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魂收藏師
她光腳站在一大片氣味難聞顏色莫辨的水窪中間,向我拚命地擺著手:
——突然間我就不覺得這價格貴了。雖然我壓根就還不認識這個女人。也並不覺得這靈魂多麼美麗。
我再次把它從冰箱里取出,放進書櫃里。很奇怪地,靈魂並沒有如我此前恐懼的那樣漸漸腐壞。它在書櫃里平靜地待了很長一段時間。夢裡的小姑娘有很長一段時間不再出現。
因為他的欲言又止,我突然全明白了,獃獃看向他的臉。因為此生只有見這人一次的機會,這唯一一次,就必須拚命記清楚他的臉。他的臉極為普通,就像我們在大街上隨處可見的任何有點文化的中年男子,不是出版社編輯,大概就是什麼中學的老師。唯一稱得上特點的,也許就是看上去特別睏倦,黑眼圈明顯,睡眠長期不足的樣子。
……人沒有靈魂難道不會死嗎?
但是在哪裡可以找到那個女人呢?
我開始萌生出了把靈魂退還那個中年女人的想法——即便這是一個真正的靈魂。但靈魂這東西,果然是不能夠隨便經手的。保存它比和一個陌生人成為朋友還要困難得多。
我把它用衛生紙擦乾,放在一塊干毛巾上,用放大鏡仔細觀察。它看上去沒什麼形狀,也沒有孔竅,就是光溜溜的一塊軟體組織——如果非要形容,也許有一點兒像豬肝。
目睹這一切發生之後,我越發珍惜那一整塊完整的靈魂。它依然存放在我的冰箱里,而因為恐懼它變質,我把它從上層的冷藏室轉移到了下層冷凍室。這樣雖然暫時心安,卻完全失去了和靈魂交流的路徑。
沒有其他買主會出現。
又泡了一個小時,依舊毫無起色。我把它從水裡面撈了出來,擰開水龍頭仔細沖刷。泡了半天之後,它的表面彷彿變光滑了,含水量也稍微增加了一點,捏在手上滑溜溜地像一條魚。表面的斑點和褶皺還在,但是似乎顏色淺了一些——也許是心理作用。
而他人的噪音仍讓彼此漸漸聚攏
那一大塊我則凍在了冰箱上層,暫時和買回來之前沒什麼兩樣。
但既然這麼多人都在賣,我為什麼此前從來沒遇到過?
我想,大概不能再把靈魂冷凍起來了。但我卻不知道把它從冰箱里取出,又該如何保存。總不能再埋在地里。一大瓶福爾馬林我也早就弄回家了,可是剛一放進去,靈魂的表面就嘶嘶冒出大量白煙來,彷彿強鹼遇到了強酸。我趕緊把靈魂從溶液里取出來洗凈放進冰箱。當天晚上果然那個白裙小姑娘又出現了,捂著鼻子,露出了非常厭惡的表情。
鬼使神差地,我還價道:便宜一點。
她囁嚅著說,不貴。只要一千塊。
我這才如夢方醒。
切下來的部分沒有沾濕書頁,也沒有立刻變得乾燥。我收拾東西去睡,第二天醒來后,發現它還是失去了部分水分,變成了一層薄薄的硬甲。變干之後卻不再透明。最讓人感到奇怪的,是那兩行詩句清晰地印在了硬殼之上,顏色非紅非黑,是一種介乎于靛藍和藏藍之間的藍顏色,比書上原本的字型大小略大,但是完全是一樣的字。
女人一直目不轉睛地看著我。大概是站了太久,她悄悄挪換了一下前後腳的位置。脖子上的青筋和腿肚子上一樣暴突,即便在昏暗的路燈下也很清楚。我這才注意到她胸口正中央不合情理地墳出一塊。那不可能是乳|房。
到家后我便當真把它放在了一個裝滿純凈水的玻璃缸里。那玩意兒在水裡並沒有像水母一樣立刻輕盈地舒展開來。與之相反,它瞬間皺巴巴地沉到了水底,那情形就像一塊投入水中的死肉。泡了很久很久,體積顏色都絲毫沒有變化,反倒讓我疑心會泡壞——對於靈魂,總是要格外當心一點的。
——辛波斯卡《廣告》九九藏書
是個長相蠻斯文的男人。如果不是公務員,大概是個記者……我覺得把靈魂交給讀書人好像多少放心一點兒。但他被我嚇了一大跳,都沒細看就拔腿跑了。他沒你膽子大。
等寫完幾十頁紙時,我才發現這個夏天已經差不多過到頭了。窗外依舊下著雨,但那雨已經帶上了某種漸漸蕭索的秋意。我再嘗試聽體內兩個靈魂的傾談,卻發現已了無生息。它們好像已經徹底融為一體了。我原有的靈魂似乎變大了一點,也變得更為強壯了。而另一個靈魂,也許被我的靈魂徹底吸收掉,也許在某個夜晚悄然離開我的身體搬到了紙上,永遠地住在了那些字裡行間。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它喜歡的結局;但是,我確認它是喜歡看書的。自己說過的話也變成一本真正的書,它會感到更高興一點嗎?
