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遂
「你就沒有什麼要對我說的嗎?」
割開了其他深淵,黑暗
窗外的風景提不起他的半點興趣,一成不變的農田、村莊和山川像是失真的道具。沒有任何勞作的跡象,世界彷彿就此停止,除了思緒還在蔓延。他曾對火車旅行充滿期待,但是在現實中,行李、人臉和泡麵的氣味很快就使幻想降格。他發現自己不能像奧德修斯那樣過關斬將,於是他既喪失了田園詩的偽裝,也失去了想象遠方的能力。不管去哪裡生活,他都只能在原地打轉。一個人的眩暈已經足夠了,他無力去承受另一隻陀螺的旋轉。他決定再也不戀愛了,眼下他需要的是一根反覆抽打自身的鞭子。夜裡他睡不著覺,總覺得身下有硬物,腳上好像在長刺。他甚至想要衝到駕駛室,用刀逼迫司機開快一點。
他還是忍不住去社交平台上暴露了自己的地理位置,他沒有辦法成為包著紙的火,必須像狗一樣伸出舌頭散熱。沒多久,俞紅便發來了見面的邀請,約定的地方是一家富有異國情調的酒吧。俞紅比他想象中的成熟得多,他遠遠就看見了她的口紅、假睫毛和高跟鞋。
「我請了半天假……你不要傷心啦。未來的日子還很長,也許你一到深圳就遇到了心愛的人呢。南方的氣候那麼濕潤,多適合戀愛。」
他所在的公司正在嘗試往互聯網方向轉型,預備做一個以詩歌為主要內容的手機應用。同事們當然也會聊到文學,但和他不同的是,對於可能出現的問題,他們每個人都像文學理論教科書的編寫者一樣備好了答案,那些確定無疑的定義、標籤和劃分足以使提問者質疑自身的文學修養。所以每次開口,他都要在體內進行一場戰爭,把那個心存疑慮的自己打倒,發明各種繞道強迫自己和他們一樣得出鮮明的結論。關於公司的發展,他們有著自己詳細的計劃書,常常為此展開辯論。有一次吃飯,同事們竟然為一個營銷方案興緻勃勃討論到凌晨三點。他一直在等待一個恰當的時機起身離去。但是他們的對話沒有間歇,環環相扣得無縫可入。到最後他只好強行打斷他們,在眾目睽睽之下,充當一個掃興者的角色。和他們相比,他在工作上是不夠專業的,應該說他連做人都是業餘的,從來都不知道如何把表情吞進肚子里。
「也許吧。但我可能已經失去了愛人的能力,或者說我從來都不曾有過。」
「我發現命運是一個偉大的概念,只要你開始認命,所有的東西都可以裝進去。以前我還想努力成為中產階級,但現在我已經認清了自己的命運。一群人賽跑,總要有人留在最後面。這個社會還是需要失敗者的,我要守住自己的貧窮,以便給更多的選手讓道。而且既然我無法成功,就要想辦法改變對成功的定義。我現在把收集失敗作為最大的成就,從這個角度講,我已經開始上道了。」
下鋪有個小女孩,通過尖叫、哭泣和來回跑動來宣洩她過剩的體力。瑛子小時候也是這麼活潑嗎?人的面孔似乎只有在離別之後才會變得明亮,但這種清晰只是一種文學想象,他甚至記不清瑛子臉上那顆痣的具體方位。「雖然每天都看到你,但我從未真正看見你,」他在心裏念著獨白,「我的目光是向內的,我只能看見我自己,然後從內心折回,看見一個由你和我組成的最小的共產主義團體。我需要的只是一個被我過度修飾的你,一個想象的共同體。」
