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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時打卡

定時打卡

作者:李元
「他啊,」小周輕輕嘆了口氣,「現在小孩哪裡十點鐘就能睡下去,這個點作業都沒寫完。」
那天天蒙蒙亮,當張明接到醫院電話說是自己的媽媽已經去世了的時候,他並沒有感覺到那種自己曾幻想過的悲痛。他輕手輕腳地起床,簡單地套上大衣,驅車趕往醫院,他看到媽媽安靜地躺在那張床上,醫生說這是一場平靜的死亡,理由是衰老,離開的時候並沒有痛苦。他一直感覺不到這是一場真正的死亡,他在來醫院的路上想起來的是媽媽和朋友們舉杯高歌場景,是媽媽和爸爸坐在機場候機室里準備搭乘下一班飛機去歐洲旅行的樣子,是媽媽剛剛做完手術后剛剛醒過來的樣子。直到他掀起遮住媽媽的臉的白色被單看到媽媽的臉孔。
他提著給媽媽買的營養品,下樓開車,一路油門踩到了療養院大門口。他看看車上的時間,還有半個小時這家醫院就不讓外車停進來,也不讓家屬探望。今天到得晚了些,他平時每天七點之後就能把車開進來,逗留一個小時不到,這樣就只要付八塊錢停車費,他已經養成了每天過來一次的習慣,而且他感到這樣做並不像其他病房裡面家屬說的,來這裡是一種負擔。
小周護士進來了,她和往常一樣穿著護士服,胸前的口袋裡插著一支筆。她走到床尾,拿起掛著的冊子,在冊子上寫寫弄弄。
一個新的工作日,一切又恢復了平靜。他們九-九-藏-書在家裡吃了晚飯,妻子也和往常一樣,坐在電腦前面。他穿上運動鞋就推門出去了。
很快他接到妻子的電話,問他去了哪裡。他坐在室外的長凳上等到了妻子,他們對著黑壓壓的假山假水聊了一會天,然後回到醫院里簽了幾個文件,就回家了。在處理之後的一切瑣事的時候,妻子和他一起操辦的,他聽見她如何向朋友們解釋自己的丈夫是如何愛戴母親的,是如何照顧這個體弱的女人,這讓他感覺自己並不是一個負擔。他很慶幸自己並沒有讓這個女人失望,或者說這個女人從來沒有當著自己的面說過「你讓我很失望」這種話。
張明沒辦法忍受這個女人,即便他們之間早就超過七年之癢。所以當他準備前去醫院看望媽媽的時候,他專程去敲女人房間的門,問她要不要一起去。「你根本不知道我上一天班有多累!那地方又不遠,你自己去啊!」他知道她會回答什麼,他出門前邀請她一起前去,也許這麼做只是想讓自己更加生氣而已,也許說不准她的回應能火上澆油地讓他做出些出格的事情,然後讓她感到後悔。
張明本來可以在晚上做很多事情,挑一家新的餐廳去嘗試,約幾個朋友在酒吧見面,或者和妻子去看場電影……這些在城市裡平淡而日常的事情足夠支撐起半個夜晚,消磨掉很多漫長的黑夜。自從他媽媽進了醫院,九*九*藏*書他的生活節奏就變成了每天晚上到醫院來看媽媽,就像每天上班要定期打卡的員工。這些人抱怨每天都要上班,要是真給他們放一個長假,他們終於有機會和時間去自己想去的地方,但是回來之後呢?他們混混沌沌地倒一個時差,並不知道怎麼開始自由的人生,不知道再用什麼理由去社交,於是他們,期望能夠重新開始定時打卡上班的生活。張明在媽媽的病房裡面,重新調整了病床的高度,把花瓶里快要謝的花扔掉,把水杯里的冷水倒了換成熱水,開了半扇窗通風,找主治醫生聊媽媽的病情……昨晚,差不多就是晚上九點,他度過了感覺忙碌的夜晚,為了媽媽。他已經聽到許多人毫不掩飾的誇讚,現在照顧媽媽的護工說,每次看到他來,就覺得開心,她喜歡看到孝順,不愛抱怨的家屬。張明給這個護工阿姨送了一套保溫飯盒,因為他看到她每天吃飯的飯盒是開裂的塑料飯盒。
「我想想……唔……沒有。」妻子的目光重新回到電腦屏幕上面。