然而路燈下她嘴唇焦干,眼圈發烏,兩邊臉頰不均等下陷,法令紋很深,閉上嘴可以隱約看到牙床的形狀,笑起來則十分愁苦。這一切均令我的話變得十分難以出口。
我暗叫一聲:這女的有問題的八成不是靈魂,是腦子。又忙問:那換下來的這個真的呢?醫生沒說怎麼保管,怎麼處置?
不要。不要。不要福爾馬林。不要冰箱。不要冷。不要保鮮。
然而我卻一直在擔心靈魂總有一天會腐爛。會化成一攤水,腥臭難耐,沾污我所有的藏書,甚至變成異形從書櫃里爬出。以恐懼為主的噩夢以各種形式反覆出現。有時候是怪物,有時候是洪水,有時候則夢見那個女人,在路燈下嗔怪地看著我:你沒有把我的靈魂照顧好。
於是我轉而問:是真正的靈魂嗎?多少錢?
發現了這個功能之後,我開始試著給那一大塊靈魂讀書。我把它放在一個敞開式冰櫃里,保持濕潤和冰涼,然後大聲地對它朗讀。它毫無反應。那一小塊我則一直嘗試著夾在不同的書本里,然而每次過夜的結果都不大一樣。有時候它上面會如期待中一樣印刻上那本書中最美麗的句子——是的,並不只限於它所夾放的段落,而是準確地挑選出全書菁華;但更多的時候是隻言片語,甚至一兩個字。還有些時候,它彷彿對整本書都感到失望,上面空空蕩蕩,一片空白。
之前問的那人怎麼沒買?是個什麼樣的人?
我的簡單生活被這個凍僵的靈魂漸漸地改變了。我的夢開始變多,變得聲音嘈雜,也變得越來越不容易記住。後來又反反覆復夢見過一個白裙子的小女孩。想來想去,大概也還是那個靈魂。那個看上去困窘萬分的婦女內心深處,竟然住了一個那樣俊秀的小孩子,發現這一點的確讓我大吃一驚。
後來一天到晚它們總在交談。而我不知道為什麼,每次仔細聆聽總是感到疲憊。它主人的疲憊好像部分地轉移到了我身上,那個燠熱的夏天,我一天到晚地睡不夠。
我點點頭,就擎著那個皺巴巴的靈魂轉身走了。
那個女人賣給我靈魂的時候,曾經告訴我買賣靈魂是違法的。因此我也無法把我的困惑告訴任何人。現在我每天清早起來,第一件事就是打開冷凍室,看一眼那個被凍得硬邦邦的表面蒼白的靈魂。出門上班,也時常想不知靈魂會不會在零下十八度凍傷凍死。甚至有一晚我還夢見了它——並沒有夢見它的主人,只是單純的一個靈魂,在白汽成霜的冷凍室裏面,異常平靜地凝視著我。在我的夢裡面它終於長出了眼睛,具備了表情,只差生出腿腳來,自己拉開冰箱門走出去。
但它是一個真的靈魂。我信。
你今天下午剛把靈魂取出來就四處亂跑……不會生病吧?
——這難道就是她所說的排異性嗎?
