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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情咖啡館

忘情咖啡館

作者:沈是
我目瞪口呆,「您認識一個叫梅兒的人嗎?」
「他們走進來之前,還在親嘴,電梯門打開的一瞬間,我的天都塌了。」她哭得越來越凶,我打開門,看了一眼,確保沒有顧客被打擾。
「其實沒有……只是一個營銷的噱頭。」為了避免更多的麻煩,我撒了個謊。
「享受這個過程嘛。」
「你知道我們已經在一起八年時間了嗎?」
「嗯?」
「什麼!」我又驚又怕。「誰拿走了?!」
「所以,許老闆,你得救救我這個女兒啊。」他嘆了一口氣。
我吃驚地瞪大了眼睛。
「我確定。我以前也做過咖啡。我的妻子現在越來越頻繁地在我的夢裡出現了。我真的再也睡不好了。」他惱怒又痛苦地用手撐住了頭。「看來我真的永遠忘不了她了。」
「謝謝你啊,許姐。」
「你的咖啡豆根本沒用!」馬先生氣勢洶洶地走了進來,他的吼聲讓正在擺弄櫃檯上的花的我嚇得渾身一震,幸好剛開門不久,店裡人還不多。我讓服務員上前去安撫客人們的情緒,然後急匆匆地把馬先生拉到了一邊。
是任冉。
「這個年代,再怎麼上進,白手起家也沒法在一線城市安頓下來。而且我女兒現在為他放棄了大好前程。以後人老珠黃的時候他發達了,我女兒多被動!」他捏緊了拳頭,原本壓低了的聲音也越來越大,我趕緊示意他放低音量,不要影響別的顧客。
林可痛苦,我便給她喝那杯咖啡,因為那個喝下去的決定,是她自己做的。但是現在這杯咖啡,很有可能由那個女孩的父親通過某種矇騙的方式讓她喝下去,或者更糟糕的,是讓某個無辜的人喝下去。想到這一點,我把咖啡豆放進柜子里,悄悄走到操作台,鏟了些普通的咖啡豆,裝到分裝袋子里。
「這我就不知道了。但我知道,那個醫生為了防止藥物的濫用,一直沒有出售配方,只有他的直系親屬有權使用,因此在世者中,應該還是有人知道這個配方的。」
假期結束的前一天,我回到了上海,我和任冉租的那個六十平方的小房子里。我們倆沒心沒肺地幹了幾年白領,穿起了wwchan的訂製西裝、柜子了多了幾雙RogerVivier的鞋,可還是沒房沒車。南京西路繁華的樹燈道上,有一個小小的岔路,拐過去,就是我們住著的九十年代建造的滿地是狗屎的破舊小區。回到家,我之前買的百合花已經謝得讓人看著可憐,我看了看花瓶,裏面一滴水也沒有,之前讓任冉收起來的他一個月前出差用的登機箱,仍然任性地敞著,讓本來就局促的空間更加顯小了。
小長假我回了一趟父母家,和中國的大多數父母相似,在代溝重重失去了共同話題的飯桌上,我和任冉的婚事就成了一件一次又一次被問及的事,他們說起我逝去的年華,比我顯得更加惋惜。接下來參加的一場同學聚會,看著抱著孩子或者拖著丈夫的女同學,我的恐慌更多了一些。
他又像往常一樣,用沉默來掩飾他解決問題時的懶惰。我掛了電話,眼淚又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你把東西搬走了?」
「重點在於,那個小子無父無母,是被親戚養大的,親戚也是窮親戚,我女兒嫁給他,這輩子肯定要受苦。她從小錦衣玉食的,根本不知道窮人的生活有多可怕。我們好不容易脫貧致富,怎麼能讓她再往回走?」他越來越激動,唾沫橫飛。