有一個堂弟在深圳工作了多年,他猶豫要不要聯繫一下。從通訊錄里翻出號碼,按下撥號鍵的同時又莫名希望是空號,但電話還是接通了。對方表現得很興奮,迅速敲定了見面的日期。堂弟的頭髮剪得很短,元氣充沛,講話的時候手勢變得很多。關於那些創業計劃,他幾乎插不上嘴。但這樣也好,他本來就沒有什麼適合在這座城市講出來的話。稍顯怪異的是,堂弟用方言說出那些高級的商業詞彙時,聽起來很生硬,像蹩腳的譯文。
「別這麼說,我也是底層的一員啊……我現在在一家外貿公司做採購,每天晚上加班到十二點,很辛苦的。我一年前就想辭職了,哪像你說辭就辭,真羡慕你們這些有才華的人。」
是時候了,爭吵的間隙他在心裏說,離開你,離開過去的自己。北京的一切,包括瑛子,對他而言就像是一片密林,他可以躲在裏面苟且偷生,但是憑藉樹的方read•99csw•com式走不出樹,他也始終無法挺拔起來。分手正好推了他一把,將他連根拔起。可是去什麼地方呢?這個國家雖然很大,但去哪裡好像都一樣。到處都插著紅旗,汽車的呼嘯聲是量產出來的,人們走在街上,發出相似的足音。人煙稀少的地方也不是沒有,但大城市裡他尚且像是一個人在勉強維持整個世界,他又如何能夠承受荒涼與空曠的折磨嗎?如果真的存在更好的地方,他又有什麼資格入住呢?出國他倒是認真考慮過,他也一直把西方視為故鄉,然而除了偷渡他似乎並沒有更好的途徑。他要去逃難嗎?歐洲的難民已經夠多了。
名為「海馬」的颱風即將登陸深圳,他和同事們去公司的天台上搬運裝修時未用完的木材。體力勞動似乎更容易讓人得到滿足,因為產出即時可見,由此而來的痛苦也更真切。他在考慮要不要乾脆去富士康上班。畢竟深圳最鮮活歷史是由底層務工人員書寫的,不去體驗一下似乎有點可惜。一個同事說富士康里有一個專門負責清理自殺現場的工種,這個職位對他頗具吸引力。也許只有見證更多真實的死亡,才能真正斬斷從死亡中汲取美的毀滅性思維。然而他知道他永遠都是這樣,沒有能力成為一個大寫的人,卻又不甘心像小寫字母那樣佔據更小的位置。什麼都想做,又什麼都不敢做,醜陋的第一人稱像小廣告一樣覆蓋了所有的可能性。他無法從機器退到螺絲,改變就像謀殺一個已經死去的人一樣艱難。
「我決定去深圳了。明天晚上的火車。」
吃飯的地方是一處頗有古韻的小店,和類似餐館稍有不同的是,牆上貼的不是寄語和合影,而是一張張帶著響亮頭銜的名片。堂弟帶著兩部手機,低頭處理著各種信息。一座城市確實是可以改變一個人的,這裏的街頭到處都掛著「來了就是深圳人」的標語,他知道堂弟已經成為真正意義上的深圳人了。他和堂弟同歲,高考結束的那個暑假,他們走遍了家鄉的田野,談論著崔健、海子和中國人的劣根性,對即將到來的大學生活充滿期待。他還記得在一個月光明朗的夜裡,堂弟從床底的鞋盒裡掏出一個厚厚的筆記本,裏面是他沒寫完的長篇小說。那時候他的眼睛好像是另一種顏色,說起話來也沒有這般流暢。他本想提一下這件事,又覺得這種拙劣的抒情實在多餘。吃完飯後,他們各自回家。堂弟發來一篇剛寫好的散文,裏面記錄著童年回憶,人生感悟和祝福的話。
他試圖往蒼白的安慰里注入色彩,但他並不擅長此道,他又沒有宗教信仰,不能拋出天國和來世這些閃亮的承諾。死者生前的情形每每使他想到他和瑛子之間的齟齬。日子也不是過不下去,感情也不是沒有,但總感到有什麼東西破裂了,丟失了,必須通過某種極端的方式來修補和清算。從這個角度來講,X是替他死了一次。而俞紅這一悲劇角色的出現為他的生活增添了一種必要的戲劇性。他常常想象她帶著眼淚在人群中鬱鬱寡歡地移動。他需要俞紅來為自己更換面具,清洗暗瘡。他想過去深圳找她。
