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癢
就是這個時刻了,雅格心裏伸出一隻手按了下腦袋裡的某個開關。身處二樓外廊的雅格,朝樓下的男同學吐了口口水。很准,直直落到男生頭頂的頭髮。雅格迅速縮回腦袋,漲紅著臉憋笑望著已到達她身旁的女孩。她不顧女孩被怔住的四肢,趁樓下男同學低頭時又吐了一口。
不久後有天雅格午飯後回校,看到吳媚星正和幾個同學圍坐著吃盒飯。原來她也開始跟其他人一樣,天天背著鐵飯盒,並且飯盒裡只有米飯,每天去飯堂取熱好的飯時,還要買一勺五毛錢的海帶湯。雅格看到她跟別人一樣拿來綁飯盒的白繩日日在水蒸氣的摧蝕下已變為灰黑色。她的心豁然開朗,像在陰冷冬日,電暖風吹進她冰刺一般的膝蓋骨。她第一次感到自己與她不同與他們不同,她可以被他們羡慕,每天中午回家吃飯,也不需要每天趕好幾公里的路,有時還要與泥濘山路搏鬥著上學。儘管她回家也大多是自己熱前一晚的剩飯剩菜吃。
行至樓底,吳媚星要去買雅格念了一路的紅豆冰淇淋,她取下脖頸的鑰匙遞給雅格。雅格拍了拍她額前的留海,轉身一蹦一跳跳上了最頂層四樓。
但這種感覺也沒持續多久。吃零食時候,雅格聽到她又在跟大家講她以前在外面城市上學時,春遊是去什麼博物館什麼森林動物園什麼遊樂場。一瞬間厭惡的感覺又泛到胃裡。她原來實打實記得討厭她的感受是怎樣的。
不過雅格都快忘了自己一開始多討厭吳媚星。尤其是現在,她跟前面的女生一路邊走邊講笑話,突然停住指著靠在山壁的木香,回頭沖她笑說,爆米花。她覺得她笑起來還有點兒可愛啊,旁邊女生一個勁兒問她什麼什麼爆米花,她也不答,這令她更加可愛了,在雅格心裏。
之前她每次暗暗較勁的分數排名,小考滿分時偷偷觀察對方扣了幾分,飛快背詩只為爭到比對方先背熟,合唱比賽將對方這個領唱員替換下來……如果,對方對這些絲毫不在意,那麼她的不甘心有何意義?
到底為什麼會接過冰淇淋呢。是因為她跟自己一樣,有一個家長會的空座位么。雅格不問她的父母在哪兒,就像她也不問雅格的爸爸在哪兒。
這天後不久,吳媚星在學校里一整天高燒不退,在這個非典特殊時期,她這副狀態勾得全班人心惶惶。班主任把她隔離到自己家中。她把雅格叫到教室外面的外廊,夏風像衝到一張巨大的帆上又返回到她背後汗濕的黑T恤。她打了個寒噤,她本想忍住的,可是寒噤怎麼忍得住。她想起幼時母親逼她喝中藥,苦得她嗆了一身。她被質問怎麼一點兒苦都忍不住,她被得到一張嫌怨的面目。或者是從那天開始,或者是逐漸而來,疼痛她不忍,瘙癢她不忍。為什麼要忍呢,憑什麼要忍呢。她只是想忍住不值一提的嫉妒都那麼難,何況痛與癢。
她的外面城市的語調。她聽不懂小鎮的方言。她隔幾天就穿一次的漂亮小套裝裙子。她手腕戴的自己編的亮閃閃塑料繩手鏈。她學過三年多的英語。她不知道自己吹豎笛是C調,而我們是E調,恬問老師為什麼自己以前學的跟大家不一樣,音樂老師竟還表揚她不懂就問。語文老師誇她普通話好聽,字寫得好看,把她的練習冊給大家傳閱。當大家一哄而上扯爛了九_九_藏_書練習冊后,她居然哭了。一本練習冊而已,她也太假了,雅格想。
除了夏天,雅格從來不帶傘,也不|穿雨鞋。她家離學校近,有時候雨小,她從家跑到學校,連頭髮也只潤了些。但小鎮夏季的雨十之有九都是大瓢潑,下幾秒鐘就能激翻好幾寸公路邊褐黃的泥沙。
吳媚星是去年秋天轉來班上的。誰也不知道雅格多企盼夏天快點到來。她多希望吳媚星沒法再穿那些該死的花樣繁多又漂亮的鞋子跳皮筋。
