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婚姻真實體驗器

婚姻真實體驗器

作者:殘小雪
電視機的聲音開得很大,誰都沒有心思關心裏面的劇情。趙朵朵從床上爬起來,給錢二揉著肩膀,你的肩啊總是這麼硬,沒事多按按,不然年紀大了還怎麼泡妞。
你嗓子怎麼了感冒了嗎。手機免提開著,模模糊糊的是宋歌爸爸的聲音。
打開冰箱,上周晚飯去便利店買的一罐醬豆腐只吃了一塊,怎麼不見了。他還在翻呢,趙朵朵貼著面膜過來問,親愛的找什麼?
有時宋歌會給他留一些外賣的快餐,都是他喜歡吃的菜,還說,你陪客戶吃飯肯定吃不飽的。
似乎這裏就是他們未來的婚房,牆上掛著結婚照片,卧室還有明顯嶄新的紅雙喜貼紙。
公園裡有幾個流浪漢麻木的盯著他,錢二從口袋裡掏了五十塊錢遞過去,好像是付了他們的石凳租賃費一樣。
怎麼,這就不是宋歌的女兒啦,現在是新社會了,你怎麼能蔑視婦女呢。宋爸爸仰著下巴,提高了嗓音。
趙朵朵坐起來,繼續說,我得帶個大箱子去法國,畢業回來就再美沒回去過,好多限量的高跟鞋都要買回來。你要是來度蜜月的話,戒指總要一起買吧?她看看錢二,笑的狡黠。所以,決定一起來了嗎?
哼,以為你晚上會來陪我睡覺呢。
赤著腳的創業,和賭博並無二致,他的焦慮和煩惱,在打開家門的那一刻用強撐的笑容擋在後面。
趙朵朵對著電話大聲說,Jack下周離開中國了,他的farewell party快過來啊。

7

那東西味道太大了,我讓趙姐給扔了。不然整個冰箱的東西都沒法要了。
他今天等快遞的心情,和那些女孩子是一樣的。
睡袋裡用線繩綁著個輕薄的黑色眼罩,錢二躺進去摘下他的金邊眼鏡,準備進入體驗。
錢二打了個電話,發現宋歌的手機就扔在沙發上。
錢二開著車子,在路上堵了三個鐘頭,晚上招待他在長虹橋附近吃大董烤鴨。
她出來立即反手帶上了門,塗了玫色唇彩的嘴巴淺淺一笑,牽著錢二的手跑了下去。她的手指好像變成了鉤子,溫溫熱熱的從指尖鑽進錢二的血液里,讓他的頭腦和心臟都不受自己的控制。
就知道你會來找我,我們浪跡天涯去。
錢二小的時候,覺得吃一次烙餅卷醬牛肉是一件幸福無比的事情。現在長大后的他,和未婚妻宋歌坐在過去夢想里的大房子里,卻咀嚼不出味道來。
怎麼,又捨不得宋歌啦?趙朵朵故意把紅紅的嘴唇撅起來。
呵呵。他自嘲的笑,貧窮的時候以為有了錢就快樂,可現在居然連一個破石頭凳子都要支付租金。
錢二接起電話,用他一貫對宋歌的溫柔口氣,宋歌說,我哥哥從上海來了,現在就在首都機場。
錢二晃蕩著去了他公司附近的一個小公園,那門口有一排長長的石凳,在梧桐樹底下,到了晚上有一股潮濕的植物香味。
原來談戀愛和開一罐可樂一樣,第一口甘甜凜冽,裏面的氣泡不斷地翻騰跳躍。然後慢慢的再也沒了跳躍,只成了一杯糖水,喝下還覺得膩,再後來,糖水也不甜了,又開始發苦發澀。於是又質疑可樂當初真的好喝過么?

