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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流

烏流

作者:田燁然
被幾個大漢拖著的陸敏,行動有點滑稽,像是壞掉的提線木偶,一瘸一拐地挪進了這家工廠的會議室,不算大,七十平米的樣子,橢圓形的會議桌外圍只坐了一個人,兩邊的頭髮很長,被梳在了腦門,用來遮擋這位秦總人到中年禿頂的缺陷,手邊是一個黑色的皮包,他蹺著很不自然的二郎腿,像是故意裝出一副盛氣凌人的樣子。
垂頭喪氣的她索性站了起來,開始擺弄起攝像機,希望它能夠起死回生,卻忘了自己正在偷|拍的事實,一個追光打來,把她逮了個正著,幾個拿著鋼筋鐵棍的男子氣勢洶洶地圍了過來,其中一個看起來像是領頭的朝著對講機說:「秦總,是個女孩兒。」
兩人各自躺在了沙發上,同時再給對方發著煙,四根煙處境很難抉擇,誰也不知道該抽誰的煙,電視機上傳出了進球的聲音,歡呼聲震耳欲聾,這倒是讓尹國棟思緒清醒過來,他拿起了程鐸遞給他的芙蓉王說:「這煙聽說不錯,我就藉著程總享享這個口福。」

6

陸敏尷尬地迅速把手機收進了包包中,神情一轉,鎮定自若地說:「你是這家工廠的負責人吧,你們這是屬於非法拘禁。」
他輕輕地推開了213的門,程鐸已經換好了短褲和半袖,躺在沙發上嗑著瓜子看著央視五台的足球比賽,他不算胖,但肚子很圓,像是三個月的待產婦,頭髮梳得很光,讓尹國棟根本找不到發心,程鐸抬了一下眼,滋溜地站了起來,連拖鞋都沒來得及穿便迎了過來。
「查查這個尹社長,看看他會有什麼動作,會派什麼人來偷|拍,對了,還有舉報者,他剛才不是說了要找個舉報者,聽那意思,像是咱們廠子里的員工,這種事情,一般我先拿錢解決,如果解決不了,你再上。」
「其實今天叫你來,是因為另外一樁案子。」
「尹社長啊,你覺得我剛才說的那個想法靠譜嗎?」
「中藥,治什麼的?」
以免妻子開GPS追蹤,尹國棟關掉了手機,精氣神兒變得自信起來,大搖大擺地走進了足浴中心的大廳,接待的是一位穿著制服的女子,老闆故意把那灰色裙子做的很短,讓他忍不住對著那兩條花白的大腿多看了幾眼,在說清楚自己是來找人的,服務員領著他來到了二樓,與幾個穿著藍色工裝的技|師擦身而過,她們的裙子更短。
酒只能在飯店餐廳喝,大家都是一心想著填飽肚子,哪有空余的器官來談生意,所以一般真正的應酬都是在飯後休閑時才算正式開始,而洗浴中心和足療店便成了這群六七零后男人們鍾愛的地方,洗浴中心肯定是要洗澡,畢竟大家光著身子談生意有損自己是經商人士的臉面,所以,最合適的地方便是足療店,泡著腳,喝著茶,一邊和女技|師聊葷段子,一邊就把合同給簽了。
他取出手機發了兩條簡訊,依著移動信號飛向兩個不同的終端。
秦總心領神會,把皮包里的錢全都倒了出來說:「這裡有八萬,換你的內存卡。」
「今天好好玩,去了洗浴中心你要幾個我給你包幾個!」