我笑了,心想著這老爺子瞎編能力真出色。「那為什麼本店就有幸得到真品呢?」
我越來越覺得這包咖啡豆就是一個惡作劇,不過林可看起來沒有什麼不良反應,這樣我也安心了下來。我又開導了她一會,請廚房給她做了一份三明治作為夜宵。
「那您為什麼要忘了她呢?」我不解地問。
「望晴,好久不見。」他的笑容還是和以前一樣爽朗。
「任冉。」
「是剛才那個女生嗎?」
「叮鈴鈴鈴……」門口新裝的風鈴響了,有客人來了。我走出辦公室,想去看看早上第一位客戶是誰,走到門口,我呆住了。
我把菜單遞給了他,說:「先生,還未問您貴姓?」
「這和你沒關係。」
「林寬……」我不確定是不是應該提這個名字,低聲說了一句。
「你到底是怎麼考慮我們的未來的?」
「你去哪兒了?」
「你不要急。」
我有些驚訝,因為那個咖啡豆是真的忘情咖啡豆。「您確定您用正確的方式飲用了嗎?」
「哈哈,好吧。」他呆住了,半晌,他笑了笑,似乎也沒有跟那個女人解釋的意思,把他的地址寫給了我。我拿著那張紙條,丟了魂似的回到櫃檯去,一直獃獃地像一個痴心的傻子一樣望著他。既希望他們不要在我的店裡因為我的事情起爭執,又害怕他們過快地走瞭然後任冉在我看不到的地方突然忘記了他女朋友。任冉可能覺得我還有著什麼念想,偶爾也得意地看我兩眼回應我焦慮的眼神,讓我又急又氣。他和那個女人聊了一會兒,女人走了。他留下來,走到我的面前。九九藏書
「你最近沒來我這,我很擔心你。」
「如果這個方法沒用的話,我,我只能強行把她送走了……」他的語氣從憤怒轉為悲愴,泛著紅血絲的眼睛突然濕潤了起來。「我也不想做棒打鴛鴦的惡人……我也是為了她好……」
「他好不好和你有什麼關係?」女人叉著腰,幾乎有些生氣了。
我大概花了一個月收拾情緒,從網上學來了一些抵抗失戀之痛的方法。其中之一就是收拾舊物,丟掉所有和對方有關的東西。我把書架里的書一本一本拿出來,看著青少年時期的讀物,翻開,擦拭,放回,試圖把和任冉在一起的日子的記憶直接跳過去。又是凌晨三點,我終於有些困意,抽出最後一個書脊。
「我不想活了。」眼前坐著的是林可,一個二十八歲的女孩,恰如兩年前的我。雖然她剛喝下去的是一杯拿鐵,可她現在頹喪無力的樣子,就像是剛喝了好幾杯伏特加。
我走回來的時候,老先生已經擦乾了眼淚。我把咖啡豆遞給他,和他說了咖啡的來歷和使用期限。他怔怔地看著我,什麼也沒有說,笑著拿起咖啡豆,緩緩地走了出去。我看他出了門,突然想起忘記跟他複述說明上寫的「每飲用一百毫升可忘記當下最愛的人」的介紹,可等我衝出門去,已經不見他的人影。「他應該比我還清楚這條吧。」我安慰著自己,走回店裡,發現他坐過的位子底下掉了一張照片,上面是一對年輕的男女,背後寫著「1970年和梅兒于比利時」。
「早點回去休息吧。如果有什麼不舒服,隨時聯繫我。」看她情緒安定下來了,我把她送到門口。
「我悲哀地發現,我還是愛他。」她又開始嚎啕大哭了。
「哈哈,我挺好的。就是有時候會失眠,所以不敢喝咖啡了。」她指著手裡的購物袋。「準備給自己做一頓大餐呢。不過不知道為什麼,只是一個人吃飯,買的時候就是想買兩人份的。」
「任、任冉,這是我現在的電話,你快告訴我你住在哪兒,我今晚或者明早來找你。」我火急火燎地把自己的名片遞給他,完全沒有顧上觀察他身邊的女人的表情。
「沒有。」
昨天那個女孩開了門,不解又有些慍怒地看著我。「你不是昨天的咖啡店老闆嗎?找我們有什麼事?」

