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花園
何曉陽說,你進來,等一下。
人們不禁開始起鬨,以派對主持人為首,他們抗議何曉陽在這個問題上佔用了太多時間,講的還都是不著邊際的內容。他們用自己的方式轟炸何曉陽,輕浮的噓聲不斷在圓桌上冒出來,直到他們看見何曉陽殭屍一般的臉色。
我的小姑子挽著他的手臂鬆開了,也許她本打算有所行動,否則也不至於在春日還踟躕不前的時節穿得像夏季,壁虎似的緊貼著何曉陽,說這些沒有意義,因為我的小姑子和何曉陽的關係已經攪黃了,是何曉陽自己搞砸的,我原本還想祝福他們呢。
「我挺好。」
何曉陽對我說,「這是宿命。」
「我愛我丈夫。」我說。
何曉陽騎虎難下,他飛快地望了我一眼,快到在日後的回憶中,我無法斷定那一眼是否源於我的臆想。何曉陽緩緩開口,那天他講的是真話,卻和假話一樣令人作嘔。
我驚慌地靠在椅背上。夜幕即將降臨,我本應該去敲一間間房門,最終在某間房間里找到今天的小壽星,我的兒子,然後我衝過去擁抱他,用我那雙剛剛洗得一塵不染的手。與此同時,我不會忘記向那位把他帶到這房間里的人道謝,謝謝他把我的兒子從這場鬧劇的觀眾席上偷走。然而,我不敢離開,我不能錯過何曉陽的任何一句話,就算無能為力,我也要監視著他。
實際上,硬要開誠布公地說,我和何曉陽之間只有彼此受過的恥辱。
儘管我在說謊,但在這樣的場合里,這是我必須講的台詞。我的小姑子、我和丈夫的諸多共同好友都在旁邊,我知道他們都在催促我快點把這件事了結,他們固然什麼都沒說,他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威脅。
「和以前差不多。」
我回到客廳,這一次,他們不再發出聲響,而是注視著我,可那種目光也是不合時宜的,人們普遍帶著一種自作多情的憐憫,彷彿今天是我孩子的葬禮,而不是他的生日。
而命運又為什麼多次把何曉陽塞回我身邊,重播我的恥辱,讓疼痛朝更深的層面擴散去,是否有某個說得通的原因。
那天放學,我一如既往參与了跟蹤何曉陽的遊戲。我遠遠看見他從操場上下來,他的頭髮黏成條狀,蒸騰的汗水在半空中凝聚成煙繪。我們走在那條熟悉得讓人厭倦的路上,一團團樹的影子被我們拋在身後,我們像走在一條豹紋地毯上。
主持人大概沒注意到我的局促不安,就像張燈結綵的燈會上,沒有人會注意陰溝里蠕動的骯髒細水一樣。我格局迷離的內心被漲潮所吞噬,白色的海水洶湧地撲過來,徹底淹沒了我,接著一絲血紅在白色海水中閃過,這樣的畫面如此熟悉,我幾乎斷定我曾經見過一模一樣的場景。心滿意足的海水不久就改變了顏色,從白到昏黃,又漸趨暗淡,最後轉為藍黑墨水般的色調,如同黃昏到初夜。
他的頭髮一直很長,長到足以塗改他初二學生的身份,更像一個伺機而待的搖滾明星。當然,何曉陽對搖滾沒有什麼野心,因此頭髮顯然是秘密泄露的源頭:何曉陽無人照料,那個家庭缺乏一個打理生活並樹立規則的母親。事實上,何曉陽和鰥居的父親一起生活,這也算不上什麼大不了的秘密,這是提到何曉陽時每個人的第一反應。
何曉陽讓女孩等在廚房與卧室的過道里,自己進了房間,為了找一本屬於女孩的書。由於十多年來家裡都沒什麼女性角色,房間里一片狼藉,憤怒的房間吃掉過許多物品,很多東西拿回家后就再也找不到了。他逐read•99csw•com一翻攪各個角落,暗中祈禱那本書還健在。
