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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懷勇必須輸

林懷勇必須輸

作者:金一
這道題對張辰路而言太難了。一個月前,在他聽到題目設置的時候,曾提出過降低難度。「不僅題目要更難,舞台設置也要比上一季好看才能留得住觀眾。」他記得葛婕這麼對他說。他自己的能力極限並不在節目的考量範圍內。為了比賽,他沒日沒夜地記這二十幅畫,想從記憶上彌補自己在觀察上的短板。他知道林懷勇是不需要提前記憶的,這是為什麼林被看做天才的原因。
觀眾迎來一場預料之中的勝利,林懷勇從未嘗過敗績。
「爸爸不比賽,就有時間陪你了。」
「很遺憾,我們不能在舞台上再見到常勝老將了。但長江後浪推前浪,讓我們繼續期待張辰路的精彩表現!」老高在電視上神采奕奕,大手一揮,片尾曲響起。
「我們為這次比賽準備了史上最強的道具。大家都知道,《羅納河上的星夜》的主色調是黃色和藍色,現場的每幅畫由幾萬個黃藍圓點拼貼而成,但每幅畫都有幾處不同,鄰近的黃藍原點順序有調換。但一幅畫有幾處不同呢?可能是一處,也可能是十處。選手需要現場觀察原畫,然後將二十幅畫與原畫進行對比,找出不同。評委選取任意一處不同,選手找出對應的畫。」
「你怎麼不比賽了?你不比賽我就沒辦法在電視上看見你了。」女兒說。
林懷勇和張辰路坐在舞台的兩端等待判決。
「太晚了,該睡覺啦,你不是還要聽故事嗎?」林懷勇拼上了最後一塊拼圖。
林懷勇驚訝地看著張辰路,他眼中渴求的光全部熄滅,代之以衝破瞳孔的慾望。他開始懷疑自己當初看錯了。那個向他討教秘訣、說自己是為他而來的年輕人消失了。話卡在空中,他接不上。他又想,如果真能回家抱孩子就好了。
「你把我形容得像一條狗。」
「但你們也不能造假。」
「讓我們歡迎中國的X戰警們!」後台的林懷勇聽見主持人老高喊了一嗓子,舞台上響起密集的鼓點。「今天的比賽將非常精彩,我們將看到老選手『快手』吳東、『神心』徐燕的再度登場,尤其激動人心的是,上屆《超級智力》的冠軍『魔眼』林懷勇將對決新晉天才『魅曈』張辰路!」老高一口氣也沒喘,還連說了幾個廣告。林懷勇覺得他至少值得一個「快舌」的稱號。
林懷勇周圍的聲音不見了,畫幅在他眼前無限擴大。他從小就有這種能力,隨時進入類似入定的狀態,此時世界不再是一個整體,每一個細節都被放大到觸手可及的狀態。參加這個節目后,他被告知這種能力叫做「微觀辨識」。活了四十年,他第一次知道自己有「超能力」,受到追捧,走在路上還會被粉絲認出來。如果早點知道,生活會有不同嗎?他寫了二十年小說,擁有一雙與眾不同的眼睛並沒有讓他寫得更好一些,瞎了眼的博爾赫斯才是真正的神。
「我不是任何人的翻版,我是張辰路。我的名字正好契合今天的題目,因為我的道路是星辰大海。」
「好啊。」
「你不再看接下來的那些紙嗎?」老高問。

5

「正確答案是第四排——第四幅!林懷勇勝!」
「他們在哪裡?」
「你要知道,電視節目能讓你成為神,也能讓你走下神壇。」
穿超短裙的姑娘們在台上唱歌,腰肢朝各個方向努。她們是來給節目開場的女子組合,年齡小的還不到14歲。林懷勇在心裏計算著她們和女兒年齡的差距,如果再過五年,女兒也化著濃妝衣著暴露——剛轉過念頭他就無法忍受。
觀眾席中響起了口哨聲。
「琪琪,你是想在電視上看見我還是讓我多陪陪你呢?」
「兩位選手都寫了第三排——第一列!回答正確!用時短者勝,所以這一局的勝者是張——辰——路!」
