庸常人生
「不,一般的雙胞胎,即便再相像,也總有細小的差別吧?」玲把酒杯拿起又放下,「根據那些差別,父母或者熟悉的朋友們一眼就能分辨兩人之類的。但我們身上全然沒有這樣的東西,身上痣的位置、胎記的形狀、耳垂的長度等等,全都一模一樣,達到了驚人的一致。小時候我常常覺得,也許我們根本就是同一個人。」
「離婚了。」
「那麼她的死一定有著特殊的意義。」他說。
——怎麼也跨不過去的人生鴻溝。
「不喜歡使命,也不喜歡夢想。」
「只是那麼一說而已。」
「那個歌唱比賽嗎?」Zion笑笑,「只過了一輪就被淘汰了。」
「因為姓張,又是獅子座(lion),所以就結合起來取了這個名字。」
「可別騙我。」
玲一邊這麼想著,一邊面帶微笑地對每一個前來遊玩的客人說著熱情的「歡迎光臨」,並饒有興緻地告訴他們那個受人崇拜的狼人殺高手在生活中的點點滴滴。周圍的人都很羡慕她,但沒人知道她每天如此快樂的真正原因。
「總有機會的。」他笑笑,「點杯什麼嗎?」
「好。」玲坐到沙發上。
「Zion?今天他休息哦。」吧台的服務員禮貌的說,「我們別的歌手也不錯的。」
Zion順利地進入了下一輪競賽。玲關了電視,繼續收拾餐桌。收拾完看了會書,腦袋卻怎麼也靜不下來,她上網搜索了那個歌唱比賽,發現Zion在後面那輪比賽里慘遭淘汰。那部分的比賽視頻甚至都很難找到,看網上的說法,當初在播放的時候為了更精彩的內容而將這場給剪掉了。
「那麼,」另一個頭髮半白的評委說道,「你來這個舞台,是為了什麼?」
「這種可能性也是有的,過上了蝙蝠般見不得陽光的生活。」服務員一手撐著吧台說道,「可那樣不就永遠都無法實現夢想了嗎?」
玲笑了笑:「不好意思,聽得有些忘我了。」
「車裡找過了,沒有。」
這天晚上,玲很晚都沒有睡著。不知為何,姐姐死去時的景象清晰地重現在她的腦海,迷霧繚繞的森林深處,身穿警服的大人們圍著蒼白而幼小的身軀,一邊匆匆做著測量和記錄,一邊搖著頭長吁短嘆。這個畫面深深地刻在她腦海底部。她在床上輾轉反側,感覺自己的身體正在不斷發燙,並且冒出涔涔汗水,眼睛閉得結結實實的,但大腦似乎比工作時運轉得還要快。
他接下去說了一句話,但是玲沒有聽清。
「可有打擾到你?」
——沒有辦法若無其事。玲一邊吃飯,一邊如此深刻地感知著。丈夫所有的歡快話語都在遙遠的地方原地盤旋,句子失去了含義、聲音也傳達不到應該傳達的地方。
「見過特工?」
休息一會兒后,玲起身做了點東西當午餐,一邊吃一邊打開電視。正是少有人看電視的時間點,每家電視台都在重播著往期的各檔節目和電視劇。玲把頻道定格在了一個歌唱比賽的節目上,比起從當中看起不知所云的電視劇,還是這樣的節目更方便些。
「挺好的,」玲說,「大家都沒變化。除了薇薇。」
「沒有,向警察報了失蹤案,至今也沒有可靠的消息。」
玲對這個遊戲的熱情並不像丈夫那麼大,她的一生似乎從未對哪件事情特別熱情過。但是自己的丈夫能夠去參加可能會帶來巨大(至少對於目前而言)名利的真人秀,無論如何還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
「不是剛剛才結么?」
就在這樣渾渾噩噩的快樂中,27歲時到來的某樣事物正式接管了玲接下去的人生。生活的怪物吞咽一切,消化完畢,繼續行走。
「我嗎?還真的沒有,從小成績就中等,長相也平平無奇,胸無大志,從來不渴望過上多麼精彩富貴的生活,只要能夠順利地活下去就已經滿足了。偶爾也會像別的女孩一樣做做白日夢,只是從沒有當真。就是這樣,普通得不得了。」
「沒有關係,我很喜歡這樣的表情,」他即便不笑的時候,嘴角也會微微上翹,「比起歌手來,觀眾的表現其實更有意思。因為舞台上有人吸引了所有的目光,所以自己可以暫時表現出最真實的部分。觀眾們潛意識裡大抵都會這樣想,便給了我這樣的人最佳的觀察機會。」
「什麼事?」