他幾乎是無意識地走進樓下的餐館點了一碗面。老闆的小兒子不知為何縮在角落裡生悶氣。老闆娘在同一位剛吃完的客人聊天,用他聽不懂的南方方言。旁邊的食客從口袋裡掏出煙來抽,顯得心滿意足。外面又下起了雨,他可以聽見傘骨撐開的聲音。屏幕上正播放著特朗普當選美國總統的新聞。他在想如何能像關掉電視機一樣結束這一切。
他決定在中途下車,這條地鐵沿著海岸線展開,下去走走也許能看到海。從紅樹林地鐵站出來后,一輛運沙車后鬥上的塑料布被風吹開,一時間黃沙漫天。待他從中鑽出來,海果然出現了。幾隻海鳥雀斑似的駐足在礁石上。霧氣很大,鎖住了海面的蔓延。在他注視的目光里,所有的事物都在下沉。遊客不多,但有一支歡笑的隊伍,他跟著他們走,希望可以從中竊取一點快樂。
「沒想到你還在堅持寫作。情感豐富的人想要在商業社會立住腳大概是要比別人付出更多代價的。不管怎樣,希望我們都有一個燦爛前程吧。」這篇文章讓他有所感觸,但其中的成功學規勸令他反感,他抑制住內心的聲音,試圖從對方的角度作出回應,沒想到堂弟還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深圳的空氣很清新,卻read.99csw.com使人想要下跪。商業氣息像霧霾一樣充斥每一條大街小巷。電梯里陌生人吐出的熱氣,像刀片在刮他的脖子。他注意到深圳的街頭沒有老人,也很難遇到乞丐,整座城市沒有任何緩慢的特質,年輕的路人腳下彷彿踩著火球,臉上全都掛著躍躍一試的堅毅神情。和他們相比,流淌在他體內的好像不是血,而是某種無色無味的液體。好不容易逃離了政治雕像的陰影,卻又進入了經濟標語的迷陣。同墓碑爭辯是困難的,然而在密碼般的股市行情前,簡直就沒有開口的可能。這使他意識到來深圳可能確實是一個錯誤的決定,可是自由被剝奪的方式似乎已經窮盡,哪裡還有什麼選擇?他不過是一次次地被人推入地鐵,卻又幻想可以拽著自己的衣領飛到高處。
他們躺在床上,蓋著那條剛被貓尿過的被子,小心翼翼地避免觸碰對方的身體,冷風灌進被子。沒有人說話,他彷彿能聽見整個北京城漸漸微弱下來的呼吸聲。他感到自己飄在床上,而整個房間浮在霧霾中。貓爬上床,橫卧在他們中間。瑛子好像睡著了,他伸出手越過瑛子的身體關掉了檯燈。廚房的水龍頭好像沒有關緊,滴水的聲音清脆得像是來自某個遙遠的防空洞。他不想起身去檢查,任憑它們敲擊耳膜。
「你是不是覺得我說的話太像心靈雞湯了?其實我知道這個社會有很多陰暗面,但我們不能把這種殘酷的清晰公之於眾,這樣做只會讓別人變得更加急躁和不安。我們應該努力安撫身邊的人。一個成熟的人是有能力讓所有接觸他的人都感到快樂的。你為什麼一定要和那些失敗者一起唱輓歌,而不願意成為時代精神的見證者?」他把這段語音聽了三遍,還是不知道該怎麼回復,就索性關上了手機。他像屍體一樣躺在床上,默默祈禱著天能亮得更早一點。
為什麼他們就能活得那麼開心,好像所有的專制、陰暗和卑鄙全都不存在一樣?我所受的這點挫折和那些歷史的受難者相比又算得了什麼?是不是我心裏有柵欄,所以看什麼都像監獄?失去了目標,道路便變得無窮無盡。另一個地鐵口像避難所一樣向他敞開,他決定回去睡覺,哪怕再做幾個潮濕的噩夢,也好過沒完沒了的乾裂詰問。
