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心
「快吃,只等到七點半,遲一分鐘都不等。」
5
「你真虛偽。」
「我有什麼辦法,今天突然有人來驗廠,我能不陪嗎?」
「你去陪沒關係,你不喜歡我的便當就直說,你知道我花了多少心思,我長這麼大沒進過廚房。」
高大偉回了趟北京,電話里語氣輕鬆,讓她放心,他自會處理好一切。
「我不想幹了,想把廠賣了,你以前不是總勸我嗎?其實錢也夠花了,趁年輕咱們去旅遊,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在這月涼如水的夜,你依偎在我的身邊,這風兒吹得纏綿,可明天就要離別,啊相愛的人啊,不要告別,啊心愛的人啊,在這月涼如水的夜——
如果不是今年春天去了次省城的Z大,她和葉康成早就結婚了。
忽然間,一切都不重要了,再也沒有人會那樣愛她。
「你知道嗎,我一直很想知道這是什麼歌,那天偶然從電台里聽到,第一句,第一句就聽哭了——」
她明白他愛她,在乎她,所以要這樣挖空心思給她驚喜,讓她開心。她知道自己應該感動,做出感動的反應。可是有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她發現在這麼多浪漫感人的時刻,應該笑應該叫應該心跳應該沉醉應該渾身發熱淚流滿面的時刻,自己的身心竟然毫無動靜,就像壞掉的引擎怎麼使勁也打不著火,就像玻璃外的旁觀者怎麼也找不到入口。
高大偉的玫瑰花每周來,高大偉的簡訊每天來,而他的人不知什麼時候會忽然來。他不管她在幹什麼,有空沒空,電話打上來。
到海邊吹吹風,他整晚忙個不停,以她坐的地方為原點,光著腳踩出一個直徑20米的大愛心,又撒鹽又埋固體酒精,然後騰地一下壯麗的火焰圍著她燒起來,海風很大,他緊緊地摟著她。
「好啊,你隨意吧。」她笑道,「我31了,沒法理解23歲小孩的遊戲。不過這個城市挺舒服的,年底我結婚,會有個很熱鬧的婚禮,也請你來哦。」
「你想不到的花樣,一箱子啤酒放冰箱里,每一罐都貼著標籤都有名堂哦,什麼周末看電影喝的,什麼愛愛之後喝的,什麼月圓之夜在陽台喝的,喝個啤酒都搞到那麼麻煩。」
「笑什麼?」
她說了些走上社會要怎樣怎樣的寄語和大展宏圖的祝福,他看了她一眼,低下頭眯眯地笑。
那一刻她就想流淚了,還能忍著,忍到葉康成回來,三個人各自沉默地來到她家,面對面在桌邊坐下,該攤牌了。
沒交換名字來歷,也不問身世背景,這默契好珍貴,他和她互相叫喂。
「我知道你為我做了許多——」
「煎得太有水平了,親愛的你是天才——」
「有用嗎?我什麼都能給你,我已經給了我的全部,還是猜不透你在想什麼。」他偏過頭,拚命地眨著眼,想把眼淚弄回去。「我還能怎麼辦?」
區蕙開了車燈。
「我去過你那兒,去過兩次,在工廠門口等著,以為能看到你,等了一天都沒看著。我必須再見你一次,必須——」他軟弱地重複著。
他在詩里寫,希望逢著一位穿著金色衣裳的姑娘,因為那是雅典娜的光芒,她就滿城去找金色的衣裳,亮閃閃地穿在身上;他在詩里寫,他的女神有著海藻一樣的頭髮,在樹林間越飄越長,她就去理髮店裡燙了頭髮,在最熱的天氣里也強忍著亂蓬蓬地披在肩上。他說法語的發音多麼美妙,她就毫不猶豫地曠課去外語系聽《法語基礎》,他說筍乾和花生米一起吃有春天的味道,她就每頓飯只吃這兩樣,還幸福地覺得自己正以春天佐餐。
葉康成氣急敗壞,「你知道你打的是誰嗎,你知道他有什麼背景嗎,你知道你一拳把我們多少年的經營都打完了嗎?」