8

錢二說,我就是窮家小戶出身,不懂你們那種人的規矩,看不上我就滾蛋。
好啊。
他從柜子里拿出婚姻真實體驗器,在那個空白的臉上有個小小的信息輸入框,填入目標對象的姓名、生日等信息,人鑽進睡袋裡帶上眼罩即可。
那些陳舊的音樂和歌聲,就是他們逝去的青春。
爸爸,這不太好。錢二立即回應。
但為了他的未來幸福,他花了大價錢,從網上買了一台婚姻真實體驗器。
宋歌生日那天,她答應了錢二的求婚。兩個人從高中就相識,這些年共度的春夏秋冬,對於求婚,老早就是必走的一步棋,只是時間早晚之分。
原來人這一輩子,你以為那些命中注定獨一無二的事,永遠都有岔路口要做出不能後退一步的選擇。
宋歌說,大學剛畢業那會,我爸媽不讓我跟你一起來北京,他們和那誰的父母關係特好,一直就想著我要是嫁了他,多皆大九-九-藏-書歡喜。我一門心思就是跟定你了。我爸有一年心臟做搭橋手術,他說就想看見我能跟那誰在一塊,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又不敢和你說。我跟他說,錢二一定會給我比那誰更好的日子的。他說,在我活著的時候能看見就好了。幸好,你終於讓他看見了,對嗎。我覺得自己的眼光就是那麼好。
想去哪?
曾經自己想要個家,於是有了家。可現在三個家揉在一起,日子怎麼變得越來越難過了呢。
錢二敷衍的抬起左手做出了個回應,順手抓了把桌上的花生米。
喂,爸爸。錢二對於喊出這個稱謂覺得很奇怪。
門被推開,宋歌拎著她的小行李箱回來了。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她只是一個人出去度了假,穿著白裙子的她笑著對錢二說,想我了嗎,給你帶了好吃的。
宋歌說,不用了,我們記住那些往事,我總會自己過好。你不在身邊的時候,我過的也可好了。
面對未來伴侶選擇的問題上,一個從沒猶豫過的錢二這一次猶豫了。
那時宋歌在他們小小的出租房裡,看著電視劇等他。起先她會叫些外賣來,自己吃一點給他留一點。錢二後來說外賣太貴了,他下了班趕在超市下班前去買麵條和西紅柿,兩個人吃了整整一年西紅柿雞蛋打滷麵,宋歌給父母打電話的時候還說,錢二對我可好了,每天都給我做不一樣的好吃的,都要吃胖啦。
他回家去,連保姆都睡下了。趙朵朵沒在家,給她打電話,那邊的聲音吵吵鬧鬧的。
錢二!宋歌生氣了,她生氣的時候臉會變得慘白,然後手抖的說不出話。
已經是凌晨了,宋歌會去哪了?
錢二迷糊了一會,手機的鬧鐘就響了。他自己熨好西裝和襯衫,手忙腳亂的差一點推倒了掛燙機,走出單元門覺得身上都帶著清晨的露水。
他兌了些牛奶把咖啡喝下去,知道在這裡是喝不到粥了。極少開伙的趙朵朵家裡是不會有大米的。
從家裡出來,宋歌拉著錢二的手說,我爸媽的話別往心裏去,他們天天在政府單位里待著,就是喜歡和別人比這個比那個的,我從小在家裡也沒跟我說過幾句好聽的,我都是你的人了,就別唉聲嘆氣啦。
錢二想,反正這隻是虛擬的體驗,現實里的孩子還沒有生呢,何必在這裏給自己添堵。
不想去。
錢二看了看那枚紅寶石戒指,又戴回到趙朵朵的手上。
與合作方的會議很順利,會議中出現了幾個利益的矛盾點,午餐的時間趙朵朵也靠著自己的伶牙俐齒把客戶成功說服。他們對錢二說,你們呀就該好好在一起,多般配,男有財,女有才。
錢二忽然覺得自己承受不起這個擁抱,兩隻手扶正了宋歌,說,我幫你叫個車,我還有工作的事要談,晚一點回去。
錢二覺得自己的心就像是一把劍一樣,一會在現實里浸了冰水,一會在宋歌的愛里燒的滾燙。
聽到這話的錢二,真的想自己可以每天變著花樣的給宋歌平凡生活中的小驚喜。
快遞員見他這個樣子,明顯是個新手,嘿嘿一笑,門牙上沾了不少煙垢,他問,哥們,是買了充氣娃娃嗎?放鬆點,我一天送出去好幾十個,別看這單子上都寫著禮物紀念品,我一掂量就知道是什麼。
他打聽著宋歌的病房,從小窗戶里一排排的去找那一張他愛了十多年的臉。現在有些疲憊的浮腫,泛著慈愛的光。
趙朵朵滿臉尷尬的攔著暴怒的Jack,在錢二眼裡他成了個抓狂的鴕鳥。
那是錢二第一次聽到宋歌說,她要走。