為了省錢,他買的是二十九個小時的直達車。帶的書自然是一個字也看不下去,他像嘔吐物一樣躺在上鋪,被自己的悔恨反覆噬咬。他想起多年前剛到北京找不到工作,一次失敗的面試之後遇到一輛流動獻血車,他便決定用鮮血來證明自己的社會價值,誰料醫生以他太瘦可能會暈倒為由拒絕了他的申請。在走下獻血車的那一剎那,他終於徹底意識到了自己的多餘。這件事就像是他毫無用處的人生的終極隱喻。每當想要顧影自憐,他就把它掏出來反芻。只是這一回,他沒能像以前那樣控制住自己。淚水流下來的時候,他竭盡全力不讓自己發出可恥的哭聲。一個人掏出自己的心扔到人群里,無異於搖著半截尾巴向世界乞憐,實在是太幼稚太難堪。他早已決定拆掉內心的違章建築,不再以釘子戶的面目出現在眾人面前,但這樣反而使他失去了防禦能力,一點點變動都足以令他崩潰。
5
公寓樓位於山底,他沒有興趣知道那座山的名字,反正那是別人的山。要爬一小段坡才能回到住處,踏出的每一步都像是在走向懸崖。而他發現只有他在躬身而行,身邊的人全都面容鬆弛如履平地。他就控制不了這種膚淺的負面暗示,把每一天都活成了一場漫長的審判。
「他的死是沒有徵兆的。前一天晚上我們還在一起吃了潮汕米粉,他把我吃不下的那半碗也全都吃掉了……我一直覺得自己身處於噩夢之中,可為什麼就是沒有人來喚醒我?我陸續收到了一些責怪和謾罵,但並不氣憤,相反我需要這些譴責的聲音。我甚至覺得如果有人過來抽我幾個耳光,我會更好受一些。但轉念一想,這不過是想要通過一些小小的懲罰來為自己的罪孽開脫。我為自己的怯弱而感到羞恥。」
因此,當一個來自深圳的工作機會出現在眼前時,他很快伸出了雙手。去做一家詩刊的編輯,放在過去,他斷然是不會考慮的。畢竟他見識過太多熱衷於佔山為王,互相加冕的詩人。他們喜歡把詩寫成咒語,那些晦澀的https://read.99csw.com詩句也許是深刻的,但首先是精緻的、無力的,沒有任何硌人、尖銳的硬物;或者乾脆將詩等同於口語,試圖將詩歌拉下神壇,以便給自己塑像。他們的共同之處是,始終認為寫詩才是金字塔尖的創造,而只有自己寫的那一類詩才是真正的詩。然而,在日益坍塌的生活中,他需要的就是這樣一股野蠻上升的力量。以前他總是以為自卑才是文學的內在要求,對一切獨斷論和等級制保持警惕,將寫作視為人類眾多興趣愛好中的一種。但這種態度反而使得一切都保不住中心,他既不能坦然生活,也不能從容創作。他想他不得不與詩人為伍,學習將自信視為一種天賦。他正好可以藉機取暖,即使光源是虛假的。何況他在北方已經吸收了足夠多的寒冷,他渴望海風、陽光和椰子樹。
街邊有榕樹,榕須搖曳像在懷念遙遠雨林里的槍聲。他想起X生前的詩句:
他沒有去找俞紅,從社交平台更新的狀態來看,她的嘴角已經掛起了沒有陰影的笑容,也就是說她找到了醫治死亡的藥方。那麼他為什麼還要用自己的晦暗去破壞對方來之不易的明朗。他的出現無疑會讓俞紅想起X的死,因為死者是他們相遇的源頭,而且他本身就攜帶著陰冷的氣息,喉嚨里咕噥著地獄的方言。
我走在街上,如同一道深淵
儘管他從未有過保護女人的騎士精神,但此刻他的的確確被絆倒在惻隱之痛中。愛是否真的如烏納穆諾所言,出於一種憐憫?抑或像奧登所說的,我們要麼相愛要麼死去,即使那種愛只是出於一種象徵的衝動?如果他不能拯救自己的靈魂,至少他可以援助另一個人的孤獨?他感到車廂在搖晃,悲傷的規模在地鐵隧道里擴散。眼前的人類變得越來越陌生,就像盯著一個字太久便再也辨認不出它的含義一樣。有一個年輕女性手持智能手機請求別人支持她創業,座位上有一整排人,姑娘唯獨沒有問他,彷彿已經知道他不屬於這個時代。
