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和我約會的那個人是誰

和我約會的那個人是誰

作者:焦沖
李霞的笑容里充滿了不相信,且生出幾分醉態。
陳小染。小染稍微遲疑才道。
你承不承認都無所謂。李霞道,這是我還沒離婚時發現的,在他褲子口袋裡,就在褲子口袋裡,皺皺巴巴的揉成一團,可見他根本沒當回事,早就忘了。
那去喝點。李霞道,去酒吧,回酒店也沒意思。
她把便簽放進了錢包夾層,不打算再去想。有些東西越是需要越是尋找反而找不到,有些問題越是絞盡腦汁去想反而想不起來,這時候不如暫時放下,也許某個瞬間就能茅塞頓開。小染又回到了日常生活中,上班下班,給劉平做飯,忙著減肥,準備拍攝婚紗照。在她每次打開錢包時基本都會看到便簽,然而始終沒有想起,搞得她還以為自己失憶了。在劉平出差的某天夜裡,她和他打過電話,訴說完彼此毫無激|情的日常后,她決定不遠萬里趕赴這個七年之約。也許只有故地重遊才可能觸景生情,運氣好的話沒準兒能碰到「哲」呢!她馬上訂了機票,次日又準備了辦簽證所需的材料。有那麼一刻,她覺得自己是瘋了,可是她好喜歡這種心血來潮不按常理出牌的感覺,這讓她覺得自己是活著的。
兩個多月前,她和劉平定下了婚期,房子已裝修好,在搬家前需要整理一下雜物。出租屋裡有很多書,她是個喜歡看書的人。在一本書頁泛黃的外國小說集里她翻到一張便簽,上面寫著:七年後的今天下午三點,還在此地,不見不散,我會給你想要的一切。落款的名字里只有一個「哲」字,時間是2009年4月28日,地點是佛羅倫薩古城的一個咖啡館。
沒有,小染道。問這種有些隱私的問題,她不明白女人究竟有何目的。
當然沒有。小染忙起身道,我能等誰?走吧!
難得自由。
順著石板路往城市的高處走,繞過幾棟有著黃色外牆的民宅后才找到了這家歷史悠久的咖啡館,據說伊麗莎白泰勒生前經常光顧這裏。及至踏上門口被無數人的鞋底磨得平滑的石階,小染才恍惚覺得自己來過這裏。啜了兩口咖啡后,她依稀想起那是個暮春的午後,天空正飄著濛濛細雨。可回憶在這時再次駐足,像是有一道上了鎖的大門豎在面前,周圍是高高的圍牆,要想翻過去似乎不太可能。她看了看時間,三點一刻。咖啡館里的顧客不多,男人更少,且都是西方臉孔。她覺得「哲」一定是亞洲人,或者再具體點說應該是中國人,看他寫read.99csw•com的字,看語法,看他承諾的內容,就知道不會是老外。小染決定等到四點鐘。
穿街過巷,她們先後路過了幾間酒吧,但李霞都沒有進去。單看看門面,她便斷言裏面的氛圍不夠熱烈,肯定不好玩,直到一首西語歌從一間開著的酒吧窗戶飄出來時,她才駐足。隨著節奏晃動了幾下身體后,李霞說,進去看看吧。小染有好多年沒來這種地方了,不管是國內還是國外的,自從她辭掉那份翻譯工作后,尤其是和劉平確定關係后,就再也沒有踏足過任何夜店。劉平比較宅,休息時他喜歡在家看電影,在床上、沙發上摟著她一起看那種比較悶或是小眾的片子。他唯一熱愛的戶外運動是散步,往往是晚飯後,兩個人一起在小區里或是旁邊比較安靜的街道上慢慢走,有時牽著手,有時各走各的,眼角里裝著彼此的衣服與移動的腳,不時有刺啦刺啦的炒菜聲傳到耳中,或是誰家紅燒肉的香味鑽進鼻子。那些時候,小染是歡喜的,即使不說話,也有一種現世安穩的安全感。
小染有些猶豫。
我要結婚了。小染還沒意識到自己在說些什麼,這幾個字便脫口而出,語調中竟然自然而然地透著一絲無奈,像是對未婚生活有著無限留戀。
小染輕笑,她覺得女人的論調未免偏執。
當然沒有。小染笑道。
不止他。小染道,我身邊有很多好丈夫。
對。女人道,我喜歡一個人旅行,想溜達就溜達,不想出門就呆在酒店一整天。
莫非你在等人?女人問。
算是吧。女人道,出來散散心,你呢?
