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歸人三則
他隨著一行人從餛飩鋪子里走出來,樹上落下來一朵雪花熄了他手上夾的煙,煙頭的火驀地暗下去,一縷白就升起來了。
說起來,自己跟他們好像也差不了多少。沒有固定工作,沒有固定工資,沒交過社保醫保這保那保,房東老是追著屁股後面催房租,說不定哪天也就沒地兒住了。想到這兒他心裏一悸,忿忿地換了個姿勢,把視線挪到了窗外。樂隊里其他人都找了安安穩穩的工作,兼職搞音樂,就剩他還在死磕所謂的「音樂理想」;這事兒擱以前叫瀟洒,擱現在誰再說這個詞都覺得臉上掛不住,好像在承認自己沒出息沒長進一樣。如果「較真兒」「死磕」「一根筋」也算是種能力的話,這世道可就容不得別人挑三揀四了。他被自己逗笑了,兩隻手往胳肢窩塞得緊了些,哼起了前幾天新寫的一段曲子。這世道什麼時候再變回去呢。
她想問,這有錯嗎?她只是覺得一切都沒什麼意義。
推開門,雪已經停了,一整條街都黑著,只有雪覆蓋的地方反著光。她想起以前在紡織廠幹活的時候,棉線纏在軲轆軸上,遠遠望去一大片,白得晃眼。在廠子里幹活的時候多好,累歸累,每天幹完活就倒頭睡,不用想著如何跟房東、客人、賣菜的,還有鄰里街坊打交道,對誰都得是好言好語的,只怕在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惹出什麼事端。自己家那口子不常在店裡,生意不好的時候就跑跑火車貼補家用,每次外面受了氣,回來都想著法地撒給她。她狠狠地往地下吐了一口瓜子殼,恨不得啐在他臉上才解氣。
但怎麼說也算是過得去的日子。姐妹們還是輾轉在不同的廠子里,服裝廠,電子廠,木材加工廠,這家倒了就再去那家干,兜兜轉轉地在兩個地鐵站之間搬來搬去,從顓橋到北橋,再到劍川路。流水線幹了read•99csw.com好些年,工資沒漲多少,身體漸漸吃不消,都羡慕她找了個穩定靠譜的人家,做起了自己的生意,還當上了老闆。似乎也沒什麼好抱怨的,她一邊吐著瓜子殼一邊想。只是這店裡的房租一月一個價,就連自己家住的屋子都漲了不少,眼見著小店就快要撐不過這個冬天了。她和丈夫商量著在店裡拉個帘子,把全家都搬到后廚來住,一年也能省不少錢。可轉念一想,孩子馬上就到上學的年紀了,沒個正經的地方寫作業可怎麼行,耽誤了上學可是一輩子的事兒。她嘆了一口氣,兩眼怔怔地朝前盯著。
下車的時候她抬眼看了一眼校門上的電子錶,11:58,再過兩分鐘就要進入第二天了,她還要十幾分鐘才能走到宿舍。夏天的時候,會有賣麻辣燙和燒烤的攤販在校門口等著她,遠遠望過去煙氣繚繞的一大片,正熱火朝天地為學生們準備油膩膩的吃食。空氣里滿是熱油香,混著辣椒和孜然的味道,讓人忍不住想要停下來多聞幾口。冬天便沒有什麼人了,連校門口值夜班的保安都用被子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她早就不怕走夜路了,但望向盡頭時還是會覺得有些心慌。她將要在十幾分鐘后掏出鑰匙,打開宿舍門,悄無聲息地洗漱,換衣服,整理床鋪,再冷縮縮地躲進被子里,放鬆掉緊繃了一整天的神經和肌肉。然後迎來一個差不多的明天,然後迎來一個差不多的後天,然後迎來一個差不多的每一天。