走去電梯間要經過一戶人丁興旺的人家,總有成員像門神一樣一動不動地坐在門口。為了通風,他們的房門從未關閉過,像是要通過潮濕的家庭氣味展示生育的力量。他沒有告訴家人自己又變成了單身漢,並且離開了北京。好在他擅長虛構,家人從不知道他的真實情況。父母還以為他今年過年會帶著瑛子回家結婚,他也只好能騙一天是一天。謊言在另一個平行世界里很有可能就是真話,他希望父母能在另一個時空里安享晚年。在當下這個世界里,他已經發現一個人幾乎不可能在孝順的同時還保有獨立人格,要成為一個真正的現代人在很大程度上就意味著必須要做一個不孝子。他甚至希望父母早點死去,這樣他才能真正鬆一口氣。當然這個念頭是一種罪,只是他不知道該向誰懺悔。
9
「這從來都不是決定性的因素,何況我辭職這麼久都沒寫出什麼像樣的東西,我已經決定放棄寫作了。只可惜我沒有留下什麼可燒的作品,不然的話我也給你立一個卡夫卡式的遺囑。」他一邊收拾行李,一邊說,「我從來都不是一個合格的戀人。你會找到比我更好的。」
「好吧,」瑛子噙住淚水,「也許離開我之後,你會寫出更好的作品。你不是說過你不在孤獨中的每一天都被浪費了么,只要我在身邊你就一個字也寫不出來。這樣的話,分手也算是一種成全。」
還說什麼呢?感恩,懺悔還是挽回?想說的話太多以至於只能沉默。再見吧,再見。
8
3
瑛子突然出現在他面前的時候,沉浸於悲傷的他不知道該做出什麼樣的反應,只好面無表情。瑛子無疑是失落的。在偌大一個廣場找到他想必也頗費了一番周折。
「你太悲觀了,我命由我不由天。中產階級有什麼了不起?我追求的從來都不僅僅是買房買車、結婚生子、生活安穩而已。這些年我本來是可以存下首付的錢的,但我全都花掉了。我幾乎每個周末都會請各種各樣的創業者和投資人吃飯。對於什麼行業能賺錢,我已經有了十足的把握。我其實是想邀請你和我一起創業的。你還年輕,為什麼要把自己裝九*九*藏*書扮成一個老人?你還沒有窮怕嗎?你難道不想通過努力改變你的命運?」
失眠帶著虛妄的力量,可以維持清醒,卻無法提供清晰。這種混沌而狂熱的狀態總是在入睡前達到高潮,他一再幻想著自己一覺醒來可以置身於另外一個地方,成為另外一個人。這一回夢想明明就要成真,卻不知為何感覺不到絲毫振奮。他在想要不要向朋友們告別,可他不知道該怎麼向他們解釋,也擔心聽到傷心的話。人真是年紀越大越脆弱,瑛子提出分手的時候,他竟然升起了強烈的哭意,必須通過來回走動才能平息下去。儘管瑛子說她不過是替他做出這個決定,而事實也可能確實如此。那麼,就這樣吧,不要告別。一個將死之人不會也不必去通知朋友自己就要死了。
「以前出於對馬克思主義的反感,我十分厭惡階級劃分。但現在我發現階級學說用來分析人的心理是有效的。比如說,不管在大城市生活多久,我始終都沒辦法擺脫身上的農民氣質,一看到抹口紅的女人就緊張。」
他每天都要經過一座連接羅湖區和福田區的天橋,去一個叫做八卦嶺的地方上班,那裡有一座沒有名字的寫字樓,周圍全是新鮮的油漆味和鋼鐵落地的聲音。有人在小區的圍牆上鑽了一個洞,居民們圖方便,每天早上都排著隊從這個隱秘的出口走出去,俯身行進的模樣像是在朝覲某個新型的宗教。一路上要經過幾十家熱氣騰騰的小餐館,道路狹窄,很容易像螞蟻一樣碰到迎面走來的同類。那些濕漉漉的生活氣息是多麼濃厚啊,可他依然想要一死了之。他安慰自己說,經常想死的人是有福的,因為他不想死的每一天都是賺來的。