你在咖啡館不是等他嗎?李霞露出詭異的笑容,好像早就看破了一切似的。
女人喝完了咖啡,問小染,一起走吧?
不。女人道,我發現的,男人變了心藏不住的,早晚都會露馬腳,但有的女人習慣睜隻眼閉隻眼,她們可能以為那樣的話婚姻還可能挽回。
嗯。女人道,人活著就得什麼都體驗一下,就像婚姻,即使以後會離,也要結一次。
合上書,小染打開電腦,去翻以前拍的舊照。那些照片被她以地點和時間命名,大多是風景照,只有少量到此一游式的人物照。據照片上推算,那幾年裡她一共去過佛羅倫薩23次,有6次拍攝了人物,那些人臉現在看起來都很陌生,即使那個長得很有特點的導遊也讓她想不起來有關的記憶。也許那些日子沒什麼特殊的地方,即使過上一千日也不過一九_九_藏_書句話就能說清,而且也沒有什麼值得回憶的地方,否則為什麼她換了工作后就馬上把那幾年的經歷從大腦中自動抹去了呢!設置成幻燈片播放方式,用了將近兩個小時才播放完這些照片,盯著它們一張一張滑過去,卻沒有發現任何蛛絲馬跡,就連便簽中提到的咖啡館也沒有。
我怎麼會認識他?小染詫異道。
明白。女人道,最後的自由,最後的瘋狂。
女人露出過來人才有的那種鼓勵性笑容。
我知道也有那個可能。女人道,但是多沒勁啊,我不愛吃回鍋肉,再說,他很花心,外遇不只那一個。
她的態度讓小染不爽,她一本正經地說,以前沒有,以後也不會有。
如果真是我,我沒必要不承認。小染對李霞說,謝謝你請我喝酒。她不想再呆下去,轉身出了酒吧。天快黑了,亂雲飛渡,撞擊著,好像要變天。一陣陣冷風吹得她心口疼。她向後仰起頭看天。她希望馬上有雨從天空中胡亂地飄下來,以配合她現在的心情。
女人點的摩卡被端上來,她的睫毛垂下來,喝了一口咖啡,問,你來多久了?
女人又補充道,老實的不是沒資本就是沒機會,相信我,男人都一個德性。
所以想嘗嘗別的。小染猜測。
哦,挺好聽。女人道,有沒有昵稱或小名之類的?
小染問,你呢,為什麼離婚?
昏黃的燈光落在便簽上,像故意做舊了,散發著時光的氣味。便簽上的內容和小染錢包里那一張上面的意思差不多,落款卻是一個「珊」字。字跡不是自己的,小染很確定,她因此理直氣壯道,這跟我有什麼關係?我又不叫珊。
你未婚夫嗎?女人的口吻里含著淡淡的挑釁,好像她和劉平很熟。
他愛上別人了。女人侃侃而言。
短暫的沉默后,女人問,你為什麼想結婚?