「少來噁心我,不過還有一種可能便是蓄意謀殺,兇手謀划很久,打算昨天晚上動手,趁著死者在醉酒狀態下,偷偷潛入死者家中對死者進行殺害,中途和死者有搏鬥痕迹,最後制服死者,用繩子勒死了死者,案發現場沒有找到兇器,應該被死者帶走了,我剛才去房子後面看了一下,背面緊挨著一個土崖,很直,與地面呈90度角,崖口到房子屋頂高度大約八九米,兇手很可能是從這個地方潛入進來的,但我在這個土崖上沒有發現腳印。」
「但我更趨向於前者。」
珏城男人有三大愛好:洗澡,洗腳,喝酒。
陳法醫拿著屍檢報告從解剖室走了出來,剛想進入大樓找趙煥彙報工作,卻看到了趙煥正在揪著田焰的頭髮咬牙切齒,他的年齡要比兩人要大一輪,算是他倆的長輩,他走到了跟前,每人給了一腳,力度分配得很公平。
「兇手拿走了作案工具。」
珏城公安局還是一如既往的雄偉華麗,警徽掛在大樓的中央,藉著太陽光耀眼奪目,一股正義凜然的氣息撲面而來。
劉建義著實嚇了一跳,整個人往後縮,盯著眼前這個男人問道:「你是誰啊?」
「靠譜啊,而且我們就是做這個的,放心,一切我都會安排妥當,你就等著你們企業的產量大增吧。」
「招了,全都招了,對殺害劉建義的事實供認不諱。」
「這個程鐸簡直是越來越放肆了,竟然想對付我,如果我當初沒有讓你日夜跟蹤他,恐怕今天這事兒就成了,公司一關,鎖鏈一上,我就完了。」
陸敏拿起攝像機,取出電池拍打了幾下,重新裝回去,並沒有開機,有些惱火的她很想把攝read.99csw.com像機摔了,社裡早就應該更新設備了,每年主社都會有一筆設備換新保修費用,也不知社長用在了何處,機器越來越老,社長那輛車卻是越換越高檔。
虎子輕輕地合上了215的房門,與尹國棟打了個照面,兩人擦肩而過,檔案袋便換了個主人。
交易順利進行中,此時的排污管道劇烈晃動搖擺不停,管道口張開了獅子大嘴,噴漿澎湃,其中一道污水有三米多高,濺到了圍牆上,紅色的磚面染上了一行烏黑的血跡。
「別別,老婆管得嚴,無論多晚都得回家,都得喝中藥。」
趙煥隔著空氣做了一個擋的手勢說:「話不能亂講,我那是正常清潔身體,而且人家是一家正規的洗浴中心,你們這些作家就喜歡無中生有。」
他拍了拍陳法醫的肩膀唉聲嘆氣地說:「死不瞑目啊,錢還沒來得及花,就死了。」
程鐸盯了一眼尹社長的紅色內褲,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尹社長,你這是幹什麼?快把褲子提上,一會兒小姑娘進來會罵你耍流氓的!」
田焰拿過那捆錢,塞進自己的里兜中,向著院外走去,邊走邊說:「錢啊!真是個好東西!我就說,這件案子必有貓膩。」
是啊!死是一件極其恐怖的事情,現在很多人迫於各種壓力,在深夜裡捧起廉價的奢侈的酒杯,對著距離人間越來越近的月亮發出抗爭性的宣言,樓很高,命薄賤,攀上來簡單,跳下去太難。
一個實習警察從屋子裡跑了出來,手裡拿著一個鼓囊囊的檔案袋遞給了趙煥,趙煥心領神會地對著田焰笑了一下,從袋子里拿出了一小捆百元大鈔。