某夜我加班后,錯過了末班車。杵在道邊艱難地打車。對面街邊24小時便利店走出三個人。一個七八歲小女孩,一個年輕孕婦,一個中年男人。女孩對孕婦罵著什麼,孕婦托著肚子胳膊肘戳向男人後背,男人開始訓小女孩。孕婦在男人轉身開車門時,迅速對女孩吐了下舌頭。
哦是了,因為她母親是老師,所以她所有努力就都是理所應當的,她的成績也必須佼佼,她一定得團結同學尊師愛幼,連值日時也得多做那麼一份,以這些冠冕堂皇去樹立起一個模範。這麼多年她不會得到讚許,她已習以為常。可這剛轉來幾個月的女生憑什麼就能夠輕易得到包容得到讚揚和認可。班上比她優秀的同學沒有,母親不是個常常表揚學生的教師,而比這女生優秀很多的她,更加沒有獲得。
木香花終於謝光,遍尋家牆野山也找不出一株仍在開放的。月季有的成熟得早,骨朵已裂成幾瓣了。
過後,雅格有點點後悔,她想要是當時忍住沒笑就好了,她就不會在接下來時不時找她一起踢毽子。要是當時體育課沒有自由活動就好了,她就不會再時常問她這個樹叫什麼,那種花名是什麼。
她開始假裝無意實則故意地挑釁新來的男同學,這樣她便能夠獲得更多的跟他的交流。因為她發現吳媚星喜歡他。雅格覺得吳媚星很滑稽,連話都不敢跟他說一句,卻在女生們背地裡調侃他的時候,跟著附和,在旁人講他壞話時極其不自然地緊張兮兮地笑。每遇到這種場合,雅格都想掙脫開同桌的手,上前搖晃吳媚星的肩膀。
那天真的不應該吃冰淇淋。跟吳媚星一起坐在單杠上的雅格常常默默生出這樣的感概。當吳媚星埋怨舅舅生意太忙碌的時候,埋怨舅媽做菜不好吃的時候,埋怨小鎮的潮濕使她水土不服的時候,雅格腹誹的句子就一圈圈繞著操場奔跑起來。
而她不上進這件事已經那麼久,為什麼母親直到她馬上要小學畢業考試才發覺。為什麼不能,哪怕只早那麼一點點,看到她如瀕死掙扎一樣給母親製造的失望。
花洒洒出的水聲漸漸掩住覃雅格耳里振蕩了一天的「咚嗵咚嗵」。她躺進床準備入睡時,才想起這咚嗵聲來自吳媚星的雨鞋。
教室里家長會即將散場。雅格趴在外廊欄杆上往樓對面伸脖子。山坡沿的皂莢樹繁茂得陰森森,再過陣子就會生出帶有黏黏汁液的皂莢。雅格想起去年吳媚星剛來不久的時候,想起她在山邊笨拙地抓緊樹枝妄想向上攀爬,去拽下一片皂莢。後來是誰幫她摘下來的呢,雅格忘了。雅格只記得自己內心期待她跌落的快|感,還有對面女生眼角的滿足,和她捏緊皂莢小心翼翼而又莊重地把它夾進新華字典里的模樣。直到現在,雅格仍希望那片皂https://read.99csw.com莢里的膠溢出來,毀掉那本爛字典。
在春天走之前,學校少有的集會聲勢浩大地開了一回。主題就是打人。低年級有幾個男同學偷學校商店的辣條,被逮到很多次,屢教不改。他們被拉到領操台上示眾。平日站在那裡的人要麼被頒獎,要麼是升旗手領操員,而那天,是恥辱。
很久之後,雅格偶爾會記起這一天,她一直沒能搞懂,身旁的女孩怎麼會跟她一起朝樓下吐口水。
她步速快到彷彿要起飛,以至於突然停下轉身時,緊跟她身後的女孩撞到了她額頭。她捂著腦門傷心透了。不知為了疼而難過,還是為了沒問出口的話而難過。
於是雅格在聽到女生說自己書皮丟了可能是被偷了,心裏也沒有咯噔。雅格還發現她早已不再說普通話,方言都說得很標準了。她為她的泯然眾人感到舒心。
然而此刻,長筷子正把夾起的一條豇豆往水痘臉女孩嘴裏送。
落日漸隱入眼底。雅格面前的女孩把洗凈的樹葉折成圓錐遞給她時,她頓然感到一股尤為失望的失落。她是希望她從那漂亮的氣泡里掉下來,但她沒想過她會掉得如此徹底。在她覺得一切都已萬劫不復的時刻,女孩竟然捏著樹葉喝井水,竟然笑得那麼愜意。那麼一直把女孩擺在敵對位置的自己何其可悲。