他在店裡走動著找座位,有一兩個腦袋抬起來盯著他看,其餘的人都一動不動地睡著。有橫躺在沙發上的,有倚著牆的,還有兩隻手環在胸前,頭耷拉著就睡過去的。他一邊斜著眼看他們一邊想,怎麼就不能好好工作,賺點錢,給自己找個住的地方呢,每天睡在人九*九*藏*書家店裡面,呼嚕震天響,算是怎麼回事兒。他繞了一圈又回到門口,選個窗戶邊上軟乎乎的座位,又從旁邊拖了一把椅子,兩隻腳架上去,舒舒服服地往窗玻璃上一靠,睏倦頓時襲來。陸續又有人進來,開門的聲音擾得他睡過去又醒過來,如此幾回,他便不再睡了。眼睛木然地半眯著,單手把玩著手機,偶爾瞟一眼剛進來不久的人。慢慢地身子開始暖了,他迷迷糊糊地聽著店裡的音樂聲,覺得在這兒過夜也挺好。
3、麥當勞
老闆娘一手一個,端了好幾回才把碗全都端到桌子上,又順手遞了幾瓶酒,添了一小碟花生放在桌子中間,這才有人慢悠悠地吐了口煙,從談話里溜出來道了一聲謝。不一會兒工夫,他們一個個都吃上了,臉上矇著一層薄薄的水汽,嘴裏是呲哈呲哈的燙餛飩,屋子裡短暫的安靜讓她有些無所適從。她聽這些人剛才在聊漲房租的事兒,想接著這個茬跟他們套套近乎,說不準以後他們吃夜宵的時候就老想著來。她兩隻手在圍裙上搓了好幾下也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又怕沒人接她的話,最後只是滿臉堆笑衝著六個低著的腦袋說了句,「燙哈,慢慢吃」,就抓了把瓜子抬腳往門邊走了。回應她的是幾聲「嗯」,還有呼嚕呼嚕往嘴裏吸餛飩的聲音。她暗暗地埋怨自己不會說話,怪不得生意做了這幾年一直沒有起色。
在酒吧當班的日子里,夜晚顯得格外長。
等一個半小時以後,回到家,洗漱睡下,醒來時大概要傍晚了。
夜的黑色淺了些,他看了看表,05:18,還有十分鐘地鐵站開門,他站起來伸伸幾近僵住的關節,定了定神,準備往地鐵站走。街邊的早餐鋪子已經拉開了門帘準備開張,團團的熱氣包裹著六七層高的籠屜。環衛工人拖著大笤帚read.99csw.com和小推車從巷子深處開始掃,晨練的老人用布袋子背著一柄劍,往一站地開外的公園走去。他進了地鐵,看著一張張又像是疲憊,又像是朝氣蓬勃的臉,感到沮喪。好像每個人都急匆匆地朝前走著,只有自己一直一直地停在原地。
推開門的一剎那,世界就靜了。屋裡熱火朝天觥籌交錯的場景,被一扇門關在身後,眼前是這個城市少有的雪景。在靠近車站的時候,她幾乎本能一般地朝著三十米開外的公交車跑去,車門關上了她也沒有停,她知道只要足夠堅持就一定能趕上車的。果然,司機在後視鏡看到了她,剛剛啟動的車子又停了下來。她上車道了一聲謝,拍拍身上積著的雪花,坐在靠近車門的座位上大口喘著氣。節約這幾分鐘有什麼用呢?她有一整天的時間可以用來浪費,卻獨獨在看到車子的那一瞬間覺得緊迫感來襲。也或許是安全感。在這一切將要清零的夜晚,能夠趕上一輛車也是一件不錯的事。
邊往街口走著,邊聊起圈裡一個得了重病的朋友,盤算著辦場義演,籌點醫藥費什麼的。帶頭張羅的人,講著講著突然嘆了一口氣,就沒人說話了。他接起話茬開玩笑說,以前給自己定過兩條規矩:別養娃,別犯事兒;看來今後還得再加一條:別得病。大家跟著乾笑了幾聲,呵出來一朵朵水汽籠著微醺的臉。
屋裡突然有人喊了一聲老闆娘,她連聲應著,趕忙把剩下的瓜子裝進兜里,兩手對著扑打兩下就推門進去。熱氣一下子湧出來,夾著餛飩和啤酒的味道,沿著門縫一溜煙躥上屋頂,在暗夜裡忽地一下散盡了。