2

田焰很不喜歡這樣被夾在秋冬之間的十一月,一切事物呈現出一種衰老病入膏肓的重症感,連飛鳥發出的叫聲都變得萎靡不振,翅膀扇動得很無力,像是隨時能從空中掉下來,田地里跑著幾隻中華田園犬,伸出舌頭獃獃地看著那隻鳥,守株待兔般等著獵物自己掉下,他無奈地搖了搖頭,對著方向盤說了一句傻狗!
看著擋住道路的阻礙得以清除,男人心滿意足地笑了笑,開車揚長而去,鬼魅和妖靈聚集在紅色大眾沉下的位置,等待自己新同伴的誕生。
他拿起了一個空酒瓶,走到水龍頭前接了點水,一飲而盡,他沒意識到味道有些異樣,便躺在了床上,氣還沒有呼完,就感到體內傳來一股強勁鎮痛。
「錢啊,是個好東西,有些人,為了錢,你讓他死他都願意。」
尹國棟倒也不面生,一邊換著衣服一邊說:「都已經到樓下了,就不必麻煩程總你了,再說這已經十月份了,晚上冷,你穿成這樣會被凍著的,萬一尊上你受了風寒了,我可擔待不起。」
準備工作做得很足,他自以為是會把大眾車撞翻,可惜還是對自己的國產車過分高估,竟頓在了大眾車前,他看了看駕駛位上那個奄奄一息的人,殷紅的血液從頭頂的一個缺口奔向五官的四面八方,可仍舊還在呼吸,像是不願意死似的,抓著地獄大門的把手和黑白無常努力糾纏著。
「只能說你的飲食喜好和職業感染的味道已經深入骨髓了。」
泡腳,按腳,當技|師把拇指壓在尹國棟腳底的某個點時,他意外地叫了一聲,果然隨著年紀越來越大,身體所顯現出的毛病越來越多,整個套餐做下來很舒坦,他還悄悄地搞到了技|師姑娘的微信號,雖然不清楚自己還有沒有這個精力再去撩。
去年畢業的她,通過父母的各種關係,曲曲繞繞,到處打點,後門就邁了十幾次,酒局逢了十幾場,八月的仲夏,社會甚至還差點讓她上了一個社長的床,從小外面玉女內心烈女的她當然不能屈服,在酒店,隨著滂沱大雨吹奏的交響樂,一腳斷送了那個猥瑣男的繁衍生息,賠了不少錢后,最後被另外一個社長潛規則了,其實事實很簡單,這家社長長得帥。
看來是個酒鬼。
如果她此刻偷|拍的這個排污管道湧出的污水是同事的話,那她便是那條分支在主河道上的小溪流,黑色素慢慢地滲透進這股清澈小溪,直到小溪越來越不透明,連光都避開了這裏,慢慢的,溪邊將寸草不生。
田焰低頭看了看趙煥的皮鞋罵道:「戴鞋套了嗎?就往裡沖,足跡沒采完呢!」
又是一疊錢。
田焰鎖好車門,跟保衛室的小哥寒暄幾句,等著趙煥來接他。
「不可以,這小子身上的秘密多著呢。」
小型攝像機就這麼錄製了短短二十分鐘,便歇業了,陸敏覺得這遠遠不夠,因為她沒能拍到高潮,據舉報人說,如果幸運的話可以看到水柱變為噴泉的震撼場景,這個場景如果能錄下來並公開,將會是一個漂亮絢爛的新聞,甚至可以讓他一舉成名,躋身於珏城媒體圈的read.99csw.com一線地位。
就是這個鬼魅與妖靈布滿人間各個角落的夜晚,它們飄在半空當中,看著省道上一條偏僻的路橋,一輛車在撞著另一輛車,一下,兩下,三下,持續不斷,洋溢著一股機油味的交媾,卻是死亡的歡愉,直到那輛紅色的大眾被又一次劇烈的撞擊彈上了空中,連翻幾個跟頭,噼里啪啦地墜入大河之中,這場戲終於拉下帷幕。

1

「實話說啊,我創業那會兒,哪會用這種手段啊,懷著一腔熱血,滿身都是正義和公平,拉了一幫人做大了這個廠子,誰料到後來秦長富那個王八蛋仗著自己舅舅是鎮長,公然把廠子建在了我們廠的對面,而且隔三差五地舉報我們非法排污,讓我給環保局塞了不少紅包,他們也排污啊,環保局怎麼不去查他們!」
「欠炮錢?厲害了。」
「你的意思是緊急措施?」
誰也不知道,道奇納米材料第三工廠的排污管道和他家的自來水管道埋到了一起,緊挨著像是兩個連體嬰兒。
劉建業看了看那鼓鼓的袋子,眼睛眯成了一條縫,邊開門邊笑著說:「哦,進來吧,小兄弟,陪我喝兩盅再走。」
「我拍下的那些素材都可以當作曝光你們違規排污,污染生態環境,污染水源的證據!」
聽到大門緊閉的響聲后,劉建義從水泥地上爬了起來,捏著喉嚨使勁兒咳嗽了幾聲,心裏罵了幾句髒話,卸磨殺驢這個詞從嘴中呼之欲出。

