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珊瑚項鏈
「沒事兒,那就進來看看吧。」那個女人款款地退到一側。
「聽過紅珊瑚的傳說嗎?」
「好幾個都粘歪了!所以扣了尾數。」
那時候的我還很小,對於這一切並沒有太深的印象。後來哥哥告訴我,當他眼睜睜地看著我們的父親被塞進籠子里推到大街上,沿途被人投石子、砸臭雞蛋、丟爛菜皮的時候,他發現,人群里既有素未謀面的陌生人,也有昔日友好的街坊鄰居,其中還有不少人是父親曾經幫助過的。然而,他永遠都忘不了的是,那些砸得最狠的,竟然是接受過父親恩惠最大的人。
「哈,那神農氏該不會是因為把牛角戴在頭上作裝飾,而被後人訛傳成牛頭人身了吧?」
「還有呢?」
「他呢?」
我的本能告訴我:此時此刻,那間屋子裡闃無一人。於是,我從父親的工具箱中找出了輔助的器具——那是一把不鏽鋼制的銼刀,一頭是帶有磨砂的錐形刀體,另一頭是阻力十足的橡膠手柄。我小心翼翼地將銼刀塞進褲兜,再攀上那間屋子的後窗,悄悄地潛了進去。
「小孩子說的話能信嗎?」翁阿姨再次重複道,不過這一次,她的語氣明顯緩和了許多,臉上也爬滿了笑紋。
「所以,哪些是客觀存在的,哪些是人為添加的,得根據自己的見識作區分。當然,經過篩選的答案也未必絕對正確,這個世界上唯一絕對的事情就是——」
我回頭望向廚房的方向,只見媽媽獨自一人獃獃地站在門框邊。
「是這樣的,我們家丟了二十塊錢,不知道……」
廠長叔叔的笑臉瞬間凝固了,大手朝我揮了兩下便信步走開。我沒有再做爭論便自行離去,雖然我知道這是絕對不可能的事。每一個信封,每一個折角,每一條接縫,我都仔仔細細地檢查過了。就算有誤差,也不是單憑肉眼就能夠看得出來的。五分錢,五分錢都可以買五支冰棍了!儘管吃了悶頭虧,但我的心情卻沒怎麼受到影響,我攥著一塊七角錢蹦蹦跳跳地往劉婆婆家跑去,一心想著,做哥哥的人領了工錢總得給家裡添置點什麼。
「我看見隔壁的翁阿姨從我們家經過。」
「一旦你排除了所有的可能性,那麼剩下的,無論多麼不可思議,一定就是真相。」
「我就說了,小孩子的話不能信。」
這句話像是一條入侵大腦的寄生蟲般即刻攫獲了我的神經元。
父親和哥哥離家后,母親便決意上食品廠幫工,說是留在家裡會受不了。我實在拗不過母親,只得目送她離去。
「不是,小孩子說瞧見你從我們家經過。」
我一個人回到房間里,從枕頭底下拿出了我的寶貝們:一大包融得像怪物一樣的糖果,十小包爛得像稀泥似的酸豆角,還有那一疊皺巴巴的稿紙,看上去像是從垃圾堆里翻出來的舊報紙。唯獨那隻停歇在髮夾上的銀色蝴蝶,還是如此神采奕奕,似乎只差魔法師的輕輕一點,便能幻化成真,撲閃著雙翅飛出窗外。我忍不住又哭了起來,淚水汩汩地劃過臉頰,落在那堆稿紙上,發出了「啪嗒、啪嗒」的聲響。
「這話是什麼意思,看我們孤兒寡母的好欺負是吧!」還未等母親解釋完畢,翁阿姨便厲聲搶話。
「你們這些人到底要玩什麼花樣!」
正準備帶頭攀爬窗格的我被哥哥攔了下來。他快步向前,一手舉著電筒一手拎著斧子,我則緊緊地跟在後頭。我們穿過後門走了進來,發現廳堂的中央斜立著一張小桌子,上面擺著一些油兮兮的盤子,還搭著幾隻長短不一的筷子,地上零星可見點點黑色的污漬。我們穿過廳堂走進裡間,發現這裏更是凌亂不堪。一團團骯髒的衣物隨處散落在地上,靠著床沿的斗櫃里還拉出了一張破爛的被褥,一坨油黑的棉絮從裂口中噴涌而出,看起來像是一隻巨型的飛蛾幼蟲。我們接著走向床邊,哥哥停頓了幾秒,回頭向我揚了揚下巴,於是我們幾乎同時屈膝蹲下。
「一個不會走路的娃娃,肯定是讓人給抱走了,先從附近開始挨家挨戶地查起來!」
「如果你在石窟里住上幾十年,看起來也會很像妖怪的。」
「我沒有亂說。她一經過我們家,妹妹就不見了,就像以前的二十塊錢一樣!」
「嗯。」
回到院子里,我們發現隔壁的屋子和我們家一樣,沉浸在一片漆黑之中。哥哥帶著我先回到家中,從斗櫃里翻出一支手電筒,再從灶台邊拎起一把小斧子。然後來到那間屋子的後門處。
「你知道爸爸有幾個兄弟姐妹嗎?」
在廠長叔叔的帶領下我們來到了翁阿姨的家門前。
「那紅珊瑚的傳說在現實中有站得住腳的論據嗎?」
我沒有接腔,但卻隱隱地意識到接下來的對話將會超出自己的承受範圍。
