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1,嘉年華
盲老頭倒是天天給陌生人演奏。雖說嘉年華不再給他工錢,可是他每天賺的錢也不少。每次吃飯的時候,小女孩都會抱著琵琶跟在爺爺的後面與二胡合奏。他們一桌一桌地走,直到客人給錢為止。但是人人穿著浴衣,他們就讓服務生幫著把賬記在自己手牌上。到初五離開的那天,盲老頭就能把這些錢領走了。
「我現在欠了好多錢,等你有能力了,出去賺錢把我贖出來。」有件事不應該,他不該當著小孩的面哭的。愛與希望真的還在。
「永遠也不許出去,知道嗎?」
「反正也要算一次的。」她摔上門走出去了。
大堂經理說盲老頭這幾天必須走人,已經超過十天了。521問老頭離開后打算幹什麼,「繼續流浪。」他補充道。
「沒問題,」他拍拍521的肩膀保證道,「誰?」
衣服上沾滿了灰塵,他不得不把疊好的衣服抖幾下。一個服務生遞給他兩粒樟腦丸。他說「謝謝」的時候錢包從袖子里掉了出來。那一次他看到了新娘的照片。錢包里有幾千塊錢和他的身份證。他抽出身份證,記住了自己的名字。
從從還在睡著,他開門在樓下轉了一圈。一個怪念頭讓他用手牌打開了521號衣箱,他決定把衣服疊一疊。不管放多長時間,終歸還是會穿它們出去的。上衣袋裡還留著半包煙,他抽了一口,放了三年的煙並不好抽。他想起這是去機場的路上買的,因為忍不住抽了一枝,還被罰了五十塊錢。一張酒水單,在酒吧那晚他一定是醉了,否則錢包不會丟掉的。一張十二塊錢的計程車票,那時他沒錢了,司機把他帶到了一個不需要身份證登記就可以住宿的地方,車錢是嘉年華給的,他們給顧客提供車費。口袋裡有一張房卡,那裡住著從從和另一個男人。就這些了,還有一張往返家鄉的機票,那裡掛著他新娘的婚紗。
「這有多高?」老頭在身後醒了。
「她說婚紗忘帶來了,她要走到哪兒都做新娘子。我說就買一套吧。可她只想做一個人的一次新娘。我就定了往返的機票,讓她在酒店等我一天。」
「就這樣吧。」他停下來把衣服扔給了35號,穿上睡褲去開了房門,小女孩像開壩的水一樣抱住了他。他摸摸她的頭髮對35號努努嘴。
真的不用往人們都去的方向趕。他想好晚上要寫什麼了。他的意思是,老頭完全可以靠口技賺更多錢的,而不是裝作演奏。他覺得二胡聲也是老頭做出來的,但他沒向經理要二胡查看。寧願心裏相信,他也不願把老頭拉下神壇。
吃晚飯時他又看到了那對戀人。中途那個男人把女孩送到電梯口又回來得意地喝酒。
她笑起來:「你聽說過浴場起火嗎?」
「四個倒丫。」他又寫了一遍「從從」,他決心把這個亂搞的世界改回來。
他不知回些什麼好,往下走一個台階。池中水漫過他肩膀。說不清為什麼,他摸了摸小腹闌尾上的刀疤,自語道:「這是天堂。」
「那該怎麼辦呢?」
「我從不知道五樓是多高。」他站起來,摸到了陽台的扶欄。一絲雪從枝上吹落在他頭頂,521向服務生要了件大衣。
她愣了一下,對他努努嘴。他們看到大堂經理將一萬多的禮炮燃放升空。依然有計程車在街上空跑。嘉年華的牆壁是一面塗了色的玻璃。他們看得到草地上的白雪,看得到夜空中的煙花,外面的人們卻看不到天堂。
大堂經理告訴521,說他沒法把盲老頭安插|進搖滾樂隊。「兩種樂器都不搭邊的。」他說。521靠在大廳的沙發上,邊聽邊吐著煙圈。電梯開的時候煙圈就很難吐得圓。他又點上一枝煙,將剩下的半盒推給大堂經理。「你拿去抽吧。」521不在乎這些,只要他揮揮手牌就可以向嘉年華要到最好的煙和酒。可能慷慨也是原因之一,這裏所有的人都希望他長住下去。