又或者——
「竟然一次電話也沒打來,一次都沒有,一個字也沒發過,你比我還忙呢,呵呵——」他本來想是用笑聲擋擋傷心的,可是笑得好凄涼啊。
下了課,晚宴她也沒跟去,在校園裡亂走。隔著圍欄網,看著一班大男生在足球場上翻滾嬉鬧,那麼淋漓盡致的青春,臉上是汗,身上是泥,笑出雪白整齊的牙齒,身後是無邊的綠茵茵的草地。她那時不知道,高大偉在裏面,她此生最大的機會成本在裏面。
確定,19歲是她無比確定的、最好的年時。
「這個星期六我去見你行嗎?」
高大偉人生第一次做菜,是早上六點起來為她準備愛心便當。
尋常一樣窗前月,照得外面亮堂堂的。
19歲的心,飽滿豐潤,新鮮的淡粉紅色,柔嫩如初荷的花瓣。
「我好像永遠也沒法感動你。無論我做什麼,有多努力,你都像個局外人,不冷不熱的局外人。」
「當然當然,從外表看你絕對OK以上,可是心呢?泡在一鍋老滷汁里,煮啊曬啊多少遍,老不老?小鮮肉咱們吃不起了,玩玩就算了。」
他天然捲曲的黑髮濕淋淋地貼在額上,眼神不可一世又愣愣地犯些呆傻,就像一隻從水裡撈出來的鴨子,以為腳下那幾根草就是宇宙中心。讓人看了就想,就想打他一下,手痒痒的。
結婚卻是一時興起。
他回來的這晚,她準備了美味的晚餐,桌布和碗碟都是新買的,一樣一樣地擺上來,他目不轉睛地看著。
她遠遠超過他的那些歲月的距離,這個少年是那麼努力地用盡自己的極速追趕著,而現在,也讓她掉轉頭來,努力地跑向他吧。
春天裡那個綠色的足球場,他無憂無慮地笑出一口白牙。那天如果她不|穿那身衣服,如果她去參加晚宴,如果她不站在圍欄網外面,如果她不去驚擾他的純真。
打在他的肩膊,微微黏熱的手感,那小子張大了嘴。
「啊——」
「說什麼呢。」
哎,她現在是這麼容易落淚,十九歲的心啊。
他語速很快地說,就知道你不敢朝我要電話,對啊,我很少給人留號碼的。
她剛掛斷手機,就被他搶了過去。還沒明白怎麼回事,那小子
read•99csw.com已經飛快地按鍵撥號輸入通訊錄再把手機放回她手裡。她準備走了,心想到此為止吧,得快。正好主辦講座的秘書長打電話問她怎麼沒來吃飯,讓她趕緊過來,飯後還有個茶會。
3
「說什麼?編吧,演吧,我中午去找你,你根本就不在。」
他站在那裡,難過又憤怒地,「誰都不能欺負你。」
她笑,都不對。
1
「彈得不錯,真不錯。」
這是葉康成的祝福,那晚他笑著,指揮家般揚起雙臂,戲謔地舞了幾下。
「不是這樣的——」
她不知該說什麼好。
那天真的很愉快。重回校園,感覺身心都是青蔥的,而且身邊有個這麼校園的大男生,高高的,酷酷的,也臭臭的,一身的汗酸味。說話或不說話都很自在,春天裡潤生生的空氣,風裡有莫名的花香,大朵的雲低低地擦著樹梢,她有時走路一跳一跳的。
「結婚只有一個理由。」高大偉打斷葉康成,望著區蕙,「我愛她,我只為這個理由。」
4
高大偉的電話響了。
事情似乎有點嚴重。
「可是這裏使不上勁兒——」她把手放在心上,「我老了。」
沒辦法,這麼多年習慣了有心事就找他倒,他是夥伴是搭檔也是閨蜜。
等到他們一群人推推搡搡出來,對一個漂亮姐姐本能地注意或者裝作不在意地看過來的時候,她輕盈地上前,笑著打了高大偉一下,你過來。
「好。」
「要去海邊看日出,海景套房不舒服死了,偏要露營。哎,你知道我對床有多講究的,天啊他還要摟著睡,黏噠噠的熱死了,怕他生氣都不敢說我有怪癖,從來不肯和人一張床的。那天晚上簡直就沒睡,睜著眼睛到天亮,累慘了。」
7
確定?
喂,坐這邊行嗎?