「『三流的藝人如果擁有夢想的話,就會變成四流藝人。』聽說過這句話么?」
傍晚四點多鍾時,丈夫準時到家,洗了個澡,換了身衣服,兩人便一同出發了。
「沒有製作人看得上。」他說。
丈夫是狼人殺遊戲的狂熱愛好者,也正是因為這個,才一心想要開桌游館。就遊戲的水平而言,算是當地一等一的人物,在上海但凡常玩這個遊戲的,大抵都聽說過他。隨著遊戲直播業的興起,這些遊戲高手也陸陸續續被找去參加直播真人秀。在多年以前很難想象,玩狼人殺玩得好居然能夠成為一項可以帶來世俗成就的技能。
夜晚九點十分,她關了店門,來到TK酒吧。這次卻沒有Zion的身影。
「你沒有什麼特別之處?」
「想聽你的歌聲。」
「是啊,幸好。」
Zion對著服務員重複了一遍,接著面向玲,但眼睛卻朝著舞台,說:「你說這些觀眾會不會很羡慕台上的歌手?我一直坐在這個位子上,幻想著台上的人是自己,好像靈魂出竅那樣,以一個觀眾的視角觀看自己。但是我依舊無法體會到任何羡慕。」
「這個好理解。不過印象中茶館的老闆娘似乎還得更老一點。」
「你也是,擁抱生活吧,沒有誰比誰更特別。」
掛下電話,她開始興緻沖沖的在網上尋找合適的餐廳,在衣櫃里反覆試了幾件看上去高檔優雅的長裙,把許久不|穿read.99csw.com的高跟鞋也從鞋櫃里找出來,配著長裙照了好久的鏡子。最終選定了鞋子后,她換上粉色羊絨家居服,大樓傾塌般倒在軟綿綿的床上,感覺彷彿完成了一件特別重大的事。
玲拿著手中的眼線筆,怎麼看也記不起自己曾有過這種品牌,而且自己在丈夫的車上化妝這種事,也是一次都沒有過。
「可有漂亮的女嘉賓?」
屏幕里出現了Zion眼睛的特寫。堅毅得有些陌生的眼神。
「看來錄製超出預期?」玲坐上副駕駛座,一邊繫上安全帶一邊問道。
「想聽你自己的作品。」
「也是剛剛離婚的。」
「也有很痛苦的部分的。」Zion笑笑,「親身體會。」
耳邊傳來一個陌生男子的聲音。玲睜開眼,身邊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男子正在微笑地看著自己。第一眼給人的感覺很親和,眼角下彎,打扮時尚,但人卻不浮夸,甚至有將死之人一般的淡然。
「沒錯,他在事業巔峰的27歲時舉槍自盡你也知道吧?巧合的是,大門樂隊的Jim Morrison、吉他之神Jimi Hendrix意外去世也都是在這個年齡,類似的還有Amy Winehouse、日本的尾崎豐,儘管並非都是自殺,但是在27歲那年確實有很多偉大的搖滾音樂人死去,好像一條怎麼也跨不過去的人生鴻溝。」他頓了頓,像是在等話語滲入玲的腦袋,「在那一年,一定有什麼重要的東西正在消失,而新的、與藝術性相悖的東西接管了它接下去的人生使命。」
「好吧,我整理下房間,地址一會發給你。」
玲放下手中的東西,擦了擦手,坐回座位端視著屏幕。
「原來如此。」評委和觀眾都不約而同的笑了起來。玲不知道他們在笑什麼。
「如果沒有客人預約的話,不如就當放一天假,晚上一起出去吃飯慶祝錄製順利。」丈夫在手機那頭這樣說道。
「王菲的?」
「沒關係。」
「沒有預約,」玲說,「我來找餐廳吧。」
「不,已經唱完了,」他說,「今天班次比較早。」
「是這樣嗎?」
說完,他又拿起酒杯,仰頭一飲。
「可惜,上次因為店裡要關門,所以中途就走了。一直想聽你多唱幾首來著。」
「幸好我並不搞音樂。」玲看著酒杯說。
薇薇在進入大學之初,就時刻宣稱自己要過上某種「閃亮的人生」。哪怕放棄考試也要前往斯里蘭卡參加某個海龜保護活動的夏令營、醉心於五花八門的NGO活動、去世界各地的酒吧和朋友狂歡、結交各式各樣的男友,總之,除了認真學習,似乎做什麼都屬於「閃亮」的範疇。那些每天規律上班、結婚生子、洗衣做飯的場景中,怎麼也想象不出會有薇薇的身影。
「一定會的。藉著上節目的名氣,我們店裡的生意想必也會更加紅火。」
