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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炒菠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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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mlln
但這樣忠貞不渝的形象並沒有維持多久。學期進行到一半的時候,一件爆炸性的新聞在學生中迅速傳開,有人看到秦老師和一位中年婦女走進了學校西門外的好再來小時房。這件事情是宿舍同學在學校的論壇上看到后告訴我的。帖子很快就被頂到了論壇的每日十大精華,但很快又被管理員刪除了。即使這樣,帖子中的照片還是流竄到各個角落。實際上,這張照片只拍下了兩個背影,但從樸素的裝扮、消瘦的身材,以及走路的姿態看,確認無疑。
新校區的荒涼在某些程度上甚至加重了我的心病。校門之外空空蕩蕩,南邊是一片菜地,北邊是一條臭水河。東西兩側零星點綴著兩排新建的小時房,彼此隔著一片空蕩的校園,相互遙望。永不停息的巨型貨車來來往往,將所有一切不搭邊的東西,勉強縫製在了一起。到了冬天,尤其是深夜,這裏要比市區冷上至少一件毛衣的溫度。有時候晚上心情煩躁難耐,我就裹上厚衣服,一個人走出來,坐在空地里,點上一支紅梅。郊區的星星特別亮,一顆一顆的,彼此分明,都能數得過來。我的心被揪得老高,想起遠在千里之外的父親,第一次感覺自己的渺小與生活的無奈。
只有在排練中,我才敢見縫插針地將自己敞開一點縫隙,放內心中的野馬出來透一口氣。當時我們排演的是一部法國戲劇,在劇中我們飾演兩個被監禁的游擊隊員,在臨刑前表露出彼此的愛意。第一次聯排時,我站在俄語學院的教室里,對她說:「哦,呂茜小姐,我是說,我曾對你隱藏的愛戀,此時此刻,都要說出來了,是的,我愛你!」伴隨著生硬濃重的戲劇腔,我的眼淚都要掉出來了。想必她並沒有察覺到這一切吧。
臨近期末,父親的身體恢復得應該還算不錯,水腫已經消失的差不多了,雖然腿腳沒有以往那麼靈便。有一天母親打電九-九-藏-書話給我,說父親執意要來學校看我。母親埋怨他說,這麼大人了還不懂事,孩子到了期末,正是要勁兒的時候,你去摻什麼亂。父親則說他想兒子,兒子每天都打電話回來,一定也擔心我,我現在恢復得也不錯,呆在家裡悶得慌,不如出去走走。執拗不過,母親決定陪父親一起南下。
第二天中午社長再次給我打來電話的時候,我已經記不得他說了什麼,也記不得自己說了什麼,只記得頭炸裂一般的疼痛。晚上的時候他來宿舍看我,把海報取走,緊張地問我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情,還能不能演出了。我回答說沒問題,他才放下心來,眉頭舒展了一些,和我說起秦老師的事情。他告訴我,中午時候學生中間開始迅速傳開了消息,好再來小時房一樓被改成了一個飯鋪子,而裏面炒菜的大廚正是秦老師。秦老師的兒子因為車禍癱瘓了,他為了承擔下昂貴的治療費用,便在學校外面開了這個小飯鋪貼補家用。
大二的我第一次陷入了愛情的苦惱中,這讓我的生活更加難熬。我在學校的話劇社裡認識了文學系的一位姑娘。她總喜歡穿一件白色的體恤衫,搭配著瘦長的牛仔褲,頭髮偶爾會遮住一半眼眸,有一剎那,我覺得那裡面藏著我所有的愛戀。但我不敢聲張,想起家中病重的父親,我更會儘力避免這種情感。
