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駕駛

駕駛

作者:溫凱爾

3

「是嗎?你們在一起多少年了?」
「他是誰?」
新車上了牌之後,郎費山就讓同事把手動擋的車開過來。那天不是禮拜六,喬文不知道他要來。他現在很少打招呼了,自從他有鑰匙之後。大嬸是喬文的鄰居,因為她也一個人住,這段時間她們兩個走得很近。
「抱歉。」
喬文搖搖頭,想不起來。「駕照都是好些年前考的,也許我該找個人教教我了。」
阿悅這麼說,喬文反而覺得郎費山算不上愛自己。
「怎麼稱呼你?」
「他回來的時候,你告訴我就好。」郎費山說。
「也許下一次我會試試,」喬文說,「不過我想不會賣到好價格。」
「阿悅。」
「現在你可以試著掛擋。」
喬文笑笑,接過銷售人員遞來的兩本汽車目錄,又給郎費山一本,裝作認真地看起來。目錄的彩頁印刷油味很重,她隨手翻翻就放棄了。她想起剛剛同郎費山一起的時候,她還很愛聽他說的這些情話,他總是出其不意地那麼做,好像他心裏真的那麼愛她似的。當然了,她也相信他,否則他不會到今天還跟她一起。一開始喬文知道郎費山已婚的時候還是有驚訝到,她驚訝自己竟然從來沒問過他這方面的問題,這很愚蠢。可是那時她已經愛上他了。當他又提出見面的要求時,她已經不能拒絕。她知道自己跟他通電話時心跳會變得更快,她知道那種感覺。
她又看了一會才回到車上,想要換下昨天這身衣服,但車裡只有一件薄毛衣。秋天的早晨如果只穿一件其實也是可以的,但有風吹過的時候就需要忍忍。她脫下夾克,一邊看著那玻璃椅子被搬走,直至消失,一邊撫摸著自己的身軀。她覺得自己跟那把玻璃椅子此刻是一樣的,她試著感受自己的靈魂。她摸到自己的腰肢,想象那把玻璃椅子的觸感,光滑,會比她認為的更光滑。她開始羡慕那把椅子。因為她不知道這些年的生活算不算是一種孤獨,甚至她說不清自己生活的樣子,每個禮拜只等一個男人的到來。而現在,倘若她還能真切地感受到一種孤獨的話,那麼她會更欣慰。
翌日,那個年輕人很早就來了,比自己預想的要早很多。她還沒準備好(雖然她沒什麼要準備,但她還是化了淡妝),為了不讓他等太久,她穿得稍微休閑些就走出來了。大嬸正在門前跟他說話,他膚色有些黑,但並不過分,他看見她走出來的時候先是定眼看了看她,隨後點點頭。前一天晚上喬文問過大嬸,需要怎麼給他付費,大嬸說留下他吃飯就行了。她覺得這樣過意不去,打算按小時或者按一節課計算。大嬸點點頭,說可以跟他商量,他是那九-九-藏-書種不會為難你的年輕人。
「大嬸,車子能停在你家旁邊的巷子嗎?」
「很久以前我妹妹的女兒跟他談過戀愛,後來他沒上大學,兩個人也分開了。本來我妹妹也不怎麼看好他們,但她的性子向來都是放任孩子的。」
不過現在他們的相處方式已經變了。喬文在美術館附近租了更寬敞的一間屋子,當然,起初要給半年押金的那部分錢是郎費山出的。他們轉移到她的家裡,這樣他們擁有更多的空間,喬文也更自在。他們開始自己下廚,偶爾也會在附近一起吃上晚餐,逛逛超級市場,散散步。她後來發現她住的地方很好,朝美術館的方向一直走,會經過一家很大的家私城。她在家私城的其中一個櫥窗里看見過一件展覽品,是一件帶有不規則紋路的玻璃椅子。「小姐,這件只是展覽品,不售賣的。」工作人員說,喬文心裏有些遺憾。那人又解釋說沒有人會真正買一把玻璃椅子回家,這不安全。以後每一次經過,她都會慢下來去看看那個櫥窗,看看那把晶瑩剔透又有著密集紋路的椅子。燈光提亮了它的藍,她相信如果將它擺在家中,顏色會變更深。
「也許我們並沒有在一起。」她驚訝于自己會向一個年輕人說出這句話,這是她後來這些年一直不願意承認的事實,她知道心靈不是個能隨便打開的盒子。
郎費山又打來電話,他已經到了。
「他不是我丈夫。」
喬文關掉引擎,讓車子在平路上停下來。
很多天之後,他們才開始熟絡些。喬文忘了是怎麼開始的,也許是今天阿悅說了一件什麼事,讓他們聊到這個程度。同樣的,她也意識到大嬸是個大嘴巴。不過她並沒有生氣,也許到了那個年紀,她也會這樣。
「她就是那種人們口中的八卦師奶。」
郎費山笑笑。「接就不用了,一會我開車到你那,你來駕駛你的車。」他說。
「當然沒問題,不過我兒子過年的時候會回來,如果有一天他買了車,可能你就要轉移了。」大嬸開玩笑說。