2

我不知道該如何安慰他,想換個話題,突然想起了那天撿到的照片。「老先生,您那天掉了一張照片。」我從抽屜里拿出照片來,遞給他。
「我已經快三十了。」
「那個人渣沒有解釋,也沒有談財產分割,我們也沒有什麼財產可以分的……但我就不明白了,為什麼是他來提離婚?」她說著說著,情緒又開始激動起來。
「二戰後,德國有個精神科醫生髮現有很多戰士遺孀都有嚴重的心理創傷,很難從痛苦中解脫出來,因此研發出了一種定向記憶力削減的藥物。因為這個藥物和咖啡的味道酷似,所以發明者把藥物摻雜到咖啡豆里。因為這東西和咖啡豆真假難辨,也出了很多假貨,所以火了一段時間后,大家發現買不到真貨,就不再炒作它了。」
「我的女兒喜歡上了一個窮小子。我得讓她醒過來。」
回到辦公室里,我反鎖了門,眼淚幾乎要決堤而出,我一邊大罵自己的不爭氣,一邊抖抖索索地打開了儲藏箱,把咖啡粉拿了出來。我打開門,請咖啡師用忘情咖啡粉幫我做一杯咖啡。然後回到辦公室里,逼迫著自己熬過忘記他之前的最後的幾分鐘的考驗。「馬上就能忘記他了,馬上就能忘記他了。」我不斷地跟自己重複著,逼著自己不去想他,不去想任何有關他的過去和未來。十五分鐘以後,我走出門去,問咖啡師:「剛才那杯咖啡好了嗎?」
天亮了,他還是沒打電話過來。我一早打車到他住的酒店,焦急地坐電梯,上樓,看著電子屏幕上的數字一閃一閃地跳動,心裏一次又一次地祈禱他不要因此失去了自己當下的幸福。「天吶,我真是千古罪人。」我憤怒地責罵自己,又覺得非常委屈。「他應該和女朋友住在一起,總不見得一早起來就不認識了吧。」我還在幻想各種咖啡豆失靈的可能性。
「可能是剛才那位先生……這杯美式還留在這兒。」咖啡師朝任冉的方向看去。
「喔。」
「左邊這個,確實是年輕的我,可是右邊這個女的……」他看得更近了些,仍然是一臉困惑。「我不認識她……」
「怎麼了……」他一臉困惑地說:「咖啡有什麼問題嗎?」
我打開儲物櫃,摩挲著裝著咖啡豆的防潮袋,久久無法做出決定。如果我是那個女孩,我會希望喝下這杯忘情咖啡嗎?我想到我二十齣頭,還瘋狂地愛著任冉的時候,如果有任何人試圖剝奪我對他的記憶,我絕對會奮力抵抗甚至對那個人恨之入骨。可是現在三十歲的我,知道人到中年還在租房是一種如何令人恐懼的感受,知道女人開始容read.99csw.com顏衰老的時候意識到另一半無法支持自己完成夢想是一種多可怕的境遇。我看著咖啡豆的標籤,大腦瘋狂地進行對峙,突然間,有一個聲音對我說:你不是她,他父親也不是她。
「我在德國讀博士后的時候,有一位老師曾經喝過,他喝完那杯咖啡,就忘記了他的妻子。」
「那您是怎麼知道這麼神秘的東西的呢?」
本來就所剩無多的一包紙巾很快就見了底,我去柜子里拿紙巾,看到了自己上鎖的儲物箱。「要不這樣吧。」我說,「我有一包忘情咖啡豆,據說能讓你忘了你喜歡的人,不過我沒試過,也不知道來路,你敢不敢試試?」
「謝謝。你怎麼來這裏了?」
一天,兩天,三天,我住在酒店裡,手機關機,偶爾用座機給父母打個電話,除了看電視以外,什麼也不做,拉著遮光窗帘,如果不是電視里有報時,我也分不清時間。我跟物流公司說一周后把我的東西送到我家,這就是我給任冉的時間。如果你真的愛我,你總會找到我的。我一直這麼想著。