11:58在往常正是上客的時候,酒吧里已經沒有了人,老闆招呼著店員們收拾桌椅,提前打了烊。出門沿著右手邊走了一整條街,才看到一家開著門的飯店,門口的招牌亂七八九*九*藏*書糟,火鍋,烤魚,時令炒菜,什麼都能做。進去一問,只有餛飩了。也成。下雪天能找到暖胃的吃食就不錯了,沒人在意吃的是什麼。
對面房產中介的玻璃上新貼了一行紅色的大字,地上的雪映襯著格外耀眼:
蹭朋友的車到下一個街口,他道聲謝就往麥當勞走。已是下半夜,幾乎每個桌子邊都零落地坐著人,看打扮差不多是流浪漢,也有那麼一兩個拎著大包小包,像是剛從外地來這兒,或是馬上要走的人。他推門的時候服務員聽到響動瞧了他一眼,又低頭繼續看手機了,估摸著也把他當成了這些不消費的客人中的一員。可不是么,一頭臟辮,破洞牛仔外套,灰里透黃的白球鞋。這身打扮平日里讓他覺得又舒服又酷,此刻出現在這兒,卻莫名覺得有些不自在。
她把清洗過的啤酒杯在案板上排好,一個個倒掛著放進架子里,等待片刻,再用抹布擦乾杯子下方滴落的水,這一晚的工作就算完了。她感激每一個不用清理酒客嘔吐物的夜晚。接班的男生才剛進門,大雪把所有人的時鐘都延後了半小時,遲到和道歉也變成了可以輕易原諒的事情。她拎起早就準備好的書包,跑去老闆那裡跟他道別。說是道別,其實是去拿酬勞。這是她最難熬的時刻了。一桌子喝酒的人此刻都停下來看著她,醉醺醺的老闆從口袋裡掏出一摞錢,朝大拇指上吐一口唾沫,然後搓一張,再搓一張,轉身遞給她。老闆不是壞人,酒客們也從沒惡意,只是這樣的場景讓她覺得難堪,像是在等待施捨一般。有幾次她甚至都想不告而別,在門口徘徊許久之後還是去找了老闆,尷尬像是閃著光一般掛在她的臉上,她在心裏寬慰自己,學生氣的虛榮心而已,過幾年就沒了吧。
她想到這兒,停了下來。朝身旁望去,夜和湖一樣黑,一樣靜。
1、末班車
九-九-藏-書下雪,往往就意味著生意不好。
身邊的人掏出手機來準備叫車,他跟著裝模作樣地在屏幕上劃了兩下。夜裡打車太貴了,這一趟下不來一百塊錢,附近的青旅也不便宜,單是一張床位都要八十塊。說起來八十塊錢也不夠幹什麼,花著又覺得可惜。喝酒,看演出,租排練房,幹啥都要錢,錢哪是那麼容易賺的。他看了看表,02:40,距離天亮和第一班地鐵只有三個小時了,乾脆就找個通宵營業的麥當勞,熬上一會兒還是划得來的。
老闆娘笑盈盈地把一行人招呼進去坐好,拎了一打酒碼在桌子上,再挨個把瓶蓋子起開。溢出的啤酒沫沾了一手,她在圍裙上隨便擦兩下,就往後廚走著去煮餛飩了。灶台旁邊的架子上堆滿了各式各樣的餐盤與食材,這些年小店什麼賺錢做什麼,但似乎做什麼都不賺錢。老闆娘一邊划著手機,一邊用筷子心不在焉地攪著餛飩,防著它們沉下去粘在鍋底。凌晨的微信再也刷不出來新的內容,她嘆口氣把手機往圍裙里一揣,白色的小瓷碗一字排開,端起鍋往裡倒餛飩,一個兩個三個四個……
用我一份愛,換您一個家。
車裡只有三四個人,零零落落地坐在車廂的不同位置。她起身朝車尾走去,一直走到沒有人的地方才停下來坐定。她要確保自己能看到每個人的後腦勺,這讓她覺得安全。車身搖晃著,城市的夜晚被雪熄滅了,她第一次看到這麼黑的夜。她呵出一口氣熏白了面前的一小塊玻璃,伸出手在這個畫布上抹幾個單詞出來。有時是自己的名字,有時是她最喜歡的一首歌。寫完再抹乾凈,換一個地方重新呵一塊畫布出來。車一路不停地開著,她時不時地坐正身體,以確保司機能看到自己。
2、餛飩鋪子
這一天就這麼沒了,無論如何也追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