「媽,你想想,我們兩家素無來往,而且她就住在隔壁,根本沒有必要穿過咱們家。」哥哥再次向我確認,「阿弟,你確定沒有其他人經過咱們家?」
「哥,那個不是石頭!」
「沒有了,就翁阿姨一個人。」
倘若有機會相遇,你仍會看到那條在我脖子上閃閃發亮的紅珊瑚項鏈,圓潤飽滿的紅珠子間掛著一顆透著藍光的墜子。真的是一條非常好看的項鏈。
「……剛剛拎著垃圾跑下樓了。」
我拿起其中一張,發現好幾處被浸濕的地方已經洇開了。剎那間,那句奇妙的句子便閃現在我眼前——
「這個時候你妹妹在家嗎?」
「什麼?」哥哥回過頭來,一臉疑惑地看著我。
「嗯!」上午大部分人都在廠里幹活,遊盪在院子里的人並不多。
「能吃嗎?」我吞了一大口茶水,然後端起茶壺給自己續上。
我望著床上揉作一團的小毛毯,心中頓時衍生出一股懊惱的情緒。倘若我當時不那麼執迷於信封,說不定就能早點發現其中的蹊蹺。但恰恰是這股懊惱之情,迅猛地擊散了我腦海里的霧氣。於是,我的思緒也隨之清晰了起來,關鍵信息便如同雨後春筍般冒出了尖尖角。
父親把泡好的茶水倒進茶海,再分別盛入兩個茶碗,並將其中一個稍微推向我。
「我一直在廳堂里弄信封。」
當門打開的那個瞬間,我內心那百分之二十的不確定性便打消了。此時此刻,我百分之百確定,眼前這個身著黑色棉布長裙的女人,就是今天下午從我們家後門溜出去的那個黑影。
我返回家中,將前後門統統關緊並上鎖。然後推開裡間的房門,從縫中張望——母親和妹妹還在睡覺。於是我回到廳堂,將牛九_九_藏_書皮紙攤在地上,開始幹活兒。我得趁妹妹長大之前多賺點錢,好把劉婆婆家的稀罕物都給她買回來。
「不能隨便誣賴別人!」
母親突然雙手掩面,「嗚嗚嗚」地哭了起來。一旁的父親輕輕地拍著她的後背,在場的人們無不露出擔憂的神情。
母親倏地癱坐到地上,將挽著她的父親也牽倒了。我和哥哥立馬蹲了下來,一人一邊攙扶著他倆。這時候,一個黑乎乎的東西闖進了我的視野。
父親搖了搖頭,繼而進入了沉重的敘述。為了方便大家的理解,以下我將以第一人稱來對此進行複述。
「以上古神話為例,後人記載伏羲為人首蛇身的始祖。首先,那個年代的『文學形式』通常是口傳敘述而非書寫記錄;其次,當時的人們大多以獸皮保暖,或許伏羲穿的正是蛇紋長袍,並且人心總是趨向偏離常軌,認定能為常人所不能者非常人也,於是不免在口口相傳的描述中逐步神化了伏羲。比如,第一手敘述:伏羲,身著蛇紋長袍;后經潤色:伏羲,著長袍身似蛇,最後演變成:伏羲,人首蛇身。」
「後來呢?」
廚房裡傳來了汩汩的水流聲,本應東西對流的穿堂風卻絲毫不見其蹤。我身上的棉布襯衣早已被汗水給沁濕了,可我不僅沒有感到一絲炎熱,反倒還覺得有點兒冷,像是一隻躺在冰箱里的爛柿子,一邊淌著腐熱的汁液,一邊凍得瑟瑟發抖。
「世代相傳的故事難免被神化,但是去掉添油加醋的皮肉,骨幹還是有一定可信度的。」
我們遵照吩咐跟在民警叔叔身後的一米開外,看著他逐一檢查屋子內外的各個角落。那個女人則斜倚著牆面,一臉任你宰割你亦無處下手的神情。果然,我們一無所獲。最後,民警叔叔將目光投射到裡間的床上——上面歪七扭八地鋪著一張被子,中間鼓起了一個人形小包。
「幾點?」
我撒腿就跑。出了印刷廠大門左轉直走,過兩個路口再右轉就是醫院了。我拋開所有的雜念,將精力集中在雙腿上,得跑快一點兒,再快一點兒。區區千余米的距離,平日里幾分鐘就能跑完,可是對於此刻的我來說卻是無比的遙遠。
「我相信我的孩子。」父親側過母親和哥哥來到我身旁,厚實的手掌落在了我的肩上。
「有。」父親啜了一口茶水便接著說道,「首先,咱們家族確實世代靠海維生,你的一些遠房叔伯仍舊操持著這門行當。還有,祖傳的族譜中能查到龜爺的記錄,而且也記載了當年的女嬰失蹤案。」
「什麼時候發現孩子不見了?」
「……嗯,四十年前。」
「從回到家直至發現妹妹不見了的這段時間,你在做什麼?」
「小孩子說的話能信嗎!」
此時,翁阿姨和自己的孩子——一個年齡與我相仿的男孩,正端坐在一張小木桌前,津津有味地吃著午飯。我瞥了一眼,發現桌上擺了兩隻裝得滿當的盤子,裡頭不僅有蔬菜還有極其罕見的肉排。
「……我不知道。」
「強盛就要淪為犧牲品嗎,太不公平了!」
過了一會兒,父親吩咐我們先回家收拾收拾,他則留在病房裡等母親醒來。於是呆若木雞的我便被哥哥強行拽離了病房。
「嗯。」民警叔叔環顧四周,接著說道,「初步斷定,孩子可能是在三點一刻至四點左右失蹤的,重點排查一下這段時間周圍的人流情況。」
