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俠之隱者

俠之隱者

作者:易小荷
走出門口,沿途曾經的老房子只剩下殘牆斷垣,就好像有的地方拆遷了大半又放棄了,只有那箇舊樓還完整無缺,我又將一步步踱過,深呼一口氣,等待心臟慢慢平復下來,等待石頭從那個破碎的窗口飛出來,一塊、兩塊,甚至是漫天石雨,我根本毋需躲避,從12歲那年,我爸就教過我「知其白,守其黑」,只需要把身子活展開來,將頭微偏,飛腳把那刺向人間的暗器踢將回去,前把一收,后把果斷撩出手裡的一把短刀。啪一聲,會幹凈利落地幹掉對手。
爺爺一輩子都喜歡趕場湊熱鬧,83歲的時候,有一次趕場,摔傷了背,在家裡睡覺,就總見有兩個小孩在旁邊不停地鬧騰,他叫小孩不要鬧,可是沒人聽他的,他於是一怒之下就把兩個小孩綁起來燒掉了……突然驚醒發現是南柯一夢,過了幾天,背上癢得受不了,用手去摸傷口,摸著摸著,摸出一根刺,摸著摸著,又摸出一根刺,扔掉了之後,沒過多久,竟然痊癒了。
十月的一天,天氣陰冷,爺爺突然不見了,小叔帶著滿村的男人去山裡尋找,氣溫下降得厲害,最後他們在一個偏僻的谷地找到他。
在他死之前我最後一次見他,應該就是在小城,我和同學一起路過鄉下,順便經過家裡的老房子,爺爺的墳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條筆直的公路,墳墓旁邊的老房子自然也消失了,老鄰居帶我去找小叔,他們說他在鎮上開了家新飯店,當我們騎著摩托找到那裡的時候,他正蹲在地上專心數錢,一大把的舊鈔票,看上去都是幾角幾分的。我走到隔壁小賣部想給他買條煙,電視上正在播放《動物世界》,敘述大象那樣的動物在臨死九_九_藏_書前得到感知,會自動離開象群走到一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慢慢死掉……我看得莫名地焦躁起來,把煙交給老鄰居,也就轉身離開了。
我諾諾地想謝謝他,才發現那個人竟然是小叔,還是那種看也不看我地斜睨了一下,抱著自己的手臂,就走開了。
也就是從這些熱情洋溢的來信中,我了解到小叔的一切行蹤,包括他最後蹊蹺的死亡:他被人發現猝死在工地的工棚,雖然屍檢報告說是突發性的心臟病,好幾封信卻認為不止這麼簡單。
兩年前的秋天,我以一種奇怪的形式回到了故鄉,從此我每天都會從一個夢裡醒來:群星閃耀的夜空,照著一條光亮的山脊,我行走得如同螞蟻,而爺爺,就像上帝一樣遠遠地看著我。
從家裡走到山丘的這片區域,已經沒有什麼房屋了,廢棄的舊城區遺留下一條又破又舊的路,靠近拐彎的地方裂出個大豁口,隨時會吞噬不留心的路人。一個姑娘從一棟舊樓臟乎乎的窗戶里探出頭,沖我笑笑,便又縮回了頭。
我還處於不知所措之中,人群中有個白髮蒼蒼的大媽跑出來拉著我的手,「我們幾個街坊聯合給你寫的信,」她說,「這麼好的大英雄,不應該孤苦伶仃地走掉。」她看上去有些激動,完全不給我機會辯解我和小叔並沒有那麼親近的關係。