6

你願意跟我結婚嗎?錢二忽然抬起頭,很認真的問。
你今天話這麼多?酒喝太多了吧,回去好好睡覺。
宋歌在醫院里小住了幾天就帶著孩子一起回了家。孩子就按照宋爸爸的想法,在報戶口的時候取了宋雨萱的名字。
現在法律都說了,孩子可以自由跟男方還是女方姓,不強制跟爸爸啦。要不這樣,以後孩子不用你花錢,撫養費我們來出。
宋歌小心翼翼的對錢二說,爸爸媽媽只有我這一個女兒,這一次就聽他們的吧。再等幾年,我給你生個二寶好嗎。
這是我女兒。
錢二給九-九-藏-書那熱情的白人翻了個白眼,自言自語的說,有什麼好恭喜的,這些鬼佬倒是什麼事都樂呵。拉著趙朵朵結賬離開了。
其實,無論是河還是北海,不都是一個畫在地球上的圈么。
或者和趙朵朵的婚姻,會長久嗎?
錢二把趙朵朵帶回了自己家。這不是她第一次來他的家裡,在他們相識共處的這幾年,有時宋歌回了上海,床上空下的位置就是屬於趙朵朵的。
趙朵朵回答的毫不猶豫,我願意。她把手上的戒指推下來,塞到錢二手裡說,來,跟我求個婚,明天我回家拿戶口本。
說明書背面寫著,親,如果體驗滿意請給我五星好評喔。
燈光下那影子是宋歌。
隔壁桌坐的一個白人喝的有些醉了,看到這一幕,舉著酒杯來跟他們碰杯,對錢二大聲的說,Congratulation!
趙姐,和你說了多少次了,煎蛋要五成熟的,牛排也是,為什麼每次都做的這麼老。還有,炒雞蛋多放點牛奶,吃起來會嫩一些。
錢二的英文水平只停留在hello和goodbye的水平,身邊那些誇張到有些虛假的臉幾乎都在講著他聽不懂的話。
剛到北京打拚的他,加班之後就坐在那裡,抽一支煙再回家。那姿勢讓他想起老家開著貨車起早貪黑的父親,母親在家裡的小賣部里,早晨送他出門,晚上等他回家。父母之間從沒有過多的交流。
他從口袋裡拿出開關,點了結束虛擬程序的按鈕。
可現在,他一想到精疲力盡的回家還要給宋歌做飯,就總是借口應酬不回家,隨便吃一些等到她臨近睡覺再回去。
錢二跑下車子,趁著趙朵朵跟下來前,慌張關了車門。
錢二這三年每天早晨,都要在趙朵朵和保姆阿姨的爭吵聲中醒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股子怨氣很重,導致他清晨總是便秘,以至於患上了痔瘡。
這個選擇,關於他未來的一個家。
爸,別總這麼說。錢二可比那誰靠譜多了,那誰上高中的時候就談三個女朋友,你都不知道是嗎。
他沿著中心的大湖慢慢的走著,走了好幾圈,也不覺得累。他想起自己小的時候,沿著村口的河從早走到晚,他以為一直走下去,就能走到另外一個世界。
有的人選擇再打開一罐,可最後還是一樣的。