7

陸敏感覺手有點癢,便小心翼翼地在濕漉漉的草叢上蹭了幾下,為了能夠舒服趴著,創造一個隱秘的偷|拍環境,她在身體周圍打了很多驅蟲葯,儘管深秋的氣溫已經慢慢靠近冬天,但在這荒郊野外,蛇蟻蟲鼠仍舊能靠著餘熱未散的自然環境扛那麼一段時日,說是自然環境,但味道卻讓陸敏的鼻子灌入了大量說不上來的化學成分。
這種事情也就他能做出來,要奔其他工人肯定會拒絕,畢竟他是一個人,沒什麼責任,只需要對自己負責,自己過得好便是對此生最大的恩賜,什麼喪盡天良,什麼背信棄義,他只相信人要為已。
在廠里他不算個老實人,經常和一幫帶有流氓痞氣的工友趁著夜班偷車間的化肥運出去變賣,行政上警告了好幾次,仍不作罷,換著法兒鑽這種小便宜空子。他和廠里那幾千名工人一樣,活下去就得靠這座廠,靠這份對健康存在巨大威脅的工作。
尹國棟提起短褲,配合著大笑道:「怪不得有點冷!咱們先洗腳。」
「對,如果錢壓不下去,就做掉他們!」
「也對,果然還是得尹社長這種文化人來做事,我們負責出錢就好了。」
男人偷偷地取下了麻繩,輕聲躡腳地挪到了劉建義的身後,將繩子纏繞到了他的脖子上。
整個走廊洋溢著擊打的啪啪聲和腎虧男人的呻|吟聲。
「可是我這個顧客要做的生意可是要越界的。」