並非所有男人都這樣。小染道,還是有專一的。
怎麼沒跟他出去?李霞問。
哦。小染沒做評價。
我老公。李霞道,哦,不對,我前夫。
這種強加於人的感覺讓小染覺得不舒服,她板起臉孔,不再言聲。
小染點頭,她不習慣別人這樣套近乎,她更喜歡兩個人不交換身份,像陌生人一樣講講自己的事情或者心情。
你別介意。女人道,我並非針對你,就是有什麼說什麼。
快半個鐘頭了。小染道。
這裏的卡布奇諾很出名。女人望著小染的咖啡道,但我以前喝過。
那幾年小染很忙,忙著工作、學習和生活,就是沒時九_九_藏_書間戀愛。每年少說也要往返西班牙義大利好幾十趟,多半是因公,那些旅行團多由國內的學者和藝術家組成,來國外進行所謂的文化藝術交流。她主要負責翻譯,導遊則有專門的人。小染長得不錯,屬於那種牛仔褲白襯衫也能穿得很有型的人,遇見她的男人除了同性戀者基本上都想和她發生點兒什麼。小染不是隨便的人,但也並非冰山美人,有人和她搭訕搞曖昧,只要不是特過分,她照單全收。她覺得被別人喜歡是一種榮幸,就算她不喜歡那個人,一樣可以享受被他喜歡。她認為尊重自己的擁躉就是對自己的尊重,但要把握好分寸,不能越雷池一步。
你就別裝了。李霞不知從哪兒變出一張便簽,推到了小染跟前。
想不開唄。小染開玩笑似的說。
小染笑笑,她可沒想過以後要離婚。
為什麼要跟他走?小染道,我不是來找艷遇的。
沒什麼。小染道,你結婚了吧?
女人道,我叫李霞,特普通的名字,你可以叫我霞姐,不管怎麼說,能遇見算得上緣分。
你不這麼想嗎?
你也是一個人?小染問。
還不餓。小染看看時間,才四點多。
小染搖頭,她從來沒見過這個人。
結過,去年離了。
在她和女人聊天的過程中,一個亞洲男人都沒有出現,小染已不抱期望,卻又不想就此放棄,她看了看時間,已過四點。
那都是妻子塑造出來的。女人道,以前我為了面子也會自欺欺人。
你有情人嗎?李霞道,我指的可不是你未婚夫。
走吧!李霞遊說道,我請你,既然出來玩,就要盡興。
小染的公司里有桌上足球,有時中午她也會玩幾把。男人操縱起來很熟練,看得出來他應該經常玩,兩個人由此談到了真正的足球和一些運動員。男人勝了兩局,他問小染,和你坐在一起的女人是你媽?小染不由得大笑,隨即朝李霞那邊看了一眼,心想李霞哪有那麼老,而自己也沒有那麼年輕,可見這個男人不是眼神不好,就是故意這樣問的。都是套路,她想。李霞還在喝酒,看起來有些落寞。小染突生憐憫之心,和男人又玩了一局,就不再玩了。男人邀請她出去轉轉,小染禮貌地拒絕了,然後回到了李霞身旁。
「哲」是誰?怎麼一點兒印象也沒有呢?
身材高大的侍者端來了卡布奇諾,小染低聲道謝,捏起勺子,蹺著細長的小指輕輕攪動。疊在一起的心形拉花被扯開,扭斷,撕裂。窗外的天藍得醉人read•99csw.com,能看到花之聖母大教堂的圓頂和鱗次櫛比的磚紅色屋頂,幾片雲宛如貝殼慵懶地飄著。窗台上的天竺葵開得熱烈,生著絨毛的葉片在熏風中小心翼翼地顫動。置身舊地,經年累積的瑣碎日常如迷霧般被一層層吹散,記憶隨之顯出底色,不斷襲擊著嗅覺的咖啡香讓小染彷彿回到了那個暮春下午。
她拿出手機,劃開一張照片給小染看。裏面是一個中年男人,已經發福,肉肉的樣子,眉毛很濃,眼睛還算有神,如果瘦點也許會好看。
有一個男人朝她們走過來,打聲招呼便坐在了旁邊。他的英語有點兒蹩腳,但因為簡單,勉強能聽懂。他問她們從哪裡來,李霞回答了他。男人說以前沒見過她們,小染心想見過就怪了,原來全世界的男人搭訕方式都差不多。李霞問男人來自哪裡,男人說西班牙。小染不由得多看了他兩眼,他長得高鼻深目,臉部線條硬朗,頭髮呈現泥土的顏色,眼睛像是潮濕的海灘。男人發覺她在打量自己,轉而對小染髮起了攻擊。小染照常回應著他,並不看對方的眼睛。他指著角落裡的FOOSBALL問小染要不要去玩。小染擺手道,不會。男人說,很簡單,我教你。小染這時想起了他長得像一個踢足球的,她喜歡看世界盃歐洲杯之類的比賽。男人已作勢要起身,小染想去玩玩,但覺得把李霞一個人扔在這兒又不太好。李霞好像看出了她的心思,對她擠眉弄眼道,去吧,這老外長得還挺帥。
你什麼意思?小染有些慍怒,是心事被人看穿的那種惱羞成怒,但她克制著。
我能冒昧地問一下你的名字嗎?兩個人走出咖啡館后,女人問。
李霞問,認識嗎?