張辰路被拽到了舞台中央,從天花板上撒下的彩紙讓他看不清觀眾、評委、甚至老高。但他都不關心。他努力扭過頭,尋找林懷勇的位置。
「今天的比賽非常精彩,我們有上一季的冠軍林懷勇,他從99張白紙中找到了特定一張!但今天,一位年輕人將要挑戰他的地位,讓我們歡迎張辰路!」
「不過,先請科學家李淼點評一下今天兩位選手的表現。」老高狡猾極了。
晚上八點,女兒突然放下拼圖,打開了電視。《超級智力》片頭激昂的音樂響了起來。
節目組還是沒死心。林懷勇冷笑了一聲,聲音過於明顯,張辰路忍不住轉頭看他。
張辰路的瞳孔在擴大,晶體突出。林懷勇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像要把他的懷疑拍下去,「比賽對我來說就是個遊戲。」
「琪琪,你又在玩媽媽的手機了。」
他們是想讓張辰路贏這一題。電視節目不需要常勝將軍,它需要懸念和反轉。張辰路不是以滿分晉級的嗎,難道也要作弊?林懷勇看著舞台對面那個小夥子,「給你找了滿分對手」——葛婕說。這必須是一場勢均力敵的比賽,一個從未失手的選手迎來了危險的挑戰,他要歷盡波折,才能將對手斬于馬下。
選手們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他們本身也是《超級智力》節目組從全國各地挖掘到的「超能力者」,有人可以在十幾秒的時間內複原一個魔方,有人能夠心算十位數的乘除法,有人能迅速記住一副撲克牌的順序。他們各自為王,能者相輕。林懷勇的出現,卻讓這群超能力者產生了罕見的共識:這傢伙九九藏書太厲害了。
第三回合開始了。林懷勇和張辰路相隔半米的距離,注視著最後一幅原畫。林懷勇看了足足一分鐘,直到觀察結束的鈴聲響畢,才不緊不慢地走向對比畫。張辰路緊跟其後,有些奇怪,往常林懷勇是不需要這麼久的。不能再相信他了,張辰路對自己說,這個老傢伙看起來一副世外高人的樣子,其實比誰都精明。
林懷勇不負期望奪冠,《超級智力》的收視率拿下同時段第一。做第二季的時候,葛婕想起了張辰路。這個觀察力超群、野心勃勃的年輕人,會在第一季分散觀眾對林懷勇的注意力,但到了第二季,他將成為林懷勇完美的對手。
「我們都知道林懷勇一向忠誠、勇敢……」
過了很久,林懷勇什麼也沒說。葛婕覺得足足有三分鐘,但又懷疑舞台讓時間變得不真實了。她看看表,秒針才剛走了幾格。
「那你別趁我不注意溜走。」
「在沒有找到林懷勇之前,我們也不信,但他確實完成了挑戰。」這胖子三番五次不按台本走,真愛出風頭,老高努力穩住聲調。「這些紙的紋路細看是不一樣的,林懷勇所擁有的,是難得一見的微觀辨識能力。」評委席上一個中年男人終於說話了,他是科學家李淼。
「你想滾回去寫小說?你要是能寫好,不必等到現在吧。」葛婕孤注一擲。
「我對她來說是父親,不是電視明星。父親這個角色做不好,是我失職,成為電視明星並不能夠彌補什麼,」林懷勇恢復了冷靜,「我輸了,該離場了。」
林懷勇伸手扯了扯絲巾,感覺有點透不過氣。新來的服裝小姑娘手下沒輕重,給他套上一件毛呢外套,又將一條動物花紋的絲巾繞上他的脖子。化妝間白燈刺眼,小姑娘額頭的絨毛浸滿汗液,因為隔得太近,林懷勇注意到她屏住了呼吸。「別緊張。」他說出了進入這個房間后的第一句話。
電視里出現了一個高瘦的男人,穿著騎士裝,和一個長衫少年進行了三局拼殺。他看起來可真疲憊,在對比畫前躊躇不前,而少年意氣風發,做決定果斷迅速。三局后,他輸了,少年舉起了勝利的右手。