何曉陽不是非要回答那個問題,但當時所有人都滿懷期待地盯著他,其中不乏幾位對他產生興趣的女人,和陌生人共同參加派對即是奔向這樣的結果而去。
我想不明白,我沒辦法把它弄明白,而現在或許也不重要了。
派對的主持人端著色拉從一樓廚房上來,黃椒、紫甘藍、西紅柿、生菜、黑橄欖、麵包丁,他像捧著一盆晶石元素的魔法師。色拉碗放在圓桌的正中央后,桌面徹底飽和。主持人招呼我們圍攏過去,他眉飛色舞地宣布,「下面,我們來玩一個遊戲。」
那個人是我,我踏著藏青色的劣質步伐,在那些黃昏中鬼鬼祟祟地出沒。何曉陽的背影很好辨認,即便再熱的天氣,他也穿著長袖校服,傳聞是為了掩蓋手臂上被毆打留下的傷痕。
為了把那個時代從我記憶中一筆勾銷,我想過很多辦法,總也有略微接近成功的時候,我把真實的場景歪曲了,但促生的結局與忘卻全然不同,那個虛構的場景變得更加危機四伏。而每當我反悔,企圖找回故事的真實版本時,記憶總是迅速地就回到我身邊。
何曉陽走近我,他的氣息竄到我四周,密密麻麻包圍我。他抱住我,我們如同久別重逢的親人。何曉陽把臉埋在我蓬鬆的頭髮里,沒有多餘的抽泣或抱怨,我們一動不動,何曉陽像在吸取某種力量,又像在練習忘記那些困擾他的事情。
即使在別的時候,不是孩子生日,不是結婚紀念日,不是任何慶典或者悲劇發生的時候,我也不喜歡談論宿命。避無可避的是,在初中畢業后的近二十年裡,我和何曉陽不斷地相遇,我們分別離開了那座我們念初中的城市,我一雪前恥,搖身變成一個端莊大方的太太,不知道為什麼,即便如此我們還是會重逢。
我放過了那些掙扎不息的牡丹,僵硬地轉向房間里,一撮撮人正在竊竊私語。除了邀請我的那位朋友與何曉陽,我誰都不認識,倒也不介意這些,我已習慣了不斷在陌生的人際關係中重新出發。我觀察這些人,他們可能在搜腸刮肚尋找與新朋友交談的話題,也可能是一些舊相識,就像我和何曉陽,被一種不可言說的共性牽連著。
還有更早以前,我原以為自己已經再度出發的很多時刻。
何曉陽歪斜地躺在沙發上,酒漬染紅了他襯衫的領子。他神情獃滯,看見我時,他像忽然被打了一針腎上腺素,莫名其妙的深情又一次出現在他身上。他說,「我愛你,從初中開始,你知道今年是第幾年嗎?」
我閉上眼睛,預測今後的生活,估量這次破壞會令我蒙受多大的損失。何曉陽抬起手,掀翻了積木搭起的城堡屋頂,緊接著所有虛構的尊嚴都崩潰了。可我轉念一想,實際上早在初二那年的夜晚,我就已經失去一切,再無退路了。
何曉陽告訴他們,我初二那年,美貌的雛形就在我身上張牙舞爪,那時候喜歡我的人很多,他不敢對我告白,卻也沒有更好的辦法去消耗掉青春期男孩的熱情,於是他天天跟蹤我回家,直到我提前卸下書包,鑽進那道漆成綠色的鏤空鐵門后他才安心。他在黃昏深處失去了我,到了夜裡又失而復得。
廚房的門微微開一條縫,何曉陽遲疑著穿越過道,推開門時,他看見一|絲|不|掛的女孩躺在地上。他從來沒有在現實中見過光裸的女孩,活的那種,女孩緊繃的胸部散發出熒光綠的放射性光芒。
還有四年前的末班地鐵上九_九_藏_書,我不知道該做些什麼,我抓起頭髮,把它們編成麻花辮,隨後又拆掉,我反覆操作這無目的的舉動。回到家裡,我拿一把生鏽的剪刀划自己的手心,以確認自己對疼痛還有感覺,我看見手掌裂開一道口,數秒之後,血液才跟上來。
何曉陽進來時沒有敲門,他好像確信我一定會在這裏等他。兩個小時前,我還有好些問題想問何曉陽,他明明知道愛不是我們之間的隱秘關聯,為什麼要講那些怪異的話?這種爆裂的方式從某種程度上緩和了他的傷口嗎?