「葉康成的電話,他說有急事找你。」
區蕙使勁點頭,「我知道的。」
想了一會兒,終究還是沒刪。
「那是你吧。」
「當然,急什麼。」她含笑說,從冰箱里取出一隻長方形的冰盒,剝開盒體,現出平平整整剔透玲瓏的一座冰塊,冰塊裏面琥珀般凝住一支半開的紅玫瑰。
她有些酸酸的,卻仍大方地笑道,「錯覺沒了吧,這回看清楚點。」
「不好。」她語氣嚴正地說,「就是開玩笑也不好。」
還有一條手織的羊毛圍巾,優雅的烏檀木黑,他博客上的照片穿著一件白毛衣,這顏色會很配搭,她把自己的一綹長發也織了進去,悄悄地,看不出來。他說他那裡的冬天特別冷,她就貪心起來,儘可能織得寬闊漫長,就像一張小被子,她要給他最溫暖的。她在他生日前兩天請了假,背著一個小背包去找他。兩千多公里,二十七個小時的硬座火車,冬天。她的小背包很輕巧,卻又那麼貴重,好像全世界的寶貝都在裏面。
「我哪會那麼複雜的東西,我只是做了點豆豉蒸排骨。」
這時已經是六月底了,他正準備畢業離校,行李物品已經打包寄回北京家裡,七月就要到新單位報到,單位是家裡安排好的,各方面條件都不錯,看得出他父母頗有能量。
她無法與他一起燃燒直至同樣的沸點,她無法與他一起抵達靈魂深處的那種顫慄和幸福。那種最動人的顫慄和幸福,她在他真摯熱烈的眼睛里看到了,可是卻如此焦灼又悲哀地發現,她夠不著,她無能為力。
原諒我最愛的愛人,我不會說蜜語甜言,原諒我最愛的愛人,我總是沉默寡言,啊相愛的人啊,啊不用告別啊,啊心愛的人啊,在這月涼如水的夜。
紅玫瑰沒處盛放,還得問秘書借了個花瓶。葉康成從來不送花給她,只送首飾名酒香水。生意人最務實,花太廉價,而且意義虛飄。花籃倒是常有人送,錦簇斑斕地開著老大一團,像那些場面上的話一樣擠熱嚷鬧。
「再賣力演出也沒法博得你一個真心的笑臉。」
30歲偶爾寫詩和博客、有悍妻幼子的副科級科員的一段艷遇,是的他有很多段用以調劑無聊機關生活沉悶家庭生活並且誘發創作靈感的艷遇,19歲女大學生這節,不過是那桿甘蔗里的一段。
眼淚不斷地湧出來,落在弦上,紛紛地,卻輕得沒有聲響。
她有點緊張,切口是一個字也不能錯的,「給我,一碗,炒,米粉。」
「不行,中午再吃。」他神氣活現。
她在3號桌坐了五分鐘,心裏來回默誦了幾遍,深呼吸,這才抬手招呼林先生。那個微胖的戴著眼鏡總像在笑的男人是林先生,她第一次見就能認出。介紹人說得很詳細,兩筆濃眉,腮邊一對梨渦,中學生的樣貌,中年人的行頭,混搭得這麼巧的人,才有資格經營時光吧。
「別想太遠了,沒那個機會了!我,跟她,什麼關係?志同道合,旗鼓相當,最好的合作夥伴,最默契的搭檔,最了解的戰友。我們結婚,是互相成就,是共同壯大,是雙贏——」
他30歲的生日,她提前一年就開始準備禮物。全部是自己動手做的。一個刻著他名字的陶瓷杯,為此她在工坊學了兩個月,手都磨破了一層皮;一本手抄的他的詩集,用微微泛黃的暗紋紙,插圖是請藝術系的同學畫的,字是秀麗的小楷,每首詩她都在練習本上抄了幾遍,練熟了再屏著氣正式眷抄;還有那張CD,他肯定會非常驚喜,這個花時間心思最多,她把攢下的3000塊壓歲錢都投在上面了。五首詩,請人譜曲配樂唱出來,有兩首的主音吉他還是她彈的,雖然錄音現場很多雜音,但是她每聽一次就感動得哭一次。
她哭了。
而高大偉,有天正正經經穿著白襯衣,手握最傳統的那種紅玫瑰來找她。少年的清新https://read•99csw.com,卻有著國王般的莊嚴。
想怎麼樣——
「我不懂?誰沒年輕過,誰沒高大偉過?到今天成了蒸不爛煮不熟的銅豌豆你以為是無緣無故的啊?」
「炒米——餅——也不錯啊。」這句最容易把「餅」說成上句的「粉」,幸好記得緊。
「你知道為什麼人老了都特現實,特自私,因為愛的能力退化了,手心裏的那點愛自己都不夠用,哪有多餘的給人家?」
她在圍欄網外漫然地看,反正沒事可做,多麼奢侈的無聊。
「我回去給你電話——」
「反正我現在是認真的,我想過就算什麼都不要了只要他,可以。我覺得自己能做得到,我想我真挺愛他的。」