如果不是我知道自己剛才可能無意中把他害了,此刻我會像以前那樣和他唇槍舌戰一番。可此時,我心裏只有愧疚感。我低著頭,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個我一出口就後悔了的問題:「你現在最愛的人是誰?」
「嗨!林可,你還好嗎?」
「是的,我跟您說,我也不知道那個咖啡豆哪兒來的,或許只是一個唬人的東西,林可或許真的只是逞強說她忘了前夫。」
我沒有接任冉的電話,而是關了機,在酒店住了一晚上,流著淚醒來時,我橫下心,要讓任冉徹底地感受到失去我的恐懼,於是告了病假,在我知道他肯定已經在上班的時間段,回到我們的小出租屋裡,帶走了所有行李,直接請物流公司運回我父母家。忙活了一天,到晚上九點,任冉又開始給我打電話,這一次,我接了。
「據說味道和美式一樣,但是我沒有試過。」我把我收到忘情咖啡豆的過程跟他說了一遍,說得就像那個袋子里真的是忘情咖啡豆一樣,還拍了視頻,確認如果出了任何副作用,我概不負責。這位生物學家顯然對女兒即將面臨的救贖感到興奮不已。他千恩萬謝地走了,付了兩杯咖啡的錢,我笑著目送他離去。
好蠢,好蠢,他必然以為我還在想著和他舊情復燃。可已經問了,就當作為了贖罪,在未來再想辦法幫他恢復對那個人的記憶吧。我鼓起勇氣抬起頭來,看著他,他的表情夾雜著驚訝和困惑,緩緩說出:「哦,那個女生叫白新葉。」
「是啊,是啊……所以我二話不說就和他去了民政局。可是出來的一剎那,我看他上了車,看著他的背影,我、我……」
我回到家鄉所在的沿海城市,讓自己在這個我熟悉又陌生的人流里淹沒自己。除了四十萬的存款和一堆再也沒有人在乎的鞋衣,我一無所有。我每天十二點起,凌晨三四點睡覺,過上了高三結束后那個暑假才有的頹廢生活。不,那段時間還有盼頭,而我毫無盼頭。二十八歲的女人,還和父母住在一起,無業、皮膚開始生出細紋,連回家了都不敢讓朋友知道,剛剛失戀,沒有比這個更慘了的吧?

1

我看著他,他也看著我,半晌,我把外賣盒扔了,穿上鞋,拉著從父母家帶回來的行李箱,走了出去。我一直等著他來追我,可是他沒有,他只是不停地給我打電話,被我一次又一次地掐掉。等我回過神來的時候,我的腳已經鮮血直流,剛才心中的痛變成了腳後跟流著血的肉體的痛。「媽的,我居然穿了這雙鞋。」我望著腳上十厘米的高跟,罵了自己一句。
「你是欺負我是老頭子吧,我可沒那麼好騙。」老先生笑了笑。「我來你們這好幾個月了,從沒聽說過這個事,肯定不是營銷。而且,我知道忘情咖啡豆是存在的。」
「你的店很漂亮。」他環顧了一下四周。

5

「我是她的舅舅,是研究生物的。」他說。「林可喝咖啡那天,給我打電話,問我有沒有這種咖啡存在的科學依據。我說據我所知沒有。後來我再見到她,她就完全不記得她前夫的事情了。親戚們都以為她是在逞強,但是我知道,她在你這喝了咖啡,起作用了。」
「那你現在的打算是?」
那一晚,我徹夜難寐,就像兩年前在拉上遮光窗帘的酒店房間里的我一樣煩躁難安。不同的是當時我關了手機,希望任冉能通過分析我的蛛絲馬跡來找到我,而此刻我盯著手機,隨時待命準備接他的電話。「我害了他。我害了他」這個想法一直在我腦海中盤旋。我從未覺得自己是聖母式的人物,如果是二十歲的我,可能對任冉忘記現任有那麼一丁點的成就感,但是三十歲的我,只覺得拆散無辜的他和另一個無辜的女孩實在是過於殘忍。
除了九*九*藏*書林可之外,這個世界上應該沒有別人知道忘情咖啡的存在。「您認識林可嗎?」我小聲問道。