雅格走到樓底,吳媚星拎著兩支半僵硬的冰淇淋直直地杵在電線杆旁,彷彿另一座矮電線杆。
她按住掛歷的手漸漸顫抖,她覺得自己幻聽了,幻聽出了類似母親的聲音在說要趕忙回去炒豇豆。電視聲音加劇,彷彿也帶動了她的幻聽加劇。她想推門,可不知是掛歷紙阻止了她,還是風阻止了她。
隔得遠,多年未見,我無法確定那是她。但,覺得她那一吐舌真的好像她啊。
同桌請假去學風琴那天,吳媚星說要帶雅格到家裡聽歌。她指定歌曲,現讓堂哥去網吧刻錄在CD上的。她的興奮感染到了雅格,她倆像扛了糖渣的小螞蟻一樣開心。又用樹葉子喝了方井的水。
一會兒到家你別忘了洗手,吳媚星說。
夜色四起,潮霧充盈她的胸腔。她走著吳媚星帶她走過的路,走著母親口中出現疑似感染患者的路。徘徊,哽咽,飢餓。她感覺自己快被打垮的時候,拐彎處走來一對母女。母親牽著女兒的小手,女兒的另一隻小手握著奶味兒冰淇淋。她一直舔啊舔,看起來極其甜的樣子。雅格好羡慕她,但不知是因為想吃冰淇淋,還是因為想成為她。
為什麼老師都覺得由外頭轉學來的就學習很好呢,為什麼期中考明明她是第一她比她平均分多了幾十,可班主任仍那麼寵著她。
月亮被烏雲遮住,天在這一瞬闔上了唯一的眼。
客廳電視里的新聞台正播著廣告。直覺令雅格的步子變沉重變無聲。主卧室門上的日曆被穿堂風揚起又落下,可她不止聽到了紙被戲弄的聲音。
只一節課後,同桌慌張又若無其事地塞到她桌洞一張書皮。她想還給同桌,但手觸到光滑的塑料時,她盯著同桌局促的側臉,用口型說謝謝。同桌的低馬尾垂得更低了,頭髮快要散成雜草似的,雅格幫她重新紮個高高的馬尾辮,連鬢角的碎發都一絲不落地攏進頭繩里。
雅格在教室里時常感覺自己不存在於他們這個時空,她任何舉動都無法引起https://read•99csw.com這個時空的漣漪。漸漸的,連同桌的胳膊肘都不會來打擾她的睡眠了。而她的嗜睡症竟然又痊癒了。
種種花香葉綠攜著春來了。木香彷彿被風揚起的水彩,大片大片垂下牆。山坳半腰也摻雜了這樣的白與青。她們班趕在油菜花正盛的時節去春遊。其實所謂春遊,只是集體一起爬爬山,然後在山頂找塊平地吃自己背包里的零食。
雅格的熱血往腦袋上擁擠,涼涼的東西掉進心裏面。台上副校長暴烈扭著兒子肩膀,扭到他轉身,脫下他自己的褲子。雅格周圍女生極其迅速埋下腦袋,場面又恢復鴉雀無聲了。雅格也隨大家低下頭,似乎聽見木屑扎進肉里的聲音,一下一下打,一根一根刺。她覺得自己應該抬頭看看。她抬起頭,卻始終不敢朝向被打的那個男生。她盯著旗杆頂端的旗子,昨天的升旗手忘記降旗,夜裡的雨把旗子擊打成潮濕坍縮,它緊緊纏住旗杆,任風怎麼吹也吹不平整。她很想飛上去幫忙撫平它,這慾望比想哭的慾望還強烈。
誒?這個著汗衫的女人說什麼——教師家的孩子沒有做好帶頭作用,不是好典範,犯錯就得加倍懲罰。
學生的父母們逐漸泄到教學樓下,帶著他們各自的小孩。雅格像無人認領的失物,高懸在外廊欄杆上陳列著。她看到新轉來的男生走到她正下方,跟周圍同學打鬧。她看到同樣無人認領的吳媚星握著兩支冰淇淋笑眯眯朝她奔來。
雅格偏過頭看還在粘練習冊的人,練習冊的塑料書皮被攤在一邊。她忽然舒展眉,對同桌特別小聲地說,你不是說喜歡那種書皮嗎,她每本書都包了書皮還剩很多在書桌里,少幾個她根本不知道。而且透明的書皮能看到書本來的封面,還不用費勁撕掛歷包書……
一排四人,教導主任一番囫圇的教育發言后,就開始拎著木棒一個個打。被打的轉過身,背朝大眾,木棒狠狠揮起再無比準確地落到屁股上。旁邊即將被打的被這聲音嚇得一哆嗦,倒是正被打的那個,背影看起來無比英勇無畏似的。雅格很想看他的表情是否痛到扭曲。