一夜之後,靈魂的甲九-九-藏-書顯現出了別的圖案。並不完全和書上的繪畫相同,線條簡單一點,但更柔和。靈魂並非只是簡單地重複。它在有選擇地接受。
唉,自己明明有一個靈魂,為什麼非要用替代品呢。我嘆口氣,把靈魂遞迴她。
而且那種奇異的芳香更強烈了一點,像什麼木材的切片。
不過,因為這是一個活體靈魂,也許可以考慮賣給特殊需要的診所或學校做成標本,浸泡在福爾馬林溶液里應該可以保存很久……任由其變質腐爛有點兒太浪費了。而且這女的顯然不夠重視自己的靈魂。實在賣不掉,也許會扔到垃圾箱里吧?更有甚者,也可能會路遇永恆的攫取者撒旦。西奧菲勒斯和浮士德博士就是這樣上當的,其結果都凄慘無比。這女人看上去已經夠悲慘了,我不能眼睜睜讓她往火坑裡跳。
這事可遇而不可求。女人有點不耐煩起來:就算在街上兜售,也不一定逢人就問呀。找買主也得看眼緣——畢竟是自己的靈魂。醫生提醒過,賣這東西得特別謹慎,否則分分鐘涉嫌非法買賣器官。我從地鐵站出來,沿途只問了兩個人。你是第二個。
是我的。她肯定地說:我有權。
意想不到的是,很快花壇鬆軟的土壤上方就長出了一棵此前從沒見過的小苗。葉子是心形的,大大小小。最大的那些葉子上,有時候會出現一些類似字一樣的白色條紋。但我摘下辨認許久,始終無法認出那是不是我給它看過的書上的字。那棵植物用一種奇妙的方式消化吸收了我給靈魂切片讀過的一切,葉子在每個清晨都吸飽了沉甸甸的新鮮露珠,又在每個晴朗的傍晚在微風中怡然搖曳,像回憶起什麼似的不斷輕輕點頭。
女人說:醫生說,這是靈魂的最低市價了。有些靈魂還能賣上萬呢——當然,成色可能比我這個好。
我聽見那個陌生的靈魂在我的體內輕聲哭泣著:我現在離開她了,不再感到痛苦,但是卻不知道她怎麼樣了。
我被誇得一陣羞赧。事實上,這和我自身的性格弱點有關。我總是很容易對各種美麗的物品著迷,從小就集郵,稍大一點兒集聖誕卡、明信片和筆記本,再大一點兒,就開始迷各種杯子,紋路美麗的布,果實,石頭,瓷器……一言以蔽之,是個有收藏癖的人。只要手頭錢還夠,我早就發現我自己沒法抗拒各種古怪事物,如果一隻活恐龍站在我面前,如有可能,大概也會想方設法找個空地把它養起來……想想看,眼下也許是我一生中唯一一次能得到另一個人的靈魂的機會了啊。只要一千塊錢。
我找了一個比較便宜的替代品。她說。人造橡膠的,也能使。而且我已經自己安上去了。現在這個是原裝正品……說那麼久,你到底要不要?
一個中年男人站在門外。
那兩行詩的痕迹過了兩天就漸漸淡去。再泡在水中,那層甲又很慢很慢地恢復了柔軟。我又試著把它擦乾放在別的書頁中,這次是一本精怪故事的繪畫集。
便用最鋒利的美工刀片飛快切了非常薄的一片。沒有流血,切下來那片就像一片柔軟的塑料薄膜,而裏面依舊和之前一模一樣。沒有蜂窩狀的孔洞橫截面,被切下的部分沒有流血,也只是柔軟而已,並沒有水分。我試著把那切下來的一小片夾在我最喜歡的一本詩集里。夾進去才發現,切下來的靈魂是緋色半透明的,可以透過那薄膜清晰地看到後面的詩句:
我有點發獃地站在原地,那個粉紅色的皺巴巴的靈魂還被我拿在手上,因為攥得太緊,指尖開始發潮。既然已經無法找到買主諮詢,第一步是得想想這東西拿回去怎麼存放。大晚上的,也沒有藥劑店出售福爾馬林……萬一這東西過一晚上就腐爛了呢?