戰爭、巫術、殺人事件,這些都是當天的違禁詞語,宿命也一樣。假如有人要在你孩子生日那天談論宿命,你應該阻止他。
他又對他們說,他只是我的眾多愛慕者之一,而且毫無疑問是最痴情的那一個。
令我詫異的是,何曉陽不願意見好就收,哪怕大家都已獻出了適當的笑聲,他還是不願意停止表演。我想把他拉到邊上制止他,可是我總找不到機會,每次都在靠近他的路上被瑣事打斷。等到我終於空閑下來,我已經沒有辦法再和他單獨講話,他對我的表白超過了來客對女主人的常規恭維,我若和他悄悄講話,必定會引起眾多賓客的懷疑。
何曉陽走出房間時,他的手想必也是這樣凄涼的溫度。
我不是害怕別人的異常目光,也許他們內心本來就積攢了對我的輕視,在打麻將或是下午茶時對我評頭論足。我目前的家庭情況,在場的人多少有些耳聞,比如我的丈夫怎麼在南方給娼婦買房子,他又是隔幾個月才回來一次,我見到的是一副常年冰冷如金針尖頭的面孔。因此我不會內疚,鑒於我的丈夫不在乎我,流言也沒法對我造成傷害,但我就是不想讓人們以為我和何曉陽之間存在什麼,我不要我花了好些年想要淡忘的關係,在眾目睽睽之下又重新建造起來。
何曉陽說,雖然從生理上而言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但他覺得自己的第一次就在那一剎那失去了。他非常確信,斬釘截鐵。
每次想到我時,他的腹股之間涌過一陣暖流。他和他爸爸擠在一間窄小的房間里,為了釋放體內的暖流,為了讓他為我凝結起白色黏稠的愛重見天日,他會在夜裡偷偷跑到廚房,想象我在黃昏中留下的背影,我那相對同齡人過於豐腴的身體,做那些見不得光卻又心照不宣的事。他的體液在夜色深處噴薄而出,飛濺在煤氣灶、冰箱壁、鋪在牆上的報紙上,像潮濕的煙花,那段時間,廚房裡充滿青春期男孩製造的腥臊氣味。
那天我剛撕完三月最後一張日曆,一個濕潤的下午環抱過來,廣播里滿是颱風將臨的謠言,空氣中流溢著細小的液體顆粒。我從衣櫃里挑出黑色的連衣裙,為芭蕾舞鞋繫上綁帶。這些年人們已經開始讚賞我的衣著審美,他們不知道的是,我小半生都在依賴精心打扮以逃避某種東西。我坐了很久地鐵,總算循著朋友在簡訊中發來的消息找到了派對所在的別墅。
人群陸陸續續地散去,意猶未盡。我的小姑子早就甩袖而去,我知道她暗中舉起了刀,發誓要把所有可用的人放進復讎推進器,其中當然包括我的丈夫,她要剜下我好不容易拼湊完整的生活。
我一直在腦子裡盤算宿命這件事,不過我從來沒有把這個詞語說出口。失去憧憬之後,人人都學會了自欺欺人,我想,只要我不講出來,就相當於我沒有承認這一點。我沒有想到的是,何曉陽先把這個詞說出來了,他講得那樣大義凜然,逆光的臉和read.99csw.com他爸爸一模一樣,我一瞬間失了神。