5

掙扎,嘶啞,停止呼吸。
趙煥嬉皮笑臉地撓了撓後腦勺說:「你能來,太激動了,你這幾天躲哪去了,打電話完全找不著啊!」
「啥?」
「啊?我那一天產量雖然及不上秦長富那裡,但訂單還是有的,讓我停產我虧損多少錢啊!」
「我剛從麗山回來,那幾天的經歷如同一場循環的噩夢,抽機會再說,先說說案子。」
珏城有一個傳說,在這片山脈中,藏著一個山怪,渾身是岩石,原本只有一個普通成年男性身材這麼大,可是他卻在陰曹地府中拿到了一個惡鬼的寶物,這件寶物可以讓他慢慢吞噬周圍的石頭,之後他憑著這法寶越來越強大,到了最後,樹木,河流,土壤,他全都吸附了過來,可惜因為野心太大,善意太小,始終沒能承載這萬般財富,死在了山脈中,成為了一座供給人間的大山。
這是一處小宅院,上世紀七八十年代北方發達農村,處處可以看到這種建築風格,那個時候修築屋子用的磚還是青色,及不上紅色磚瓦房的華麗,更別提商圈裡那些水泥框架高層建築的雄偉了。大門安然無恙,沒有被撬鎖的痕迹,院牆三米多高,裡外表面都敷著一層水泥,很滑,除非兇手身材高大,彈跳高度驚人,不然根本翻不進去。
他看著眼前這條河,還算是清澈,卻已經染上了骯髒,他深知這些污流總有一天會殺死自己,殺死更多的人,直到殺死這座城市。
「太累了,昨晚抓這個疑犯在火車站埋伏到深夜,這小子終於現身,跟我們警方玩了一場巷子追逐大戲,費了好大勁才給他戴上手銬。」
原本以為這麼瘦的人力氣很小,卻沒想到這劉建義竟能與他僵持著,兩個read•99csw.com人在屋子裡跳起殺戮的舞蹈,互相制約著,男人有些氣急敗壞,又繞了一圈繩子,打了個結,抓住余出的一順兒用力一拉,劉建義頓時便癱在了地上。
「女孩兒?把她給我帶過來。」
確認目標失去呼吸后,男人看了一眼這荒涼的氛圍,笑了一聲,取出手機,打開相冊,確認了一下第二個目標的樣子,是個頗有幾分姿色的姑娘,又劃了一下,是一張紅色大眾的照片,他戴上了棒球帽,像是夜行的蝙蝠般,快速地躥進了黑夜裡。
「趙隊長最近惡補了不少刑偵知識吧?」
他不知道,今晚,這根線就要斷了。
「當時在現場那一捆錢你還沒歸還警方呢?」
「哎呦,尹社長來了,到了樓下怎麼不打個電話,我去接你啊!」
「你指示。」
男人看著擋風玻璃外那輛橫在橋面上的紅色大眾,抬手壓了壓帽檐,把剛抽半支的香煙扔出了車外,扭動車鑰匙,踩離合,掛擋,轟油門,尾氣從排氣管里如巨獸般沖向了彰黑色的天空,手剎放到底,發動機轉速達到極限,車子像一道閃電,保險杠迅猛地撞向了鮮紅的車身。
「噢!根據我們警方勘察現場來判斷,這是一樁入室凶殺案,門窗沒有損壞的痕迹,建築結構你也見過了,翻進翻出如果沒有工具輔助是無法完成的,院子里和屋子裡只有腳印,指紋和其他搜查證據還在提取,所以我初步判定是熟人作案,兇手和死者認識,而且兩個人還喝了酒,咱們珏城人嘛,脾氣都比較暴躁,一言不合就容易大打出手,很可能死者和兇手發生了爭論,後來導致直接動手,死者的言辭可能刺|激到了兇手,讓兇手起了殺意,激|情犯罪的可能性很高。」
「明白。」
「一個刑警隊長,一個作家,怎麼能這麼沒個素質呢?還打架,成何體統。」
「死者,劉建義,四十二歲,珏城市澤州縣大公鎮川襄村人,就職于大公鎮奇道納米材料公司,工作地點是公司的第三工廠,就在那邊,看到那個梯形的煙筒了嗎?就是那裡,這個人無妻無子,父母幾年前雙雙病故,他是家裡的三兒子,最沒出息的那個,老大老二老四都在省外工作,人際關係很簡單,除了幾個工友以外,也沒什麼要好的朋友,對了他是鎮上那塊舞廳區的老顧客。」
秦長富把遙控板狠狠一摔,嚇得技|師姑娘躲閃著大叫了一聲,房間里有些悶熱,虎子剛想脫掉外套,但看著老闆此時憤怒的神情,又把外套穿了回去,他朝著技|師擺了擺手,技|師識相地退出了房間。