我明白了,這目前還是法律的空白,介乎器官交易和收藏品買賣read.99csw.com之間的灰色邊緣地帶。
怪不得臉色這麼難看。我搖搖頭,再次接過她手裡面這個靈魂。東西遠遠談不上完美,大概還在母體內承受過相當程度的痛苦,所以邊緣好些地方破損,厚薄也不均勻。大概還感染過情流感菌,所以抻展開,局部有些黑色病變的斑點,或許永遠都無法擦乾淨了。
醫生告訴我你收購那個。那個。是他另一個患者告訴他你的名字。你真的願意收購那個嗎?
這麼說來,最近出售靈魂的人很多?我問。
它和自己主人的身體排異,竟與我的身體如此契合。
這意味著我還會遇到更多的把靈魂賣給我的人嗎?但我已經不想擁有任何多餘的……那個了。
想到這裏我擔心地把它舉起來放在鼻子邊聞了聞。出乎意料地,它竟然毫無腥氣,卻散發出一種自然穩定的氣息,說很像花朵的芬芳也可以,但是似乎也隨時隨地可能過於濃烈而變質。原來靈魂的構成類似植物果實。那麼,把這東西埋在地里,會開花嗎?可以結出更多靈魂嗎?可以水培嗎?
我全身都有病。她吃力地微笑了一下:但靈魂醫生說還好,尤其相對於身體其他部分來說。姑娘你到底要不要買?我們都站這兒十多分鐘了。我很累。
順著我的目光低頭看了看胸口,她解釋說:那是開刀后打的繃帶。
如是過了很多天。總是最猝不及防的時候,白裙小女孩出現在我的各個夢裡,輕聲告訴我她冷。我把衣服脫下來給她,她又搖搖頭推開。
我也注意到她一直在辛苦地喘息著。比起最開始攔住我,她的臉色變得越來越鐵青,好像隨時都要昏厥過去的樣子。我趕緊要多快有多快地用微信轉給了她一千塊錢,小心翼翼地接過了那個靈魂。
它冷淡地縮回去,在胸腔內保持緘默。
在掉頭離開之前,我又看了她一眼,擔心她反悔。這可不是開玩笑的。
開價之前,先告訴我你一生的故事。我假裝懂行地說。這樣我才知道得付多少錢,以及你那玩意兒最好存放在哪裡。
她誤會了,說:我沒騙你。它是真的。
她說:不後悔。
走了幾步再回頭,那個女人的背影已經幾乎消失在夜晚的樹蔭下,她走得竟然那麼快,那麼毫不遲疑。一陣寒風吹過,路邊灌木叢颯颯作響。我再低頭看手機。剛剛轉錢過去的微信賬號叫李蘭——很像長成她那個樣子的一個名字。剛轉過去她已經把我刪除了。而轉出去的一千塊錢也貨真價實地消失了。
再這樣睡不好下去,恐怕不用多久我就會得神經衰弱。
這痕迹雖然細小,古怪的力量並沒有就此終止。我開始發現有一些不知名的蟲子總是成群結隊地來到樓下的花壇里,也有更多的鳥兒停在灌木叢里發獃。蟲子本身並不破壞植株,而鳥兒不損毀花朵。它們幾乎都不發出聲音,只是彷彿被巨大的能量紛紛吸引投身於此。甚至還有一些更大一點的動物過來做客,比如流浪貓或者野狗。它們來到那棵植物身邊就莫名其妙顯現出一種安寧的姿態,動作變得極其緩慢,而神態開始安詳——如果一隻狗或者一隻麻雀也有神情的話,那麼它們在那棵植物附近的表現只能用安詳來形容。
這迷路的。輕輕拍打過邊界的翅
從什麼地方說起?太長了。他囁嚅著。你不一定願意聽。你會不耐煩的。
某個初秋的早晨,我住處的門突然被敲響了。在貓眼裡,我看到了一張陌生人的臉。
可是我自己的靈魂已在體內了啊。一個身體能夠同時安放下兩個靈魂嗎?