我們儘可能克制自己的情緒,向對方問好。到這地步,我已搞不清是情緒還是情感,但無論是哪一種,都和愛沒有什麼關係。在此之前,我們的牽絆從未涉及過愛,如果有人告訴我,日後何曉陽會當眾講他愛我,我必然嗤之以鼻,並暗中考量說話者對我究竟懷有什麼樣的惡意。苦難褪色后,警惕通常會殘存在人體內,在胡言亂語中找到諷刺的意味是我所擅長的。
我對著鏡子練習微笑,就像我幾年前對著地鐵門的玻璃一樣。那時我還沒結婚,剛從一個派對中撤離,在末班地鐵里,車廂空空蕩蕩,懸在頭頂的扶手被神秘的物理定律牽引著不停擺動。我變幻著裂開的嘴型,露出六到八顆牙齒,思考究竟怎樣的狀態才能讓人們信服:我是那樣乾淨溫柔,和我相處是安全的。我的面部肌肉發酸,像有檸檬籽從皮膚底下生長出來,似乎我再也堅持不下去,我完全不知道下一步做什麼才好,我吃不準。
我和何曉陽沒有看對方,但我知道他在顫抖,他的聲音已變得支離破碎,間歇性地走音。我強迫自己掩埋在窒息之中,我的鼻腔不斷擴張,大片酸性液體即將流下來,我只好用手捂住臉,而我的雙手冷得像在製冷劑里泡過兩百年。
我鑽進書房,書櫃的玻璃反射出我被裝在墨綠色連衣裙里的形象,許多扇玻璃門,無數半透明的我。
我們進入了夜的領地,毒蘋果中顏色較深的那一半,可是即便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裡,也有我們看不見的鳥,擦著初露頭角的樹葉飛過。
我沒有注意到正在靠近的東西,雪白的棉花正向我飛來,鑽進我的鼻翼,我漸漸無法呼吸,輕而易舉就失去了知覺。
我和何曉陽上次重逢是四年前,那時我孑然一身,還沒認識我丈夫,孩子更是子虛烏有的東西。
何曉陽似乎想方設法終結我們之間的談話,我瞪著他,假裝我對於我們的相遇一點都不意外,假裝一切都已過去,我不再害怕。我還想問他今後的打算,但是被他搶先了一步,他朝陽台伸出食指,我順從地沿著他指的方向望去。我瞥見他嘴唇微微翕動,他好久沒剪頭髮,黑色陰翳遮住了他兩隻耳朵。
我問何曉陽,你爸爸還活著嗎?
我們都意識到這個問題可笑的地方,所以我們不顧一切地笑了起來。
在拋出宿命的命題之後,何曉陽講述了過去的事情,當然都是胡編亂造的。我想全盤否定他,削一根形而上的竹矛刺穿他的頭顱,我之所以那麼偏激,是因為我知道其實他講的一部分事情是有依據的,只是他巧妙地重組了,排列出新的意義。
我一開始以為他在用新穎的方式開玩笑,我甚至還覺得他用這種方式來重構我們的過去頗具創意,反正也沒有人會信以為真,我已經結婚了,在場所有人都知道,畢竟今天的主題是為我的兒子慶祝兩歲生日。
我在別墅的客廳里看見何曉陽的時候,多刺的植物在我身體里迅猛地生長,我感到血液流動的速度減緩了。那是我們多次猝不及防的相遇之一,命運安排何曉陽在後面追捕我,就算我已預料到將來的兇險,我也無法拯救自己。如果宿命一定要從我身上碾壓過去,我又有什麼辦法拒絕呢?