4

1

「那你車技很好。」
「我不會開車,像我這個年紀的婦女,沒多少人真的會開車。不過,你說過你已經不能開手動擋的車了。」
「我會讓他等一會的。」他這麼說,將她壓倒在沙發上,窗帘也沒拉。
你怎麼不告訴我一聲,她說,郎費山則表示她擁有一輛車也挺好的。她忘了自己有沒有告訴過他,其實她已經不會開手動擋的車了。甚至那天他是怎麼問的,她又是怎麼回答的,都想不起來。她接過車匙,拿在手裡看了看九_九_藏_書。郎費山從後面抱著她,吻她脖子,說當他沒有時間陪她的時候,她可以開車出去,兜兜風或者出遠門都很好。她彎著腰,不太敢用力挺直身體,盡量讓他保持著舒適的姿勢。不過很有可能這樣下去他會勃起——確實,她也感到那股力量從後面傳來。他開始脫下她的裙子。

5

「他一貫有自己的判斷。他認為我和別的男孩發生的事不會是什麼事,也不會影響我們之間的愛。」
「一直開到街尾,樓下有個拱橋形狀的大門是我住的小公寓。」阿悅說。
「沒什麼,他一貫都有自己的判斷。如果他執意要把舊車給我,那我就開吧。」
「你先踩下離合器,掛了擋再放手剎。」年輕人說。
「你能開手動擋嗎?」郎費山問她,她搖搖頭,又點點頭。「原來的轎車有些老氣,不過這不是最主要的原因,更多是出於家人的考慮,想換一輛大的。」
早上醒來的時候,阿悅還在睡覺。喬文簡單洗了臉,將之前備好的錢放在他的床頭櫃。她不知道這樣做會不會讓他感到侮辱,她不知道這個年輕人醒來看到這筆錢會是什麼反應,特別是在昨夜他們用壞了兩個安全套之後。她輕輕走動,離開了他的家。很難說以後他們還會不會見面,但他們確實離得不遠,這不太好。
「他還算愛你。」
阿悅教喬文側方位停車與斜方位停車。喬文還算認真,雖然好幾次都越界了,但她都沒有表現厭倦。後來時間還早,他們又來到一處斜坡,半坡起步對喬文來說有些困難,當她在半坡掛擋,準備放下手剎向前時,手腳配合不好,車子在死火與運作之間發出轟轟聲響。阿悅一手握住她掛擋的手,叫她踩緊離合,幫她掛上空擋,讓車子隨路面緩緩滑下。在一片驚慌中喬文感到阿悅手掌的力量,掌心非常溫熱。不知阿悅是否意識到,還是擔心她還會操作失誤,那手一直沒鬆動。
「你同事還在外面等你呢。」
「踩離合的時候要踩剎車嗎?」喬文還是有些慌張。
「掛擋的時候要踩油門嗎?」
「還是買一輛七座的SUV吧,」郎費山說,「哪個顏色好?」
晚上他們吃了郎費山從家裡帶來的大閘蟹,那是他太太的母親帶回來的。喬文有些過意不去。她不知道一個男人從家裡帶走一些東西給他的情人品嘗是一件怎樣的事。不過在掰開蟹鉗的那一瞬間,她認為自己才是悲哀的。她將蟹肉蘸上芥末與醬油,不知是芥末太多的緣故,還是自己真的憋久了,嗆得她咳嗽又流淚。郎費山拍拍她的背,她推開了他的手,往衛生間走去。
「不過,要不要跟你丈夫說一聲?」
「我看到了。」九*九*藏*書