「我們現在就回去看看。」
「醒來的時候。」
劉婆婆家是整個縣城裡唯一一個可以用錢買到東西的地方,不過並不是所有人都知道,但是我知道。
回家的路上途經印刷廠,又撞見了廠長叔叔,他示意我等一等,然後走回工作間捧出了一大疊用麻線紮起來的牛皮紙。
「欸,你這個小傢伙……」
「翁阿姨,您上午來我們家是有什麼事嗎?」
翁阿姨的笑臉瞬間融化了,她先是面無表情地愣了幾秒,然後像是被蛇咬了腳後跟似的,瞬間跳了起來,雙手高高地抬起,再重重地拍在膝蓋上,隨即「撲通」一聲跪坐到地上,伴隨著誇張的哭腔大喊冤枉。她伸出雙臂緊箍著自己的孩子,雙眼骨碌碌地來回掃視著,好似周遭圍滿了食人的怪獸。不知是被自己的母親給抱疼了還是嚇壞了,那個男孩頓時「哇哇哇」地大哭了起來。
不算很久的很久以前,我的父親離開了自己的故鄉,隻身一人上省城闖蕩。那時他才十三歲,這個年齡段的孩子本應跟著村裡的老船夫出海學習捕魚,可他偏偏不願意踏上祖輩打下的老路。而事實證明,我的父親的確是一塊創業的好料,僅到中年便在省城坐擁四家商鋪。雖然常年經商在外,但是對於尋求幫助的同鄉,他從不吝於伸出援手,所以父親在村子里的聲望頗高。但恰恰是這些所謂聲望,差點兒讓他摔得站不起來。
十幾天過去了,父親和哥哥天天往警察局跑,可是一點進展都沒有。母親則日日以淚洗面,好幾回哭著哭著就暈厥了。由於耽誤了大半個月的工,父親和哥哥不得已只好於今日午休后雙雙返回工作崗位。
「總共三百五十枚信封,兩枚一分錢,那不是一塊七角五分錢嗎?」
「先別和爸媽說。」
父親在沙發正中偏右的位置坐下,然後拍了拍身旁的空位示意我入座。他從水壺中倒出熱水,燙洗了茶壺、茶海以及兩個淺口茶碗。完后取出茶葉罐,開始沏茶。
「床下真的有東西!」哥哥接聲喊道。
「床下有東西!」我直指床底,衝著民警叔叔喊道。
「怎麼說?」
「沒有。」
「哪兒來的?」父親往茶壺中添了勺茶葉,然後朝我揚了揚眉頭。
「問題是食物怎麼儲存,這不科學。」
「有些人認為,女性的生命磁場較男性來說更為強盛。女主陰,陰代表地,而地生萬物。」
「小傢伙,你的手工還是不錯的!」
「妹妹?」我放下手上的活計,穿過房門來到母親跟前,疑問道,「妹妹不是在床上睡覺嗎?」
「沒,但是看上去瘦瘦小小的,像一個阿姨。」雖然我有百分之八十的把握確定那個黑影就是隔壁的翁阿姨,但卻不願有任何一點指認的動機出自於偏見,哪怕只有區區的百分之二十。「我立馬跟了出去,那個黑影就鑽進了隔壁的後門。」
——埃德加·愛倫·坡《如何寫布萊克伍德式文章》
回到家的時候,我發現大門張開了一九_九_藏_書條縫(但是我清楚地記得自己出門時已把門帶上了)。我疾步穿過廳堂,倏然瞥見一個瘦小的黑影從後門鑽了出去。我立即追向前去,迅速穿過後門,然而卻沒有在外頭捕獲到任何身影。
這顆石頭竟然是空心的。然而,它的周身卻是緊密且封閉的。不可能,既然它是空心的,那就說明總會有一個開口。我靈機一動,往它的側面使勁兒一推,這個渾圓的怪物便摔了個九十度的跤。果然,蹊蹺就在底部。
「最後一次見到孩子是什麼時候?」
「那……記錄中提到海妖了嗎?」
「別把事情給鬧大了!」
不知過了多久,我的意識開始逐步蘇醒了,山崩地裂的痛感頓時自後腦擴散開來,翻江倒海的浪潮即刻從胃部湧上喉頭。我強忍著不適,雙手撐地一躍而起直奔印刷廠。然而我踏遍了所有的工作間,卻尋不著父親的蹤影。突然,一隻有力的大手將我的肩膀攫住,我回頭一看,原來是廠長叔叔。
「為什麼!」
「這樣說來,好像每個人的腦袋裡都住著一個大偵探。」剎那間,我想起了父親送給我的十歲生日禮物。一枚鑲著銀色蝴蝶的髮夾和一篇看上去很老舊的手抄版小說,來自柯南·道爾的《皮膚變白的軍人》。
生活條件逐步好轉后,母親懷上了身孕。五月里,家裡迎來了新成員,是個妹妹。洗浴禮后,父親鄭重地將一條寶石項鏈佩在了妹妹的襁褓之中。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好看的一個小女孩,大大的眼睛,長長的睫毛,通身上下粉|嫩得宛若一顆初熟的桃子。也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好看的項鏈,紅彤彤的圓形寶石,總共有三十二顆,中間還吊著一方藍灰色的卵狀墜子,仿若一串熟透的石榴籽間夾著一顆飽滿的桃金娘。父親告訴我們,這條祖傳的項鏈已有三百多年的歷史。紅色的寶石是紅珊瑚,藍灰色的是藍珊瑚,墜子的里側還篆刻著一個「楊」字。他還說了,這條紅珊瑚項鏈能保佑妹妹平安長大。