丈夫周六乘坐飛機前往北京,錄製要持續三天,直到周二中午才能回來。周一的晚上,由於工作日的緣故,店裡的生意變得冷清起來,九點多鍾就已沒有了客人。玲看著空空蕩蕩的桌椅和裝飾跳脫的牆壁,一時間感到百無聊賴,想要喝點什麼的心情浮上心頭,於是關上了店門,前往TK酒吧。
「荔枝馬天尼。謝謝。」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恍然大悟似的說:「是你啊。我在家裡呢,明天晚上會來。」
「是啊。」
「夠老了,快27了。」玲毫不避諱地說。
「那也是有特殊才能的人才會感受得到的痛苦。」玲說,「像我們這樣的普通人,就只能感受早高峰的痛苦。」
不知為何,玲怔怔地看著眼前深情款款的主唱,泛起了這樣的想法。但這種想法沒有停留很久,就被酒精和歌聲溫柔地埋進黑暗了。玲不善於思考這些沒有形狀的事情。她聽著主唱接連唱了Norah Jones、Amy Winehouse的歌曲,意識到這裏的歌手確實與眾不同,那是即便業餘聽眾也可以明顯感覺得到的不同。她沉醉在這音樂里,不由自主地閉上了眼睛,感到無比美妙。
「也並不一定是完好無損。」
玲抿了抿嘴唇,當時沉痛的心情在胸口寂靜地復甦。
玲一時間說不出話。驚覺自己對Zion一直存在著巨大的誤解。
「不好意思,家裡有點小。」Zion坐在沙發扶手上,和玲隔開一個座位的距離。
「沒錯,不是兩個一模一樣的人之類簡單的概念,而是完完全全的同一個人。」
「不是那個意思。」
是從何處結識的女人?這一切又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玲回顧著過往生活中的細節,一想到這其中掩埋著如岩漿般涌動的地下事實,就覺得不可思議。她看著周圍就餐的人群,所有的笑臉和桌椅都變得不再真實可靠。
「還有名字也是。」
沒有更多推脫,Zion就從身側拿起吉他,隨意撥弄幾下之後便開始了演奏。玲閉上眼睛,聆聽Zion的歌聲。旋律平穩自然,如河水一般從深棕色的木地板上流過。是很優美的歌曲,然而卻缺少鮮明的特色。玲有些失落,但她盡量不讓這種心情表現在臉上。
「說是為了在那些節目里晉級、上電視之類的,花了好多錢,你知道的,黑幕之類。然後就欠下一大筆債,看樣子怎麼也還不清了。」
玲想了想,說:「《人間》。」
「音樂人?」
也不知是沒有發現妻子的異常,還是出於某種程度上的心虛,丈夫如同以往一樣健康平穩的生活著。他們照舊每天晚上買兩串羊肉串,好像只要這個習慣保持住了,親密關係也就牢牢地系在了一起。
「那個狼人殺的真人秀節目嗎?」玲抓住丈夫的臂膀,喜出望外地瞧著他。
「『在最重要九九藏書的地方發光』?」
「全都贏了?」
「這不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么?」
兩人在這個話題上聊了一會,玲簡單講了薇薇離婚的緣由,丈夫也有一句沒一句地聽著。打掃好了桌游館,丈夫關上門,玲去按了向下的電梯按鈕,等待著電子數字如倒計時般來到此層。
由於酒吧的名字正是她某一任前男友的姓名縮寫,所以當時一下子就記住了。
「再給你買一支好了。」
「都沒你漂亮。」丈夫目視前方說道。
「我可是聲樂老師,沒準現在能幫你找回來呢。來,你小時候最喜歡唱什麼?」
從酒吧門口出來穿過兩條馬路,再過一座天橋,下來右手邊就是Zion所在的小區。天氣漸漸轉涼,玲捂緊了領口,朝著目的地走去。上天橋的時候分外緊張,玲從小具有輕微的恐高症,無法靠近天橋上那透明的護欄邊行走,只能沿著最中間的路如臨大敵般勉強走過。但此刻她卻不知怎麼的忽然產生一個念頭,從天橋當中一步一頓地走到邊上,雙手扶著護欄,第一次俯瞰城市的夜色。繁忙的車流閃著各色燈火從腳底下迅速穿過,發出充滿生機的呼嘯聲。玲雙手緊緊握住護欄,深深注視著下方,自身和地面的距離清晰可見,皮膚感受到了和平時迥異的空氣。玲像一個被釘在空中的死結,渾身緊繃。置身高處,整個身體在機理上都發生了悄然卻重大的變化。