「馬先生,我跟您說過,這個豆子我也沒試過,或許在林可身上發生的情況,只是個偶然的個例。」
「離婚了,你也解脫了。」
「你不是不在乎結果嗎,這就是我們的結果。」
「嗨,許姐。」林可笑著對我揮了揮手,似乎沒什麼異樣,我心中的一塊大石落了地。
「好的好的。」他一臉感激地接過菜單,我起身,向辦公室走去。
「您等等。」半晌,我下定決心,走到儲物櫃前,深呼吸,拿出了咖啡豆,分裝了一小袋。
「就這幾年吧。」
「我連夜搬家了,我也不知道憑什麼是我搬,但我看到他的臉就想到那個天昏地暗的一刻,所以一秒都忍不了,馬上找了一個新的住處。」她稍微會過了點神,抽了張紙巾,擦了擦鼻子。
幾天之後,這位老先生來了,也是氣勢洶洶地,但是沒有之前那位馬先生那麼生氣,更多的是痛苦。
我趕緊拿了紙巾遞上去。「年輕人的事,或許他們能夠自己想明白呢?」我拍了拍這個已有老態的男人的背,像安撫一個受傷的孩子。我再一次想到,當年我受傷的時候,如果有我這樣的人就好了。我安慰了他大概半個小時,他才終於振作起來要上班去。我看著他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
「我的女兒今年大四,本來是如花般的年紀,想要出國讀書,考試都考完了。但是她認識了一個男同學,那男同學對她死纏濫打,把她感動得一塌糊塗。她不僅瞞著我和他在校外租房子同居,還打算放棄出國了。」
「老闆,剛才那個男的說,你們這裡有忘情咖啡豆?」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先生走了過來,對繼續擺弄櫃檯上的花的我說。
「林寬。」
沒有想到這個城市裡有這麼多失意之人,在我重製門牌的那一星期里,許多又喪又頹和我惺惺相惜的人上門詢問我的咖啡如何讓他們忘情。最終我沒有換掉門牌。連夜趕製了新的菜單,讓所有的咖啡和小餐點式樣都與忘情有些微關係,還把營業時間延後到了午夜三點——這大概是這座城市開到最晚的咖啡館了。我在店裡養了一隻白貓,每天晚上我都像心理諮詢師一樣聽一批又一批的人分享心事,有心事的人們一邊撫貓一邊傾訴,漸漸地也成了我的穩定客戶。我居然能把自己養活了。
失戀中的女人,脆弱如紙,又勇敢如戰士,她想了幾秒,擺出一副大無畏的表情說:「試就試,誰怕誰?」
「那為什麼要棒打鴛鴦呢?談兩年結婚,也蠻合適的。這個年紀也不算早戀了啊。」
「嗯。」他開始意識到了我的憤怒,但似乎還沒判斷清楚這是真的憤怒還是又一次關於分手的演習。
我有點尷尬,不知道接下去該說什麼,愧疚感之外,還有了些失落。其實我早就應該對任何非我的答案有所準備,可他真的說了出來的時候,我還是難過了。
「啊?會不會有毒?」
「我女兒根本沒忘記那個小子!他們還越來越好了!」
「我早就發現不對勁了。去年我懷孕,他非要我打掉,跟我講了一堆事業還沒開始,現在沒房子生小孩還太早了之類的屁話。我當時二十七啊!怎麼會相信他的鬼話呢?我不顧父母勸阻,真的把那孩子打掉了。那種空空蕩蕩的感覺,我一輩子也忘不了。」
「快了。」
「任冉……還好嗎?」我知道這句話一定會讓她誤會,可我腦子裡一團亂麻,實在是想不到更好的表達方式了。
「走出來?」她一臉疑惑的樣子。
「你得趕緊走出來啊!」我笑著拍了拍她的肩。
「我姓馬。」
「林寬是誰?」
我拿出咖啡豆,開始給她做咖啡。「你男友叫什麼名字?」我問她。