林懷勇看著張辰路的眼睛,裏面閃著一種渴求的光。他想要知道觀察的秘密,更想要打敗自己,成一次角。他還非常年輕,22歲,頭髮堅硬濃密,根根豎起。舞台最終還是屬於年輕人的吧,林懷勇想,伸手捋過開始有荒蕪跡象的頭頂。
林懷勇慢吞吞地走向那二十幅畫,在每一幅前都停了一會兒。他本想湊足十分鐘,但又覺得演戲挺沒勁,7分36秒后,他返回選手席寫下答案。
觀眾全體起立,老高指揮著坐太久而站姿歪歪斜斜的觀眾鼓起掌來。林懷勇出現在台上,一束追光馬上跟上,鼓聲從四面八方湧來。許多觀眾前傾著身子,試圖看他看得仔細一些,前排坐著三位熟悉的評審,楊美麗、羅蒙和李淼。
「今天,我們還要增加難度!」厚重的音響適時跟上。「大家請看!」
「嗨,」林懷勇不打算聽這段表白,轉身離開。走出篷子搭成的化妝間,左手邊是選手休息室,裏面傳來一陣咔嚓咔嚓的聲音,像是嚙齒動物瘋狂啃食堅果,又像一群蜚蠊目昆蟲快速爬過地面。
二十幅畫開始閃爍。光源逐一亮起,又漸漸暗淡,畫面上藍色的河水動了起來,天空中碩大的星星射出太陽般的光芒。每一幅畫的閃爍頻率都不一樣,有的畫上,河水快速流淌,星夜變幻;有的畫則看得清楚漸變的過程,星星慢慢長出蛇一樣的光線觸角,河水涌動,似乎有怪物在探頭。
「這對那個年輕人是不公平的。」
現場所有的音效都停止了。幾聲嘟嘟的雜音過後,一個稚嫩的童音響起,「爸爸」。
張辰路眼裡的光暗淡下去。
關於複賽的爭吵、女兒的電話都在剪輯台上處理乾淨。只留下一句話,配合著煽情的音樂,臉部特寫鏡頭,和之前比賽的集錦,反覆播放。林懷勇說,「我輸了,該離場了。」
「找中國的X戰警!」
「有的話,我們加賽一題。」
九號錄製中心是一個巨大的鐵棚子,節目現場只佔據了一塊百余平的位置。數百盞燈照射著這塊舞台,周圍簡易的化妝間、服裝間和休息室都隱沒在黑暗中。第一次參加節目的時候,林懷勇發現自己連觀眾也看不清,覺得他們就是黑乎乎的樁子。一排強烈的燈光打在觀眾前方三個評委身上,最先開口的是女明星楊美麗,「你的才藝是什麼?」
理智告訴林懷勇,他應該對節目組感到憤怒。他應該立即反駁,安撫女兒,讓節目組掛斷電話,自己拂袖而去。但他只感到無力,懷疑自己是否真的做出了正確的選擇。
林懷勇的表情終於出現了一點變化。葛婕專註地盯著他,好判斷這變化的含義究竟是什麼。他一側腮幫的肌肉動了動,兩條粗糲的眉毛快要擰在一起。
「爸爸錯了。」
就是它了。林懷勇走過那幅畫的時候,一眼就看到了楊美麗選出的那處不同。在第四排第二幅畫前,他停了下來,黃藍色交替映在他的臉上。林懷勇轉身回到選手席,幾乎同時,張辰路也開始往回走,確切地說,是跑,三步並作兩步地跑到了選手席,時間比他快了五秒鐘。
林懷勇初登舞台,肌肉僵硬,眼睛不知看向何處。他轉動了一下話筒,代替一句沒出口的髒話。老高察言觀色,馬上接道,「看來楊九*九*藏*書小姐當過太多綜藝節目評委了,我們是科學節目,並不是才藝表演。我們找的是超能力者,中國的X戰警!」他揮動手臂,全場一陣山呼海嘯的口號。
林懷勇還站在原位。于觀眾看來,他仍然在觀察畫。林懷勇知道,張辰路已經找到了正確答案,贏下這一局。但他也玩砸了。如果每幅畫的觀察時間算成30秒的話,看完二十幅畫需要10分鐘的時間。張辰路直奔目標畫就寫出答案,只能說明,他是提前背好的。
「我不在乎。」
羅蒙的手裡還攥著四張紙幣,停在空中,不知道該不該收回。他覺得自己的尷尬至少持續了一個世紀,才聽到舞台中央傳來了那個該死的聲音,「但我拿的是正確的,我看見了就是看見了。」