「為什麼?」
他穿著白襯衣來見她,正正經經地束在卡其色的棉質長褲里,修長又乾淨。天然捲曲的黑髮短短一綹落在額上,抿著嘴,神色矜持驕傲,可是那雙清澈的眼睛一直看著她,沒學會掩藏情意的孩子,就那麼一直看著她。
「我也想,也想像你對我那樣,來愛你。」她欲哭無淚,「真的。」
在這月涼如水的夜,你依偎在我的身邊,這風兒吹得纏綿,可明天就要離別,啊相愛的人啊,不要告別,啊心愛的人啊,在這月涼如水的夜——
他得意地笑笑,眼神自負又精明。
「吃完會變漂亮?」
聖誕節他說要送她禮物,不是尋常的禮物,無價之寶世間罕有,上帝只為她一人而作。她在廳里等了半天,他在卧室里叫可以進來了。卻見屋裡只有一個碩大的紙箱,打開,他赤身裸體披著禮品綢帶跳出來,大笑著要她拆禮物,拆禮物。
「這次來對了,我覺得自己從來沒這麼對過,心裏特踏實。」
「人渣才這麼想,我不會花她一分錢,現在就可以找律師公證。」
她握著手機啼笑皆非。
「我不知道怎麼說——」
「她不會跟你結婚的。」
林先生笑說,那是動過時間的指頭,總得留個記號。
「好好好,我現在就去辦公室把便當拿回來吃,就算餿了壞了我也吃光行不行?」
是因為知道只此一面而倍覺貴重嗎,她發現他原來這麼帥,帥得讓人有些絕望。而再見的這個晚上,有他的這個晚上,最平常的看電影走路吃飯,表面努力清淡疏略著,可她心裏竟然覺得如此愉快,愉快得也讓人絕望。
他們在一起了,正式地戀愛了,有時候覺得,這一切如幻夢般,雖然在眼前在身畔,看得見摸得著,可為何卻總是給她失真的感覺。
「沒有我們輔導員說的好。」
「大偉,你怎麼了?」
「約會的時候強行關我手機,老大我要謀生的,我一個廠幾百個工人等我發薪呢;半夜三更拖我起床去吃路邊攤,知道不這個鐘點吃東西還是地溝油那是要我自殺啊;還有他不肯戴安全套——這個不跟你說了,反正我是賭上全副性命了。」
「工作永遠都有,可眼下——你已經餓了,我也餓了。」
她鬆口氣,抬起食指,忽見食指第一關節處隱隱有圈淡金色的細痕,好像戴了個金色的花環,怎麼回事?
葉康成也是懂事的人。她的異性知交他幾時都笑臉相迎,飯局遇上喝多兩杯攥著她手不放的大哥,他裝沒看見,還有本事把焦點轉到電視上讓別人也沒看見,有時老客戶要她單獨陪,他就點好菜買了單輕輕消失,什麼時候該走什麼時候該回來什麼時候該說話什麼時候該閉嘴,他掌握得妥妥的。
他沒什麼說的了,好像有些懊惱自己這麼快就說完了。
他晃著指頭點她,你等著。
大草坪上有人在彈著吉他唱歌,那是首悠揚又憂傷的歌,隱約聽到幾句。
你猜。
她坐起來,端詳他熟睡的臉龐,心如潮湧。
她甜蜜地笑著,仰著臉親了他一下,「好感動呵。是什麼好吃的?人家現在就想吃嘛。」
「見一次我就能死心了,我知道之前的都是錯覺,你沒那麼好,是我的錯覺,我得打破這個,放下這個,了結這件事。」
「我可不覺得自己老。」
「跟你發幾句牢騷你就上臉,再說這種屁話我真翻臉了,有些事你這種人一輩子都不懂。」
「把廠賣了?」
「別騙自己了,你已經愛不動了。」
我想吃學五飯堂的滷雞腿,可是沒飯卡。
葉康成把這事當成笑料,飯局枯燥處就拿出來添些醬料涮涮,果然氣氛高漲起來,質疑來者動機揣測背景居心盤問風月細節回憶校園初戀,任何人都能找到佐飯口味。說得多了,高大偉儼然成了名,人人都要尋枝盤蔓找到他上班的地方去遛遛。
他送給她幾本自費印的詩集,分手的時候還為她寫了一首詩,痛徹心扉地寫,美麗的愛情如此奢侈,我驚覺超出了自己的支付能力,貧寒老邁的心啊,就這樣在冬夜死去。
高速公路盡頭,轉左邊的匝道,出來大約三公里黑水泥路,路窄,僅能行一車,兩邊的植物像樹又像藤,繁密的綠在頂上交纏成穹蓋,穹蓋里的天光正午卻如日落。
不過那隻撕了封口的安全套,還是讓她有點惋惜,就像在車間地板看到工人浪費的釘子一樣,人家李嘉誠還不輕易浪費一個硬幣,這種惜物的情懷做企業的人務必得有。