我接過她手上的靈魂仔細端詳。此物彈性甚好,呈現一種還未離開原裝肉身太久的新鮮的粉紅色,而且觸感柔軟,延展性強,質地細密,應該是一個貨真價實的靈魂。如果放在合適的軀體裏面,也許會如九-九-藏-書海鹽水中的水母一般迅速舒展開來,回到原本應該有的半透明形狀。但現狀在空氣里大概維持不了多久了,表面已經開始非常微妙地發皺,縮回,緩慢失去水分。
你開門就知道了。門外說。
有一天,我終於又夢見了那個女孩。她面容沉穩地向我走來,越來越近,隨即在近在咫尺之處,消失了。
那當然。她說:光我那個社區醫生那裡,就至少取出過上百個靈魂。他說其他醫院也不是沒有這個業務,只是尚未公開。畢竟現在靈魂買賣還沒有合法——但也沒有明文規定犯法。相信我,不會出事的。
我的靈魂默不作聲。這對於它來說,是太遙遠陌生而難於理解的事。它在努力明白。而我終於在靈魂們的喁喁細語中昏睡過去。
那靈魂說,我寫。
這讓我有了一個新的念頭。也許可以切一小塊下來,看看靈魂內部的構造。經過泡水和擦拭,我現在傾向於相信它大抵不是個活物,多少對這玩意敢下手一點兒了。
這比想象中倒是貴了不少。我倒抽一口冷氣。想想,一個完全不需要的東西強行售賣給你,而且不是幾十塊也不是幾百塊,而是上千。這樣的話,就基本失去了日行一善隨手買下閑置一邊的可能性。我得要開始認真考慮這東西的功用和購買價值了。
你想買靈魂嗎?
我第一反應是想問:我要別人的靈魂做什麼用呢?
你是誰?
看來靈魂還是很神奇的。它似乎記得自己前一晚看過的所有的字。
他的五官平淡,中等個子,穿一件藍色格子襯衣,淺卡其色滌綸褲子,黑色光面尖頭皮鞋,還是一二十年前流行的款式。鞋面上有一層薄薄的浮灰。見我上下打量,那個男人看上去比我更窘迫,沒什麼攻擊性、也完全知道自己不招人待見:從電話黃頁里找你的住址找了好久。本來以為找不到了。幸好……
先生,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你要賣什麼東西?我喉嚨發乾,一陣心悸,手心變得潮熱。
直到一天那個外來靈魂對我的靈魂說:你的主人是我們的收藏師。只是她自己還不知道。
把你的靈魂賣給我。
不存在最喜歡的部分……我害了那個學生。他沒頭沒腦地說。因為……另一個學生家長給了我很多錢。
你肯定明白的。那個男人說。醫生告訴我說,你是收購我們這類人的那個最合適的人選。
我輕輕地把那個書櫃里放了半個月已經表皮變得干硬的靈魂放了進去。它幾乎是一下子就滑了進去,沒有任何痛感。兩個靈魂相撞,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我的體內甚至也並不感到任何不適。
醒來后我迷惑了很久。過了好久才突然明白:那個靈魂是要迎面走進我的身體里。
那個男人警惕地環顧了一下四周。隨即把一個用紙張包好的東西放在了我手裡。那包裝紙果然是某個中學的作業紙。雖然包裝嚴密,可是依然透過紙張傳遞出某種讓人起雞皮疙瘩的溫度。以及那種難以定位是芬芳還是腐壞的氣息。
這是你的靈魂還是別人的?你確定有權出售嗎?我問。
第三天夜裡,我一直睡不著。凌晨一點半,我發現兩個靈魂在體內輕聲交談了起來。隨著交談的深入,那婦人潦倒錯亂的半生如羊皮畫卷一般慢慢在我面前展開來。她原來是個底層性工作者——和我之前猜測的差不多。而她上班的時候,這個靈魂總是會突然出現驚擾她,讓她輾轉不得安眠。她在鎮上上過學,讀到高二,卻因為家境不好早早出來打工,越混越衰。和她過夜價格不高,最低一百五十。靈魂為此長久感到不安。它認識的那些字告訴它一切是不合理的。但是主人的肉身更直觀的痛苦,是飢餓,疲憊,與無處棲身,找不到一個長久買家。靈魂的躁動讓她失眠。身體變得虛弱,夜更顯得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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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你確認不後悔?