這該死的不同究竟在哪一幅畫上呢?張辰路幾乎陷入絕望。他把範圍縮小在兩幅畫,畫面右下方的情侶身上。評委李淼非常狡猾,不會選擇畫面中央的位置,因為那是人眼最容易觀察到的範圍。右下角,女人挽著男人手的部位,有一處黃色和藍色光源的對調,到底是哪一幅畫上的?他在兩幅對比畫間猶豫不決。由於長時間盯著閃動的光源看,張辰路眼睛生澀。他用力眨了眨。
「這並不是終點!我們一共將進行三次比賽,每一回合的原畫都不相同!這就是說,選手每一次記住的不同只能用一次!」老高得意洋洋。
羅蒙的眼睛眯得更小了,他在判斷這個比他話還少的男人是否真的深藏不露。助手取來了五張嶄新的百元紙幣,他隨手抽了一張,讓林懷勇看了一眼,就迅速放了回去。他洗牌一樣打亂了紙幣的順序,攤開給林懷勇看,「找吧。」
他們要比賽的項目是「星夜無限」。梵高於1888年創作了這幅畫,將法國南部城市阿爾勒的羅納河永遠定格在了黃藍兩種色調上。黃色的星星閃爍在深藍色的天空中,並反射在黑藍色的河水中。《超級智力》節目製作了二十組由黃藍兩種顏色的小圓點拼貼而成的畫,每幅畫會在若干處改變了臨近黃藍兩個圓點的順序。擁有「魔眼」和「魅曈」的兩人,將在對比原圖之後找出二十幅畫上所有的不同,並在評委給出一處不同之後迅速指出其所屬的畫。
原畫和不同出現在大屏幕上,林懷勇發現,這是一道綵排時做過的題。也就是說,他和張辰路兩人不需要觀察,只憑記憶就能夠找到對比畫。他往台下望去,試圖發現製片人葛婕的身影,但台下只有嚴陣以待的攝像、編導和已經不耐煩的評委。
「別人出錯我信,你出錯我不信!綵排的時候一次都沒錯過!」葛婕幾乎要失去控制,又重複了一遍,「你到底想要幹什麼?」
「這位年輕人可了不得,才22歲,以唯一的滿分晉級挑戰賽!而上一季唯一的滿分正是林懷勇。」
綵排的時候,林懷勇已經看過這些畫,此刻還是有點暈眩。他需要控制的卻不是自己的感官,而是對往日的厭倦。《羅納河上的星夜》動起來的樣子,他在一個醉酒的夜裡見過,當時他剛離婚,開始嘗試酗酒。意識快模糊的時候,他發現了梵高真正的秘密,光線、色彩動了起來,生生不息,永無止歇,時間卻因此停滯了。
「多陪陪我。」
有觀眾迫不及待要鼓掌。老高壓了一下手掌,示意他們安靜,準備揭曉答案。羅蒙突然說,「我不信。這些紙有什麼區別?」
「不用,看見了就是看見了。」
「不過,」林懷勇故意停頓,玩味似的看張辰路重新燃起希望。「我會在正確答案前多站一會。」
「勇哥,你有秘訣嗎?」
「我又不是神,出錯很正常。」林懷勇仍然面無表情。
難道是節目組搞錯了?林懷勇馬上否定了這一可能。他想起葛婕在節目前和他說的,「張辰路,年輕人,你給他點面子,別秒殺」。
「我就在你面前,還要看電視?」林懷勇說。
「你覺得這個節目還能成就我嗎?」林懷勇語氣剛硬,「你覺得觀眾看不出來造假嗎?如果這個節目的真實性遭到懷疑,它捧出來的神還有人信嗎?我不走,才是真正的黑幕。」
「他在台上我也管不住……」小藝哭了出來。
「我輸了,僅此而已。」
小姑娘的臉色漲成了珊瑚紅,映襯得她為了見他而不斷塗抹的高級唇膏也黯然失色。「您看看服裝,不行我們還有很多方案,如果都不滿意您也可以穿自己的衣服。」小姑娘從嗓子里擠出了這句話,音調一路走低,再也沒有勇氣抬起眼睛。
「我想採訪一下兩位。」羅蒙在評委席上說。
「等一下,」老高用手按了一下耳麥,音調沉了下來,好像之前他一直在用假聲說話,「也許你想聽聽女兒的看法。」
年輕人太心急了。這道題擺明是要他贏的。他完全能夠贏得不著痕迹,贏得理所當然。第一局的失利讓張辰路惱羞成怒,他必須抓住這一次機會,哪怕冒著露餡的風險。
「要看!」

4

「我去年就來到了這個舞台上,算是老人兒了,更不能壞了規矩。輸了就得認。祝福張辰路,也祝福節目組。」
「你小時候就知道自己有超能力嗎?」