1

錢二的媽媽打來電話,她問,媳婦生了嗎?小子還是閨女,我把家裡的小店子給關了,這兩天就去北京,坐月子看孩子都需要人手……
錢二大口喝下,趙朵朵伸出戴著紅寶石戒指的右手,在酒吧閃耀的彩燈下顯得妖冶多情,give me five!她對錢二說。

9

在他走去手機的短短几步路程中,錢二開始思考自己為什麼從不拒絕宋歌,因為多年感情?因為怕失去?因為怕她受傷害?他早就習慣了讓自己變成個歷經風吹日晒的城牆,把宋歌圍在城堡里獲得永世的安寧。這難道不就是這十年來他的夢想嗎,而現在,他幾乎快要「和公主幸福的生活在一起」了,卻站在門口不敢多前進一步。
錢二一句「你管的著嗎」給生生咽了回去,宋歌拍拍他的大腿,他說,哥你放心吧,我會照顧好宋歌的。
宋歌換了衣服,自己跑出門,轉身的時候臉上掛著淚水。
上次和你說的那個項目,合作方發了預算和方案過來,你有空的話咱們趁著明天開會之前聊一下。
錢二從外面關上卧室門的時候,他低頭說,親愛的,以後我們可能不會幸福。
箱子里的婚姻真實體驗器大小確實像個充氣娃娃,據說購買者以男性偏多,所以設計成了他們喜歡的樣子。是個女人形狀的睡袋,臉部的容貌是模糊的,讓使用者可以嘗試和任何人的結合。
趁著混亂,他看到Jack在趙朵朵的腰上親昵的擰了一把。錢二大概是因為喝了酒,或者是需要一個反作用力逃出去,掄起拳頭就揮到Jack的下巴上。
這場宴請結束的很早,天都還沒有黑。
錢二和趙朵朵結婚已經三年了,錢二的父母多次催促著說想要抱孫子了,可趙朵朵九_九_藏_書依舊定期服用避孕藥。她說,生什麼孩子,我還沒當夠孩子呢。還有,一生孩子坐月子,這一堆工作誰來做,我的大好青春可全都沒了。
一個睡袋就收我兩萬塊?錢二翻著包裝的箱子企圖再找出點什麼來。箱子底只剩一個說明書,上面說這個機器用的是最新的VR智能技術,使用者只需要躺進睡袋,再把眼罩蓋在眼睛上點擊袋子拉鏈處的「開始」即可進入程序。有一個拇指大小的移動開關,進入程序后隨身攜帶可退出。
就是隨便跟我爸爸那麼一說,你又生氣了?
真不應該來這裏的。他從吧台拿了杯冰啤酒,獨自冷落的喝起來,過來跟他打招呼的辣妹都被他擺擺手趕走了。
錢二到門口抽了支煙,覺得胸口吞了一塊沒有滋味的棉花,悶得心慌。
錢二和宋歌一起把哥哥送到酒店,他感覺自己此刻真的像個鬆了氣的充氣娃娃,累的不知所措。
這裏的一切都想把我推出去。錢二自言自語的說。
去醫院的路上,每每遇到等待過馬路的小女孩,他都把車停下來讓別人先過去。錢二想著,以後我女兒的世界,也希望能美好的讓她毫髮無損。
親愛的,我哥哥說話有些沖,反正以後是咱們倆過日子,快回家好好休息吧。宋歌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像只小貓一樣蹭來蹭去。
趙朵朵給他倒了杯剛剛煮好的咖啡,從烤箱里拿出散發著黃油香的牛角麵包。說,先吃點東西,這樣頭腦才清醒。
我不想跟你哭哭鬧鬧的,宋歌說著流下眼淚來,我知道你已經做出了決定,這些年我什麼都沒說,我等你開口的,可我覺得,我那麼厚的耐心到現在已經不夠了,我們的家多出一個人,可沒有多出一個位置呀。
折騰了一夜,錢二覺得嘴巴乾巴巴肚子空蕩蕩,可此時最想吃的,是一碗白粥,要是有點榨菜或者醬豆腐就更好了。
那把我娶回來就好了。
他看到快遞員搬了幾個和他當時收到的相同包裝盒的包裹送上樓去,回來時買了瓶可樂咕咚咕咚的喝下,他要下班回家了。
明天早晨7點我準時到,你早點起床。
錢二又走過去,說了聲sorry,這個單詞他剛才搜產刮肚想了很久。
他穿上外套去上班,趙朵朵在後面說,親愛的,你先去公司,我喝了牛奶馬上出發,合同細節我讓助理昨晚發到你的郵箱了。
今天這一身打扮真是翩翩少年,見家長去了?趙朵朵舉著杯長島冰茶餵給錢二喝,把自己剛剛印上了唇印的位置絲毫不差的擺在他的唇上。
宋歌一連好幾天都沒有再和他聯絡,他想,好像這幾年來兩個人分分合合,也都沒有這一次這麼安靜過。
錢二沒有按辦公室所屬的樓層,他去了地下一層的員工食堂,喝了粥,夾了點免費的鹹菜,肚子里覺得很滿足。他坐在那,周圍的不少人來跟他打招呼,喊著「錢總」好。
他黑著燈靠在沙發上,這些年他們是怎樣一步又一步走到了今天。