一個大雨滂沱的仲夏夜,我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無聊地聽著體內兩個靈魂閑聊,熟悉的困意陣陣襲來。夢裡我親歷了那個女人的童年,少年。越來越孤獨艱難的成年光景。我像一個陌生人在重重疊疊的夢境里不斷為他人流淚歡笑。每天醒后都在紙上記下許多此前從未想過的字句。
他手中緊緊握著一個什麼,在昏暗的樓道里看不清楚。
那天晚上我吃過飯出門遛彎,被路上一個陌生女人冷不丁攔住了。她看上去約莫四十歲左右——但上下浮動十歲都有可能。身高約一米五五,穿一身黑雪紡連衣裙,少女款。裙長只到膝蓋,露出兩條靜脈曲張的小腿,腿肚滾圓,青筋暴突。腳蹬黑色牛皮坡跟鞋。系一條金色廉價腰帶,更顯得整個人皺縮在衣服里。總之,是我們在路上很常見的那類年輕時審美教育缺失的中年婦女,現在穿著已經到了隨心所欲自成流派的地步。但唯一古怪的是她手裡緊攥著一塊像癟粉紅氣球一樣的東西,正對我膽怯地露齒微笑。
我回頭看了一眼自己房間的陽台。外面天色邊界漸漸模糊,時間將晚未晚。有什麼東西像白色大鳥一樣撲扇著翅膀飛過幽藍起伏鑲著晚霞金光的天際。曾經對人間世一無所知的單純夏日,即將如花火一般真正過去。但我逃不掉。那個讓人厭惡的男人仍候在門外。而我被一種命運死死釘在門裡,等他重新開口。
大概是送快遞的。我想著,用鑰匙打開最裡頭的木門,再從鐵門的欄杆里往外看。
我說,也許可以從你最疼痛難忍的部分開始。或者最喜歡的部分。
沒。他說我這靈魂成色不算太好……不過外面有收集靈魂的,他讓我拿到街上去問問有沒有人要。越快越好。這不,我下午剛做完手術。
樓下那棵植物已經開花了。看上去似曾相識的五瓣花,白色,桃紅色,黃色,紫色。大多沒什麼香氣。那也許是一個平凡的靈魂曾經在這個世界上生活過的唯一痕迹。
我不再說話,只默默伸出手:總得先讓我看看。
當天夜裡過得十分平靜。沒有再夢見女孩。也沒有任何其他形式的噩夢。
不管怎樣,我對著鏡子試著用美工刀輕輕割開了腋下皮膚。一個探頭探腦的自家靈魂出現了,看上去嬌弱而養尊處優。我抱歉地對它說:恐怕得讓另一個靈魂和你擠一擠了。
沒有其他的惡魔會存在。
女人說:因為缺錢。還因為這東西性能太不穩定了,老害我睡不好覺。我去看醫生,社區醫生說,別的都沒事,就是靈魂出問題了,我的靈魂和身體有劇烈的排異反應,具體癥狀就是一天到晚焦躁,心慌,定不了神。他說最好得取出來瞅瞅,我害怕了好多天,終於下定決心讓他開刀取出來了,他翻來覆去檢查了半天,什麼治療方案都沒提出來,就是一個勁地搖頭。看完再想塞回去可就難了。他又建議說,照這樣放進去,排異現象還是存在,我還是會難受。而且萬一沾上了外面的細菌,放回去可能還會感染。不如買個替代品,敏感度低,也皮實,不會排異,又不愛感染。我一想也是這個理,剛巧他那裡也有賣的,我就買了一個……
我時不時把它放回水中讓它重新恢復柔軟。基本上在書里過一夜,就再泡至少一整天的水。但終於有一次,它在水中泡了兩個晚上之後仍然乾燥僵硬,再夾回書里,它也不再顯影。許多天過去了,直到重新乾燥堅硬上面都不再顯示一個詞,一個畫面,甚至表面開始出現類似龜甲的裂紋。看上去無論如何都無法讓這個靈魂切片恢複閱讀了,它似乎已經被使用殆盡,所有的記憶和閱讀功能也都完全消失。在它于某一天終於徹底裂開成無數半透明的碎片之後,我在樓下的花壇隆重地埋葬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