兩位衣著清涼的美女一寸一寸掀開遮擋在答案前的卡片。「答案是,第二排!第二排,第二排第幾幅呢?第二排,第,第,第三幅!」老高終於完成了這個句子。
琪琪九_九_藏_書馬上滿十歲,最喜歡花花綠綠的東西,其次是拆掉它們。林懷勇給她買了不少拼圖,每到周末,他把女兒接到家裡,坐在客廳的木地板上玩到夜裡。
這句話如同一句暗號,立即召喚化妝間里的選手們圍繞在林懷勇身邊,好像他們之前化妝、對台本、談論糟糕的天氣,都只是為這一刻做著準備。自從去年在《超級智力》的舞台上從99張白紙中找到特定的一張,林懷勇就開始面對這樣期盼的目光,他們希望他能講出點什麼,到底是哪種能力讓他完成不可思議的比賽,拿到了年度總冠軍。如果有可能,他們恨不得當場打開他的腦袋,看看裏面的溝回是不是比一般人多出幾道。
「我說了,我是真的看錯了。」
「我們的口號是什麼?」
五位年輕人咔嚓咔嚓地擺弄起魔方。嚙齒動物和蜚蠊目昆蟲又出現了。
「這是製作費上千萬的真人秀,不是什麼即興喜劇!」
「你到底想幹什麼?」
「爸爸,你真的沒看出來嗎?」女兒忽然回頭問他。
林懷勇看見張辰路猛然轉向他,這齣戲里,年輕人還是沒沉住氣。張辰路疑惑、震驚,然後是被耍弄后徹底的憤怒。
「當然,」張辰路說,「來了就是要贏。這也是為勇哥著想。」他轉向林懷勇,「勇哥可以安心回家抱孩子了。」
「你以為這就是極致了嗎?」老高等觀眾歡呼完,揮起雙臂,鼓點聲由疏而密。「請看!」
智力型的選手沒有統一的標準。記憶力好的算,會玩魔方的也算,這些並不稀奇。葛婕卻從來沒有見過其他人擁有林懷勇的能力。她看到編導遞上來的報告后,幾乎是立刻調整了節目結構。她要讓那些做音樂、做選秀的同行看看,一個智力型的節目將以怎樣酷炫的方式擊敗他們。
老高一口氣說完。現場觀眾沒幾個聽懂他說了什麼。
魔方項目結束得很快。一位輟學在家玩了三年魔方的年輕人擊敗了「快手」吳東,成為新的冠軍。舞台恢複原樣,觀眾卻騷動起來。他們已經坐在冷硬的塑料椅子上錄製了六個小時,屁股生疼,終於迎來了今天比賽的壓軸戲。
「張辰路的答案是——第四排——第二幅!」揭曉答案的過程是一場緩慢的刑罰,老高此時「快舌」本領盡失,變成了結巴。「林懷勇的答案是——第四排——第四幅!」
「不知道張辰路今天是否有足夠的信心呢?」

1

「我毫不懷疑你能做到這一點。」
攝影棚里的鼓點聲和口哨聲響起,第一個節目結束了。「神心」徐燕在心算項目上衛冕成功。第二個節目是魔方。選手們一個接一個從休息室里走出來,手上的魔方仍然旋轉不停,直到上場前一刻,工作人員才從他們手中收回了這個幾乎成為義肢的小玩意兒。
林懷勇看著羅蒙,冷笑了一聲。「沒人能挑戰我。除了我自己。」
「上原畫!」
葛婕坐在監視器前,看到一切都朝著自己預期的方向發展。張辰路上一季就來報過名,她一度把他列為種子選手,但當林懷勇出現的時候,她毫不猶豫地放棄了這個年輕人。
觀眾們起立鼓掌,如喝醉了一般搖搖晃晃。「這是一位天才帶來的奇迹!這是一雙有魔力的眼睛!今天我們見證了『魔眼』的誕生!」老高的聲音總是那麼及時,再次揮起了手臂。林懷勇的身體仍然僵直,等到掌聲落下,對觀眾點點頭,又看著羅蒙,「其實就算我拿錯了,你也無從分辨。」
葛婕覺得自己像古羅馬斗獸場的班主。
「上道具!」
起碼看上去如此。
「別假慈悲了。」葛婕語氣緩和下來,「咱們這樣,就說第二回合出現了技術故障,重新比一次。你贏了第一回合,張辰路贏了第三回合,比分還是1:1。你可別再寫錯了。」
「我敬勇哥是前輩,」張辰路看著林懷勇,「是上一季的前輩。」