張明踏著輕快的步子走出小區,穿過馬路,沿著街道一直走,走到前面大馬路的時候,等紅燈的時間他戴上耳機,隨著音樂繼續穿過馬路。他彷彿聽見遠處輕軌劃過天際的聲音,混雜著那些下了晚班急著回家的人焦急地按下的喇叭聲。他路過保安亭,和坐在裏面的保安打了個招呼,然後摁了電梯,電梯里只有九*九*藏*書他一個人,和耳機里的音樂,他輕輕地搖頭晃腦地享受著音樂。電梯門開了,他徑直走出來,走到第二個房間里,但是病床上躺著的是一個他並不認識的人。他忽然意識到媽媽已經不住在這裏了,他站在門口皺起眉頭,忽然一股愧疚感將他包裹,他倉皇地從逃生樓梯下樓了。他不知道擺脫一種習慣需要多久,需要花多大力氣,但是他現在知道了無法擺脫一種習慣是什麼感覺。
「沒關係的,問好了再說。」他停了一下,「今天還是你夜班?」
回家后,他開門的時候,妻子猛地抬起頭看著站在門口的張明,彷彿剛剛意識到他出門去了,「你前面去幹嘛了?」
「我要問一下醫生這些東西她能不能吃。」
「你媽媽以前有點危險,現在情況穩定了,每天她一直在睡覺,有人好好照顧就應該沒事。這個阿姨還可以的據我了解。哎,也是沒辦法,有些家屬你就是弄不懂,反正大家都有大家的道理。」張明感覺到小周的臉上泛出一絲苦笑,又趕緊收了回去。小周把筆重新插回到胸前的袋子上,他們倆同時看向病床,老太還是安安靜靜地睡得昏昏沉沉。張明捋了捋媽媽的頭髮,「沒事,我反正在這裏,有事情再叫你。」
他停了車就直接走進了住院部,媽媽自打住進這裏之後反應越來越慢,據說所有老人的反應都是會越來越慢的。張明坐在她的床邊,看著正閉目養神的媽媽。他read.99csw.com想要是自己當初不那麼著急地服從一切,順應一切,草草了事,也許他的生活能夠明亮,至少每天不會同那樣一個女人生活在一起,也許他會和一個通情達理的女人結婚,也許這個女人還能對自己的事業有所幫助,就像朋友的妻子那樣,至少在餐桌上會蜻蜓點水地為自己的丈夫說些好話,為丈夫準備好出差時的行李。自己現在已經被她弄得面目全非,他想要把一切失意都怪罪於她。
但他一次出格的事情都沒有干過。
張明的媽媽睡著和醒過來,其實沒什麼區別。她不是一個話很多的老太,這和她之前不太一樣,張明記得媽媽年紀輕的時候很愛和鄰居聊天的,家裡來了朋友她還會放上音樂讓大家一起跳舞,幼小的張明穿梭在這些父母的朋友們之中以為他以後的人生都會在這樣的節奏中度過。
「我到十點。」
小周從開始工作就一直在這裏上班,她在這棟住院樓里上上下下地奔走,穿梭在每一條空空蕩蕩的走廊里,聽著自己鞋底和地面碰撞的聲響,那些坐在病房裡絕望的、無助的、憤怒的面孔,都表現出需要她的模樣,但她大多數時間能夠感受到的只是冷漠。晚上病房的走道里燈光昏暗,輪到她的夜班,站在空無一人的走道里她切膚地感覺自己被黑暗席捲,走道窗戶前能看到遠處輕軌泥鰍一樣劃過鐵軌,像黑暗中的一顆流星,流星劃過,一切又暗了下來,它只是整個浮華https://read•99csw.com背景之上的一個不起眼瞬間。她摸了摸|胸前插著的那支圓珠筆,她知道自己應該繼續一間間檢查病房了。
「隨便走了走,你要我帶什麼東西回來嗎?我等下準備去一下超市。」
「這是一點營養品,到時候加在她的飯里就行了。」張明把一個袋子提給小周護士。
「那你小孩等得要急死了,那麼晚。」之前的聊天里小周告訴張明自己有個念小學的兒子,張明給了小孩一些文具。
照理說許多病人來了又走,真的能夠讓他記住的沒有幾個人,張明算是其中一個。因為他來這裏的次數快要趕上來這裏上班的人了,小周也注意到,之前張明是開著車來的,後來索性步行過來,他說這裏停車位太緊張,每天路上就是擔心要是沒有車位怎麼辦。後來索性就走路過來,也並不是很遠,頂多半個小時,就當是飯後消食。張明為了每天步行,專門買了運動外套和運動鞋,穿得整整齊齊出門。小周建議他在來的路上戴口罩,空氣不好,但他總是忘記。有時候他老婆和他一起來,有時候就他一個人。
最近張明為媽媽換了一個護工,上一次的護工也是個健壯的中年婦女,同時服侍這裏的好幾個老人,後來她被一個病床的家屬投訴,說是工作態度不認真。
「蠻好的,我覺得上一個人也蠻好的。」
張明希望她能夠好好照顧老人。
「現在這個阿姨還可以吧?」小周問起來,因為現在這個新阿姨還是小周推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