2

手裡捏著的手機響了,顯示的名字是「岳父」。
錢二對著已經合上的門小聲的說,我什麼都沒有,連一個挽留你的理由都沒有。我們的以後,還會好嗎?
乖,我得回家去。
岳父岳母陪在宋歌的旁邊,宋爸爸說,孩子以後跟咱們宋家姓吧。
錢媽媽來北京的那一天,錢二還在公司里,接起電話來就是她的念叨,哎呀兒子啊,我什麼時候連你們家大門都進不來了,剛才去按門鈴,有個保姆樣子的人不讓我進去……
哼,就知道你會這麼說,反正我一個人訂了豪華的行政房,你不來我一個人清靜。
她哪裡也沒有去,就一個人坐在走廊里哭。
我這麼靠譜,一定會在晚上回家的對吧,一定不會出去亂搞的對吧。他說這話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
他曾試圖在這個網裡找個家,可那裡面也沒有適宜生存的溫度。
我能回到哪裡去。錢二問自己。
錢二每一次晚上偷溜出去見趙朵朵的時候,都有過這一刻的想象。可宋歌的反應卻和頭腦當中完全不同。
又轉過臉對趙朵朵說,goodbye。
我樂意。趙朵朵大聲的說。
這時他的手機響了,他給宋歌https://read.99csw.com設置了不同於別人的來電音,這個電話不得不接。相戀十年,他老早就忘了自己拒絕她的感覺了。
他聽到了鑰匙晃動和開門的聲音,這不是保潔阿姨的上班時間,那麼會是誰?
Jack是個大鼻子的英國人,錢二到的時候他正和趙朵朵在一起跳salsa。一個男人腰身柔軟的和蚯蚓一樣。
她起身拖著行李箱出門去了,他用力的按住。
沒事,地鐵風太冷給吹了。
他們都要回家了。
他從口袋裡拿出開關,退出程序。緊緊的閉上眼睛,只想快速逃離這一場噩夢。
怎麼?
錢二感覺吃下去的肉都變成了石頭卡在肚子里,難以消化。
真硬,好疼。錢二覺得自己的拳頭要碎了。
他記得宋歌家人這樣永遠雷同的態度。2010年大學剛畢業時第一次到上海拜訪宋歌的父母,他們家住獨門獨戶的舊式小別墅院,那時的錢二還是個一窮二白一個月只有餐補沒有工資的實習生,宋歌的父母一直給他欣賞他們的下巴。嘴裏說著,我家囡囡跟儂要吃不少苦頭的呀。
北海公園裡有許多退休的爺爺奶奶,帶著音箱裝備,唱戲跳舞,神采奕奕。
其實也並不是什麼特別的,就是附近每天都有無數人排隊的一家醬牛肉。錢二喜歡吃,每次路過都因為沒有時間等待而作罷。總是說下一次再來買,然而日子越過越忙,期待里空閑到可以去排隊的生活,永遠都沒有來過。
晚飯是和同事們的慶功宴,所有人舉起酒杯的目標都是他,每一個笑容都不能辜負。錢二抱著馬桶把酒和未消化的食物一起吐出來的時候,感覺自己活到30歲,似乎已經用完了一輩子的力氣。身體不僅僅是被掏空,而且還被透支了。
我要去法國度假,改成蜜月之旅也行,一起來吧。
她抬頭看看他,伸手索取擁抱。錢二把她抱回來,溫柔的吻了她的額頭。
天涯在何處?錢二根本就不知道。計程車在亮了紅燈的人行道前停下,錢二推了把趙朵朵,她的身子軟軟的,像是寄生在他身上的藤蔓植物。
錢二掐滅煙頭走進電梯,敲開了趙朵朵的家門。
上午開完了例會,這一周的日程又給排的滿滿的。他從會議室走進辦公室,關了門就迅速把西裝脫掉,脫了鞋子在沙發上斜躺著。讓渾身的緊張神經一點點的像個牽牛花一樣舒緩下來。
錢二一把抓住她的手說,趙朵朵,有時候覺得你什麼都好。
他這一拳到倒成了混亂聚會的電閘,賓客們鴉雀無聲的等待著Jack的反應。
我想找個安靜的村子,在山頂或者山溝里,什麼都不想,天天養雞喝茶看書,隱居起來。願意和我一起嗎?
趙朵朵說,Yes,I do。
她接著說,親愛的,咱們好像都過了七年之癢了吧。雖然還沒和你領結婚證,這些年我們生活在一起和夫妻也沒有什麼不同。我想努力的讓你喜歡我多一點,喜歡我久一點,可你現在是不是需要別人了?我變不成趙朵朵那樣的女人。
快遞員只猜對了一半。這是錢二第二次的網購,上一次,還是給宋歌買禮物。那是他給宋歌過的第十個生日,中國人講究十全十美,他帶著網購來的泰迪熊,把求婚戒指放在它的手裡,給泰迪熊錄了一段求婚的對白,趁著宋歌閉上眼睛許願的時候,從卧室里走出來。
錢二看看路標,這裏大概在北二環附近,沿著指示牌,他一路走到了北海公園。掏光了褲子里的零錢,買了張門票進去。
一會宋歌收拾了一個小背包拿了出來,她慢慢的說,我去朋友家住幾天。