3

她被按在了秦總面前的一把椅子上,幾個大漢依著主任的臉色退出了會議室,輕輕地關上了門,陸敏不知是該笑還是該哭,但養成的職業習慣,還是讓她悄悄地打開了手機的錄像應用,背面的攝像頭對準了這個秦總。
「有什麼要吩咐的嗎?」
「我可以見見他嗎?」
第三疊錢出場。
「好嘞!程總豪氣,今天我請了!」
趙煥抬起胳膊聞了一下,滿臉疑惑地說:「沒有味啊,衣服昨天明明才換過啊!」
「啥意思?死者看起來不像是個有錢人啊,更像是個窮鬼,你看給餓的,皮包骨頭的。」
世上有很多事情是無可奈何,卻又不得不做,除非出現其他機會,而他便迎來了機會,充當舉報者,會收到十萬塊的報酬,他有過猶豫,對廠子殘留那一點依戀在十萬塊錢面前,他選擇忘記回憶。
「對了,程總,這個訂金。」
「我們持著公平公正,還給群眾一個真相,究竟是誰在禍害珏城市的環境。」
儘管陸敏付出了自己的少女時代,但她依然被分配了個最辛苦的工作,整天跟著一幫老爺們做暗訪,雖然同事應酬時從來沒有帶上過她,寫過的新聞稿也沒發出過幾篇,但她清楚得很,深知這個職業其實並不是大家想象中的樣子。
趙煥從屋子的後面轉進院子,當看到那輛白色SUV時,興奮地衝進了屋裡,卻被田焰一把推了出去,頭蓋骨挨了一記響亮的摑掌。
「激|情犯罪?衝動殺人?劉建義的朋友圈僅限於幾個工友,我們珏城市如果關係夠硬的話,互相拆台,彼此噁心是一種正常現象,我想朋友之間不會因為幾句拌嘴就殺掉對方,這在現實社會來講很沒有邏輯可言,反而後者的蓄意謀殺卻是有可能的,雖然至今對這一說法找不到兇手動機,但調查總能調查出來,你肯定會問如果是謀殺,兇手為什麼不抹掉自己的足跡呢?因為沒必要,僅僅憑著一個足跡是無法成為直接性證據的,我相信兇手也沒抹掉自己的指紋,我看到了麻將桌,證明這個家經常有人出入,你剛才說他是鎮上舞廳的老顧客,光帶著各種形形色|色的女人就不在於少數,兇手沒必要抹掉指紋,擦掉一切作案痕九_九_藏_書迹反而更像是暴露了蓄意殺人。」
「哈哈,我想應該是情感生活太差了!」
「環境污染無疑是在讓珏城人慢性自殺。」
「光明正大扳不過人家,那就只好背地裡捅小刀了,還好現在是大數據時代,微博微信朋友圈給他們那麼一散,最好能拍點勁爆的畫面,我就不信扳不倒他們廠子。」
「那點利潤不算什麼,等奇道納米倒了,你就不想想你能掙多少錢?」
人民警察依照國家法律履行警察職責,維護國家安全和社會秩序、保衛人民生命財產安全。形象至少是那種滿身正氣臉部輪廓稜角分明的樣子,而趙煥呢,頭髮亂糟糟的,頂著兩個黑眼圈,踩著拖鞋就小跑了出來,下台階的時候差點摔個嘴啃泥,那件棕色的皮夾克像是被萬能膠粘在身上似的,記憶中彷彿從來沒有脫下來過。
「上了年紀的單身狗,這種事兒很正常,你沒和嫂子訂婚前,不是經常去雲水天洗澡嗎?」
秦總沒用話語拆穿,直接打翻陸敏橫著的手機說:「記者同志,這種把戲還是不要在我這種老商人眼前耍了。」
「證據?不過你們這些媒體工作人員玩弄輿論方向的劇本罷了!」
「嗯,我同意你後者的說法。」
劉建義掛掉電話,聽得出那個記者是個女人,他摸了摸褲襠,幻想著她的樣子,穿過一片只剩下軀幹的樹林,那些樹枝在慘白的月光下扭曲掙扎,像是地獄魔鬼伸向大地的魔爪,林子里到處是不寒而慄的風聲,他有些害怕,往嘴裏又灌了一口酒,步履踉蹌地走到了河邊。
「屍檢報告出來了?」
男人晃了晃手中的黃色檔案袋說:「是尹社長讓我來送東西的。」
紅色楓葉被寒流抹去妖艷,枯黃的顏色逐漸暗淡,莊稼地里到處是焚燒秸稈后被拋棄的焦黑色植物屍體,省道兩旁的柳樹枝被凌冽的冷風一刀一刀地切斷,落在濕潤的瀝青地面上,車子碾過,傳來一陣骨骼破碎的聲音。
田焰鬆開了趙煥的衣領說:「陳法醫,怎麼了?」