距他生日還有17天。他得查准了,去年就迷迷糊糊把生日錯過去了,23號晚上他和27號在包廂里補過的。她從外面買了蛋糕和蠟燭,他對著燭光唱了幾首歌。沒一會兒經理就把她叫出去了。嘉年華規定按摩時間不得超過45分鐘。蛋糕還沒切呢,521對著一床九九藏書的奶油發起呆。一狠心他讓經理又帶來一個不知是多少號的女孩。他們在甜膩的奶油中調情,為這事27號背著他哭了一場,連續幾夜都不讓他親近。臨走的那個星期她主動吻了他。他沒有讓她按摩,45分鐘只接吻。最後一天她抱著他哭了,但是就連那天她都沒有說那幾個字。
他沿著每層逛了一圈,就當是晚餐后的散步。拖鞋踩在紅地毯上一點聲音都沒有,要是可以的話,真應該養只狗或者貓。整個嘉年華除了來來回回的人,真的是沒別的東西。倒是廚房有挺多待殺的動物。去年他還跟大廚要了只海龜,放在房間里連腦袋還沒伸出來過就不知道鑽哪兒去了。當時他還跟27號女孩說等哪天找著海龜了,他就什麼都不顧了,死也要走出嘉年華。27號女孩一直沒應過這話茬。其實就是她拿走的。離開嘉年華半年後她在信里承認了這事,她說是在地毯下面踩著的。「給你也沒用,」她寫道,「你又走不出去。」他知道她結婚了,因為正是她丈夫把從從(她就愛起這種沒意義的小名)放在養魚苗的池塘里。那封信特簡短,跟她人差不多,什麼心裡話都不往外說,老是省略幾個字。「你滿可以寫句我想你或者是曾愛過你之類的話」,他在回信里寫道,他自己倒沒省略那幾個字,反而寫了好幾遍「我想你,我想你」,算算自己夠背的,他把回信和她的信一起鎖在柜子里。嘉年華什麼服務都有,就是寄不出信。
521吸了一枝煙,審視了一下老頭的身體。估計自己再過幾十年也就這個樣子。他不知道老頭多大年紀了,他已老到誰也猜不出的年紀了。小女孩在裏面跑了一圈,由於無聊又出去了。那可能是他的曾孫女。
521又在池子里睡著了,他聽不到一點聲音,彷彿在太空中飄浮。科學家們給他提供足夠的氧氣,又在裏面摻了足以讓他一直活下去的養料。夢比水汽還要輕柔,這讓他無法忍受太空的自由與享樂。直到把太空服戳破才醒過來,他看了看外面,天黑了,夜裡的12點35。
應該去洗個澡,回來好好和盲老頭聊聊天。在嘉年華他只把秘密告訴過27號和一個眼睛看不見的人。
「丫丫,」她說,「爺爺這麼叫我。」他搖搖頭,在紙上寫了兩個字:從從。「以後你就叫這個。」
「呆到地震或是火災。」
初五的傍晚是地下樂隊最後一次在嘉年華的演出,521和老頭並排坐在中間。那晚他們加了好幾首歌,不斷地對觀眾講這一次是告別。後期他們與觀眾清唱了一首。521唱著唱著激動地哭了。他奔上樓去找35號小姐。服務生告訴他去按摩了。嘉年華每間門窗都掛著紅布,按摩的房間會把它翻過來,換成黑色。他貼在每張黑色的門前聽一會兒,眼前到處飄浮著從從、27號和35號的聲音。「不是血和肉,是這些聲音把一個人拼起來了。」那天他在本子上這樣寫。
因為人太少,氣氛會冷清,只能靠敬酒罰酒什麼的調動一下。他走過去打開一瓶酒,對每個人都敬了一杯。他說感謝嘉年華,感謝這裏所有的工作人員,正是因為他們,他才能度過天堂般的三年。那是他進來一個月後編的一個謊。他對一個女孩講,因為身份和背景的問題,瑞士銀行凍結了他全部的流動資金,要不是躲避追債人的眼線,他也不能發現嘉年華這個好地方。「那個老闆叫李金祥,劉威……」面對著充滿好奇的女孩,他也驚訝自己居然還記著這麼多小學同學的名字,「還有張海。」他就記得住這麼一個企業家的名字。他還是球迷那會兒,張海就是深圳隊的老闆。那個可愛的女孩第二天把這件事悄悄告訴了每個服務生。從此他們對他更恭敬了,主要是不知道誰插了一句,能在瑞士存錢的人至少能開三個嘉年華,「還帶拐彎的」。
「2月1日。」