二十幅《羅納河上的星夜》被搬上舞台,黃藍色塊在瘋狂閃動的燈光中有些詭異。林懷勇非常熟悉這幅畫。梵高是他最喜歡的畫家,他很少說起這一點,顯得俗氣。但他明白,這個被大眾熟知且過度消費的畫家是一個真正的天才。終其一生,梵高也沒有得到世俗的認可。他為自己站在聚光燈下感到有點心虛。
「用心看,每一張都是不一樣。」林懷勇說。
「琪琪……」林懷勇感到耳邊的聲音突然放大了,耳廓充血。他之前以為自己只能夠放大視覺,這一次,女兒的聲音如鍾罩一般將他困在了舞台中央,他動也動不得,任憑不斷迴響的聲音刺穿自己。
楊美麗穿著恨天高,老高扶著她走上舞台。她用塗著金粉的指甲點了下屏幕,選出了一處不同。兩位選手開始尋找對比畫。
「你可別忘了,沒有這節目你什麼都不是!」
「你有紙幣嗎?」林懷勇問羅蒙。
「你是不是記憶力特別好?」
「張辰路是冠軍!後生可畏!年輕有為!敢叫日月換天!」老高一個勁兒往外蹦詞兒。
「現在揭曉答案!」
張辰路以滿分通過晉級賽。葛婕卻發現,他的能力和林懷勇還是相差太遠。但節目必須繼續,必須造神,造出的神必須接受挑戰。
舞台的燈暗下去,二十幅畫卻亮了起來。畫上的原點竟然是極小的光源。光強弱不同,畫面有了淡黃、深黃、深藍、藍黑的層次。
張辰路閉上了眼睛。
「媽的。」張辰路在心裏https://read.99csw.com罵了一句。
「看得怎麼樣了?」林懷勇問。
有那麼一瞬間,葛婕羡慕起那些做歌唱、選秀類節目的同行,起碼他們的選手比較容易控制。
「我來選。」羅蒙走下評委席。這個讀書節目的主持人有一個突出到西裝之外的肚子,戴一副與大臉盤極不相稱的小眼鏡。他話少,刻薄,老高也不敢招惹他。羅蒙在舞台上兜兜轉,好像真能從99張白紙中看出不同。幾分鐘后,他才慎重地將一張白紙交給林懷勇。
「我保證。」
只能有一個勝者。觀眾興奮起來,將手放在嘴巴上,大聲呼喊。張辰路面色蒼白,大顆汗珠落下來,趁人不注意的時候,他慌忙擦了一下。還是選錯了,他想,自己在節目的進度到此為止。他仍然是那個平平無奇的年輕人,過著平平無奇的生活,可能會多一個標籤,「林懷勇的手下敗將」。
還沒聽到回答,羅蒙感受右手掌微微一疼,紙幣鋒利的邊緣快速劃過他的皮膚,但要等到所有羞辱的環節都結束,血液才像剛反應過來一樣從傷口中流出。林懷勇抽出了那張紙幣。
林懷勇伸頭進去看了看。五位魔方選手正襟危坐,手指飛快地上下翻動,魔方的色塊在幾秒間打亂又重組。每一個方塊的旋轉都有一聲輕微的「咔」。林懷勇站了一會兒,換做任何其他的選手都會圍上前來,但這些魔方選手顯然不會把注意力放在方塊之外的地方。他又想起了自己的女兒琪琪,小姑娘已經能夠在四十秒內還原一個魔方。他告訴女兒,可以不用精進了,這隻是一個玩具。
「什麼?」
「看來這是一個小林懷勇啊!記得上一季的時候,林懷勇的狂妄就給觀眾留下了深刻印象。今天他將如何面對翻版的自己呢?」
「在這裏!」
林懷勇取下眼罩和耳機,觀察了一分鐘,紙被放了回去。等他再次取下眼罩的時候,面前是三面牆,將他包圍在舞台的正中央。他墊著腳,探出頭,從上往下掃過紙面,看到第二面牆第三列的時候停住了。身後的觀眾席響起一陣輕微的騷動,這讓他更確信了自己的判斷。他轉過頭對老高說,「就是這個。」
「勇哥,謝謝你。我來比賽就是為了能看到你……」
「女兒那麼崇拜你,也希望你能夠留在這個舞台上,為女兒、為觀眾帶來更大的驚喜。」老高說。
「腦力正流行!」
評委羅蒙上台,站在第二幅原畫前。他這次胸有成竹,很快選好不同,按下確定按鈕后,特意看了林懷勇一眼。