一周以後,丈夫再度前往北京,錄製下一期節目。玲的心裏對於眼線筆的事情本來已經沒有那麼在意,她決定讓生活的怪物將那些隱藏於黑暗中的事實不分彼此地一股腦吞進肚裏,但是丈夫甫一出走,那堅固的、無法消化的硬塊又重新回到了生活的表面。
在那之後一連幾天,玲的心裏只想著這一件事。但她並沒有把這些告訴丈夫,也沒有向他歇斯底里地質問些什麼。也許——她一度懷有這樣的想法——只是在送某個女性朋友的時候從她包里不小心落出的,僅此而已。一支眼線筆,當真能夠直接推理出丈夫背叛的事實嗎?玲一邊單調的維繫著桌游館的運行,一邊思考著那如霧靄般不可捉摸的真相。
「我一直以來,都希望自己能夠成為一個閃亮的歌手,能夠在萬人矚目的場合找到屬於自己的旋律,在最重要的地方發光。」
TK酒吧裏面人滿為患,服務台邊站著好幾對排隊等桌的情侶。酒吧里大約有十幾個低矮的小圓桌。玲進去的時候,一個挑染一縷粉紅色頭髮的姑娘正在中間的舞台淺吟低唱著Halie Loren的《Danger in Loving You》。鍵盤手、鼓手和吉他手以精妙的站位把舞台空間分割得和諧自然。主唱站在他們當中,閉著眼,從不走動,優美的旋律如同從她身上散發出來的和煦光暈,小心翼翼地瀰漫在昏暗的酒吧里。玲在吧台邊挑了一個空位坐下來,點了杯馬天尼,感嘆著幸好自己是一個人來,不然要等圓桌位的話恐怕遙遙無期。
第二天上午,丈夫打來電話說去機場的路上堵車,錯過了航班,只能坐下一班,到家大約要下午五點左右。
「很特別。」
丈夫看了看手機上的地圖,確認了餐廳的方位,一邊發動汽車一邊笑著說:「可不是。」
玲的眼淚不可遏制地流下來。用手掌圍成的漆黑空間里,一幕幕畫面不由自主地閃現:穿著袈裟焚香念經的薇薇、在記憶中漸漸失去真實感的孿生姐姐、柯本的遺書、不知歸屬的眼線筆、桌游館開業時的熱鬧景象、天橋下光帶般延伸的無數車燈,並同當時的風和鳴笛聲,在玲的心裏一遍又一遍地製造著誰也看不見的傷痕。
成為了一個最普通的人,遭受著普通的背叛,流下對人世沒有任何意義的淚水。即便就此死去,也不會令人想到人生鴻溝之類的感慨。無足輕重。她為自己至今27年的人生做出了如此的總結。感到自己像一個漂浮在黑暗宇宙中的廢棄空間站,悠然地、不知所以地無端存在著。
她用雙手捂住自己的臉,雙肘撐在大腿上。Zion看著她,默默地將吉他放回原處,坐到玲的身邊,輕撫著她不斷抖動的脊背。
「對了,這個周末我得去次北京。你猜是什麼事?」等電梯的時候,丈夫說。
像找到了什麼答案似的,玲的心不再混亂不定。她把一篇短篇小說讀完,便起身化妝更衣,準備和丈夫的慶祝晚餐。
他露出意義不明的笑容,眨了一個慢動作般長久的眼。
「30。」
「那些不好聽。」Zion苦笑道。
「我覺得挺好。」玲禮貌性地說。
「姐姐?」
「不用了,」她搖搖頭,「我沒有辦法唱,對不起。」
「現在輪到你了。」
「完好無損地跨過去了嘛。」
「那屍體可有找到?」她問。
「Nirvana。」
「參加錄製《狼人之夜》。」
在地鐵站告別最後一位大學舊友,玲看了看手錶:夜晚九點十分,正是使人最流連忘返的時間。剛才同學聚會的氣氛還有一絲余煙在心裏的某個部分繚繞著,無法斷然置之不理,也不太方便直接攜帶回家,需要一些柔軟的事情去把那種東西揉進裏面。玲思索著適合前往的地方,在亮如白晝的燈光下散漫地走著,腦中忽然響起不久前一位客人的話語。
「那當然,而且有出色個人表現,說是以一己之力扭轉全局也不為過。」
意識到這點的時候距離他們最後一次見面大約相隔一個月左右。最初幾天,出於某種心理上的原因,玲刻意沒有前往TK酒吧,也沒有發任何消息給對方,當然,對方也沒有一條消息過來。後來隨著時間推移,她對那夜的清白徹底放心,有了再度面對Zion的勇九-九-藏-書氣,決心主動聯繫,於是去了幾次酒吧,然而他都不在。她主動發了消息也是沒有迴音,打電話過去是空號。有一次甚至跑去他家門口貼著門板竊聽裏面的動靜,但是除了耳邊空氣流動的聲響外一切都如死一般寂靜。最後一次去酒吧的時候,她問了吧台里一個看上去很愛管閑事的男服務生。
