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夢網
「真的很感謝你。」他說。他又淋了一頭白色鳥糞般的雪。
「不知道。年輕人搞吧。」他不再那麼緊張,朝後靠過去。
我不知道怎麼想的,反正把圍巾也給它纏了上去,這樣車裡看起來不會那麼可怕,但總不至於有捕夢網那麼可怕。
他打開車門,說:「能再幫我下嗎?」
「我翻不過去這段的欄杆。前面有個出口,再兩公里有橋,可以掉頭到對面去。」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我做過一個好夢」,他盯著被豬頭砸過的裂縫,「我比現在高兩倍,壯得像頭牛,我在辦公室里耕了一片地,種大白菜,白菜中間長的都是巴掌大的草莓,我女兒看到開心得不行,她三十歲了,我不知道有多老了,但我仍壯得像頭牛。」
我和他走下來,披上了後座的大衣,用圍巾把脖子纏起來,如果不這樣我就不會想下車。
「然後呢?」
「那也是產生了效果,厭惡跟愛貼在一起的,對不對?」
「我看到了。這是輛二手國產車。」我說。
「一次也沒開過?」
「對。」我說。
「會不會上了別的車,她站在路邊比你容易上車。」
「我稍快或稍慢一點都行,它就摔地上,再不濟砸到別人車上。」
我們鑽入了他的車,他打開空調,但一點用也沒有,因為擋風玻璃開了條縫。
一個穿警服的給我的車貼了單子。他看到后,追上那人,在對他說話,然後把單子取走了。
「等救援車來了我再走。」
他聽沒聽我根本不知道。他一直看向另側的公路,應該快到他拋妻棄子的地方了。他說,「我不該這麼說,但你今天就沒有急事。」
「是我們的,但一直都是她管。」
我用圍巾吸了頭髮上的水,說:「把美夢兜起來,噩夢過濾掉。」
「這車裡有嗎?」
「如果她看見了就想吐你一臉呢?」
「我只是衝動,開出去一公里就開始後悔了,但不能掉頭,我得在前面的出口下去才能掉頭。我一路上都在回憶那個夢,不然就跟親手殺了她們一樣。」
「但不該是我,我的老婆還在高速上抱著孩子挨凍呢。」
「是什麼?」
他沒有下車,朝前後慌張地看,看了好幾圈。
我繼續開車。
「但醒過來噩夢就開始了,所以印第安人在做什麼呢?這東西怎麼傳到中國來的?」
「這是你的。」我說。
他掏出read.99csw.com手機,給救援隊打電話,如果剛才打了他就得站在路邊等。如果他惦記自己老婆又為什麼要扔在高速公路上。事實上我也干過這類事,也有過被扔在路邊上,那麼就走一段,現在我知道了,可能走幾公里會有個豬頭掉下來砸到自己腦袋上,這太完美了,跟我人生的每個階段都一模一樣。
「我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你。」
「就是一個網,掛在床頭,需要自己手工來做,叫捕夢網。」
「一個豬頭砸了我的車,我不能開了。」他似乎還往後看看,是否有別的車會停下來。
「總得有個人被砸到。」
「快點關車門。」我說。他搓著手,從口袋裡掏出那個根本沒扔的紙團,擦著臉。他看起來太慘了,當人慘的時候總會下意識地流露出更慘,誰也不知道為什麼,有的人會讓自己看起來比平時更強悍,趁機露幾塊腹肌什麼的,但只要仔細觀察,他們還是展現著更慘。
「我吃了兩張。」
「你在問我嗎?」
「拿著吧。」他懇切地說。
他的車應該能發動,但是玻璃和雪,以及壞了雨刷,都讓這輛車不能行駛在高速上了。而我之前一直以為是誰砸壞了他的車。這一帶會有碰瓷的人,如果沒擦到他們,但車又不小心停住了,或者錢談得不合適讓他們心情不好了,他們就會用隨身帶的扳子把車砸了。沒人敢報警,報警了會再被罰一筆錢。他們跟政府沒有串通好,但就是這麼默契。
「我就是想看看你老婆見到你時會怎麼樣,一定爽翻你,對吧?」
他朝欄杆靠了靠,但我離著他有一米呢,根本不可能碰到他。
「但我看著她好像哭過了。」我說。
我試圖從玻璃上的裂縫找點血跡出來,總覺得應該有,但碎肉都沒有。
「有個渣滓停了車,把你的豬頭帶走了。」
我下了車。他走過來,朝我笑笑,說:「我還得等拖車,你真的可以回家了,最好趕緊回家。」
他上來了,搓著手,渾身冒著冰塊的氣息,像是夏天沒開空調的屋子裡打開冰箱的冷凍室。
「我得回去,我老婆在後面呢。」
「上車吧。」我說。
「一個豬頭砸了我的車。」他頭髮全是濕的,我估計鞋子也濕透了。