我不知道該同情這位老先生還是為他逝去的妻子責備他,只好轉身,為他倒了杯檸檬水。
「如果那個男孩上進,以後應該也能不錯吧?」
「我出差提早一天回來,沒告訴他。因為閨蜜來看我,我去她住的酒店,下樓的時候,電梯停了,他和一個看起來二十齣頭的穿著短裙的女的,牽著手走了進來……」她說著,眼淚撲簌撲簌地掉。
「味道怎麼樣?」我小心翼翼地問林可。
「老實說,我也不確定,我只知道它保質期是下個月2號。」
「嗯,好久不見。」
我有些惶恐,像一個被發現了的無償送毒品給毒癮上頭的人的毒梟,一時間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幫了人還是害了人。「您要這個咖啡來做什麼呢?」我環顧四周,確保沒有人聽到。
「我還是沒辦法忘記我的妻子。這個咖啡豆沒用。」
「我聽說,你這裡有忘情咖啡。」一個約莫五十歲的中年男人請服務生把我叫了出來,低聲對我說道。
他和一個身材婀娜的年輕女子一起走了進來。看到我,他也愣了一下,眼睛看著我,走向了櫃檯。「美式咖啡。」在他說出那四個字的時候,我也默念出了那四個字。他愛喝什麼,愛吃什麼,所有關於他的一切,正https://read•99csw•com在我的腦海里掀起狂風巨浪。
我重重地把碗放下,剛才的刺痛變成了怒火。我拿起遙控器,關掉電視,把遙控器直接扔到垃圾桶里去,憤怒地看著他。
「怎麼了?」
「不是,不是支持……是一種折磨。再這麼下去,我就要死了,我夜裡常常夢見她,就驚醒過來,我已經老了,已經沒辦法再這樣精神脆弱地活下去了,我寧可沒有記憶,無所牽挂,我這輩子愛過她,就已經夠了,該贖罪的,這十年,也應該贖完了。」他滿臉痛苦,皺褶捲成一團,看著他痛苦的樣子,我也開始愧疚起來,好像如果我不做些什麼,就成了一個見死不救的人。
他望向一邊,漫不經心地說了一句:「嗯。」
「哇,那可真有意思。可是本店真的沒有忘情咖啡豆。」
「不認識。不,應該說好像有點印象,但是怎麼也想不起來。」
可是他一直沒有來。
「嗯。」
兩年前,也就是2017年的時候,我和我的前男友任冉分手了。我們倆在一起八年,在洛杉磯相識,我追著他到了巴黎,他又追著我去了上海,我們肆意地把別人口中的「最好的年紀」消費在了對方身上。我們的頭像總是彼此,所有的社交網站上都是我們的照片。到後來,連我們自己都搞不太清楚,究竟我們是真的因為相愛而幸福,還是只是為了讓別人知道我們很幸福而顯得彼此相愛。「分手」是我們倆在沒有外人的交往中不時會被演練的一幕,八年裡我們已經練了好多次,多得數不清,到後面已經成了一種習慣,就像是花樣滑冰的夥伴,一個人騰在空中的時候,總相信另一個人一定會接住,直到那一天。
「怎麼和我沒關係?」
「那您說說這個咖啡豆的來歷?」我不置可否,笑著問道。說實在的,我也很好奇老先生能編出個什麼故事。
「身體有沒有什麼感覺?」
我都幾乎有些生氣了。「不成器的女人!」我在心裏喊著,可是轉念一想,或許他們有一些我無法得知的過往,讓她特別眷戀呢。

3

這不是書,而是一本同學錄。扉頁上的「我的夢想」一欄里,小學三年級的我寫的是:做咖啡館老闆娘。
「還行,就是美式咖啡的味道。」
我叫許望晴,今年三十歲,是一家咖啡館的老闆。
他看著我,沒有說話,仍在遲鈍地分析著我的情緒。我不耐煩地近乎是大吼著說:「你他媽的正在浪費我的青春。」