「太沒眼光了!」玲憤憤不平,發自內心這麼覺得。
「喝點啤酒?」這麼說的時候,Zion的手中已經拿來了兩聽啤酒。
玲沉思了一會,說:「雖然在你面前說這個有點羞愧,不過小時候確實想當歌手來著,唱歌也比同齡人好一些。」
「不算是,本來就在想晚上該做些什麼才好來著。」
玲不太明白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但是沒過多久她就發現,原來接下去的那位叫做Zion的歌手,就是他。多一杯酒的時間,就能發現生活中的一種偶然。
「不會吧?」
「喜歡什麼?」
舞台上的他比剛才活力四射了許多,一上台就中氣十足地向全場觀眾打招呼,觀眾也很配合地歡呼鼓掌。氣氛和剛才大相徑庭,浮於表面的快樂之網籠罩著現場的所有男女。
聽著玲這麼回答,丈夫不禁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不過確實像是她的作風。」
「金光閃閃,隨心所欲,可以不用每天擠早班地鐵,不值得羡慕嗎?」
「是啊,很棒吧!今天導演組的人來店裡找我來著,就說了這個事情。」
只是偶爾,她也會打開自己化妝間的抽屜,看著那支黑色的眼線筆,想象丈夫和某個女人的對話。
「一會又要準備上台嗎?」玲說。
「自殺?」
「最近新開的『TK』酒吧真是不錯,裏面的駐唱歌手據說都是些在各大歌唱比賽中殺入過淘汰賽的人物。」
「說不清楚,某種程度上也許是的。」
Zion依舊坐在吧台的老位子上看著底下觀眾們的不同神情,像是固定在此處的一座雕塑。玲剛一落座,他就轉過身來,認出是玲后,露出了標誌性的微笑。
離開TK時,玲的腦中盤旋著Zion說的這句話。
「開茶館也要趕早高峰嗎?」
「好的,一切順利。」
不知為什麼,她在回家的路上還在回想著和Zion說話的場景。並不是在思考他說的哪一句話,也沒有任何情緒上的波動,只是那樣的畫面不受控制地自動浮現在腦海一角。
「那,祝你成功!」玲說。
「導演要求的,還有那些台詞。」
伴奏直接響起,極富特色的旋律。雖然經過了改編,但玲仍然一下子就聽出,那是Nirvana的成名作,《Smells Like Teen Spirit》。
「我?」
已經很久沒跟人提到自己的這段往事了,她想,為何是在今天這個時間點突然被點出了那可能存在的意義呢?回去的路上她依舊買了兩根羊肉串,把丈夫的那份也一併吃了。堅持著某種日常不變的習慣讓她多少安心了下來。
「死了就能?」她說。
「對,Zion。這是經紀公司給我取的,說國內叫這個的少,有辨識度。但我自己不喜歡,你知道Zion是什麼意思嗎?聖經里的聖山。不覺得太神聖了嗎?總覺得像背負著某種不可逃脫的使命。我不喜歡使命。」
「怎麼騙得了你?」丈夫熟練地擺弄著方向盤,「到時候播出了自然就知道。」
一段結束,Zion放下吉他:「兩年前寫的,但是沒有製作人看得上。」
「去你家裡方便?」
「高跟鞋不舒服,剛在車上脫了,現在重新穿上,很快。」
「我的雙胞胎姐姐,也是個唱歌好手,從小就喜歡在大人面前展現歌喉。我雖然自認為也唱得不錯,但是要說在眾人面前自如的表演,多少還是會怯場。她就不會,可以說是個天生的表演者,上小學后還加入了合唱團。在九歲那年,她在某一天上學之後就再也沒回來,五天後在附近的森林里發現了她的屍體。上弔著的,至今都不知道是自殺還是他殺,生前也絲毫沒有想要輕生的跡象,屍體也沒有被侵犯的痕迹,這個事件的真相至今都還是個謎。唯一確定的是,我們的身邊再也無法響起她的歌聲了。」
「是的。」
——不如就去看看吧。在人來人往的地鐵站口,玲靠著牆邊的廣告牌,一會兒便做出了決定,拿起手機查好酒吧的方位,便走上台階叫了計程車。