他老是想她,都一年了。要是在這裏果真住上一輩子,那總懷念一個人可不是什麼好事。他剛入住嘉年華時想的是他女朋友。雖然他早忘了她長什麼樣子,可事情還記得那麼清楚。他不該那麼激動把手機摔了的,尤其是在度蜜月的時read.99csw.com候。不然怎麼樣呢?他不忍心罵她,打更下不了手。「天下沒有一個男人像我這麼蠢的,」他對27號抱怨道,「傻到聽信老婆的話,帶她來她情人的城市度蜜月。」
「跟你打聽個人。」521不想談論這些,他問起了別的。
得了吧,無非是服務員和客人的關係,躺在茶浴里他嘲笑自己。水面上散著一些白沫,真跟沖好的茶一樣。他讓服務生把35號小姐請過來。「521號。」說完他身子一滑,沉到了池底。
或許她就是為這個離開的吧,他嚼著那塊不爛的牛肉想,她這事老管著我,我可沒管她什麼。他只要求自己是她每夜的最後一個客人。不過這事准講了都不算。偶爾天都亮了,他被腳步聲驚醒,推開門看見經理正把睡意朦朧的她領到深夜來襲的客人屋裡。
35號已經走了。三年以來,從01號到88號,他沒能留住任何一個女孩陪他入夢。他舒展一下四肢靠在床頭,點起煙盒裡最後一枝煙,按下紅色的服務鍵叫人再送包煙上來。「521號。」他揮了揮手牌,「順便提壺龍井。」
醒來后他盯著鍾看了十幾秒,時間是12點35分。想想自己也太白痴了,打從他進來的第一天這座鐘的指針就沒變過,可是他每次睜眼都要不自覺地看上一眼,就像是等著它哪天會走字似的。有些想法已經嘉年華化了,譬如他也覺得,無論是白天還是晚上,12點35無疑是一天中最興奮的時段。
「那是老爺子的口技發聲的。」
「新來的?」
然而她還是出去了一次。一個服務生告訴他樓下有個女孩的帳單請他簽字,他衝到門口硬是把她提了上來。正月十五他頭一次打了她。然後他睡著了,然後他聽見她在被子里哭,然後他親了親她的小臉。
那位個子不高的服務生老在他這幾桌晃,生怕客人的招呼他聽不到。521拍拍手,讓他再上一碗皮蛋粥。「能告訴我今兒是幾號嗎?」「嗯?」服務生彎下腰告訴他是正月初一。「我問你是多少號?」看來這種智商也只能做一輩子這種工作。
2
「就是跟你過個年,問你呢?」他將水浪擊到她臉上。
「要呆多久?」
推開門就是天堂,樓道間播放著中國紅式的新春音樂。「先生新年好。」與以往不同,今天服務生都改為恭敬地作揖。然後跟著他一路送到電梯口。站在電梯裏面,他看了看門上映出的臉。在這呆了一千多天了,天天泡澡弄得身體像嬰兒一樣,又白又胖。電梯在五樓將他的身體一分為二,一個穿旗袍的女人走了進來。521認識她,他們上一次見面是去年年底,之後她就調到了別的樓層。他對她笑了笑,她正把門當鏡子畫眉呢。
他還記得第一個晚上,他莽莽撞撞地從浴廳上到五樓,看到這麼多女孩有些眼花繚亂。當晚他就叫了一個女孩進房。不是自我辯解,那次他確實是在報復他的新娘。三個月里他叫遍了這裏的每一個女孩。得知自己已經消費了二十余萬的時候,他已不敢給家裡打電話來拿錢贖他了。「嘉年華有個漏洞,」早先他對27號講這秘密時說,「只要你不換衣服走出去,就永遠也不會有人來催你結賬。」
小女孩說她不想去孤兒院,去了也會跑出來的。嘉年華也不願意張揚出去。521沒有在報紙上看到這裏死人的消息,連喪事都沒有。521懷疑他們是不是都沒送太平間,直接把老頭扔到廚房的鍋爐里燒了。第二天的菜他怎麼吃都有一股骨灰味,不過其他的客人倒是吃得津津有味。除了嘉年華的人和他,很少有人知道這件事。「其實我也是嘉年華的人。」他對小女孩說。
吃火鍋的時候521把這件事對35號女孩講了。當時水開了,大家都各忙各的,沒人理會他。他彷彿看到自己的聲音附在火鍋上空的熱氣里,落到每個人的臉上。他側過身,對著版畫上面的壁燈點起一支煙。「你本來就是有錢人,」35號將幾片熟了的羊肉夾到他碗里,拉著他的手臂道,「穿浴衣的億萬富翁。」
「其實你今天可以換人的。」換九_九_藏_書人的換人的,弄得哪都是這女人的聲音。