中午正是人多的時候,小飯鋪里非常擁擠。我突然看到她坐在鄰桌等飯,手邊展開一本教科書,嘴裏嘟嘟囔囔,目不轉睛地背誦著。我忍不住多看了幾眼,卻又怕被她發現。父親和我說,他和母親明天就走了,城裡不自在,看見我一切都好就行了,讓我別擔心家裡。他板起臉孔告訴我,再過一個月,我也要回家了,趕上春忙,要像個男人,多出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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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到父親的時候,我幾乎沒有在第一眼認出他。這兩三個月里,他消瘦了一整圈,甚至有些脫相了。母親站在他旁邊,提著一提兜的大棗和熏肉。那天陽光正好,早上也不怎麼冷,我給父母在學校里找到了一個住處,之後陪著他們在校園裡閑逛。母親問我早上沒有課么,我告訴他們,本來是有一節選修課,但任課老師上周突然就辭職了,這個課還沒有找到新老師,正好留出一個早上的空閑給我。
在眾多富足的教授中,教毛概的秦老師似乎是個例外。他五十多歲,總是騎著一輛二八自行車上下班。不管有沒有課,每天早上,我都能在清晨的食堂里看到他吃早點,和鍾錶一樣精確。雖然穿著樸素,但看得出,他是個很修邊幅的人,毛衣永遠是合身平整,褲子因為掉色的緣故,有些深淺不一,但仍舊會凸顯出一條平直順滑的褲線。
一路走著走著,不知不覺就出了學校西門。中午時分,肚子餓了,一家人就順路來到了秦老師開的小飯鋪。我們點了三個清炒菠菜蓋飯,父親自己撩開衣服,往肚皮上注射了一針胰島素。
學生們在私底下熱烈地討論著,各種謠言也隨之而來。但事情發生之後,秦老師便從學校里蒸發了,一個禮拜的時間,我都沒有在清晨的食堂里見過他的蹤影。幾天後接到通知,說秦老師家中有事,毛概課要停一周。等秦老師回到講台時,大家就像是期待著他宣布一件什麼事情一樣。但秦老師什麼都沒有說,仍舊是一筆一劃地書寫著板書,不溫不火地歸納著知識點,不一會就睡倒了一大片。無論如何,事情似乎已經板上釘釘:秦老師和X女士在好再來小時房開房了,他們顯然不是去討論政治理論的。他們去開房了。而那個女人是誰,read.99csw.com似乎並不重要了。
年末將至,話劇社演出在即,定妝照的海報已經做好了。我懷著私心,接下了取海報的任務,偷偷多洗了一張她的照片,照片上她清瘦的恰當好處,嘴角上揚,比出標準的茄子口型。我把照片偷偷地藏在了枕頭底下,但我不敢輕易的看,我害怕一種莫名的負罪感,和一顆蠢蠢欲動的心,在失眠的夜晚彼此廝殺。
那一刻我本來已經四壁斑駁的世界最終坍塌了。晚上我坐車進城,找了一處偏僻的小館,喝了很多酒,喝醉了就捧著她的照片噼里啪啦掉眼淚。我並不敢責怪她,甚至也沒有資格這樣去做。我將這些錯誤都推到了自己身上。我痛恨自己並沒有足夠的能力來保護我愛的人。
母親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進而一個勁兒地問我學業是不是跟得上,父親則說:「沒文化的老娘們,孩子好不好你也管不了啊,吃好了,身體壯實了,比什麼都強。」母親怪他總慣著我,他就哈哈大笑起來。看得出,父親一直在硬挺著,故意在我面前表現出一副精神矍鑠的模樣。但他走路的時候仍然難以避免一瘸一拐的架勢,這是怎麼也隱藏不住的。
秦老師講起課來同樣一絲不苟,但卻不怎麼能吸引學生,這大致因為他不會用電子設備,動作又緩慢的很,每次寫板書的時候,都像是在黑板上雕琢一件藝術品。他沒有什麼氣場,講話時,才微微直起佝僂著身子,聲音還有些怯懦,就像是要被生活隨時壓塌了一樣。早先聽話劇社高年級的同學傳言,說秦老師的妻子很早就過世了,他沒有再娶妻,一個人把孩子拉扯大。
除去每周的排練,我還可以在公共關係導論課上遇到她。當時我們都選了這們課程,於是每次我走進教室,都會禁不住尋找她,然後隔著幾排座椅,靜靜坐在她的後面。階梯教室像是一條緩行的河提,我在上游,像河岸上一棵直立的樹,她有九*九*藏*書時梳起的馬尾,像一朵綻放的遙遠的不知名的,我想要聞到氣息的花。