當我抵達火車站,被鋪天蓋地的訃告驚呆了,它們密密麻麻地張貼在電線杆、車站牆壁、小區圍牆,像是表達著一種憤怒和驚恐——上一次看到這種隆重的「廣而告之」還是某位村長的葬禮。
過了幾天,鄰居和幾十號大漢的家裡養的雞的雞頭全都不翼而飛。
「是小叔?!」我高喊九九藏書了一句,我爹捻了下鬍鬚,並沒有說話。
廣柑林的事件,更是查無實據了,爺爺去世后沒有多久,小叔離開了故鄉,其後那個地方的大部分人都去大城市打工了,我算了算,爺爺去世后的次年,也就是我看見小叔救我的那晚,他原本應該是在東莞的一個電子廠檢修電路。
他們說我長得就是一副讓人想欺負的臉,但知道了小叔的功夫后再也沒人敢欺負我了。據說我和我媽長得一樣,一開始他們說我媽剋死了我爹,然後我又剋死了我媽。我的命太硬,沒人敢靠近我,包括我家的親戚。
嫩個說,他死掉了嗦?小賣鋪的那個老闆站在那裡,抽著一根很長的旱煙桿,好像在聊著天氣一樣,是啊,我回他說,他確實是死了,看他的樣子,彷彿欲言又止,可是,他沉默著,又好像是在等我說下去,我們之間被大片的煙圈充斥著。我慢慢地踱開,在我猶豫著該走哪條路之前,背後傳來了他低低的嗓音,造孽啊造孽。
小城太小了,一路上都有想不起名字的老人停下來,和我打招呼,即使有些人並不知道小叔的消息,談論起他,口吻之中也充滿了敬意。
「要知道,那個鄰居家是深牆大院,圍牆差不多有兩米,沒人想通那是怎麼回事,只猜遇到打抱不平的高人了,所以再也沒有人敢動那片廣柑林了。」
後來呢?我問。
但那是湖南人的地盤,他們佔據了這座城市最市區位置的高樓、飯店和街道。有一天我哆哆嗦嗦從那兒經過,一塊弧線形的石子呼嘯而來,眼看就要砸中我腦門兒,有個身影乾淨利落地撲將過來,飛腳把那塊暗器踢了回去,就聽到一聲悶響,我還沒有反應過來,九_九_藏_書那片窗戶碎了,有個躲在那裡的人影悶哼了一聲。
奇怪的是,爺爺全身赤|裸著,鞋和襪子都脫了下來整齊地放在一邊。很多年以後我看到有所謂的科學解釋說,被凍死的人臨終前會產生幻覺,覺得自己熱量過度。
幾天前,我收到了一封加急的信件,通知我說小叔死了,他四十多歲了,還一直都是個神秘的單身漢,只剩下我這個親人了。
說實話,小賣部老闆旱煙桿的味道太嗆人了,就像當年爺爺的那樣,我一邊這樣想著,一邊抹掉被嗆出來的淚水。
「聽說你們之間並沒有什麼來往了?」派出所的警察問我,一邊做著簡單的筆錄,我點了點頭,他的目光里夾雜著一種並不熟悉的東西,像是一雙壓迫著我的手,我被迫把頭別了過去,他笑了,似乎對此滿意了。
簽完字下樓的時候,並沒有人陪伴我,經過派出所長長的走廊,看到很多的剪報,多是這個城市那些離奇的案件,都是些無主的待解決的疑案——就像這個新時代發展中許多被遺棄中的小城一樣,缺乏各種經費投入來解決。其中有個「連環飛刀」案,一個神秘人士專門痛擊民間傳說中的惡霸,行案之人每次都會撬開他們的保險箱,在裏面留下一把帶血的飛刀——這都什麼年代了,還有這種過時的江湖把戲?寫報道的這個記者筆法非常不客觀地帶有私人感情|色彩,就好像作案者在他們眼中是個神奇的大俠?