27號也喜歡畫眉毛。他們認識后他就勸她別畫了。「你眉毛本身長得就好。」那次她破例吻了他。以後她每次都少描一點,等眉毛全長出來時,她的眉筆就都用光了。她也沒辦法,吃午餐時他想道,不能一下就什麼都不抹,額頭上光禿禿的。總要有個過渡,才能達成目的。他每天都要想一句有哲理的話,入睡前把它記在本子上。今天他要想兩句,原因是昨夜他醉酒了。
一次聊天他跟經理講明不要再讓孩子做苦力的事情。「那她幹什麼?」經理不解。「讀書,我要教她讀書,」他說,「以後她的開銷記在521上。」
「下面是草地,」他又俯視了一次,「不過現在枯了。」盲老頭沒說話。幾隻麻雀落在雪地上一蹦一蹦。521隱約看到麻雀細小的腳印。
「就是說啊,開始還給我爸媽寄點。」她說,「現在錢多了,我回去也解釋不清錢從哪來的,還不如花窮再回去。」
一個陌生女孩低著頭跟著客人走進一間房。521看到他們的門並沒有變黑。
「女朋友?」521主動上前跟他聊了兩句。愉快的是他們是同鄉。521掏出手牌又請他喝了很多瓶酒。作為回報,他請521到他的房間看床單上的血跡。
這並不好。他長吸一口煙,之後他去電影廳看了一場電影。每次在電影院他總要想起從從。他們在漆黑的放映廳第一次親吻時親歪了,他的額頭碰到她的眼睛上。可惜浴場的電影院里沒有戀人。
他習慣每晚睡前給她講解他總結的一千多句格言。雖然他也明白她不一定理解,可他要從從背下來。第一天的格言是:不許走出嘉年華。
「說走就走,」她說,「嘉年華誰都留不住。」
「啊?」他失聲喊出來。原來盲老頭摘下墨鏡、帽子,光著身子就是這副皮囊。水中忽然鑽出一個女孩,衝著521將食指放到唇前。
走廊有客人罵起來,一個服務生把茶水灑到了客人的衣服上。521過去看了一會兒,叫那個倒霉的服務員去樓下給自己拿包煙,然後對那個發火的客人笑了笑:「對你而言,沒有誰是陌生人。」
他和35號最後一次在一起並不順利,在即將開始的時候聽見小女孩在捶他的房門。她哭著說自己害怕,「房間跑出了兩隻老鼠。」
「對你而言,沒有誰是陌生人。」夜裡35號離開后,他在除夕那天的紙上寫道。
我也不走了,他想。以前他在考慮從陽台上跳出去,現在都沒想法了。挺好的,雖然他也知道自己變麻木了。可是一敏感就痛苦也不是什麼好事。夜裡35號在他身邊的時候,他把不走的念頭告訴了她。她停下來望著他,見他沒接著說就又做起來。換作27號她就會有些傷心,會跟他說她早晚要走的。那又怎麼樣呢?留下來也不能在一起。夜裡他翻來覆去睡不著,就向服務生要個枕頭抱著睡。他對枕頭講:「在嘉年華,誰和誰都沒法在一起。」
「不習慣,」抽進一口他搖了搖頭,讓521接著抽。521抽完的時候,老頭已經睡著了。他把同樣睡熟的女孩抱回自己的床上,回來看天空發獃。
有時他想自己的手牌號有問題,當初進嘉年華時他真該跟服務生說給他換個號碼。這彷彿註定他只能永生永世跟嘉年華在一起,盲老頭就沒有這個好運氣,他沒有手牌,大堂經理在初八那天警告他再不走就叫保安把他拉出去。
5
3
他沒低估她,她連字都不識。白天他們一起醒來,洗過澡後去閱覽室讀書。儘管剛剛開始,不過這是個長久的工程。
服務生扶著他泡進水池,周圍的白汽令他在池中睡了一覺。醒來時覺得熱氣比夢裡的少一些。另一個浴池裡的三個男人在大聲聊著天。這城市的方言他到現在也沒聽懂。他用腳趾拽起一塊鵝卵石,放在手中把玩。依稀聽得到樓上的搖滾樂。對面有個老人紋絲不動地看著他。他側身吸了一支煙后又碰到了老人的目光。去聊點什麼吧。他向對方游過去。水流的波https://read.99csw.com動讓老人警覺地挺起身。
「越欠越多,」她說,「那你要呆多久呢?」
「五樓。」