「還有這種東西?」
「有時候,比如我結婚已經五年了,換輛車就不如做這種read.99csw.com小玩意,女人的情緒又沒法搞明白,如果撞對了就省不少事。」
「我的衣服全濕了。」
我回到自己的車,他招手示意我等會。然後我就看到,他從巡邏車裡把那個豬頭提了出來,踩踏著積雪,興高采烈地拎著朝我走來。
他一邊調著空調大小,一邊說:「捕夢網是做什麼用的?」此時他已經也不著急了,也不擔心什麼。
「不知道會怎麼著,剛才有點蒙,我們吵起來了,她忘記帶產權證,我們本來是去上戶口的。她忘記拿產權證了。」
「開過一兩次,是找我的東西。」
「我把她扔路邊了,本來想回去,但是落下來一個豬頭,前面就是高速出口,我已經快能往回去了。」
我在一個大橋下掉頭,橋下的瀝青路面也濕潤起來,橋面上往下流出融化的雪。公路上的雪總是融化得很快。
「她在車上看到我應該會減速,起碼罵我一句。」
我在考慮要不要把他扔下來,但是我並不著急回家,因為我女朋友這個時候正在家裡做捕夢網,就是在一個圈上用繩子纏來纏去最後掛在床頭的玩意。她已經做了個藍色的,現在要做個白色的,我回去得看著她做一晚上這個白色的捕夢網。所以我在出口處把車開了下去。
我聽到他喊:「停車。」路面很滑,我放慢了車速,緩緩停下來。他下了車,這中間的護欄只有一米高,也沒有車行駛,他翻了過去。但公路上一個人都沒有,挨著公路的是被砍斷的岩石。他站在路邊左顧右看,還朝岩石上面看了看,他以為自己的老婆是野人嗎。
「我看你老婆很想要。」
筆直的公路只能看到兩個盡頭不斷模糊的雪片,我真想一直待在這兒,兩旁都看不到任何東西,看起來不知道會發生什麼,沿著兩頭走,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但只要我回家,就得看著那個粉藍色的捕夢網掛在額頭上方。
「我以為順路才讓你上來的。」
他就像個螞蚱一樣跳了出去,但女人迅速鑽進巡邏車裡,他擋住車門,我什麼也聽不清。
「我記得這塊岩石,上面有棵樹。」
「太謝謝你了。」他說。
「會不會記錯了位置?」
「我怎麼謝謝你呢?」
「這是高速,你該從對面攔車。」
「我得朝回走,不是這個方向。」他看著我,手裡那團紙像是融化開了,有的碎屑read.99csw.com貼在他臉上。
「不是我的。」
「比換輛車更好使嗎?」
「那是你沒有孩子,這是最完美的夢。」
「你知道捕夢網嗎?」我說。
我扔過去一包紙,他接過去連抽了幾張,擦了擦臉和頭髮,還有后脖頸,他不知道該把紙扔到哪,就團在手裡。
「開窗戶扔出去。」我說。
之後我開始趕路,一路上,兩旁還是可以看到切割開的巨大岩石,還有數不清的雪片,如同熱帶的螢火蟲群在前面散著光。我給豬頭下墊了塑料袋,防止浸濕椅子。
「那就去我的車那,她看到壞在路邊可能會下來。你不是正好也回家嗎?」
「是你的,既然落到你頭上,那就是你的,現在沒人會信這個事情了。」
「沒有正好,我就是在幫你。」
這個男人沒有看到自己的老婆孩子。等我走到車前面,發現豬頭也不見了。
「沒有,在家裡,家裡有個人在做捕夢網,我一看到那玩意就想死。」
「我該怎麼辦?」他靠在自己的車門上。
我停車只是想看看他怎麼這麼倒霉。好多時候我都會這樣,走到那些半夜坐在馬路邊的人身邊,問他們兩句「怎麼了」,他們有的人會罵兩句,有的人會裝模作樣,有的人就會告訴我怎麼了,我只是想聽聽,他們也只是想告訴個誰,隨便誰。
「我的車還能發動,就是不能駕駛,看不清路。」
「你該感謝捕夢網,我只是因為不想回家看到它,那是我每天噩夢的開始。」
「我討厭孩子。」
過了會,一輛交通巡邏車停在了後面。女人從車裡下來,看向我們這輛車,她對著巡邏車裡說了什麼。
他擰開一個不鏽鋼保溫杯,喝了口冷冰冰的水。落雪像是被磁鐵吸引的碎鐵屑一樣積聚到這塊碎裂的擋風玻璃上來,跟我十二歲那個夜晚差不多,我記得很清楚,父親說:「你為什麼非要今天去?看看前面他媽的這一堆。」雨刷一直在擺,但沒有用。「我不知道今天下雪,天氣預報也沒有說。」「那為什麼不是明天去,不是後天去。」「因為你姐姐打電話讓今天到。」「你現在跟她說不去了。」「已經走了一半了。」「去他媽的一半了。」父親搖下車窗,給自己點了煙,迅速有雪花落到他的肩膀上。他只是想發泄,但眼前只有我的母親,如果我坐在副駕駛他可以朝我發泄,read•99csw•com但我通常都不講話。我幾乎不跟任何人講話,我有很多辦法可以不說話就傳達自己的意思。在學校,當有人挑釁的時候,我就盯著對方的眼睛,只要盯著那,對方就會打哈哈走掉。我不知道為什麼會記得那個晚上如此清晰,什麼也沒有發生,只是我們在落雪的高速上行駛了很久,卻令人難過。