「為什麼要放棄呢,沒有我的打攪,至少你會寫得更多一些。我知道你說的是氣話,我們還是有過快樂的日子的。你沒有做錯什麼,大概只是因為我們都太渴望被愛了。」
在返程的地鐵上,他收到瑛子請求複合的簡訊。「一個人的北京實在太空曠了。我每天回到出租房就像是走進了你的墳墓,你留下的東西太多,全都是你的影子,我又捨不得把它們扔掉。和你在一起的時候,雖然你不夠關心我,但我還是能感到一股默默存在的力量,知道家裡有人在等我,下班路上每一步都是踏實的。現在我再也找不到支撐物了,好像隨時都能倒下去。我沒有跟任何人提及我們分手的事,一開始我以為只是沒有主動說出口的必要,後來才發現真實的原因其實是為了維持我們還在一起生活的錯覺。分手或者說接受分手這件事,大概是我這輩子做過的最錯誤的決定,你能原諒我嗎?」
「我從來沒有怪罪過你,也談不上原諒。一個人的深圳也很荒涼,這裡有很多你愛吃的食物,我常常想象你咀嚼它們一臉滿足的樣子,但這隻是基於一種感情慣性。前行的鐵軌上路障太多,而我們又都缺乏清掃的勇氣。雖然是老調重彈,但我還是想對你說,回憶的有效期是有限的,總有一天你會……」這樣的回復太過冰冷以致於指尖滲出了寒意。他一行行刪掉打好的字。
很自然地,俞紅談起了自己的新男友,以及以他為中心的生活煩惱:他太小,只知道索取;他不喜歡看書,需要不停挖掘才能形成共同語言;他以事業剛起步為由拒絕購房,而在她看來,他的創業項目根本就沒有前途可言,而買房才是最便捷最有效的保障。對話再次呈現出天花板與下水道之間的距離。當然像蟑螂一樣活在暗處的是他,並且從來沒有夢想過基因突變。也許俞紅一開始就在高處,她只是需要一個盛住淚水的樹洞,而如今她已然有了一整片樹林。
他回到房間,倒在床上,不小心磕到了頭。他知道即使把頭撞破,牆也還是那道牆。他睜著眼睛,與牆頂的裂紋對峙,感覺自己的器官正在陸續死亡。牆外有人在唱一首粵語歌,走道里的感應燈亮了,透過窗戶,照著他的臉。
瑛子又哭了。那些滾燙的淚水曾令他想起正午的陽光。他別過臉不敢直視,瑛子的哭聲便變得更立體了,在房間的每一個縫隙里回蕩。
2
1
X自始至終都沒有被談及。來時的路上他設想出各種繞開X的聊天思路,甚至也預演好了在不得不談論X時他應該拿捏的語氣。他在心底https://read.99csw.com嘲笑自己的天真,同時無來由地生出一股惡意,想要故意提起X或是背誦幾句X獻給她的詩,來刺|激一下眼前的這位摩登女郎。但他最終也沒有這樣做,何苦要把死者作為工具使用,再說他不是和她一樣正品嘗著手中的威士忌嗎?X的詩集在一個南方詩人的眾籌之下出版成書,封面上有一張模糊的頭像,設計得頗似墓碑。自那以後,人們便徹底把他鎖進了天國。
於是他一個人拖著行李箱去火車站,像趕赴一場葬禮。來北京七年了,除了自身的衰老,他感覺不到變化,不管口袋還是頭腦,都和剛來北京時一樣空曠。看著三三兩兩排隊進入候車室的乘客,他意識到自己始終是一個落伍者,站在人群的對立面。隊伍中有幾個白人正在用發光的眼睛掃描著眼下這個新奇的世界,他們身上的那種活力對他而言是多麼抽象和陌生啊,他們真的屬於同一個物種嗎?
