這裏飯店賓館應有盡有,當然其重點本身還是那些站在舞廳大門口拿著避孕套擺弄風姿濃妝艷艷的姑娘。
「我要求婚!」
掛掉電話后,他把車停在了一家正準備關門的金店,車鑰匙都忘了拔下便跑向了櫃檯,導購受驚般看著眼前這個胡茬性感的男人小心翼翼地問道:「先生,你需要什麼?」
站在那獵獵寒風之下,這狗不鳴,雞不叫,鳥不飛,安全科長家他的那個1歲小孩也沒有尿尿,這哪像是地震的前兆啊!
「別嘆氣了,我主意已定,趕在年前就結婚!」
「趙科長,這饅頭真好吃,老鼠兄弟真是我們的福音啊!」
「席淵,我真的不敢想,你想好了嗎?你不覺得丟人啊?不怕外面的人說三道四嗎?」
不過井下並不舒服,舒服的是那些常常窩在他周圍取暖的老鼠,這些老鼠是井下的吉祥物,別看它們個個又肥又大,但井下一旦出現威脅生命安全的跡象,它們跑得比鬼都快,工友們都是拿它們以朋友相交,一起吃飯,一起睡覺,一起方便,一起去探索煤層後面那未知的世界。
趙席淵看了看煤塊下那一大攤黏稠的血跡說:「沒事的,沒事的,有叔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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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席淵擦了一下眼角,捲起袖管,把胳膊伸到了侄子的嘴邊說:「孩子,不怕,疼就咬叔的胳膊。」
赤鼠看了看支離破碎的茶缸,沒有動氣,而是從煙盒裡抽出了一根煙遞給趙席淵說:「老弟,怠慢了,臉疼不疼?」
趙席淵緩緩將頭往後靠read.99csw.com,忽然覺得自己大腿的工作褲正被什麼撕咬著,側目一看,是只老鼠,頭有身子大小,他越看越熟悉,直到在老鼠的背部發現那塊不太明顯的白斑,才知道這是他當時下井經常與他偎依在一起睡覺的小鼠,沒想到現在已經發育成了壯年,再看看這隻老鼠的身後,十幾隻老鼠合力搬著一個黑色的塑料袋朝他這邊爬來,打開塑料袋,全是發黑餿掉的饅頭,他面帶微笑地摸了摸眼前這隻老鼠的頭,把這些饅頭分給了大家,比不上山珍海味,在此刻卻是美味佳肴。
汶川地震發生那年嚴冬的某一天,大雪壓得特別深,趙席淵還在熟睡中,那款自己剛換的蘋果手機就不安分地驚醒了他的美夢,睜開眼,屋子裡的牆壁愈加亮白,輕輕滑動屏幕,不慎點到免提,通信員那並沒完全發育的聲線高分貝地傳了出來:「趙隊長,不好了,我們這裏要地震!」
他把頭抬向東方的九佛山,自己工作的煤礦正在那片山區,只見山峰孤傲地衝出了一道氣焰囂張的火光,瓦斯爆炸的轟隆聲遠遠傳來,大雨驟停,一片薄薄的煤渣落在了趙席淵的手心,散發著腥紅色的暗光。
「趙科長,我想問一個問題。」
「煤是泫高人的命脈,趙科長你這句話說得真好!」
想必席淵臨時收到急電處理事務去了,她伸了下懶腰,正準備回卧室睡覺,卻看到了虛掩著的書房亮著暗光,她仔細打探著慢慢挪動著步子推開了書房門,打開燈,卻看到那塊被供奉著的煤塊正散發著血色的光芒,她剛想觸碰,沒料到,那煤塊突然跌落到地,頓時四分五裂。
鉗子,鋤頭,釘耙,個個舉到頭頂,吶喊聲振奮人心。趙席淵高舉右手,像是發號進攻的將軍,用力向下一揮,後面的工人衝進了林場的空地中。赤鼠那邊也不甘示弱,同時朝著林場中央衝去,趙席淵看著眼前的景象,朝著赤鼠發出了意味深長的微笑。
「嫂子在醫院,可能要生了!」
「什麼!」
「做礦工這麼危險,為什麼還是有那麼多的人願意不惜性命不惜花好幾萬來這下面受罪?」
「出什麼事了!」
在證實這次泫高縣地震為謠言后,大家緊繃著的心總算落了下來,每個工人都露出潔白的牙齒朝著趙席淵微笑,他還收到了很多喜帖,看著別人的請柬,趙席淵心裏不免有些感嘆,想想自己過完年就二十七歲,也是該考慮一下結婚的事情了,但忙於工作的他,對象去哪裡找呢?
趙席淵突然就哭了起來,一點前兆都沒有,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茶,燙得舌頭伸出來直打哆嗦,用力地抓著夢雲的手說:「夢雲啊!我苦啊!」
礦井下面吹的都是陰風,工友們雖然頭盔配有手電筒,但還是看不清彼此的臉,作為第一次下井的趙席淵緊緊抓著前面工友的肩膀,老覺得每走一步都是個坑,但他必須前進,簽了合同便等於把命交給了這些脆弱的煤層,打眼的時候要輕,引爆的時候要多備點炸藥,那樣爆炸的時候煤子們會很爽,爽就會高興,高興起來就會忘了自己是要被人拿去賺錢,等到高潮點結束,煤子們也就大概運送到了地面,在地面上他們是無法興風作浪的。
零三年,非典猖獗,但並沒有阻礙趙席淵的發展道路,坐上了採煤隊的頭號位置,由輸錢的角色轉換成了贏錢的角色,一時間還讓他無法適應,當年的大趨勢是全國上下控制疫情,所以在經濟和安全管控方面力不從心。這時候泫高縣除了煤產業又興起了另外致富之路,很多人開始拉幫結派,佔據地域,欺行霸市,利用暴力來壟斷煤炭市場,其中有一個頭目特別出名,人稱赤鼠,個子很低,平頭,不留鬍子,人白暫得很,看起來斯文,但心狠手辣,誰要是惹了他,會被打得很慘。
「孩兒啊,你丟了老趙家的臉!」
通信員騎著輛摩托冒著兩股黑煙剎在了他的跟前,二話不說,便坐了上去,發動機一陣轟鳴,殺向了採煤區。
「我在會所呀,你要來嗎?」
「我為什麼要和你交代,就因為你會打架?我告訴你!我趙席淵今天就把話撂這兒!」
「可是你就怎麼,唉!」
電鑽聲和鑿石聲稀稀落落地傳來,所有人都像是精神喚醒,全站了起來,眼裡泛著生命的光澤,趁著今天太陽還沒落山,他們還想去看看。
「那又怎麼樣,我們真心相愛,你們老倆口就放一萬個心吧,夢雲是個好女孩,我們一家子人以後在一塊肯定會和和睦睦長長久久的!」
「什麼問題?」
通信員是他的侄子,作為上司和長輩,趙席淵得擔當這個責任,聽聞侄子遲遲沒有出井,他穿上很多年沒有穿的工作服在眾人的阻止下進了井,跟隨著引路工人,汗流浹背地來到井下的事故現場,傷者的四周圍了一圈人,正在試圖拼盡全力把煤塊搬開,侄子臉色煞白,嘴唇發青,正撕心裂肺地大叫著。
「你先想想怎麼和我交代。」
「有個工人被絞車上跌落的煤塊砸傷了腿,是你新僱用的通信員!」
「想要從我這裏哄抬運輸價格,除非你把我打死!」
趙席淵蹲在侄子的面前雙手扶著他的頭說:「小子,咬咬牙,煤塊就快搬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