5

快遞員來找他簽收的時候,他不知是興奮還是緊張,手心裏的汗把簽收單子都給打濕了。
怎麼,後悔啦?你還年輕著呢,大好時光想嫁什麼富貴人家都可以,我有什麼,我什麼都沒有。
和宋歌的未來,會幸福嗎?
原先的美國田園風格的裝修,變成了宋歌喜歡的簡歐風,和她的人一樣,從來都沒有什麼複雜的暗處。
他感覺身體在這個機器裏面躺著很硬,渾身緊繃繃的不舒服,拉開拉鏈重新爬出來的時候,家裡的裝修已經完全換了樣子。
天邊的太陽顏色變得越來越深九-九-藏-書,他走出來鑽進小衚衕里,不少人下班騎著自行車買打折售賣的蔬菜。
錢二放下筷子,抬頭不知所措的看著她。
宋歌的媽媽說,哎喲我家囡囡旺夫的哦,你小子可不能忘恩負義。
錢二一下子高興的蹦了高,我要當爸爸啦,家裡有了小公主。
錢二說,沒有。

3

4

當初要回上海和誰結婚?現在回去找他也還來得及,我們結婚證還沒領呢,跟人家過好日子去吧。
可錢二覺得,儘管自己此時被成功的光環環繞著,可是連一個溫暖的家和可以釋放壓力的餐桌都沒有。
他想吃醬豆腐,覺得用筷子尖挑上一點出來,抹在熱乎乎的饅頭當中,一口下去,咸香無比,比什麼冰火菠蘿油都要好吃。
他一打開門,聲控的走廊燈在他「啊」的一聲后亮起來。剛才門口的黑影子,把沒做過虧心事的他嚇的不清。
錢二作為一個男人,很少和女孩子那樣一天在家裡能等到快遞員送來的十個包裹。
他公司的經營項目因為和餐飲相關,在2014年底被迅速發展的O2O外賣公司收購,幾個合伙人分到了一大筆錢,日子才終於苦盡甘來。
醬豆腐好像沒了,今天忽然想吃。
小錢,快到醫院來,整天做什麼去,自己女兒都出來了,還沒學會當爸爸。
能結婚是多好的事,幹嘛這麼煩惱。趙朵朵說。
哥哥把自己的煙收起來,抽起錢二遞過去的黃鶴樓,說,我妹妹陪你耽誤了這麼久的青春,你小子良心發現終於要娶回家了。我爸媽說了,以後她要是懷孕,宋歌要回家生孩子的,我媽找上海最好的月嫂來照顧。
趙朵朵攔了計程車,和錢二坐在後排。他問,去哪裡?
趙朵朵穿著細弔帶的紅色天鵝絨質感的連衣裙,像個驕傲的天鵝一樣來回穿梭,長期的運動保養之下,她的肩膀美好的和絲綢似的。