「今天怎麼沒來TK?」
「那大概是掉在什麼別的地方了吧。」
「很悲傷的往事。抱歉。」
Zion笑笑,低頭彈奏起來。那熟悉的前奏一響起來,玲的手臂就泛起雞皮疙瘩。她忽然變得緊張,渾身不停地顫抖。前奏過去,玲想要發出聲音,卻如啞了一般,什麼都唱不出口。Zion停頓了會,重新彈奏著那段前奏,在要起唱的時候特意留出空隙,但是玲試了好幾遍,始終無法出聲,好不容易唱出第一個字,那聲音也是乾澀蒼白,並且絲毫不在調上。玲喝了口啤酒,把手指伸進前額的頭髮里,眼神空洞地望著啤酒罐。
「哈哈哈,是。」
——所謂「閃亮的人生」到底是什麼樣子呢?玲在計程車上思考著這樣的命題。她對自己現在的生活還算滿意,不,甚至說是無欲無求也不為過。然而今天一見薇薇,她那種風風火火的世界觀又一次衝擊著玲。儘管這樣的人生是否是真正的閃亮還有待商榷,但玲的內心深處多少還是會嚮往類似流雲一般的東西的。
玲半轉過身去,抱住Zion,手指緊緊抓住他的襯衫,好像若不如此就將跌入某片深淵似的。
「同學聚會怎麼樣?」一邊擦著桌子,丈夫一邊問道。語氣聽上去心情不錯。
「那個特地去斯里蘭卡喂海龜吃香蕉的傢伙嗎?https://read.99csw.com她怎麼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摩挲了好一會,接著說:「你可知道科特·柯本?」
玲笑了笑。
「但我覺得唱的很不錯,只是選歌不像你的風格。」
她從床上下來,發現自己衣衫齊整,牛仔褲完好無損地穿著,就連棉襪都還在腳上。胸罩也緊緊地包裹著,雖然無法完全證實,不過的確不像是發生過什麼的樣子。
玲的腦中浮現出一個陌生女人在副駕駛座上化妝的場景,車窗外掠過不知何處的鬧市街景,丈夫戴著墨鏡笑著說話。女人的發尾微微捲起,脖子上有一根細巧閃亮的銀項鏈。細腰,手指潔白。小而精緻的皮包里裝有很多東西,所以眼線筆才會無端落下。最後,想必也是和今天的自己一樣穿著高跟鞋吧。
「開桌游館。」
「桌游館?」
「危險?」
「教學生聲樂,」他笑笑說,「私人的那種,維持生活口糧的途徑之一。」
玲沉思了一會,拿出手機,在網上兀自尋找著,終於發現一個名為Zion的聲樂老師。聯繫方式赫然在列。
「表情不錯。」
「沒有。」
錄製的時候會發生什麼事呢?玲無法繼續再在這樣的話題中想象下去。可怕的情節與畫面不斷在她的腦海里湧現,不安感持續搖動著玲的內心。
「好像聽人提起過,但具體不清楚。」他喝了口酒,喉結微微一抖,發出輕輕的吞咽聲。
「我要走了,明天一早還要上課。」Zion喝完最後一口酒,說。
她長舒一口氣,但還是沒有想明白,昨天晚上的記憶為何就這樣無緣無故地消失了。好像被另一層面的時光粗暴地奪走了一般,玲覺得自己所處的環境(抑或是環境中的自己)有了些微妙的不同。
「譬如你人生中全然閃光的、滿懷夢想的那一部分就此徹底地死去了,為了讓另一部分順利無憂地活著,就像你現在這樣。」
「同一個人?」
Zion的房間並沒有玲想象中那樣混亂,甚至非常整潔。光潔如新的廚具放在灶台上,地板也打掃的一塵不染,客廳很小,最大的東西是一隻淺灰色的三人座布藝沙發,沒有電視機。沙發邊上擱著吉他,在本該放著電視櫃的地方是一隻電鋼琴,鋼琴旁的寫字桌上,電腦、麥克風、耳機等用品也擺放得井井有條,只有一本攤開的筆記本稍添凌亂。玲大致掃了一眼,猜是上課時的時間安排和進度記錄之類的內容。
「沒有,但從你口中說出這樣的話,感覺和印象中不太一樣。」
「想也不是你說出來的話。」
「後來呢?」
「狼人殺、UNO,知道嗎?」
「我也不太清楚,也許吧。」
「是不是key不對?」Zion說,「我降低點。」
房間里沒有Zion的身影。昨日發生的一切都如清晨散去的夢一般無影無蹤。玲穿上鞋子,從他家離開。下樓梯時發消息告訴了Zion一聲。猶豫再三,沒有問他昨夜究竟如何。