她動作優美地拿出一支威士忌,咕咚咕咚地盡數傾倒在冰塊上,轉頭要他熄燈,一手按了打火機,火苗刷地變成火焰,冰塊迅疾融化著,美得讓人窒息,那玫瑰花瓣在冰與火中一點點地盛開——
等他接完電話,最美的一瞬已經落幕,她有些微的掃興。
「不是說燭光晚餐嗎?」
「等等,接個電話。」
噓聲里他懶洋洋地跟在後面,滿不在乎地,有點不耐煩地,可是紅著臉。
「別把關係搞得太僵,畢竟以後還要合作的。」
他有點無措地捏著那張名片,低了頭,像個孩子,本來就是個孩子啊。
「嗯——那個煎雞蛋怎麼樣?」
她點擊進去,界面是個彩軸輪盤,緩緩地轉,十二種顏色,乍一看會眼花。她不多貪心,只挑自己要的,那是紅色,九九藏書很正的中國紅。屏幕提示,你選擇了易心,確定請按Y,退出請按N,她飛快地按了Y,簡直是一秒鐘也不能等。
「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草地上有人彈吉他唱的。」
工業區路口的電子巨幕,上班的時間,等綠燈的40秒,突然彈出幾個滿屏的大字,高大偉愛區蕙。於是那天所有的朋友圈都刷了屏,工人們都笑笑地望著她,說恭喜感動的電話響了一整天,她不得不暫時關機。
喝得有點多,出來的時候她腳步不太穩,葉康成去取車,供應商借勢在她腰上摟了一把,不知道高大偉是怎麼衝出來的,也不知道他是怎麼出拳的,反正等她反應過來,供應商已經坐在地上,鼻子滴血,嘴裏哇啦哇啦要報警。
「真的,太好吃了,我全吃光了,怎麼辦呢胖了你負責!」
她拉過他的手,不經意地察看,右手食指的第一關節處,隱隱有圈淡金色的細痕,好像戴了個金色的花環,傻孩子。
「快跟我去湖邊,八點鐘開始月全食。」
「我知道他有什麼急事,有個外地的大客戶想捐一筆款子到基金會。」
「你還記得這首歌嗎?」
林先生點點頭,伸出手,「您的手機。」
「為這份感情,我能做的都做了,家裡那邊亂套了我爸媽現在都不肯接我電話,我不想跟你說這些,這是我自己的選擇,我樂意。」
導航提示到達目的地,一條青石子街,店鋪盡掩著門,沒有閑人。區蕙知道時限規定,忙停好車,直奔路口的咖啡館,她走得快,匆忙間碰到門上懸挂的銅牌子,銅牌子晃了半天才定下來,上面鐫著的花體字也定下來,時光小器。
「這是好事啊。」
其實,在旁人眼裡也就是段狗血的劇情。
「老在外面吃不健康。」他把便當盒小心地蓋好,裝進保溫袋裡,「親手做的愛心便當就不一樣,吃得放心吃得漂亮。」
她趕緊遞上。
他睡著的樣子有些孤苦無依,佝僂著身子背向她,像負氣又委屈的孩子。
「你在萬豪吃飯嗎,我路過看到你的車。」
吃完飯散步,到小禮堂看電影,他們並肩站在海報前看排期,忽然他拉拉她的臂說,走吧,不想看了。她問沒有喜歡的片子嗎?他說,讓你欠我一場電影,留著以後看。她呵了一聲,心裏覺得有些不妙。
區蕙不是很高興,私下裡要葉康成適可而止。
這叢玫瑰紅得單純,幾番看著看著走神,又無端擔心許多,因那花兒如此易謝,次日掉落幾瓣,她心疼得要命。
「請問您要點什麼?」林先生從棕色圍裙里摸出點餐單。
「嗯,放風出去,沒料到想接手的人還不少。」
正合她的意思,乾乾淨淨、清清爽爽的一段交集,然後乾乾淨淨、清清爽爽地走開,明天睡醒了會當成個夢來想想,笑一笑,足夠了。
「他說你跟我在一起很吃力,是真的嗎?」
都差點忘了年底要結婚的事了,竟然有點恍如隔世,和微微的抗拒。那天晚上葉康成帶了一個很熟的供應商約她吃飯,供應商答應贊助婚禮基金會,贊助多少要看她酒量,一杯兩萬塊,她喝著酒的時候接到高大偉的電話。
不是吧——
那天晚上臨睡前,看著他存在手機里的名字,高大偉。
「挺熟的——」
「其實我在想基金會那件事挺有意義,對我們,對社會,對以後的發展都挺有意義。」
「送我禮物花掉一個月的工資,問他那你吃什麼呢,他說信用卡可以透支啊。有時真的很幼稚,勸我賣掉工廠把錢捐掉做慈善,然後兩個人瀟瀟洒灑去窮游世界,老大,你出國辦簽證都要十萬塊資產證明呢,我跟你去喝風嗎?」
「不管他。」
她點點頭,好吧。