舞台上的燈再次亮起來,工作人員慌忙離開,攪動得灰塵在強光中四處逃竄。林懷勇和張辰路回到了舞台,老高站在兩人中間。「現場的觀眾朋友們,我們節目的導演剛剛發現,本次比賽的第二回合出現了技術故障,拿錯了綵排用的道具。在此我宣布,第二回合的比賽成績取消,現在重賽一輪。」
「你為什麼要我留下來?」
「馬上比賽了,就算有秘訣你也來不及學。」
林懷勇站在他的右後方,他們之間隔著擁上前來的兩位攝像。林懷勇的臉被擋住了。該死,我要看到他的臉,張辰路幾乎要從老高的手臂中掙扎出來。
葛婕咬著牙根,她不願意對一名選手屈服,但事實不容辯駁。「因為你是收視率。因為觀眾愛看你。一部分是你的能力,一部分是你的中年帥大叔的形象,要是張辰路長得帥一點,收視率在誰那兒還不一定呢。」
「那你以後會陪我嗎?」
觀眾席中發出一陣逐漸走高的呼聲,比第一回合結束后的聲音還要大。林懷勇從中聽出了震驚,回過神來。原來張辰路在看到題目的那一刻,立即走向舞台中央眨睛一般閃爍著的二十幅畫,繞過前兩排,直奔第三排第一列。沒有觀察原畫,也無心在其他對比畫前停留,他匆匆掃了一眼第三排第一列的畫,就迅速跑回選手席,寫下了答案。
「那你之前寫小說也沒時間陪我啊。」
一隻手掌啪的一聲拍在他的肩上。林懷勇判斷這是一個比他矮很多的人,要跳起來落下才有如此力道,整個節目組能以這種態度對他的只有一個人。他轉過臉,毫不驚訝,「葛婕。」
製片人葛婕身材嬌小,真實年齡未知,但打扮得比少女組合還要青春。「今天狀態怎麼樣?」她轉動著一對大眼睛。林懷勇知道她想問的是「有把握贏嗎」,沒接話。「給你找了滿分對手,張辰路,年輕人,你給他點面子,別秒殺。」他明白她的意思,希望他在第三局贏。太快結束比賽,節目就沒看頭。經過一季的磨合,他和葛婕達成了完美的默契。
一幅同等大小的畫被搬上來,林懷勇和張辰路開始了第一輪比賽,他們先觀察原畫1分鐘,然後再去和二十幅畫對比。電視節目的錄製現場冗長無趣,評委喝著助手們送來的飲料,觀眾們的手慢慢伸向背包,拿出躲過檢查的麵包吃了起來。漫長的觀察過程最終只會被剪輯成十幾秒鐘的蒙太奇。
鏡子里出現的是一個高大的中年男人,臉龐消瘦,眼珠佔據了大部分眼眶的面積,看上去像一直在瞪著別人。寬肩毛呢外套恰到好處地截在他的膝蓋以上,右胸口袋掉出一個金屬鏈子,垂到腰間。如果忽略臉上過白的粉底,他看起來簡直是一個騎士。林懷勇用手搓了搓臉,幾乎沒有表情。小姑娘呆立在一邊,低著頭,等待自己的審判結果。「就這樣吧,不要絲巾。」一個聽不出感情的聲音傳了下來。小姑娘馬上九_九_藏_書動手拆掉絲巾。她終於放心,小心翼翼地說,「我特別崇拜您,您當初是怎麼看出那張紙的?」
葛婕暫停了節目,把林懷勇拉到了舞台的邊緣。「你怎麼找錯了?」

3

「李淼先生不僅學問好,口才也好。我有點擔心自己的飯碗了。現在,讓我們揭曉最終的答案!」
觀眾席上出現了一陣短暫的沉默,幾秒鐘后,一些回過神來的觀眾率先鼓起掌,其他人才如夢醒般將兩隻手掌拍到一起。他們迎來了新的冠軍。儘管這冠軍並不是他們心中習以為常的名字,但誰又能獨領風騷呢?新的一季,自然有新的王者。
「怎麼感覺到現場有一種劍拔弩張的氣氛。」老高誇張地笑了幾聲。「上原畫!」

2

「原來這就是你的原因?就因為第二回合的時候使用了綵排的題?你果然不能忍受別人贏你。難道要秒殺所有人才高興?」
葛婕示意節目組掛掉電話。
「今天兩位都使出了渾身解數,給大家來帶了一場精彩的對決。可以說無論勝負如何,他們中間沒有輸家。」李淼說。
「現在情況緊張了,我們進入決勝局!」老高在舞台上喊,「神一般的存在能否繼續封神?神一般的對手能否取而代之?」