「喂,你好。」
車內的空間不小,但玲還是花了一些工夫才把鞋穿上。期間好像隱約碰到地毯上有樣什麼東西,玲俯身用手往座位底下摸索著,從觸感來看,是類似鉛筆或者圓珠筆之類的東西。她撿了起來,待看清楚時,腦袋一片空白,像一下子沒入沒有光和聲音的深海里。
「母親特別喜歡王菲,耳濡目染就學會了。」
「叫什麼名字?」一曲唱畢,台下的評委詢問道。
——俗氣。玲這樣想著,對Zion升起了一絲失望。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也不知是從何處引發的,玲覺得Zion應該是一個特別的人,至少在回答這種問題時,玲設想著如果是在TK酒吧的吧台邊,他給出的應該是不一樣的答案。那個在屏幕里的人,不是Zion,至少不是在酒吧里的那一部分Zion。她心想。
「奇怪的是,姐姐死後,我自己喪失了唱歌的本領,無法開口。如果說原先還是因為心理創傷的話,現在彷彿變成了生理方面的疾病。高中跟朋友們去唱歌的時候試著唱過幾句,但是完全找不回以前的感覺,五音不全,氣息幽微,聲音也乾澀得聽不下去,已經不是唱得好不好的問題了,就是無法唱歌,身體徹底失去了這項功能。從那一刻起,想要成為歌手的這種事也就自然不去想了。」
「怎麼?」
玲感到Zion身上的那種「瀕死之人」的氣質在此時又強烈了一些,但他的笑容依舊給人以無法抵抗的親和力,像是海豚用鼻尖頂著人心某個長久麻木的位置。
那天以後,Zion本人謎一般地消失了。
「你這幾天去哪裡了?」玲說。
「特殊的意義?」
後來音樂越來越響,場景也在沒有察覺的時機瞬間消失。後面也許又做了一系列別的夢,也許沒有,總之,玲醒來的時候心情特別好,她意識到這要歸功於昨晚的夢境,但究竟是怎樣的夢境卻一點也記不起來,只能回想起一種如同陷糖果沙發里那樣幸福的感覺,她自己並不知道那是聽到Zion歌聲時自己心裏的感覺。
回到家后,她換了身衣服,並仔細查看自己的內褲,依然沒有關於昨夜可能有的性|事的線索。在這晴空朗照的早晨,玲就此斷定,昨夜一夜平安,沒有和Zion發生任何事。
「上課?」
離婚以後,薇薇的生活麻煩了許多。首先,兩人要將合買的房子再度售出,當時共同打理的資產也要按出資的比例重新各自分配,此外,薇薇還要重新尋找租房,並在合適的機會跟朋友逐個說明離婚的近況。然而儘管如此,她仍然興緻勃勃地告訴玲自己兩個月後要去西藏做寺廟志願者,這種期待的心情絲毫不像剛剛離婚的樣子。
在接近早上六點的時候,玲的意識終於漸漸模糊。然後Zionread.99csw.com在她的夢裡飄然出現,他坐在沙發扶手上,一手拿著啤酒瓶,一手放在膝蓋上看著玲。他沒有彈吉他,但夢裡卻響起了分外好聽的音樂,畫面里的Zion也沒有歌唱,但那歌曲的確是他的聲音。那是獨一無二的動聽旋律,每一個音符都足夠顫動人心,才華在樂音里體現得淋漓盡致。玲在夢裡如痴如醉,並且問他為何沒人肯為這首歌錄製專輯。
「也許改頭換面去陌生的地方躲債去了?」
「名字?」
「Zion」
「感覺好像特工一樣。」
「哪裡也沒去,」Zion說,「一直在老地方。」
第二天醒來是在Zion卧室里的床上。只有自己一個人。玲看著陌生的被單,努力回想著昨夜的情形。但是無論如何,回憶到了自己倒進Zion懷裡時就徹底中斷。之後發生的事情怎麼都記不起來。啤酒只喝了一半,不可能是醉倒。一定要說的話,只可能是自己哭到暈厥過去。然而這在之前也是從未發生過的事。玲的情緒波動從來不會到達如此極端的程度。
正準備收拾碗碟進廚房時,電視上出現了熟悉的聲音。玲抬頭看去,一個身穿橙底花襯衫的男人在聲嘶力竭地唱著耳熟能詳的搖滾歌曲,聲線堅固得好似一面石牆,卻又透著一絲鋼琴線般亮麗的色彩。舞台上長長的劉海蓋住半隻眼睛。正是Zion。
「Zion啊。」他一邊撓著臉頰一邊說,「我們也找不到他,據說是自殺了。」