後來高大偉承認是他打的,用公共電話打的,就想聽聽聲兒,但是不想讓她知道。
2
我不認識你吧。
她本想中午一個人在辦公室好好享用這愛的午餐,沒料到上午突然有大客戶來驗廠,這一陪就是大半天,午飯自然也要陪人家吃。縱使這麼忙著,她也記得抽空發條簡訊給高大偉,謝謝他的愛心便當,真是太好吃了。
幸好葉康成及時跑來解圍,安撫解釋道歉保證連連,一邊狠狠地瞪過來,一邊把供應商塞進車裡送走。
「我還要工作。」
合作六年,這是兩個人第一次翻臉。
「我都關機了,是你說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要關機。」
「高大偉!」
祝你們愛得轟轟烈烈。
她知道他說的是真的。
這場愛情似乎正在成為一件吃力的事。搜腸刮肚地回復他情意綿綿的簡訊,想不出好詞兒只好上網去抄,絞盡腦汁不知道買什麼禮物,以應付他發起的各式紀念日,只好交給秘書代辦。她對自己感到失望,還有負疚,可忍不住又要為自己開脫。
「我挺喜歡這兒的。」他神情輕快地眺望著窗外的夜景,「在這兒找份工作不難吧,再租個有陽台的房子,挺好的」
高大偉無窮盡的愛情能量啊,總是超出她的想象極限,讓她瞪大眼睛兩手捂著臉脫口叫著,天啊,我的天啊。
「老了,沒有激|情了。」葉康成興緻索然。
有天和商業局的朋友吃飯,那人忽然說道,你們為什麼不結婚呢?結了婚兩家公司合併,規模效益乃至財務都有好處,正趕上市裡有優惠政策。她和葉康成對看了一眼,同時點頭,有種聰明人竟然一直沒想到的訝異和幸好。然後他們開始揀日子,除了忙著籌備大型嘉年華一般規格的婚禮,還要操心合併方案協議資產負債表財產清單之類,很多時感覺不像自己結婚,倒像是策劃一場商業活動。也的確是,已經敲定婚禮上以兩人名義成立一個基金會,吸納的贊助捐款用於助學扶貧,既是喜事善事又有利新企業的形象還能免費宣傳,這心思可是動盡了啊。區蕙對葉康成說不知別人結婚的時候是什麼樣的,葉康成說我的感覺是咱們好像上輩子就結婚了,都結婚一萬年了。
她心裏無端有些悱惻,https://read.99csw.com聽到一半就走開了,他嚴肅地沉默著。
「以前學過,老早老早了,十多年沒碰過了。」
回到她的城市,繼續她的生活,拓展人脈維護關係估算價值交換利益,篤信利潤機會效益偶爾扯上願景信念夢想,也繼續籌備婚禮,能拉多少贊助請到什麼等級的貴賓促成多少訂單——能一舉最大化到多少收益,她忙得煞有介事且津津有味。
「你真的這樣想嗎?」
他忍不住哇了一聲。
高大偉若有所思。
屏幕提示:您已易換成功,19歲的心將於24小時之內在您體內啟動。
她本想譏笑幾聲來回敬,可是突然笑不出來了。
和葉康成鬧了一次,兩人之間有些淡淡的。新房裝修也停工了,工頭打電話來管她要錢,她說不是葉總給的嗎,工頭說葉總的意思他那半已經出了,該你出剩下的。她說那先停停吧,我們商量商量。
他沉下臉來,一會兒才咬著唇笑了聲,「幸好我沒來晚。」
她大病了一場,病愈之後再去了一趟那個城市,又走了一遍那條街道,沒有雪和燈光,沒有童話和精靈,她邊走邊哭,沒有人問上一句,連載客的三輪摩托車都沒問。
她輕輕地拉著他的手,等等我。
「幹嘛?」
他是足球場上最拽的那個,踢人家屁股搶人家眼鏡趁亂扒下誰的鞋全力以赴揚手扔到最遠,然後赤著膊坐在地上把一支礦泉水從頭頂澆落,自己在那兒笑得咔咔響。
春天裡,區蕙去Z大聽了個EMBA講座,是女企業家商會組織的。
他很響很使勁地拍著巴掌,「哇你還會唱歌還會彈吉他!」
「來吧,我還欠你一場電影。」
「嗯是啊,我現在沒空——」
她推掉了一切應酬等他來,心情複雜,微微地坐立不安,這是要幹什麼。
「當然,我甚至想,你和葉康成假辦一場婚禮也可以,我不介意,只要結果是雙贏,形式上的東西也就是那回事兒,成大事者不糾結嘛。」
「歌還沒唱完呢——」
「哦,對啊對啊。」
9
「帶你吃麻辣火鍋,快點下來。」
她擺擺手,那我走了啊。
高大偉最愛問的問題,當初你是怎麼從一群混蛋裏面挑中我的?