喬文沒有回應,但她推開了大嬸的家門。大嬸一直都一個人住,她常說兒子每年都會回來,但喬文一直沒見過。不過她搬來的時間還不長,也不太關注大嬸有兒子這回事。她從來沒想過要生一個孩子,有時她暗自慶幸自己遇上郎費山,他原本的家庭從某種程度上拯救了她。
當天晚上郎費山沒有住下,做|愛過後泡了一杯茶就離開。喬文知道是他家裡來了老人家,他們還是那麼有默契,從彼此的對話中攫取重要的信息,而他們所說的話也沒有強調的口吻。她有時想帶他去看那把玻璃椅子,不過每一次都沒有時間,又或者她找不到機會說出來。更多的情況是她發現郎費山變得容易疲倦,在做|愛或者換床單之後都會顯得有些吃力。他當然不承認,她也不會這麼說。她看著他在路邊倒車,想到明天那個年輕人就會過來教她學車,身子忽然變得輕飄飄的,她自己也拿不準這是什麼感覺。
「隔壁街的街尾有一個小夥子開車很不錯,也許他可以幫到你。」
「我這麼說過嗎?」
「沒有上大學之後,做什麼工作?」
阿悅開車門的手縮了回來,第一次笑出了聲。
「談不上。」
「需要我接你嗎?」她說。
事後郎費山跟同事都沒有留下吃飯,他只是從工作中溜出來,想把舊車交給喬文。臨走前他說他家裡人都很喜歡那輛新車,可以坐下一大家人,他的語氣好像希望她能理解他這麼做的意思(大概是擔心她會責備他不把這輛新車給她,雖然他知道她不是這樣的人)。喬文看著他滿足的樣子,與同事開車離開了。大嬸從廚房看著喬文,關掉爐火,問她覺得車子怎麼樣。
「我叫喬文。」
「我可以送你回去,」喬文說,「教練不會不敢坐吧?」
「我不太希望那是一組以我為主角的畫。」郎費山說。
喬文撕下那張罰款單,隨手塞進夾克的口袋,啟動了車子。回家經過家私城的時候,她發現櫥窗有工作人員在更換物品,兩個男人正將那把玻璃椅子小心翼翼地抬出來。她熄了火,下了車。她曾經很想要那把玻璃椅子,她認為她的重量還不至於讓它破裂,可是此刻她覺得擁有它其實也沒有什麼意義。她想起阿悅家裡的玻璃茶几,如果這玻璃椅子放在他家裡,應該很配。不過她不太懂得傢具的搭配,她只是在這個時候想起來。
年輕人沒有笑她,也沒有很嚴肅,「看來你是白學了。」他這麼說,反讓喬文笑了出來。
她重新啟動車子的時候哭了,跟著發動機一起發出聲音。她趴在方向盤上,額頭撞了幾次喇叭。她此刻非常希望自己是那把玻璃椅子,至少那樣的話,她會有新的感知,她會擁有玻璃椅子的那種孤獨,而不是現在這個樣子九-九-藏-書。
「你丈夫親自教你才對,他應該在這。他不教你顯得很冷漠。」
「六點多了,上來一起吃飯嗎?」
「你過來吃飯嗎?」
空地上的水泥地沒有人知道是如何留存下來的,破裂的縫隙也都長了野草。阿悅下車找來一些樹枝與大片的葉子,在地面擺成兩個「小車庫」。喬文看著他彎腰做事,忽然有些感動,已經好久都沒有人為她做過什麼事了。在這個地方,她缺少朋友,郎費山也很少陪她。
喬文預感這是他就快有決定的狀態,可是她不能確定,況且這是他們第一次一起進入車行選車。她沒有猜郎費山會買給她一輛新車,這不太像他,他也沒那麼富有。
「嗯。有一次路上駛過一輛越野車,我們討論過。」