4
一個名叫俞紅的女生在討論區左右開弓,試圖維護死者的尊嚴。他忍不住替她辯護了幾句。俞紅髮來郵件表示感謝,順帶交代了自己的身份:原來她是X生前的女友。
「你真的不再考慮考慮嗎?」
死亡不過是輕輕呼出一口氣
消融在更深的黑暗裡
瑛子跑去售票窗口,被告知北京西站早已不再出售站台票。她低著頭走過來,向他索取一個擁抱,他心裏已經張開了雙臂,身體卻像結冰了一樣僵在原地。時間到了,他回到進站的隊伍之中,後背被瑛子的目光灼傷。等他終於像俄爾普斯那樣忍不住回頭時,才發現已經尋不到她的身影。她消失了,連同他們所有的過往,像一粒鹽掉進海里。
他應該去辦一張假身份證,換一個名字生活,斷絕親友間的聯繫。或者乾脆就裝作一個聾啞人。如今已經不是他想要孤獨,而是他需要孤獨。他必須要像構建哲學體系一樣以孤獨為基石創造一整套生存美學。然而,他早就嘗試過這一併不新鮮的解題思路。真正的問題不是沒有答案,而是他一直活在答案之中,卻又總是被新的疑惑所淹沒。可笑的是,來深圳之前,他居然妄圖通過新的城市和工作來修正自己。怎麼能夠奢望在烈日下找到露水的痕迹?
當然去深圳的理由不完全是抽象的。兩年前的國慶節,一個年輕詩人X在深圳墜樓身亡。在那之前,他已經讀過X的詩。那些詩句看起來笨拙、粗糲,但有著強烈的情感驅動,分明可以讀出繭和血。他把X的詩歌和生平貼在網上,引來不少讀者的非議。在人們看來,死亡是一樁有損道德的醜聞,自殺更是對家庭的侮辱和背叛。也正因為此,他遲遲無法說服自己去死,他害怕他的死會引起討論,即使是小範圍的。那會讓他覺得自己並沒有死透,就像是躺在地底還要忍受蛆蟲的叮咬。不徹底的死還不如不死。
6
二氧化碳便爬上了鏡片
7
現在他每天早上都會被機械聲驚醒,挖土機在窗外艱難作業,地里像是埋著鐵。起床如同從泥潭中抽身,他醉酒一般走進廁所,蹲在坐便器上用頭抵著牆。地板看上去並不平整,好像在往窗戶的方向傾斜。如果他躺倒在地,大概會像球體一樣滾出去,在大地上砸出一道疤痕。這種把身體當做武器的念頭又開始滋生了,不過他依然不知道敵人究竟躲在何處,誰又可以成為真正的敵人。
隨後瑛子還發來了一條貓叫的語音信息。昨晚他還夢見那隻貓被人戳瞎了雙眼,舉著傷口沖他哀鳴。以前他是仇貓的,在沒有老鼠的地方,貓還有什麼存在的必要?他無法接受寵物的設定。但相處的時間久了,也會在不經意間被貓的柔情所打動。何況那隻流浪貓被轉手過好幾回,有時注視著它的鴛鴦眼,竟能從中看見自己的倒影。於是,他再也沒有什麼也厭惡的對象了,除了他自己。
「考慮什麼呢?就像你說的,我們之間的問題已經沒有答案了。以前有個朋友對我講,他和他的女朋友已經走到了某種邊緣,要麼分手要麼結婚。我當時還在心底取笑他的極端,現在才發現人的經驗真的是相通的。只是他們選擇了結婚,而我們只能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