門這時被推開了,進來一個長著東方臉孔的女人。她在門口站了幾秒鐘,小染抬頭看了她一眼,有那麼一瞬間,兩個人的眼神碰到了一起,隨後又不經意地避開。等到女人往吧台走去,小染才從背後打量她。女人穿著紫灰色的休閑套裝,上衣下擺蓋住臀部,腰身算得上挺拔,裙子下露出一雙白皙的腿。點單后,女人轉身環視半圈,最後朝著小染這邊走過來。到桌前用中文問小染,你好,我可以坐這兒嗎?小染略微吃驚地點頭,沒想到女人會主動搭訕。女人坐下來,小染才發現她已不年輕了,膚色倒白,像豆腐,幾道皺紋並沒有把她變醜,看上去顯得平實和舒服,像一件穿舊了洗了幾水的棉麻布衣服。女人坐下道,我一看你就是同胞,雖然https://read.99csw.com亞洲人都是黃皮膚黑眼睛,可只要到了國外,完全憑直覺就能分辨出哪些是日本人,哪些來自韓國。小染笑笑,問她從哪兒來。女人道,南京。
你前夫很渣。小染惡狠狠地說。
他前幾個月結婚了。女人道,我認識那個女人,比我長得老,也沒我好看,雖然我也算不上好看。她撩了撩額前的頭髮,扭頭盯著窗外,一副生無可戀的樣子。
劉平不太能理解小染為何突然要獨自遠行,他們的蜜月旅行定在了六月份,目的地在高更生活過的大溪地。他覺得她本可以再等等,然後和他一起去。她自然沒有告訴他真實原因,這是在認識他之前的事,況且一旦說了,很可能影響到他們的婚姻。她只說感覺累,有些迷茫,想一個人放鬆幾天。他只當她是婚前恐懼症,便默許了她的做法,叮囑她注意安全。她叫他放心,等她回來。平心而論,劉平這個人挺好的,長得不錯,性格也不賴,只是在一起相處時間長了,她幾乎已經從這段關係中得不到快|感,這導致了他們決定結婚。成年以後,生活里不會再有驚喜,甚至連意外都很少。不能不說,在她渴望揭開那個謎底的同時也隱隱有著別的期待。
你怎麼知道?小染問,他跟你說的嗎?
那間酒吧更像是電影里常出現的監獄,牆壁是黑色的大理石,天花板很低,小窗口上裝著欄杆,昏暗的燈光讓人覺得壓抑。有個歌手在一邊彈琴一邊低低地哼唱。人不多,也許因為還沒到下班時間。挑了一個離吧台很近的位子坐下,要了兩杯酒。小染喝了一口,李霞喝了兩口,小染喝第二口時,李霞喝完了半杯。她對小染說,這才叫喝酒。小染笑著,她不喜歡這酒的味道,其他酒的味道她也不喜歡。李霞喝完一杯又要了一杯,好像要把自己灌醉一樣。小染道,你慢點喝,別醉了。李霞道,別擔心,我酒量好著呢!她的眼神有些迷離地盯著小染,這讓小染感覺不舒服,她有點兒後悔跟李霞來這裏了,可又不好意思走人。
什麼叫當然?李霞哼了一聲,沒什麼事是理所當然的,現在沒有不代表以前沒有過,也不能說明以後不會有,你長得那麼好看,還年輕,肯定有不少男人喜歡。
李霞冷笑幾聲道,我就想看看「珊」會不會來,我想告訴她,那個男人根本不在乎她,他跟別的女人結婚了,按說我應該感到快慰,可說出來你可能不信,我竟然有點兒兔死狐悲。
你餓嗎?李霞道,咱們去吃點東西吧。
來玩嗎?小染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