8
打開衣櫃,挑來挑去找不到一件合適的衣服,大鏡子前坐了半天,眉毛描了一半,心浮氣躁弄斷了筆。
葉康成說你心疼了,捨不得了。區蕙說夠煩了,就別添亂了。葉康成說你要是覺得煩那還不好辦,找幾個人揍他一頓,揍他一頓就老實了。區蕙說,你敢。葉康成笑了幾聲,好好好你要喜歡就養著,這樣的養多少個都養得起。以後我絕不過問一句。區蕙拍門而去。
他繼續說,我挺忙的你沒事最好別打電話,通常我在實驗室里沒空接,踢球的時候也不會接,簡訊可以發不過我不一定回復。
她中午這頓通常吃得不固定,廠里的飯堂不好吃,就和附近幾個公司的老總包了個酒店房間,大家輪流請客聚餐。高大偉不喜歡她和他們一起,其實是因為葉康成也在裏面。
程序要她輸入數字,她要選擇易換的那個歲數。
喂,你要不要飲料。
這件事很快就蒸發了,像桌上的一粒水漬。
她看到自己19歲的樣子,馬尾巴,白T恤,及膝的背帶牛仔裙,坐在圖書館的位子上一遍一遍地,寫一個人的名字。那張紙,密密麻麻地寫了上百個那個人的名字的紙,她折成心的形狀,親了親,放在牛仔裙胸前的口袋裡。她高高興興地去上課、打飯、看球、發獃,她隔兩分鐘低下頭按一下口袋,確定它在。睡了,她把那張紙攤開,撫平摺疊的褶皺,無聲地誦讀著。她仰躺著,寫滿名字的紙覆蓋在臉上,她呼吸著他。上百個他的名字藏在木棉枕頭下面,那麼她今夜的夢,就全是他,全是他。
「你別聽他說——」
「追你。」
「我跟葉康成通過電話,他說我太年輕不懂怎麼愛你,起碼再過十多年才會懂。」
「我在跟客戶吃飯。」
四月一個微雨的夜晚,她接了個奇怪的電話,沒有聲音,問了幾聲哪位,不回答,卻好像沉沉呼了口氣,掛斷了。
不過這已經是20歲的事了,那年的心一定碎得很爛吧,過去了。
「在你眼裡我是不是一個傻瓜?」
請我吃,吃完請你看電影。
葉康成從來不管她,她也不管他。這是一種很寬鬆、很舒服的關係,聰明的理性的成年人的關係。她知道葉康成頗有幾個紅粉知己,某姐某妹地叫著,打牌吃飯唱K嘻嘻哈哈又可以低斟心事的,甚至一年中有幾天同去神秘地方度假出差。她很理解,生意場上到處是節骨眼,沒人幫走不下去,多一層關係就多一層生機,而且他的關係不也就是她的嗎,難說什麼關鍵時刻用得著。
「我根本就沒做煎雞蛋。」
「什麼男人的聲音這麼噁心?」
林先生頭都沒抬,「豬腸碌你吃過沒?」
「大偉——」
他把這件事,正兒八經地打個電話給她,當成一件大事來做,整個過程好幾次在深呼吸,不知道攢了多少勇氣或者削減了多少傲氣。
「我不會讓自己的女人喝那麼多酒,也不會讓別人動她一下。」
然後無比自負地說,「除非跟我,你的婚禮,任何人都休想。」
「聽我說。」
「她不跟我結婚跟你嗎?倒貼全副身家跟你嗎?我年輕時也做過傍富婆的夢。」
葉康成是她合適的結婚對象,她也是葉康成的。商會活動認識的,走到一起也有五六年了,她開廠,他做外貿,簡直一拍即合。他們在一起是不愁沒話題的,資金產品客戶供應商,可以從清早一直說到午夜,中途的餐食或者歡愛只是課間休息。有次安全套都拆了一半,她還在說一筆稅票的數目,葉康成豎起食指說等等,我得馬上查查,就光著屁股跳下床去開筆記本。她也站在旁邊看,光線太暗便開了大燈。兩個人說了半天才發現彼此
https://read.99csw.com赤身裸體,如此坦蕩直白、毫無情慾的青壯男女裸體,不由相視大笑,而這大笑是徹底滅了剛才的火,雖然那也不過很細的火,生日蠟燭上短暫跳躍的那撇,一呼氣就能吹落的。「這是不可能的事,別忘了基金會是以我和葉康成的婚禮為名的。」
無論經過了什麼,經過了什麼也無改那個夜晚自身的美麗。皚皚的雪野,最便宜的那種煙花,滋滋滋地在彩色毛線手套里綻放,街道里每一所屋頂都積聚著輪廓圓融的雪,滿是霜花的窗亮著燈,它們都是童話里的小屋,裏面住著善良的精靈。他用舌尖舔化了她睫毛上的雪絲,他的鼻尖涼涼的,他的唇涼涼的。她的第一次是在窄小的舊辦公桌上,暖氣不足可是她熱得想繼續脫|光,她的比黑夜還寬廣的大羊毛圍巾溫柔地托在腰下,桌子上的保溫杯在震顫文件夾在震顫她的牙齒和靈魂都在震顫,而窗外的夜晚,雪地反射出的白光是那麼晶瑩。
那個聽的人哈哈大笑,是葉康成。
她低下頭撥弦,繼續唱呵唱呵。
所以只好裝,像偶像劇演技很爛的女主角們那樣,拍著手跳,響亮地親他的臉,尖聲尖氣地哇或者耶——她厭憎自己的誇張和空洞,又心生羞愧。
「你是誰啊,你有什麼資格說這話?醒醒吧小朋友,我們要結婚了,房子都裝修好了,就快發請帖了!放心,會發給你一份的,要省點錢封紅包哦。」