話劇公演的前一周,社長突然打電話給我,說要我明天一早把海報貼到公共教學樓的牆上,他還告訴我,她不能參加演出了,要替換成另外一個從外校臨時請來的同學救火,要我抓緊時間磨合一下。我一下子愣住了,問為什麼,社長支支吾吾地,只是說她因為自己的一些私事。我卻不知趣地偏要追問下去,社長最後悄悄和我我,幾天前,她去墮胎了,聽說是一個選修課老師把她肚子搞大了,現在身體還沒有恢復。這件事情不要外傳,學校知道了,是要給處分的。
我的大學時光是在華南地區一個二線城市中度過的。大二那年,河北棗強縣的父親突然病重,被二叔連夜開著小貨車送進了石家莊的醫院。醫生說,人送來時血糖已經高出正常值二十多倍。父親一輩子在農村種地,脾氣倔強得很,雖然幾年前就查出了糖尿病,但總是擺擺手,說自己又不疼又不癢,吃個哪門子葯。他嘴不忌口,酒喝得賊沖,干起活來還玩命,久而久之,病也自然越發嚴重。這次在醫院住了半個月,才勉強保住了性命。
走過學校主樓,母親撇著嘴告訴我:「你爹還指望著明年春忙的時候出力氣呢。」她希望我勸勸父親,好好養病,按時打針,要懂得服老。我剛想開口,父親就擺著手,一副不在乎的樣子:「這不都好了么,我聽你媽的,按時把葯吃了,那也不能不讓人成天憋在家裡呀。」父親又問起我有沒有談戀愛,我趕快扯開了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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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母親和叔伯的隱瞞,父親出院后我才知道了這件事。那時學校的新校區剛剛竣工不久,我們提著被褥臉盆之類的家當,從繁華的市區中心,搬到了南部一個偏僻的經濟開發區。叔伯一直在叮囑我要儘快適應新環境,努力學read.99csw•com習,不用擔心父親,他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我並不信他們的話,心裏總忍不住閃現出生死的念頭。但我能夠做的其實並不多,只有期盼這一學期快點結束,然後買一張最早的火車票,回家親眼看到一個完完整整的父親。
我們坐在離取飯窗口不遠的一張桌子上,視線穿過父親、穿過她,從窗口中,我隱約看見秦老師正在專註地揮動著一口鐵鍋,他的肩上搭著一條皺巴巴的毛巾。火焰有時候竄的老高,還會發出轟轟的響聲。
我讀書的學校算不上有多出名,即使在經濟水平並不發達的X市裡,也不過是二流水平。然而,學校的老師卻大多生活富足。比如那位教公共關係導論的老師便在省里開了好幾家飯店,說起話來頗有些江湖道行。他經常開一輛賓士車來講課,有時候是一輛路虎。這位老師很會說話,經常逗得學生們前仰後合。他承諾在自己公司的營銷部解決學生的實習問題,還會偶爾帶一些高年級的女學生出去應酬。對於這位老師,學生們也許談不上多麼喜歡,但很多人都隱隱希望可以仰仗他的人脈介紹份好工作。學生和老師一樣,都在努力掙扎著,好像在從一項無聊的任務中擠出一點樂趣和盼頭。
「萬萬沒想到,老秦這是要老樹發新芽啊!」
「男人嘛,都能理解!」
接下來的日子里,秦老師還是按時講課,下課後便騎著他的二八自行車去飯鋪,換上一身白褂子,抄起炒勺。同學們會在暗地裡偷偷地笑他,但礙於他的苦楚,也只是偷偷地談論:在講堂上整潔嚴肅的秦老師,一轉臉怎麼就給學生炒菜去了呢?不多時日,整個事情便風平浪靜,學生們的臉上恢復了往日的麻木,我也從未償的愛戀中漸漸恢復了過來,只希望學期儘快結束,快些乘上返鄉的火車。
藉著忽隱忽現的火光,我突然第一次發現,生活在他們身上竟然留下了不同的疤痕,我一下子沒忍住,還掉下了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