九十五歲那年,爺爺還能中氣十足地坐在堂屋罵人,他只罵小叔,從早晨罵到黃昏,而小叔頭都不抬,該打穀子打穀子,該餵豬餵豬。
那時候回家,如果老遠聞到一股嗆人的煙葉子的味道,一定就是爺爺來了。唯獨爺爺來串門九_九_藏_書的時候,我並沒有什麼太大的感覺,也許是因為他太窮了,窮到連一顆糖都沒有給我買過,不但如此,每次爺爺走的時候還會把我們家稍微好一點的衣服、毯子、被子全都捲走,而跟在爺爺身後那個一臉陰沉的年輕人,就是小叔。
我慢慢地直起身來,掏出兜里那把短刀,它清清白白,光亮得猶如晴天里的白雨,一絲血跡都沒有留下,我把它抄好,明白自己再也不會獨自經過那條張著豁口的老路了。
爺爺的葬禮之後,小叔就失蹤了。我有時候想起來,總會把這父子倆想成一個整體,除了不抽旱煙,小叔和爺爺一樣:個頭瘦小、駝背、神秘陰鬱。而我在爺爺走之前見到的那個小叔,從背影上和我小時候見到的爺爺已經分毫不差了。
爺爺不喜歡說話,大部分的時候他喜歡坐在家裡,吧嗒吧嗒地抽著旱煙。說起來,爺爺也算是個奇人吧,年輕的時候喜歡看書,有一天無意中得到一本《麻衣相法》,開始各種研究,成了遠近聞名的算命先生,他曾經給自己掐指一算,83歲有一劫,過了才能再多活個十來年。
小叔死之前的幾年裡,我都會陸續收到小夥伴們的各種來信,告訴我小城的變化,例如新市長制定的新政策,老城區的拆遷,還有他們對我叔的各種傳說和猜測,「大家都說當年你爺爺白天名為看相,遇到什麼不平之事,晚上總有一個大俠來鋤強扶弱,大家暗地裡把你爺爺叫做『易半仙』,誰都明白,那個躲在他身後的神秘人物是誰啊。」
從我家到山邊那條路,閉上眼睛都能數得出來是多少步,沿著這裏一直走下去,有可能一個人都碰不到:「湖南人」早就被嚴打了,後來小城又出現過幾波操社read.99csw.com會的,也都無聲無息被時代的發展淹沒了。
我一直不認為爺爺對我有多麼深厚的感情,有一年他輾轉打聽到我一個月能賺到上萬,就跟爸爸吵吵著讓我寄錢,那些錢最後都變成了小叔那些昂貴的護膝、球鞋。爺爺這一生只覺得小叔能繼承他的大業,我爸不能,我一個女娃更不能。
20年前我們晚上都怕從這裏經過,一群野孩子站在窗口,沒完沒了地擲石頭,打彈弓,被打中的人無一不頭破血流。
隱隱地記得小的時候,爸爸摟著我給我講杜心武的故事,然後他說:「咱們家也出了個杜心武,你爺爺把你叔送去學武了,從小就在腳上綁著砂袋練習跳沙坑。」
然而這幾天聽到零碎的猜測,我依然堅信,這些情節是有的人自己杜撰出來的,因為接下來的幾天,我又擴展範圍,分別詢問過電視台的記者,一位政府公務員,桐梓坳的一位警察,還有一位聲稱2002年曾在電視節目里見過我小叔的稅務局會計。這些人中無一不堅持說小叔就是一個性格內向一聲不響的老實農民。「一個身高不到1米6的人,你說得好像個大俠啊哈哈哈哈哈?」還有一個在我身後留下一串響亮的嘲弄。
我猜這個世界上大多數人都見過屍體,我曾經錯過爺爺的葬禮,父母走的時候我也不在身邊——有時候我懷疑命運對我有著特殊的安排。此刻小叔躺在那裡,彷彿縮水了,個頭小得像個動物,他的身體上有很多的淤青,按照法醫的話說好像長年經歷各種有力的撞擊。
小叔的武功有多高,從來沒有人見識過。當我在北京工作,生活漸漸穩定,曾經聽爸爸說,有個鄰居想要霸佔我家的廣柑林,帶了幾十號大漢圍攻並且號稱要砍掉整個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