一整天小女孩都跟在他屁股後面哭哭啼啼的。她只認識他,吃飯的時候她坐到他旁邊,含著淚水看盤子里死去的魚和豬。
「我不想動了,」他仰著頭說,「我只想睡一會兒。」幾個裸體男人穿著拖鞋在大理石地上叭嗒叭嗒地走路。
嘉年華給小女孩安排了一個洗碗擇菜的事情干。521晚上睡不著就特別害怕,他害怕他們以童養媳的方式待她,等成年後就去給客人按摩。他害怕她也跟他一樣,一輩子走不出嘉年華。第二天他把這事跟35號講了。那天他們手拉手躺在潔白的大床上。偶爾就會這麼純粹,一是他想和35號聊天,二是能給對方帶來一筆收入,反正記入521的手牌,到月底她就可以領錢。27號在的那一年也是這樣,他覺得27號跟他那麼好就是因為這個,其實她並不愛他。
老頭上一次做|愛是什麼時候?這問題夠怪的。521猜是十年前,要不然就是二三十年前。可以等他醒來,讓老頭自己告訴他。
下午他在圖書館看著書就聽見那組地下樂隊又來了。在這兒他們已經是第五天了。
他躺在老頭旁邊。有四把靠椅被安在池中的水間。521問他還想不想喝最後一次酒。事實上之前他們一次酒也沒喝過。
「那你怎麼花啊?成天在這,想花錢都出不去。」
感受到水浪他才浮上來。35號和他坐在池子的兩側相互望著。天花板上的吊燈老是閃。「這是故意的。」話音剛落,他覺得自己怎麼這麼無聊。之後他們倆誰都不敢說話,不然自己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廳里蕩來蕩去怪可怕的。
禁止卧床吸煙。煙送上來后他對著牆上的紅字發獃,那下面畫里的金髮美人無助地望著他。他對她笑了笑,那壺茶已經涼了。
「不是,」經理接過他的煙,「客人的女朋友。」
「12點35。」他身子更向下一點,想看得仔細,他覺得這些腳印應該拼成一個字或者是有些含義的圖案。
老頭已經離開了嘉年華,旁邊的躺椅沉澱了一點煙灰。現在你又是一個人了,他想。站起身時他意外地發現老頭並沒有醒,他浮在池子的最中央。
他也不知道從從能否走得出嘉年華,不過愛和希望還在。他把電視鎖定在教育台。他提議買一些小學課本。「賬記在521下面。」
她就是這麼聰明,他望著鐘擺念叨著。在他心裏,她把她完全替代了。對了,新娘叫什麼來著。「從從」,他想起來了,這世界一直在亂搞。
「那你賺錢幹嘛呀?」
那次是他發誓最後一次喝酒,12點35分他醉得手舞足蹈,隨後怦然倒在床上睡著了。什麼事情都可能發生,夜裡12點35分因為地震嘉年華起了大火。他在床上硬是被人拉了出去。似乎希望總跟山谷里的蜘蛛網一般一次次地被吹破。他在現場喊著從從,一個背著手的男人讓他放低了聲音,那是經理。521從救護車的後面繞過去,悄悄地跑掉了。躲掉了二百多萬的債。他提醒自己別太得意,可是在半路他還是忍不住地笑了,他一笑就醒了。
這城市的上一次地震要追溯到宋朝,他在閱覽室查到當時山河斷裂,死傷萬戶。不過也沒什麼,要是挺幸福就這麼住著好了。但是27號沒能一直陪他到最後。521留在嘉年華靠手牌,而她想留下來則要靠身體。
「啊?」真是糟透了,521一時連自己的名字都說不上來了。
521在嘉年華洗浴中心的第三個除夕是與編號為07、21及35的三個女孩度過的。除了她們,還有十幾個沒能擠上火車回老家的男服務員也留守在這裏。整個下午浴場里都冷冷清清,難得有客人從他們身邊走過,服務生們只能對過往五樓的大堂經理招呼著「先生您好」或者是「請您慢走」。經理在六點之前把他們全打發回去了,他要他們明天中午12點半準時上班。「還有,」年輕的經理背著手臂說,「走之前把舞台收拾一下。」
「誰?」521借用他的手機撥了他一直記得的電話。「已經停機了」,他覺得自己死了。「你幫我去廠區打聽一下吧,他有個老父read.99csw•com親,估計不在了,估計他也死了。那你就打聽他現在的墳在哪兒,幫我上柱香。」