案發現場嵌在曲曲繞繞的赤河邊上,不遠處是幾座拉動方圓小鄉鎮經濟的企業工廠,那些形狀趨近的巨大煙囪噴出的煙柱讓田焰自覺地戴上了口罩,但還是能聞得到絲絲異味,像是煮熟的雞蛋被暴晒在盛夏的陽光下發酵變質的味道,他穿過低矮的警戒線,看著門前已經被群眾目擊者破環的足跡現場,皺起眉頭。
技|師關門的剎那,兩個人都長長地呼了一口氣,臉上緋紅慢慢散去,香煙含在嘴裏的瞬間,尹國棟和程鐸對上了眼,決定休息一會兒轉戰洗浴中心,因為那家新開的會所又來了一批年輕女學生。
陸敏拿起了攝像機,打開后艙門,右手拿出了內存卡,左手五指張開,略微有些顫抖。
但是,又能怎麼辦?
田焰拍了拍褲腳那一層薄薄煤灰,朝著他走去,兩人碰面的瞬間,田焰故意捂了一下鼻子說:「趙大警官,你該洗澡了,雜醬面和血腥味混在一起很變態知不知道。」
「那你叫我來幹嗎?不是為了讓我收集素材與罪犯談話嗎?」
她打了個哈欠,艱難地抽出手機看了眼時間,已近深夜,凌晨十二點半的排污管道口準時爆發,從原本細小的水柱變成了粗壯的巨蟒,張著獠牙,噴著毒液,游進了赤河當中,她不知道這條毒蛇有多長,或許根本無法測量,日以夜繼的,每分每秒的,奔跑在赤河洶湧的水流中,流過每一個鄉鎮,流過每一個縣區,流過珏城市政府大樓的門前。
「記者同志,你喊個價?」
「氣管炎,現在珏城的生活環境太差了!」
兩個人之間金句你來我往,便杠上了,轉眼間,就要大打出手,一幫小警員只能去拉扯,不慎被兩位長輩誤傷,倒了好幾個。
氣氛一下僵硬起來,尹社長短褲剛剛拉到膝蓋,卻不敢往上提了。
「廢話,作案工具只有他一個人的指紋,他不拿走等著你們抓他啊!對了?誰報的案?」
那晚,第三工廠西面的排污管道爆漿的剎那,這兩個連體嬰同時開膛破肚,管道發生迸裂,流出的水就那麼混雜到了一起,像是在嘲諷誰的生命。
「一個女人,在鎮上舞廳上班,這廝欠了她的錢,她今天早晨本來是要堵他要賬的,發現開著門便進去了,結果看到了劉建義猙獰的屍體。」
「不錯,回頭我會讓財務再給你一筆錢,這筆錢算是獎勵,至於接下來你要辦的事情,另算。」
男人跟在身後,一路觀察著周圍,跨過門檻后,他把檔案袋放在了麻將桌上,眼睛注視著牆上掛著的那條麻繩。
「秦總,我們有職業操守。」
水泥地面上有兩種足跡,走向沒有規律性,有的甚至還相互壓在了一塊兒,他慢慢地走向西面靠牆的那張床,死者就躺在上面,穿著一件黑色的皮衣,褲子上是一道道土色的痕迹,他是被人用繩子勒死的,傷痕像是一條被砍斷手九九藏書腳的蜈蚣依附纏繞在脖子上,嘴唇泛白,眼睛瞪得很大,把田焰著實嚇了一跳。
「尹社長說笑了,什麼尊上不尊上,叫我小程。」
「說實話,人際資源的優勢比你太強,硬碰硬,倒閉的只會是你們廠。」
「我們這裏的工人應該是離這些污染最近的一批人,哪個不是生龍活虎,活得好好的,相反,這廠子一旦沒有了,他們恐怕就得餓死街頭了。」
尹國棟嚼了一片口香糖,剛才和市領導的飯局有些油膩,舌頭老感覺像是裹了一層腐朽的動物屍油,讓他很不舒服,畢竟眼前這個場合是要和小姑娘們聊天的,當然更重要的事情便是要見一位大客戶,這個程鐸出手很闊氣,電話里就聲稱要花二百萬做這筆生意,自己目前就職的行業很不景氣,急需一樁大買賣來緩解一下資金流轉。
「我這不是為了能夠更好竊取情報嗎?」
「田焰同志,司法面前耍無賴不管用。」
劉建義拿起檔案袋,走向床,塞進了被子下面。
「這個明天我就讓財務把三十萬打到你賬上。」
「別,你是顧客,顧客就是上帝。」
雖然已經醉了,整個人就在河堤邊上搖搖晃晃,瘦弱的身板看起來就像一具中了邪的乾屍,在被某些壞的東西控制著,每當快要跌下去的時候,總能反應過來,往地面這邊移一下,那根有著對生的期許的線仍舊拉著他,不捨得放棄,只不過是在徒勞無功地硬撐。