「門沒關!」
收工回家的父親循聲來到了這裏。於是,母親便簡明扼要地闡述了事情的經過。
「可能是我們離家鄉太遠了。」父親雙眼失焦地渙散著,然後接著問道,「小翁他爸爸曾經也住過印刷廠是吧。」
「下午五點半!」我插嘴道。
那時候的我們都沒有意識到,如果錯的事情沒有經過改正,那麼一切只會越來越糟糕。
「是紅珊瑚吧?」
那天下午,我準備把裁製好的信封拿到印刷廠里換工錢。出門前我走進裡屋瞅了瞅,母親有些疲倦,剛喝過母乳的妹妹也開始犯困了。我湊上前親了親這隻小粉桃忽閃忽閃的長睫毛,然後將房門虛掩上,抱上信封帶上大門,闊步前往印刷廠。
於是,在廠長的推搡下,大家陸陸續續地邁出了大門。跨過門檻的時候我回頭望了一眼,瞥見廠長叔叔把手搭在那個女人的肩膀上,側過腦袋輕聲說了些什麼,那個女人頷首點頭,臉上露出了一絲詭異的笑容。
「給記憶添油加醋是人類與生具來的本能。你看到的畫面,聽到的聲音,都是經過大腦處理后的再次呈現,而非刻板記錄。由於每個人的成長背景、知識層面,以及價值觀念各有差異,便註定了每個腦袋中的處理器也不盡相同。因此,同樣的事物在不同人的眼裡,將呈現出不同的面貌。」
除此之外,別無他物。
我不知道這條紅珊瑚項鏈三百多年以來曾保護過多少小女孩平安長大,我只知道我的妹妹並不是其中一個。一九七三年五月二十五日,才當了九天哥哥的我,卻永遠地告別了這個身份。
此時,左側傳來了「咔嗒」的一聲,我循聲扭過頭,只見隔壁屋子的後門底下露出了一截黑色的織物,我移步向前,那截黑色的織物便像是縮進殼內的蝸牛裙邊般,「咻」地一下被抽了回去。
「把妹妹抱過來!」
學徒期結束后,哥哥去了電廠工作,每個月的工錢是十六塊,包食宿。他留下四塊錢當生活費,其餘的都交給了母親,還特別叮囑她從中撥出兩塊錢為我購置圖書和文具。平日里,母親除了教我讀書寫字以外,還會到食品廠里做一些零工,比如製作麵條或糕點什麼的。有時候我也會到印刷廠里,領一些牛皮紙和糨糊回來,裁製成信封。我的最高紀錄是一天裁製出四十三枚牛皮紙信封,四角和貼邊完美對稱的那種,只有這樣的信封才能以兩枚換取一分錢的手工費。
「阿弟,把妹妹抱過來。」
「嗯?」正在給信封中線貼邊的我頭也沒抬。
「嗯。」民警叔叔低頭做了記錄,然後轉身將目光投向我,「你最後一次見到妹妹是什麼時候?」
「我以為妹妹和媽媽睡在床上。」我默默地低下了頭,將兩隻手的手指交纏到一起,並接著說道,「直到媽媽醒來后,我才發現妹妹不見了。」
「後來,便衍生出這項習俗——給新生的女嬰佩戴紅珊瑚項鏈,便可以保護她平安長大。」
「為什麼紅珊瑚不保護……」
我點頭致謝並接過牛皮紙。然而心中卻暗自思忖,我當然知道自己的手工不錯,而且是相當不錯。不過,下一次得避開您再交工。
「小傢伙,這話可不能亂說。」廠長叔叔瞪了我一眼。
很久很久以前,我們的先輩棲居在海邊的一個村莊。平日里,男人們出海打魚,女人們深居持家,世世代代靠海維生,日子過得倒也算簡樸安康。除了一件怪事,就是每年都會有新生女嬰離奇失蹤。傳說那片海域中藏匿著一隻邪惡的海妖,趁男人們出海的時候潛入村中,搶走剛剛出生的女嬰,並把她活活地撕成一塊塊再吃掉,完后還把嚼不爛的骨頭碎片串成鏈子佩戴在身上。雖然村民們已嚴加防範,但還是免不了慘案的發生。直到龜爺的出現情況才得以緩解。
哥哥拉著我,直奔翁阿姨家,焦急的母親像個小女孩似的,緊緊地跟在我們兄弟倆的身後。翁家的大門虛掩著,哥哥輕叩了兩下,門便「吱呀」一聲自行打開了。
「什麼時候回到家?」
民警叔叔抬手示意大家安靜,並從腰間卸下手電筒,擰亮后屈膝蹲下,我們也跟著蹲了下來。那個女人筆直地站在一旁,將雙臂交叉於前胸,指尖拍打著臂膀,眼睛斜睨著窗外。順著手電筒的光束,我們一行人的十幾隻眼睛全都聚焦在那個黑乎乎的東西上。不一會兒,民警叔叔最先站了起來,他撫平制服上的皺褶,擰滅手電筒的光源,然後將https://read.99csw.com它別回腰間。於是,我們也逐一地站了起來。
「那世代相傳的紅珊瑚項鏈呢,咱們家怎麼沒有?」
「左邊。」