「或許她真的很喜歡這個男的呢?」我叫服務員過來,幫他倒了點水。

4

「我還記得我們在巴黎的時候……」他開始回憶往昔,我有極其不祥的預感,知道我的表情快要失去偽裝能力了,趕緊打斷他。「你的同伴還在等你呢,你去吧。」他愣住了,然後點了點頭,說「那晚點再聊。」我笑了笑,客氣地點了點頭。
「幹得好,趕緊遠離那個人渣。」我肯定她的決定,覺得憐惜她。如果兩年前也有一個人這樣支持我該多好。
設計師問我店名的時候,我想了想,說,就叫「望晴咖啡館」吧。我以為設計師會主動聯想到我的名字,就沒多做解釋,因為忙著聯繫供應商和採購器材,我讓設計師全權負責。等我去店面看即將落成的咖啡館時,才發現咖啡館的大門上寫著的是雅緻的幾個字:忘情咖啡館。
「別呀,怎麼了?」
「來出差,看到這個店的名字。我聽說你開了這家店,於是進來了。」
「為什麼要這麼在乎結果?」
我回到座位上,貓把咖啡豆的袋子打翻了,幸好沒有豆子掉到地上。袋子底部的標籤露在外面,上面寫著:忘情咖啡豆,每飲用一百毫升可忘記當下最愛的人,請於2019年8月2日前使用完畢。
「喏,給您看看。」我把分裝袋遞給馬先生,他興奮地接過來,打開嗅了嗅。
我困惑地給供應商打了個電話,邊打邊去倒了杯水。供應商表示並沒有給我送一袋獨立包裝的咖啡豆,更不可能直接扔在門口。
「真是個渣男!」我也憤怒了起來。我一貫的原則是勸合不勸分,但是遇到出軌這種事,我認為沒有餘地。
「馬先生,要不您先點些喝的,我去把那個咖啡拿給你看看,跟你講講它的來龍去脈,你再做決定?」
他沒有聽見,眼睛還在盯著電視上的一片草綠和看不清臉的移動著的人頭。
話說出口的那一剎那,我的心狠狠地刺痛了一下,似乎是在家鄉積攢著的隱痛,還沒好就被撕開了痂開始淌血成了明痛。我也是有過美好幻想的女孩,心中一直無比期待著一個驚喜的求婚和意外發現的裝修好了的寫著我們倆的名字的大房子。可是這一開口,所有的一切都被我自己給殺死了。
他和旁邊的女子說了些什麼,她找了個位子坐下,他向我走來。我趕緊收拾了自己的表情,讓自己放鬆些從容些。
「這個我真的不了解……我也不是搞科研的。」我面read.99csw.com帶難色,無辜地說。
「快了是什麼時候?」
「你對我還是念念不忘啊,望晴。」他壞笑著說。
我看了看頭頂晾著的內褲和胸罩,深深地嘆了口氣。「任冉,咱們什麼時候買房子。」
開個咖啡館?也可以啊。
「我現在只想忘記他。徹底忘記他。」
「林可是真的忘得精光了,連在街上碰到她前夫,她都認不出來。而且我拿你那個咖啡豆去化驗,就是最普通的咖啡豆,根本沒有任何特殊成分!」
可我知道,我無法讓他們真的忘情,連我自己都無法做到忘情。
我還是忍不住想他。
當我站著不知所措的時候,任冉走了過來,女人站到了一邊,似乎準備質問他和我究竟是什麼關係。任冉穿著睡袍,似乎還沒睡醒,他揉了揉眼睛,仔細望了望我,困惑地說了一句讓我終身難忘的話。
「你是誰?」
「我怎麼可能不急?你給我一個時間表,不然我們就分手吧。」
「因為被這種愧疚感壓著,太痛苦了,我每天都生不如死,無法再去愛人,被愛,連看到和她長得相像的孩子,我都恍恍惚惚。」
「嗯。」
「好了。」他看了一眼旁邊的取餐台。「糟糕。好像被人拿走了。」
那幾天風平浪靜,門口再沒有什麼新鮮事物。在我快把那袋豆子的事情忘記了的時候,一件事讓我又把它拿了出來。
「具體是怎麼樣的?」