「看來節目還是有設計啊,定勝負之前就定好節目了。」
「勇哥說得太玄了。」
從右手邊下去的時候,林懷勇忽然記起,一年前他正是從同樣的位置上台。他回頭看了看,張辰路的右手被老高舉起,像拳擊比賽的勝者一樣。

6

《羅納河上的星夜》確實是流動的。但不是在舞台上,用忽明忽暗的小燈泡照出來,這和夜總會沒什麼區別。林懷勇很仔細地看每一幅畫,步伐勻速,沒有表情,讓試圖捕捉他情緒的張辰路毫無頭緒。在他發現那處不同后,也沒有多停留一秒,繼續向前走。
「請講。」
羅蒙從那副700度的方形鏡片后看到,林懷勇的嘴角終於有了一絲笑意。
節目錄製前一個星期,二十幅畫提前交到了林懷勇和張辰路手裡。張辰路吃飯綵排都在記這二十幅畫,平時就把自己鎖在賓館里,任誰喊不也出來。
林懷勇有些討厭老高不停地說「年輕人」這個詞。
舞台上彩色的追光跟隨著這幾個年輕人。魔方項目強調手速,年齡小是優勢,選手們不過十幾歲。林懷勇再度感到氣勢下沉,他在比賽上沒輸過,但在時間面前,並不能免於挫敗。
「林懷勇,面對後生的挑戰你有什麼想說的?」
「讓我們看看選手的答案。張辰路寫的是,第二排——第三幅!林懷勇寫的是,第二排——第一幅!」
「勇哥!」節目導演小藝跑過來,「你跑到哪裡去了!」「我這麼一大高個,還不好找?」面對小藝,林懷勇露出難得的溫情。小藝剛畢業,天真又焦慮地執行著節目組的每一個指令。目前她的任務是:看住林懷勇,別讓他教壞其他選手。如果誰都在錄製的時候即興表演,來一出挑戰評委的戲碼,那節目就徹底失控了。
「你和我待在一起好嗎?」
張辰路穿了一身長袍,和林懷勇的騎士裝針鋒相對。
「大家看清楚今天的挑戰了吧?當選手們尋找配對的時候,二十幅畫將一直閃動,頻率不同,對選手造成極大的干擾!難度再上一層!三個回合,三幅原畫,難度更是呈幾何級數增加!」老高念著提詞卡。他並不知道這道題目有幾個層次的難度,台下坐得腿腳麻木的觀眾不知道,電視機前剛剛吃完晚飯的觀眾也不知道。葛婕說過,沒必要知道,題目越複雜,觀眾就越不關心過程,只想看到酷炫的結果。
「該死!」葛婕嚯的一下站了起來,快步跑到錄製現場,幾乎要抓住編導小藝的領子,「我不是讓你看好林懷勇嗎?」
對手張辰路在化妝間里上妝,腳蹺在一個高背椅子上。見到林懷勇進門,趕緊放下腳,站起來,「勇哥」。「我就過來看看你。」林懷勇瞥見張辰路手上有一摞紙板,上面畫著梵高的名作《羅納河上的星夜》。
「『快手』吳東究竟能否保住自己魔方一哥的位置?新來的四位小鮮肉是否能將老大哥挑落神壇?讓我們拭目以待!」老高氣韻極足。
「別有心理壓力。」
「勇哥,我眼睛都看花了,還是記不住。」
工作人員搬上來三面牆,每面牆上貼著33張A4紙,如果不是牆面上標註著經緯線,這片毫無雜質的白色簡直要人得雪盲症。「今天的挑戰是,由嘉賓任選一張白紙,我們的選手將在這99張白紙中找出來!」老高話音落,幾盞舞台聚光燈伴隨著急速的鼓點聲聚焦在林懷勇身上,他一下子連評委也看不見了。
「張辰路,你離打敗林懷勇只有一步之遙,現在是什麼想法?」
「時間到!」老高的聲音適時響起,「看來到了決勝局,雙方都比較謹慎,一點也沒有浪費觀察時間。」
「有個阿姨說你不想比賽了。」
比分變成了1:1。
太多的「我」了,林懷勇想。他一貫在場上伶俐,得理不饒人,現在卻有些詞窮。「那就比一下吧。」
「那你看好我,我要是溜走了你請我吃飯。」
「我們的目標是?」
「後面的節目和你有關係,你要是走了節目怎麼辦?」
「現在我們來看答案!」老高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