Zion喝了口酒,皺了皺眉頭,像是在試圖理解其中的意思。
「沒有關係,現在已經完全走出來了。」她喝了口酒,像切換段落般停頓良久,說「不過之所以覺得自己十分普通,還有另一方面原因:我和我的雙胞胎姐姐長得一模一樣。」
「說話什麼的都沒有問題,但是一旦唱歌就無法發出聲音……真是奇怪。」Zion說。
薇薇的這種性格,事實上也在某種程度上影響著玲。大學畢業以後,玲工作了兩年就辭了職,和當時的男友開了一家桌游館,生意穩定下來后結婚,在隔壁小區買了間房。兩人中午開始上班,晚上11點左右鎖上桌游館的門在路邊大排檔買兩串羊肉串,一邊吃一邊溜達回家。其實也算是平凡的生活,但是「辭職去開桌游館」這種念頭,若不是由於薇薇的影響,以前的自己恐怕怎麼也不會下定決心去實施。
「現在可有空?」
「那就好,」玲打開啤酒,喝了一口說,「那天在電視上看見你了。」
「那些為了成名在地下室刻苦練習、不斷碰壁還不依不饒的熱血勵志故事嗎?當然也有那樣的歌手,可惜並不是我。歸根到底,歌手這個職業,只不過是用自己的一技之長來換取些勉強維持生活的口糧罷了,就和程序員、馴獸師、汽車修理工一樣,大家都沒什麼不同。」
「我得先離開一會,」他從座位上拿起外套,「建議你再點一杯酒,一杯酒的時間就夠了。」
「見到恐怕也很難認出來,」他笑笑,「你做什麼的?」
從那一天開始,玲就再也沒有去過TK酒吧,對於Zion的事情也一下子不再關心。丈夫錄製的節目播出後效果果然很好,新的節目邀約陸續傳來,網上也多了許多擁躉,丈夫需要更頻繁地出門做活動(至少他對玲是這麼說的,但具體是去做什麼玲也不多過問)之類,桌游館大部分時間交由玲一人打理。玲每晚都會做關於Zion的夢,每晚都有他不同的歌聲,但都一樣的美輪美奐,只是到了早晨,除了那種足以持續一整天的快樂心情外,別的一概徹底忘記,連自己曾經夢到Zion這件事情都絲毫沒有意識到。Zion在這個被人遺忘的地方散發著誰也看不見的光。
玲抿嘴笑了笑,兩人舉起啤酒碰了碰。
「哦,危險的年齡。」
「不,太獻醜了。更何況真的已經失去了那樣的能力。」
「那就當是開茶館的吧。」
——歌手的人生,算是閃亮嗎?
「也沒有那麼普通吧,總有些特別的地方的,每個人都有,或多或少。」
不久就到了寬闊的露天停車場。玲遲遲沒有下車,丈夫在車外問她怎麼了。
——「夢想」……玲聽到這個詞的時候,不由得渾身顫了一下。
回到桌游館時,丈夫剛剛送走最後一批客人,正在整理店裡的卡牌。玲放下包,立刻上去幫忙打掃屋子。重複過去三年在這個時間一直在做的事情。
「你多大了?」
大學最好的朋友薇薇離婚了。這是那天對玲震撼最大的事情。連結婚典禮都沒有辦,甚至還未籌劃,就突然中斷了一切。當時是為了應對房產購置方面的政策,才提前領了結婚證——當然,本來兩人的感情就已經到了可以切實結婚的程度——卻沒想到在入住新房後幾個月,就發生了如此的變化。離婚的原因很微妙,薇薇用一下午的時間向玲她們描述了自己如機密儀器般複雜而敏感的想法,總結起來,大致還是屬於某種恐婚心理。其實無需多麼冗長的敘述,同學們也大概能夠理解她,甚至在她們心中,薇薇當時能夠決定結婚,反而是件更不可思議的事情。
舞台上的粉色頭髮姑娘說,接下去的一首歌是她今天演唱的最後一首歌曲,後面會由Zion為大家帶來表演。說完,樂隊便奏起《歲月神偷》的前奏。這是她今天唱的唯一一首國語歌。
「姐姐死了之後,一切都變了。」
玲握著酒杯的手不自覺得更緊了些:「夢想是這麼危險的東西嗎?」
「來點音樂?」玲說。
一個未知女人的眼線筆,留在了自己丈夫的車上。這一事實如地震一般毫無預兆地降臨到了自己平凡而安穩的生活里。丈夫在車外又催促了一聲,玲將眼線筆收進口袋,若無其事地下了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