4

「小同志,我們之間不要抬杠,你剛才在我們工廠西面圍牆外面的行為還屬於違法偷|拍呢!」
他走到家門前,從腰間拿出了鑰匙,一個人影悄無聲息地晃了過來,像是個鬼魅。
看著快步離開的虎子消失在走廊盡頭后,尹國棟叼了一支煙,整個人靠在玉石柱上,他不清楚這是第幾個二百萬的生意了,反正他換車的頻率要比國產手機更新換代還要快,有些事情要做到如何才算是近乎完美,他不喜歡太多人知道自己的秘密,別人下棋只是為了贏,而他下棋卻是要毀掉整盤棋,用過的棋子就該丟掉,因為不知道哪天這些棋子就會變成敵人的炮來炸掉他的城,這本身便是個互相出賣的世界。
「是的,趙煥,恐怕你昨夜的那個突擊審訊泡湯了,因為死因不是窒息而死。」
「程總,事情交在我身上你就放一萬個心,保證給你把新聞做得漂漂亮亮的,新聞出來那幾天肯定會引起珏城網路的轟動,你們那幾天就不要生產了,以免那些愛模仿新聞的媒體去抓你。」
「那是我的工資,我的工資,你們局長一碰到疑難雜案就讓你請我來協助辦案,我是寫推理小說的沒錯,但是你們佔用我的時間是不是得有薪水,每次案件破獲發給我一張獎狀,獎狀能當飯吃嗎?」
「好了,我們不要爭論,你們用這個公之於眾,拆毀一座工廠,就能保護環境了嗎?且不說能夠改善群眾的環保生活,你們反而是在破壞很多人的生活,這座工廠佔地千畝,工作車間上百,每日的產量用萬計數,從行政到技術到安保工作人員上千名,他們的起居飲食,小孩受教育,老人看病的費用都靠著這座工廠,排污治理,環保社會,確實是一個好題材,但這條只能熱搜三天的新聞卻要犧牲幾千名工人的生計,你們不覺得可笑嗎?」
「說說現場情況。」
「不行,我是一名記者。」
「給我把剛才那個妞兒重新叫進來,腳還沒洗完呢。這一天天都什麼煩心事兒,我得給人家姑娘道個歉,留個好印象,不然這錢就白花了。」
程鐸拿起了尹國棟的紅塔山說:「這煙我有好長時間沒有抽過了,今天也藉著尹社長回憶一下當年奮鬥的感覺。」
「我就感慨一下,鹹魚拉回去好好做屍檢,沒準能發現意外的驚喜。」
「你們為什麼不採取強硬手段,把我打一頓,摔壞攝像機,讓我滾呢?」
「不是勒死的?」
「別跑!你小子把錢還我!」
他端起了那杯不再散著熱氣的茶遞向了秦長富說:「老闆,氣大傷身。」
「現在是文明社會,法治社會,這種暴力行徑對於我們經商人來說不值得提倡,記者同志,我給你托個底,能不能把這個事情掩蓋過去。」秦總把手伸進了皮包,拿出了一疊錢擺在桌面上說道。
常見的平房結構,大約九十多平米,屋內的傢具很少,大衣櫃和電視櫃是個整體,十幾寸的彩電還是以前的老舊牌子,戶主用的還是非法天線接收頻道信號,正中央是一張四方桌子,上面鋪著毯子,麻將牌散亂在上面,還有幾瓶被打開的低價汾酒,這酒很出名,人稱奪命五十二,普通人一盅下去,必然醉倒在地。
秦長富摘掉了耳機,喝了一口茶說:「讓我想想,不過你這竊聽設備哪來的,挺清晰的。」
「連夜突擊審訊的效果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