你需要休息一下了,錢二。他對自己說。
趙朵朵轉臉看到他,拉著他要一起跳。錢二哪裡懂什麼salsa,扭了幾下,周圍的人笑聲讓他覺得刺耳。
她罕見的冷靜和堅決,是用了多麼長的時間一點點的聚集起來的。
趙朵朵的手指張開,一根一根的插|進他的手指縫裡,緊緊的握住。
錢二推開門,陰著臉。
好大的火氣,居然有人招惹我們錢總。那,今晚你還回家嗎?
這些年錢二從沒有踏踏實實的睡過一次覺,他發現在北京賺多少錢都不夠花,都不足夠給宋歌一個家,打了沒幾年工就和幾個朋友頂著風險開始創業。
錢二覺得這個家已經亂套了,這哪是他的家。
錢二看著趙朵朵,她臉上的妝容永遠都沒有一點點的瑕疵,嘴唇的顏色和衣服可以有無數種搭配,她自己精心的把生活織成了一個網,這個網越織越密,早就料到他是逃不出去的。
他對著門說,再見吧。他想起婚姻真實體驗器里的經歷,至少現在的痛苦,痊癒的會比將來快一些吧。
宋歌緊緊皺著眉。錢二憐惜的看著她,眉頭的痕迹越來越深了,從他們戀愛開始,好像總是在家人的阻撓和自由愛情里掙扎著。
他輕輕的打開門,客廳的燈滅著,卧室的門縫散出毛絨絨的橙色光。他聽到房間里的對話。
她終於自己走了。
人家好端端的來敬酒,幹嘛這麼個態度,真是沒禮貌。趙朵朵停下看看自己的高跟鞋好像在奔跑中沾了什麼髒東西。
他看著計程車開遠了,手扶在膝蓋上大口的喘氣,好像這是另一個世界的空氣。
我還沒問你問題呢,瞎回答什麼。
一會宋歌結束了電話,說,等你等的都好睏了。
哎呀和錢二說你們換個能走路上班的房子,當初你聽我們的,留在上海和那個誰結婚過日子,那至於現在跟著錢二受這些苦,他確實現在當了個小老闆,可是你也陪他過了窮日子不是。
這一次他從睡袋裡鑽出來,看到的是已經住了一年的家,忽然覺得還是眼下的生活最幸福。屋子裡到處是宋歌早早下班閑來無事做的彩色羊毛氈,桌上手工縫的紙巾套,每個細節都有宋歌的痕迹,她老早就是他世界里的女主人了。
錢二的家裡只有一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