我終於穿越了那道綠色鏤空鐵門,又把它背後的木門列入成就列表之中。天空還透著微亮,所以何曉陽沒有開燈,我沉湎在日夜之間薛定諤的空間里。極其細小的灰塵如流水般往下滑,緊靠著我的是一張八角桌,九-九-藏-書我猜測好多年來它都沒有坐滿過。我有些頭暈,似乎房間像旋轉木馬的檯面般轉個不停,神秘的奏鳴曲穿針引線般貫穿我的肢體,我快要融化了。
然而,我沒能阻止何曉陽。我打算走進浴室,把浴缸里那個大塞子拔|出|來塞進他嘴裏,讓他的滔滔不絕都消失在白牆背後。可是我轉過身,走進浴室,一種慣性迫使我擰開龍頭,花了不知多少時間洗乾淨了手。
我不是說我自己毫無責任,我早就該起疑心的,今天的何曉陽格外開朗,熱切地和每個人寒暄,好像他才是這棟房子的主人。恰好我的丈夫今天缺席,據說是去三百公里以外的省份談一樁重要的買賣,誰知道是不是真的。在這樣的契機之下,不熟悉的朋友都以為何曉陽是我們某個很親近的人,接替我的丈夫主持大局。
我打算投降,到最後,掙扎只不過證明了命運是那樣一手遮天,那些你費盡心思想抓住的東西總在一丈之外,而你想揮去的偏偏永遠在那裡。
你不會在你孩子生日那天談論宿命,尤其是在眾多打扮光鮮的親友面前,他們舉酒杯的姿勢調整到一半,因不知所措而暫時熄滅的表情背後,隱隱透露著譏諷,或是對山雨欲來的竊喜,他們慶幸自己出現在這一類日常生活的事故現場。
他們不會想到的是,何曉陽把故事說反了,當年那個跟蹤者根本不是何曉陽,而是我。
我們站在窗邊,好奇讓我暴露了身上的犄角,我把觸手探向何曉陽當時的生活,我問東問西,問起他父親現在過得怎樣。
我抓住救命稻草似的點頭,雖然我根本不記得有借過書給何曉陽。事後我才想起是那本書,我過去買的一本課外數學教輔。去年暑假,老師貪圖方便直接複印了裏面的題目給我們作為暑假作業,這本教輔書最後幾頁的答案就派上了用場,許多人問我借這本書,我同意后,這本書在同學們之間流轉,最後落到何曉陽手裡,抄完答案后教輔書的下落也就無人問津了。
過不了多久,在我已明白他所指,在他的解釋已沒有必要的時刻,他說,「刮颱風了,花牆上的牡丹都落下來了。」
故障在那個時刻發生了,哪怕何曉陽用盡蠻力,門鎖自始至終巋然不動。夜色懸浮起來,巨大的藍鯨群在半空中逡巡。昏暗之中,何曉陽的皮膚上鍍了一層焦慮,他握住拳頭拚命敲門,淤青如寶石花在他手上次第綻放——沒有回應,某個看不見的機器屏蔽了所有訊號。
我的小姑子更是怒不堪言,我不敢轉過頭去看她的臉色,可是這件事怎麼能怪我呢,甚至連何曉陽都是她帶來的朋友。如果我在這個家裡稍許有些地位,我肯定昂首挺胸站在她面前,斥責她什麼人都往家裡帶,扯爛她燙成栗色波浪卷的頭髮。我要把她綁起來倒掛在吊扇上,懲罰她把何曉陽再度帶入我的命運。
何曉陽以非常緩慢的速度答覆我,每句答覆前都綴以一段沉默。
旁邊是一個白色巨枕,事情的開始就起源於這個枕頭,他父親指使它悶住女孩的臉,陷入窒息的女孩變得溫柔聽話。如今枕頭上沾染了混合液體,大部分是透明的,也有深紅色的,他推測那是血跡。
我控制住自己不要哭出聲,因為同樣的,你也不該在你孩子生日那天哭泣。如果你真的非常想哭,你可以從自己肩上抓起一把頭髮,以認真且充滿期待的態度數頭髮,一根、兩根、四千根,你恢復平靜,你腦子裡只剩下糾纏成海藻的頭髮。
何曉陽問我有什麼事,我說不出話。