父親徒手扣著茶碗呷了口茶水,頓了幾秒后,再緩緩咽下,然後開始了他的講述——
我頓時彈了起來,後腦勺重重地撞到了床板上,但是卻沒有感覺到一絲疼痛。眼前的景象已經遠遠地超出了一個十歲的孩子所能承受的範疇,於是,我的身體便進入了自動航行的模式,本能地按下關閉痛覺神經和自我意識的按鈕,將一切能量傾注于運動神經,以最快的速度逃離當下的情景。我倒退著爬出了床底,手腳並用地跑出房間,像一隻壁虎似的迅速地貼上窗檯,從頂部的空洞鑽了出去。觸及地面的那個瞬間,我便如同一隻癟掉的氣球,倏爾癱軟在地。
批鬥告一段落後,父親被發配到邊遠地區的印刷廠進行改造。當時,除了省城以外,大多數地方都還沒有通車。於是,父母親帶著哥哥和我徒步跋涉了七天七夜,才抵達所謂的改造之地。從此,我們一家四口背井離鄉,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展開了新生活。
父親的講述就此結束。
我曾經聞到過類似的味道。有一回,我在院子的角落裡發現了一隻倒扣的大碗,周圍散發著一股奇臭無比的味道。我很好奇裏面究竟是什麼,於是便找來了一支木棍將大碗挑開,愕然發現底下躺著一隻巨大的死老鼠,稀疏的毛髮間露出了青白的皮膚,腐爛的吻部暴出了黃色的尖牙,原本是眼珠的地方只留下了兩個黝黑的洞孔。最不可思議的是它腹部,鼓脹得像一隻小皮球,而且還在隱隱地蠕動著。我用木棍輕輕地戳了戳,薄如蟬翼的肚皮便瞬間爆裂,湧出了一堆白花花的大肥蟲,臭味也愈加濃烈,一度讓我感到呼吸困難,就像此時此刻瓮中傳出來的味道。
我疑惑不解地睨視著父親,他隨即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肩頭,接著補充道,「不過,都丟了好幾十年啦。」
「有完沒完啊你們!」那個女人尖聲嚷道。
父親聳了聳肩,給茶盤上兩隻半空的茶碗續上熱氣騰騰的茶水。
哥哥不理會廠長叔叔的阻撓,執意帶著父親前往警察局。民警叔叔隨著他們回來的時候,已是晚上將近十點鐘。雖然父親已把事情的來龍去脈交代過了,但民警叔叔仍堅持要親自詢問母親。
「定情信物,好看吧!」我伸手撫摸著脖子上的項鏈,得意地晃動著腦袋。
雖然比起母親,父親看起來要鎮定得多,但他說話時不自然地抽搐著的嘴角卻出賣了他的喬裝。而我則如同中了閃光彈似的,「轟」的一聲腦袋裡一片霧茫茫,什麼都不敢想,只能行屍走肉般地執行著大人們給我下的指令。
我湊近土瓮的開口,發現裏面堆滿了黑乎乎的塊狀物,我用銼刀刨了一下,其中一塊便滾了出來。我戳了戳這塊掌心般大小的東西,感覺它既柔軟又富有彈性,好像是一塊腌肉排。對了,就是曾在那個女人的餐桌上出現的那種。我將銼刀探向土瓮深處攪了攪,感覺好像碰到了什麼堅硬的東西。我試圖將它鉤出來,可是隨之湧出的臭味已經到了難以忍受的地步,我開始感到頭暈胸悶,於是只好將銼刀抽回。這時候,我發現刀尖上似乎掛著什麼東西,仔細一看,原來是一條串珠,在微光中閃爍著紅色的光斑。
「只是一塊石頭。」民警叔叔細聲說道。
那一年,馬英九連任,日本為釣魚島命名,二十五名中國人在埃及遭到綁架,命運的齒輪在動蕩不安中有條不紊地轉動著。那是二零一二年,整個世界都在宣揚末日說。而我大學剛畢業,除了帶回學位證書以外,還順道捎回了一個男友。父母很是歡喜,許久未下廚的父親甚至還為此獻上了自己的獨創新菜式——三明治蛋餅(一種雙層雞蛋皮中夾著糖漬肉餡的煎餅,酥脆的餅皮搭配香甜的餡料,十分美味)。而今逢年過節的時候,父親還是會給我做這道菜,菜依舊是那道菜,嘴裏嘗到的也還是當時的味道,但心裏衍生的卻已不是當時的感受了。
「看清楚是誰沒?」
我以全新的視角再次觀察眼前的東西,發現它根本就不是一顆石頭,而是一隻奇形怪狀的土瓮。土瓮的開口設在底部,內凹的蓋子緊緊地嵌在瓮體之中,僅露出一圈細如髮絲的縫隙。我小心翼翼地把銼刀的尖端楔入縫隙,然後從平行的方向捶擊著手柄,將單薄而堅硬的刀體一點一點地嵌入瓮中,當銼刀的三分之一消失於瓮體時,我便換以垂直偏斜的方向使出最後一擊。蓋子「嘭」的一聲彈開,隨之傳來了一陣濃烈的惡臭味。
我徑直地穿過廳堂來到裡間,一鼓作氣鑽到床底下,近距離地觀察著眼前的這顆大石頭。它的直徑約莫三十公分,外表凹凸不平,呈不規則球狀,看上去像一顆巨大的釋迦果。我用指節輕輕地敲了敲這顆石頭,再將耳朵貼緊著它的外壁,便聽見裡頭盪起了一陣「嗡嗡」的迴音。