不多會兒,林先生把手機還給她,「APP還在試行階段,不能保證性能穩定,菜單十二種應用只能選擇一種,您也應該知道規矩,使用許可權一生一次,用畢軟體自動消失。」
她的強女人意志幾番成了繞指柔,麻辣火鍋,月全食,清早繞著湖邊騎單車,坐在遊戲廳里一人一機玩賽車,總是她輸,但他容許她輸了也有獎勵,從他手裡抽一張,券上寫著親大偉一下,再抽,抱抱大偉,她瞪他,一把搶過來看,什麼啊,拉大偉的手,親大偉兩下,親大偉三下。他在一邊笑得咔咔響。
「不管他了,我要唱一首歌給你聽啊。」她往卧室去,回頭神秘一笑,不多會兒聽見幾聲琴弦,她抱著吉他慢慢唱。
飯店要打烊了,終於到了要說點什麼的時候。
手指微微在抖,千萬不能輸錯了,她按了一個1,又按了一個9。
她對校園還是有點情結的,那些大樹那些紅磚教學樓那些開著花的小路那些叮叮叮忽然轉出來的自行車。所以那天她在穿戴上就稍稍樸素些,沒化妝,平底鞋,白襯衣扎在墨水藍的裙子里,外搭一件玫紅色的針織開衫。也許是衣服的緣故,穿著這身就感覺自己和她們不一樣。她們仍是女老闆的行頭,8寸以上的高跟鞋承載著沉重的肉身,細高跟艱險,粗高跟艱巨,層層疊疊的套裝顏色珠寶紅唇和打著硬髮膠的雞冠一樣的劉海。忽然有點煩這些人,煩那種小業主加新貴還有廣場大媽混搭的氣質,也就沒怎麼搭訕結交,或許浪費了點機會成本,但轉念一想,當做正常預算範圍就行了,不能老想著那幾根釘子。
「我沒問你的意見,我想幹什麼誰也攔不住。」他倨傲起來,「我也沒在開玩笑。」
現在就認識了。
再一次深呼吸,長按十秒,確定。
晚上回來也千贊萬嘆,知道他喜歡聽這些,兩臂攀著他的脖子說謝謝,愛死你了,眼光也含情脈脈的。
我最高,我最帥?我進球多,跑得快,還是我過人技術最厲害?
她要好好迎接他回來,讓他知道她不同了。
「那您慢用。」林先生得體地走開了。
「那還用說,我做的。」
時光小器的圖標是一隻手,一隻遮住太陽的手,可陽光還是從指縫裡泄露出來,帶著微微的茸邊兒,像是在指間戴了朵金色的花環。
「你太衝動了,這麼多年的經營怎麼能說賣就賣呢?你要是覺得辛苦,還有我呢,我們可以一起努力啊,把規模做大,做成品牌,做成上市實業。趁年輕打好事業的根基,這個世界的真理是,必須強大。」
他手臂一抬,有點害臊地,你叫什麼啊。
她扶著水泥柱子,有點頭疼,「你幹嘛啊。」
高大偉真的來了,找了工作,租了房子。不知道他家裡那邊是什麼情況,不知道他剛從學校出來,一個人在陌生城市順不順利難不難,不知道更好,不想知道。她不能捲入這麼複雜的關係,即使這個年輕的男人讓她變得一再反常,即使那些愉快和虛榮都讓人想要貪圖,不合算啊,時間的成本,精力的成本,還有未知的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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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覺得我有變化是嗎?人不會永遠那麼幼稚的,我會進步、會成熟的,相信我,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那我簡短點兒,你走吧。」
她想想,從包里取出一張名片,微微頷首,雙手遞給他,客氣有度,標準的商務禮節。這個動作讓她一下子回到了她的場合,雖然周圍還是校園,而風裡的水蒸氣似乎也冷卻了一些。
「真的好吃嗎?我第一次做菜啊。」
這些日子,她的時間和心思就花在這些無用的事上,讓她幾次推掉重要的飯局,關係人物的邀約,還有工作。她變懶了,不再細看每份報表不再每天開會不再關心成本質量銷售。有時也會懊惱地對自己說,好了,下周一定要斬斷了,結束吧。可是心底一個軟弱的聲音又在說,對自己好點有錯嗎,你一直都這麼辛苦。有時也會不忍,這樣下去會害了他,他這個年紀哪裡懂得什麼利害。而那個軟弱的聲音馬上還嘴,是他自己要這樣,誰能攔得住啊,誰又知道男人的熱情有多久。
可是一切沒發生之前,19歲那年的心,還是好好的。現在她知道那是有生之年最好的。
試著從一個大學男生的眼光打量自己,鏡子里的女人富麗、世俗,從頭髮絲到腳趾頭都透著老練精幹。她嫌棄了一會兒自己,還是決心放開那點虛榮,就平常的樣子,就這樣的真相給他看。不想矯飾了,是的,之前的都是錯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