2

「並沒有。」郎費山說得有些嚴肅,喬文沒有接話,他又補了一句,「我只喜歡你啊。」
「我知道。」阿悅說,語氣也沒有變化,「你開到那片空地,今天學倒車入庫。你有基礎的,會很快上手。」
郎費山謝過她,同喬文回屋。
「今天到這裏吧,不早了。實際上該學的也都學了,平時你多開就會熟練點。」
「也該換了。」喬文的語氣顯得不在意。
喬文掛上一擋,放下手剎,車子緩緩前行,年輕人讓她稍微加速,掛二擋。喬文緊張,沒有踩離合直接掛擋,車子突突突地發出聲響。年輕人皺起了眉頭。接下來喬文開始問一些開車的問題,年輕人都一一作答。他表現出其他同齡人沒有的那種耐心,聲音都帶著一種醇厚的質感。他們沿著這條路,繞過美術館轉向那條極少有人經過的村道。經過家私城的時候喬文看了一眼櫥窗,不過很快她就擺正了視線,年輕人警告她在還沒熟悉的情況下不要東張西望。她第一次在這條路上忽略了那把玻璃椅子。
「你們要留下吃飯嗎?我今天買了很多菜。」大嬸說。
那時天已經快黑了,烏雲從遠方飄來,黑壓壓的,好像要下雨。天氣在她送他回家時變得氣急敗壞。她現在可以專心開車,她認為自己學得還不錯,就算路上看看那玻璃椅子也是無妨的。不過她沒有看,也許今天出於某些原因她不願意那麼做,就如她已經預感到即將要發生的事一樣。她保持沉默。他們都保持沉默。
郎費山在車行里轉了兩圈,像他這樣猶豫不決的時刻很少見。除非他表現出一貫寬容的態度,比如說「你喜歡就好」或者「你自己拿主意」之類的話,否則他對大多數事情還是可以迅速判斷的。現在,郎費山在轉過兩圈之後停下來,坐在休息區,銷售人員提議給他一本汽車目錄,這樣他可以更好地考慮。可是郎費山沒有說話,是喬文開的口read•99csw•com,她說好。
好多年過去了,從住酒店開始,到熟悉彼此之後,郎費山也帶喬文回過幾次家。有一次他太太忽然回來了,他也很從容地介紹她,沒有任何緊張。那天喬文吃過他太太做的菜,最普通的粵菜,又有點似客家菜,她說不上來,她不善於辨別食物,但她自己能露兩手。後來他們達成了一致的協議,他們很有默契——每個禮拜六的白天在郎費山的家見面,如果他太太當天晚上不回來,喬文可以留宿。不過這太危險,喬文也不想整晚睡在他們的床上。通常晚上八點左右,喬文讓郎費山送她回去。如果他累,或者他受傷,他會給她叫一輛的士。
禮拜六的時候郎費山同往常一樣來了一次,他看見那輛車子停在那沒動,問喬文有沒有開過。喬文說她還沒做好準備,她需要一些假設的目的地,或者是心情好的傍晚時分。郎費山告訴她車子只要加92號汽油就可以,油錢他在卡里會發給她。她說她自己有錢,上個月完成的那些作品以不錯的價格賣了出去,也許今年冬天就會在雜誌看到她的畫作。
年輕人沒有介紹自己,只是問喬文有沒有駕照,她說有,但是她在那之後一次也沒開過。其實換證的時候她想過要問郎費山給她開一次,不過還是忘記了,或者說放棄了。她原本以為自己這輩子沒什麼機會再開車,這麼多年她都只是坐在這輛車的副駕駛,現在,她第一次鑽進郎費山常坐的這個位子。
「她一個人,難免需要一些話題來調劑生活。」
喬文舀了一碗湯,她想她應該很快就學會開車,到底要不要動用到請一個年輕人來做教練。不過她也想給郎費山一個驚喜,她隱約記得自己曾點過頭,說她可以開手動擋的車子。也許下一次,她可以當一回他的司機。
「之前在一家拖車公司,後來去的物流公司待遇比較好。不過現在我都沒做了。」
喬文想了一會,但她不能想太久,遲疑的回復顯得不真誠。她答應了。
「她也跟我說過一些你的狀況。比如這輛車是你男人送你的,不過你們的關係比較特別。」
到了樓下,她遠遠看見車子有一張白色的罰單,夾在擋風玻璃的雨刮下。雨是停了,但風還是輕輕吹起了它的一角。她掏出車匙的時候,郎費山打來電話,今天禮拜六,他想跟她去海邊吃飯,秋季海鮮正當肥美。
「他不是我丈夫。」
「大嬸說你曾經同她妹妹的女兒一起過。」
「不用的,踩了離合再踩油門也只是空轉。」
「你原來沒有喜歡的車嗎?」
喬文點點頭,有些為自己能重新開上手動擋的車而感到高興。
「生活還是很有趣的。」
「我在想商務車跟SUV哪個更合適。」
「我出去吃早餐了,正開著車回來呢。一會見。」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