這一幕似乎勾起了母親先前所遭受的痛苦記憶。她擺了擺手,示意我們先回家再說。經過商討,父親認為還是暫且不追究為妙。由於沒有切實的證據,再加上父親的尷尬身份,所以,為了不節外生枝,這件事情只好作罷。
待我隨著廠長叔叔和父親的工友們回來的時候,父母親已把宿舍大院內外圍都搜遍了,可還是沒有任何一點線索。
男友是早在大學之前便暗地裡交往的本地人,由於生活背景的共通性,沒有一絲尷尬便融入了我們這個三口之家。飯後,他還主動請纓幫母親收拾碗筷,我回頭做了個鬼臉以示讚賞,便與父親移步起居室。
走出醫院大門后,哥哥鬆開了手。我踉蹌了一下,一屁股摔倒在地上,這一摔便喚醒了我腦海深處的某一組神經元。
當我跑到印刷廠找到父親,再同他一起回到家的時候,母親已把家裡翻了個底朝天,嘴裏還呢喃地叨念著什麼。父親將她安撫好,便把家裡沒有翻過的地方翻了一遍,而已經翻過的地方又再翻了一遍,結果還是沒有發現妹妹的蹤影。確定事情的嚴重性后,父親吩咐我去告知廠長叔叔,好安排人去電廠通知哥哥。
故事開始之前,父親提了一個我以為自己早已知悉的問題。
「這個倒沒有,也有人說,所謂的海妖可能是海崖石窟里的穴居遺民。」
那天早晨,母親把父親剛領的二十塊工錢放到牆上的提籃里便前往供銷社領口糧,生read•99csw.com怕帶著這麼多錢出門會弄丟,所以放在家裡圖個安心。誰知領完口糧回到家,提籃里的錢卻不翼而飛了。那時候的二十塊錢,可是我們全家四口人一個月的開銷。
人們常常在看電影的時候嘲諷道,現實中怎麼可能會發生這種事情,只有電影里才那麼演的吧。但我想告訴你的是,現實生活中絕對有可能上演電影中最不可思議的情節,且不可思議的程度與其衍生於真實故事的幾率成正比。也許你看到這裡會不屑地呲了一聲,不過,先別急著做判定,等你聽完了這個故事,興許便不會不認同我的觀點。
「行了行了。」廠長叔叔用力地揮了揮自己眼前的空氣,接著宣佈道,「我看這件事交給民警同志來處理就好了!」
黑黢黢的床底下,手電筒的光束猶如火舌般巡迴掃蕩著,但卻遲遲未能捕獲它的既定目標。我們匍匐著鑽到床底下,木然發現原本安放著那隻奇怪土瓮的地方,只留下了一個同樣奇怪的印跡,旁邊還有一把髒兮兮的銼刀。
「那是我自己的孩子。」那個女人主動走向前,扯了扯被子,裡頭露出一個熟睡的男孩,小臉悶得紅彤彤的。然後她慢步移向房門,以一副下逐客令的姿態說道,「沒問題了吧?」
「叔叔!」我扯了扯民警叔叔的衣角,不無激動地說道,「我回來的時候看到有個黑影從後門跑了出去。」
「石窟?」
回到家中才發現妻子早產了,是女兒,孩子剛被搶走。龜爺順著妻子的指向,只見一個瘦小的黑影朝著西南方跑去,以身型和舉止來判斷應該是女性。雖然距離不算近,但是速度非常慢,龜爺三步並作一步很快便追上了她。此時黑影正匍匐著攀上海崖,長長的黑髮從頭頂傾瀉而下,包覆著她的整個軀體,看上去就像一隻全身長滿毛髮的怪物。龜爺伸出手拽了一把,豈料這東西卻像活物般從他的掌心滑脫。他定睛一看,才發現那一縷縷油汪汪的黑髮竟然是一條條手指般粗細的小黑蛇,上百條小黑蛇頓時扭動了起來,惹得長毛怪脖子上的白骨項鏈連連發出「嘎啦嘎啦」的聲響。龜爺一個俯衝將長毛怪撲倒,並從腰間掏出祖傳的十三鱗魚刀,猛地刺向她的咽喉,噴涌而出的鮮血瞬間染紅了崖石,長毛怪慘叫了一聲,便癱倒在地抽搐不止,頭上的黑蛇紛紛脫落,繼而化成一攤臭烘烘的泥水。龜爺撥開泥水,從中掏出了一個粉|嫩的新生兒,而那串沾了妖血的白骨竟變成了紅色的寶石——紅珊瑚。於是,龜爺將女兒和紅珊瑚項鏈一同帶回家,自此便不再遭受海妖的侵害。
「翻翻你項鏈上的那顆藍珊瑚墜子,看看是不是刻了什麼?」
我們仨默默地站在病床邊,守著還未脫離麻醉狀態的母親。她的臉色看起來紅潤得不太正常,臉龐也腫脹得有點變形了,兩隻像是戴了拳擊套的手被高高地懸挂在一個不鏽鋼的架子上。父親轉向一側,用袖口來回地揩著臉,我知道他哭了,而我和哥哥也早已淚流滿面。
「一條人命的事情,本來就是大事!」
「中午,我給她餵了奶。」
「怎麼回事?」
「根據傳說中的描述,海妖也極有可能是女性。」
直到現在,我還是弄不明白,究竟是一股什麼力量促使我去做這件事情。當時的我就像一頭上了犁具的水牛,只顧得上埋頭耕地而無暇思索。