他都忘了這句話是接哪個話題了,就支吾了一陣。牆上那個金髮女郎就是引不起他的興緻。外面來催的時候她迅速跳起身出去了。他推開門走到大廳,明白在嘉年華誰都靠不住。看到正廳的石灰雕塑,他想自己以前怎麼這麼幼稚,居然把愛和希望全部放到了女孩身上。27號走了,他以為35號成了救命草,原來都一樣,人都是要走的。
1
沒觀眾的演出總是顯得有些悲愴。521獨自坐在台下,被這氣氛感染地激動起來。頭幾個深夜他經常邊聽邊流淚。就在昨天他還激動地握住了盲老頭的手。「您是位藝術家,」他緊張地表示敬意,「純藝術家。」老頭摸了摸他的面相說對方是個富貴人,而旁邊的小女孩則不停地抽爺爺衣角上的線頭。
「我不想回,」她擦著臉說,「不回去了。」
「討厭!」她喊了一句,接著大廳的四壁一起責怪他。
一個地下樂隊5點從舞台撤走,因為原來的樂手們紛紛在年前告假離開,經理把地下通道賣藝的那幫人請過來救場。後來又來了一個拉二胡的盲老頭,他身後的小女孩抱一個碩大的琵琶牽著他的手。出於同情,經理把他們安排在舞台的左下方,儘管那樂聲與地下樂隊的架子鼓和吉它很不協調。
他張開雙臂搭在台沿上,抽出一支煙,「過年怎麼沒回家?」
他把煙也戒了,孩子每天醒來都會因為滿屋的煙霧嗓子疼。反正也要節省一筆開銷。他問她叫什麼名字。
「呆在這挺好的,」老頭吸了一口煙袋,「我再也不走了。」
「幾點了?」盲老頭問。
由於從從的提醒,他沒有錯過17日的生日。謝絕了大堂經理和那些年輕貌美的小姐,關上房門和她一起過。從從不知道自己是哪天出生的,他決定讓她跟他生在同一天。
他打算把這個戒掉,應該不難。第二天他把小女孩的床鋪搬到了自己的房間里。他已經決定了,那是她的女兒。
「等一下,」經理叫住從他身邊走過的一個服務生,安排對方几句話,回頭對521繼續講,「因為答應他們做十天,所以現在也不好把他們趕出去。反正這裏安排吃住,工錢是沒法再給了。」
「然後你到機場時發覺身份證、錢包,或者是機票忘帶了?」
4
這麼多天他開始明白為什麼他們只能在地下通道演出。
「流什麼浪?」老頭閉著雙眼說,「是要飯。」
大堂經理過來敬酒,笑稱三年的消費已使521成為嘉年華的超級VIP。「我投資的錢都夠再開一個了。」他陪笑將酒喝掉。誰知道出了大廳會怎麼樣呢?坐下來時他暗想。壁畫變得有些重影,像是小時候看到的三維畫,他揉揉眼睛,晃了晃頭,這酒才剛喝呢。
「什麼?」經理躬下身給他點上一枝煙問。
「那爺孫倆啊?」
「換人吧,估計她們也醒了。」
「那你怎麼發現的呢?」他很感激她聽得那麼認真。
521跟經理建議她可以彈琵琶什麼的留在這裏。經理拿出那把琵琶讓他看。「假的。」他說。521撥了撥弦,果真一點聲音也沒有,他不明白是怎麼回事。
「掉下去會死嗎?」老頭對著遠方問。
521感到時間短促,他們還有四天的時間可以相處。他們時常靠在陽台的躺椅上,看著伸向五樓的梧桐樹抽煙。老頭堅持抽自己的煙袋。521幫他把自己的好煙撕開,露出煙絲倒進他的煙袋裡。
07號和21號先行倒在椅子上。他和35號對視了幾秒,35號把經理叫過來扶人。「您去放花嗎?」經理遞給521一枝煙,「一萬多塊的,準保全城都看得見。」這城市有多少人呢?他划算著,幹嘛都看嘉年華的煙火。「別,」他推辭道,「您看我一年四季都這麼一身,都忘了冬天是什麼樣了。」
「我去洗個澡。」老頭脫掉衣服,光著身子走進浴廳。521摸摸小女孩的頭,解開睡衣扣子,他已不再為在她面前裸|露而尷尬了。「你爺爺今天要走了。」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