老先生好像沒聽見我說的似的,徑自繼續說了下去:「我以前不明白,他八十多歲了的時候,為什麼要忘記自己剛去世不久的妻子。可是現在我明白了,我也想忘記我的妻子。自從十年前她出車禍死了,我就一直忘不了她。她是為了我買背痛的葯上街撞死的。她這一輩子為了我……」說著說著,老先生眼裡有了淚光。
「喜歡?喜歡能當房子住嗎?能當車子開嗎?這個年代,不,是每個年代,都得是門當戶對才能幸福啊。」
聽到這句話,我的憤怒已經到了可以承受的臨界點,如果當時我面前有一面鏡子,我想我的眼睛一定睜大到了我有生以來的最大值。
我實在太累,於是點了外賣,給任冉也點了一份,我知道他喜歡吃什麼。將近七點的時候,他回來了,外賣也送到了。他打開電視,目不轉睛地看起了足球比賽,視線穿過我的右肩,讓我感覺自己仿若無物。
「我們什麼時候結婚買房。」
老先生接過照片,拿開眼鏡,仔細看了看。「真奇怪。」
我衝到任冉面前,「你沒喝剛才那杯咖啡吧?」我緊張地問,接著看了一下他面前的杯子,裏面已經空空如也。任冉喝東西很急,我知道,我一直知道。
「啊?」他回過神來,低下頭扒了一口飯。
8月2日,就是一個月後。我有些恐慌地把那袋豆子放好。心想著如果它真的能有那種效果,必然是什麼對記憶力有影響的毒藥。為了防止別人或者貓亂動,我把它鎖在了私人儲物櫃里。員工們陸陸續續來了,十點整,我們打開了大門,陽光很好。
我溫柔地拍拍她的肩膀,迅速地在腦中生成一套安慰她的方案,但我還沒開口,她便繼續連珠炮似的說道:「我怎麼會這麼蠢,看不出任何蛛絲馬跡呢?我們結婚後他就對他的收入吞吞吐吐,我以為他總是在攢錢準備買房子的吧,可是你知道,你知道他都幹了什麼嗎?」林可睜大眼睛看著我,眼睛里滿是血絲。我知道她的眼淚快要決堤而出了,預感到下一刻便是嚎啕大哭,趕緊把她攙扶起來,把她帶到我的辦公室去。果不其然,她的眼淚像泄洪一樣地溢出來,恰似當年的我。
林可一個星期都沒有再到咖啡店裡來,這讓我有些擔心。我向幾位熟客打聽,大家都表示不知道她的情況。我乾脆直接到她之前給我提起的住處樓下去等她。我等了兩個多小時,腿上被蚊子叮了好幾個包,手機也快沒電了。當我感覺必須得趕緊回店裡去時,我看到了從外面回來的林可。
不知不覺,便過了兩年。一天上午,我去開店時,發現地上有一個防潮袋,我疑惑地拿起來,搖了搖,似乎是咖啡豆一類的東西。打開門,貓咪搖著尾巴,跳到了我面前的桌上。我打開防潮袋,裏面果然是咖啡豆。
我走到他的房間門口,鼓起勇氣,按下了門鈴。「誰呀?」裏面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我是許望晴。」我有些驚慌失措地說。
或許是因為失戀沖昏了頭腦,我沒做什麼研究就租下了一個門面。在巴黎的時候我在咖啡店裡打過工,有一些自己的心得和品味。但當時自己怎麼也不會想到,我在和任冉熱戀的時候學會的技能,會在我和他分手之後成為我的事業。
「難道您不覺得擁有對她的回憶是一種精神支持嗎?」
七月的最後一天,正值盛夏,店裡店外是冰火兩重天。我站在儲物柜子前,看著眼前裝著忘情咖啡豆的防潮袋,還有兩天,咖啡豆的使用期限就要到了。我把咖啡豆研磨成可以製作咖啡的咖啡粉,以防在過期前有人有最後一刻的緊急需要。
是啊,我不是她,他父親也不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