走進工作間的時候,恰好碰上了廠長叔叔。他笑容可掬地接待我,並親自點算信封,完后遞給了我一塊七角錢。
「可傳說中的是妖怪,又不是人。」
「下午三點一刻,我出門之前。」
「就大伯一個啊。」
「有沒有其他的來訪者?」
「四點鐘。」
「那一定是她拿走的。」
「分析問題的時候別忘了參考背景,鬧飢荒的年代你奶奶還煮過樹皮湯哩。」
「在老家南面的海崖沿線有很多原始的石窟,淺的縱深兩三米,深的則達三五百米,有些甚至還從未被勘探過。而且石窟內部大多有地下水,只要有足夠的食物,人便可以長期生活在裏面。由於地勢險惡人煙稀少,至少在那個年代,被發現的幾率並不高。」
「傳說都是唬弄小孩的吧。」我將半空的茶碗置於茶盤邊沿,不以為然地評價道。
抵達醫院的時候,母親還在進行手術,父親和哥哥則等候在手術室門外。哥哥告訴我,母親在製作糕點的時候晃了神,連手帶面卷進了制面機里。我又如同中了閃光彈似的,「轟」的一聲滿眼霧茫茫。我曾經見過食品廠里的制面機,比我的身高還要寬,比哥哥的身高還要高,別說手了,把整個人卷進去的力度和空間也是有的。
「我……我……我不知道。」
「曾經有人在石窟里發現一隻形狀怪異的土瓮,看上去頗有年代感,還以為裏面裝著什麼寶貝,打開一看,卻是一堆臭烘烘的東西,像是用某種特殊礦物質腌制而成的肉排。」
雖然當下的日子大不如從前,但是母親卻絕口不提從前的生活。她說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整整齊齊的就足夠了。只可惜父親在那時的酷刑中落下了病根子,以至於後來,苦日子好不容易到頭了,卻來不及享福就走了。
「人性,是醜陋的,經不起考驗的。」哥哥不止一次這麼對我說過。你以為,那些你曾經幫助過的人,至少會在你落難的時候展現出憐憫之心,但是,往往這些人就是最容易落井下石的人。
這個故事原本是一個秘密。我之所以選擇在多年以後的今天說出來,原因有倆——首先,其中的涉事人員已不知所終,大抵不會對他們的生活造成影響;其次,我自己一直深受這件事情的困擾,食不知味夜不能寐。曾經有人告訴我,假使當初讓你苦不堪言的事情最終能夠消化成一個故事,那一刻便是釋懷的時刻。而且每多一個傾聽者,痛苦就會減少一分。所以,我懇請你耐心地聽完我的故事。
龜爺,本名楊通,曾在出海時救過一隻被困在礁石里的老海龜,後來這隻老海龜便頻頻尾隨他出海,因而得此稱號。那一年,龜爺的妻子懷了身孕,為了防止海妖偷襲,他決定在妻子臨盆前兩個月就停止出航。然而,始料未及的意外就發生在停航前的最後一次出行。大約在離岸一個時辰后,海面上湧來了一群海龜,幾十甚至上百隻海龜將龜爺的漁船團團圍住,紛紛用頭撞擊著船身,發出「叩叩叩」的響聲。起初,龜爺以為是海龜們需要什麼幫助,但仔細觀察后,卻發現龜群只是一個勁兒https://read.99csw.com地把漁船往行進的反方向頂。龜爺扭頭一看,陽光下,遠處的村莊像星星一樣在閃爍著,於是他瞬間領悟了海龜們的用意。
玄關處塞著襪子的運動鞋靜默地躺在地板上,看起來似乎它的主人很快就會回來了。然而,他卻再也沒有出現過。在整個縣城裡,在我目力所及的範圍內,再也沒有出現過。我不知道他有沒有聽見父親與我的談話,也不知道如果他聽見了會對此作何反響。我從來沒有機會向他詢問所謂的真相,而他的不告而別似乎演變成了無需多言的佐證。
說到持家,還沒人比得上母親。那時候物資匱乏,有口粥喝就已經很不錯了,根本不敢奢望配粥的小菜。天氣好的時候,母親會帶著我們兄弟倆上山挖野菜。野菜吃光了,我們就把漫坡熟落無人問津的野椰子搬回家,母親把椰子肉刮成細絲,用粗鹽腌制好再晒成干,然後儲存在罐子里。每天早晨煮上一鍋白粥,盛上熱騰騰的一碗,再從罐子里夾一點兒鹽漬椰絲拌上,便成就了我們美味的一餐。經太陽曬過的椰子肉散發著一股奶油的清香,就像經磨難洗禮的我們家充斥著一股雨後的爽朗。
我搖了搖頭,以食指和中指的指尖輕啄了兩下桌面,然後雙手捧起茶碗。
我和哥哥如同喪家犬般耷拉著腦袋一句話都吐不出來。
「走,我們去看看。」
「沒有絕對。」還未等父親說完,我便接過話頭。
面對哥哥劈頭蓋臉的詢問,翁阿姨遲遲不作回應,她的目光越過我們,掃向後方的母親。
「是她!民警叔叔,我今天看到的就是她!」