「你怎麼知道別人沒有這種爛事呢?去約會,去高速上攔大卡車救狗,去醫院換牙套。每個人都覺得自己的事最重要,都不該被砸到。」
「但你剛才不是在我車上嗎?這段時間可看不到你。」
「你是個殺人犯嗎?」
他從車窗里把豬頭給我塞進來,我抱著,放到副駕駛上,真是一個凍僵了的豬頭,在巡邏車裡待了半天也並沒有提高點溫度。
「對,她不關心我的死活,她以為豬頭把我砸進醫院了,她說在路上一直覺得這是我應得的。」
「你再說一遍。」
「你還不是把她們扔在路邊了?」
「在哪?」
半小時后,又一番折騰,我們終於看到他那輛歪斜著停靠的車。
有卡車從道路上駛去,聲音大得像有人在懸崖邊推自己,當車停在路邊時就會這樣。只要停在路邊,就會不斷有一棟樓那麼大的卡車不停地路過,速度總是比跑車都快。
「往前走一段有我的車。」他指著前面,好像有東西似的,但什麼也看不到。
「我回去做一個。知道嗎,做點小玩意,有時候能挽救婚姻。」
「但你不能不讓豬頭砸到你的車上,對不對?」我說。
「這是我聽過最無聊的好夢了。」我說。
「這個豬頭從他媽哪來的呢?」他說。我晃過神來。
「她說應該我準備,但所有這些東西都在她那個柜子里,我從來沒開過。」
「產權證是誰的呢?」
「我把她扔下來了,還有我兒子。」他手裡的紙團不知道什麼時候沒有了,看起來有點著急。
「我看到那顆豬頭的時候也想死。」他看起來真的很沮喪,我已經快笑出來了。
「你不是幫我吃了張罰單。」
他太著急了,我覺得應該打兩句岔,但又不知道說什麼。
他老婆應該在車上跟巡邏車裡的人講明白了,所以沒有人下來刁難他。
「是因為你沒有,你沒有的時候,看到別人怎麼對自己的孩子,會覺得太礙眼了,但你有了也會那樣,就把之前的都忘了。」
他說:「你九_九_藏_書先走吧,她手機應該是冰得沒電了,大概坐別的車回家了。」
「但我不是年輕人,你得感謝捕夢網,不然我不會拉你的。」
他沿著濕淋淋的馬路走著,我在幾百米外就看見了他,我正猶豫要不要停下車,但他沒有招手,就是看著我。雪從兩個小時前開始下起來,高速公路上冷得要命。我等煙霧熏得眼睛疼的時候才會打開窗戶。
幾分鐘后我靠邊停了,他的車在應急車道,車頭貼在護欄上。一個豬頭,一個可能已經凍僵了的豬頭,砸在這輛車的擋風玻璃上,一直塞進方向盤裡,露在外面的後腦勺上落著層薄薄的雪。
「所以我就該被砸中嗎?為什麼中彩票的事兒沒有我?」我說。我想起十二歲的時候,那年我父親在養豬場破產中度過更年期,他欠承包商的債務應該會讓接下來的十年都不太好過。我父親最開始待在家裡,他會用塑料桶去糧店裝滿白酒,擱在桌子一旁,坐在那張堅硬而冰冷的木質沙發上,上面一塊墊子也沒有。在我出門,和回家,這期間他幾乎一動不動。我母親一句話也不敢跟他說。事實上他上一次打母親已經三年前的事情,因為母親借出去一大筆錢,我在半夜聽到母親的動物一般的哭聲,之後母親把一鐵盒的葯都吃光,父親背著她跑去三公裡外的醫院。而那筆錢永遠消失了。那應該是他身體狀況最好的一天。如果當時去買兩套房子而不是去幫一個兒子頸椎發育不良的人,那時的狀況也會好一些。後來我父親開始釣魚,他捧著五十公分長的鯉魚回家時會跟母親說些什麼。但半夜我仍可以聽到他走到客廳,坐在那。有一天我的母親衝出卧室,對他吼著:「你等什麼呢?」她應該是積攢了很多天才說出了這句話。之後我的父親接手了一輛計程車。一月底的一天,我們要去另一個城市的姑姑家,父親白天工作完,在傍晚時我們出發,駛上了高速。大約一個小時候后開始飄起雪片,在車前燈下這些雪片像是活的。「你開慢點。」母親盯著前面的路面說。父親還是以九十的限速駕駛。「你開慢點。」「我不會。」「你這樣開車,我們到不了你姐姐家了。」父親說:「那你想到哪?」那天晚上我坐在後面,車裡的暖氣是壞的,側玻璃上結著條紋密集的冰霜,母親想離著側窗遠一點,我看到她朝椅子里側移了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