女孩從過道上消失了,父親佔據了九_九_藏_書女孩先前的位置。父親正在穿褲子,醜陋而異常頑強的腋毛環繞著他的手臂,就像一大片尾巴粘連的蚯蚓。父親不停地喘氣,彷彿剛做完什麼極需體力的事情,喘氣的聲音給這個真實世界配上了一種怪誕的伴奏。父親象徵性地看了他一眼,面無表情,沒有任何信息。
「他在養老院……不,我不會接他出來,不會去看他。」
在斜暉的勾勒下,何曉陽像是套上了說書人長袍,聽故事的人目不轉睛地望著他。人們永遠對笑料充滿激|情,只要笑料的生產者不是自己。
我們端詳彼此,多年以來唯一一次沒有逃避,我忽然感到魔幻的意味,我的兒子正在隔壁某個房間里哭泣不止,我的丈夫正在不遠的未來做向我興師問罪的準備,我一直以來想躲的對象站在我面前,他注視著我。
死寂重新籠罩房間后,他聽見「咄咄」的聲音從外面傳來,疑似木頭碰撞的聲音,有規律,但不知為何令人毛骨悚然,像一把小鏟子在腦子裡挖一個永遠無法填平的洞……
「現在大家都是朋友了,不要害羞,講講你的第一次。」主持人又表述了一遍問題,只不過換了一種語序。
何曉陽自己澄清了這一點,他說他和我們不算熟,他是我的初中同學。
何曉陽講到初中的一個黃昏,出於某種機緣巧合,他的家裡出現了一個女孩子,不屬於漂亮的那種,也沒什麼特殊的魅力。
我說我結婚了,慌亂之際,我想把我的兒子拉過來,以證明我所說的一切都是事實。這時我發現兒子不見了,也許有哪個好心人把他藏了起來,想幫他躲過這沒來由的災難,反正我們家的房子很大,兩個清潔工每次打掃完都氣喘吁吁,有太多房間可以作為避險之處。
何曉陽在門前停了下來,理論上我應該健步如飛繼續前行,以便撇清我和跟蹤事件的關係,可我當時不諳跟蹤的規則,我也停了下來。更可怕的是,何曉陽朝我看過來時,我竟然如失控的機器人般朝他走去。
何曉陽講幾句就會停下來,喝一口水,他的描述節奏非常拖沓,舉步維艱。
那扇綠色的鏤空鐵門很快就出現了,如同超級瑪麗關卡最後的通關之門。我曾近距離觀察過這扇門,上面的油漆剝落了大半,我被它所代表的時間的變數壓得喘不過氣來。正當我準備離開時,鐵門後面的木門裡探出一雙眼睛,光暈是紫色的,意味深長,我第一次見到何曉陽的父親是以這樣的方式。
這是從他嘴裏冒出來的最後一句真話。
他在墊檯燈的一堆書里發現線索,往下繼續搜尋,十分鐘過去后,目標終於出現了。他想起女孩已經等了很久,於是快速抽了幾張紙巾,把面紗版蒙在書上的灰塵擦乾淨。
何曉陽忽然想起什麼,他問,你是不是來拿書的。
何曉陽擰亮燈,他再次全神貫注地對準門,這回他察覺到問題所在,門被人從外面反鎖了。他吃了一驚,剎那間,怒火在他的下顎簌簌作響,剛才的種種挫敗全都遷怒到那個女孩身上。他對著門外大喊了一聲,餘音被封鎖在房間內部,波浪紋路般一層層地輕下去。
窒息與我是老朋友了,對我而言,這是降低與生活接觸幅度的方法之一,所以有時我會主動去尋找窒息的感覺,比如在派對主持人組織我們玩真心話大冒險的時候。
我抬起頭時,已經不記得自己為什麼要到這裏來。我聽見浴室外人聲鼎沸,像一個躁動又缺乏訓練的合唱團,而主唱何曉陽那孤注一擲的男中音非常刺耳。
何曉陽站在廚房門口,低下頭,他聞到了米飯飄來的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