廠長叔叔一聲令下,大家立即分為兩個小組,父親帶著我和兩名工友叔叔,廠長則帶著其餘的人,兵分兩路對院內的宿舍進行檢查。然而,近百戶的大院卻沒有一戶人瞧見我的妹妹,或者其他可疑的行跡。這時候哥哥回來了,了解情況后,他認為我們應該去警察局報案。
我買了一大包糖果,花了一角錢,這是給母親的,她最近精神不太好,總覺得嘴裏苦苦的;十小包酸豆角,也花了一角錢,這是給父親和哥哥的,夏天就快來了,酸豆角泡水可以解暑氣;還有一枚髮夾,上面鑲著一隻銀色的蝴蝶,看起來十分精緻。劉婆婆說這個可是舶來品,所以比較貴,花了我整整一塊錢,不過沒關係,因為這個是給妹妹的。末了,劉婆婆還塞給了我一小疊布滿手寫字的稿紙,她說那是一個非常厲害的人寫的故事,曉得我愛讀書,所以白送不收錢。
「阿弟,媽媽出門的那段時間,你有沒有看到什麼人經過咱們家?」結束了工廠里的學習回到家的哥哥得知我一直在家門前玩耍后便立即詢問道。
「這幾十年來住過印刷廠的翁姓人只有一家。」
此時此刻,我心中的憤怒與悲慟總算掙脫了恐懼的鉗制,我告訴哥哥我是如何闖進那間屋子,然後發現那個秘密的。我的嘴如同卸下保險杠的重型機槍般,撲哧撲哧地向他投射出連珠炮彈。說完了,才發現自己的牙齒在打顫,身體也在搖晃,若不是哥哥的兩隻手緊緊地扣著我的上臂,我可能連站都站不穩。
「幾點?」
「怎麼丟的?」
「你們一家人是要把我們母子倆逼死嗎?」
真實是奇妙的,比虛構還奇妙。
待母親被推出手術室的時候,窗外的天空已掛起了殷紅的霞光。醫生說,母親的兩隻手掌呈粉碎性骨折,皮肉都被壓爛了,所以手術過程比較繁雜。筋骨已經接上了,但是關於能否恢復到正常使用範疇的這個問題,目前還不能做出判定。
「後來這就成了一個絕口不提的秘密。」
母親伸頭看了看床下,又抖了抖被子、再攤開那張我先前以為妹妹就被裹在裏面的小毛毯,然而裡頭卻什麼都沒有。
「人怎麼能那麼壞呢?」直到現在回想起來,母親還是忍不住紅了眼眶。那些平日里笑臉盈盈的同鄉,轉眼間便成了凶神惡煞的霸王,闖進我們家,說父親是資本主義的走狗,把能搬動的東西都搬走,而搬不動的便就地砸爛,勢必要搜出給父親定罪的鐵證。那是一九六七年,父親給打成右派關押了起來。白天,被捆起手腳塞進籠子里遊街示眾;晚上,被潑冷水等著輪番的逼供與教化,幾個月下來,原本體格強健的父親已變得形容枯槁。情急之下,母親只好將商鋪的房契給燒了,以至於後來平反的時候,這些鋪面只能淪為無名鋪而收歸公家。許多年以後,父親還帶著哥哥和我去看過那些鋪面。那條叫做博愛南的商品街,左起四號、六號、八號、十號,這四間相連的鋪面都是我們家的,或許該說本應是我們家的。
我下意識地拽住了脖子上的項鏈。不用看我也知道,上面篆刻著一個「楊」字。我認為,至少曾經認為那是男友以我的姓氏而特別定製的。
不知過了多久,房內傳來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大抵是母親醒了。我仰頭瞟了一眼牆上的掛鐘,已是下午五點半,我得趕緊粘好手上的這枚信封,才好去抱妹妹。
「你跑哪兒去了!你媽出事了,你爸找不著你就先去醫院了,你趕緊也去吧!」
「隔壁?左邊還是右邊?」
「阿弟說看見翁阿姨從我們家裡穿過,她走過之前,錢還在,她走過之後,錢就不在了。」哥哥按捺不住地向父親報告道。
「咱們家確實有一條紅珊瑚項鏈。」
父親將茶碗輕輕地擱在茶盤中央,雙手平攤在膝蓋上,出神地凝望著前方,濃密的睫毛快速地撲閃了幾下,像一台接到指令的計算器般迅速地從資料庫中索引出提問者亟待的答案。我知道這又將是一個披著神奇色彩的故事,但和以往不同的是,這個故事的主角,不是電影中虛構出來的人物,也不是民俗中被神化了的先民,而是真真切切的我父親本人。
在我們落戶的印刷廠宿舍,家家戶戶的大門都是敞開的,人們有時候為了抄近道,從別人家橫穿而過回到自己家是常有的事,過路時在別人家裡倒一杯水解渴也再平常不過了,從來沒聽說過誰家丟東西。然而,這個彰顯鄰裡間優良德行的習慣,在我們到來的第二個年頭便被打破了。
廠長叔叔輕輕地叩了叩門,屋內沒有回應。於是民警叔叔跨步向前,用力地敲擊了三下門板,並朝屋裡喊道,「民警辦案!」不一會兒,裡頭響起了輕快的應門聲。
時至今日我仍清楚地記得父親將他的秘密傳述於我的那個夏天。
「為什麼偏偏是女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