太陽斜斜射入外廊,鋪在雅格右側,她被這太陽光曬出一胳膊雞皮疙瘩。
落日沉了,又不甘心似的,被雲浪泛涌回天際。
頁碼內容都相同的,她憑什麼說她從外市買來的字典就是正版,而雅格她們的字典就是盜版呢。
她在吃著女孩給她的紅豆冰淇淋時才感到愧疚。她想,如果前一晚母親沒有責怪她成績下滑,沒有責怪她丟她的臉,那麼她會不會不去按那一下按鈕。
疑似?為什麼越循環回憶這段話越覺得是母親編的謊。其實她說後半句就夠了,夠雅格無力反駁的了。
想著想著,雅格睡著了。水聲襲入她的夢裡,不知是洗澡的水聲,還是外面下得沒完沒了冬末的雨聲。
她們揣著把握遊戲。雅格總在吳媚星抱怨晚上又沒人給做飯時,拽掉她脖子掛的鑰匙,綁在自己圓珠筆上。她發現寫字時,鑰匙撞擊塑料筆殼的聲響很有趣。
原來咱班主任是你媽媽呀。吳媚星說。
夏花苟延殘喘之際,雅格進入了縣中學。吳媚星不知去向,可能又轉學到了哪裡吧。
柳絮飄到她留海上,她伸手抓住揉成一個小疙瘩,被吳媚星要了去。台上終於要開打最後一名男同學了。副校長奪走教導主九_九_藏_書任手裡的木棍,邊揚棍子邊演講一樣發言。她的聲音太用力了,雅格覺得她手裡的話筒一定也被用力捏得特別窒息。其實若副校長不提,雅格並不知道這個最後要挨打的孩子是副校長兒子。
廚房門掩不住煙火氣,雅格從這股很久沒聞到過的煙火氣里嗅到了她最愛吃的腌豇豆味兒。
初中時我經常夢到以前的事情,夢到她拿著掃帚一步步朝我走來,幫我掃地。一起倒垃圾時,她沖我笑,說,我叫雅格,覃雅格。
從罈子撈出腌好的豇豆條,切碎,和玉米尖椒一起爆炒,末了撒蔥花。雅格最喜愛母親的這道菜。她總是挑出盤裡的花椒薑末蒜瓣,再半盤倒入自個兒碗里。即使挑出調料會被罵,呆在這盤菜旁邊,雅格也覺得特幸福。母親不會腌,於是雅格每年去外婆家捧回泡菜壇的這件事可以承包她一個月的滿足感。
夏殘忍地趕跑了春。
她坐摩托車只抱緊罈子唯恐罈子摔了,她小心翼翼護送回來的豇豆,她都捨不得空口吃的豇豆,被女孩吐舌說咸。母親笑容可掬回應說,你可能吃不來……
她好像對一切事物消息都沒了興緻,整日對著桌面雞啄食般的打瞌睡。等她發現自己的變化時,她已經嗜睡到了無可救藥的地步。沒關係,她想。就像螞蟻嗜甜,孕婦嗜酸辣,沒什麼不好的。她安撫自己的焦慮,然後心安理得睡過一堂堂課。心安理得等待班主任責問。但是老師們好像串聯起的燈泡,不知是哪個充當了開關,把電源斷開,沒有一個異於其他先對她亮起來。
這個時節,班上又轉來一個學生,男生。大家議論他議論得比之前還凶,可能是因為他長得好看。可雅格不認為他好看。
她還發現帶好朋友們回家的傍晚,菜品會豐盛許多。她便常常利用這一點,雖然不安,但胃的充足感壓扁了心中的芥蒂。
鑰匙帶著汗液鹹鹹地探入鎖孔,似乎一秒不到,門就被打開了。
在我大學畢業那年,舅舅去世。我回到那個小鎮,但沒見到她。聽老同學說,她嫁了人又迅速離婚,而今傍到個大款。我完全不信,但還是笑笑,不置一詞。
吳媚星不知從哪兒突然出現在雅格身邊。她把蹲在路邊的雅格拉起,等她腿的麻意散盡后,牽著她往回走。
雅格的願望早一步實現了,春都還沒到呢,吳媚星就跟班裡大部分孩子一樣穿起了雨鞋,還是又丑又大的。她每天偷偷看幾眼她的鞋,鞋邊沾著的泥土使她高興,也使她心裏平衡了因母親總給她買大一號的鞋的不平衡。
時間跟隨氣溫悄悄躁起來,跑得飛快。雅格和同桌和吳媚星相約在夏季氣數將盡時,坐在縣中學的教室里。她覺得自己有底子在,重新撿起課本努力一下,縣中應該不在話下。
母親說了很多廢話,最後她聽到母親說,吳媚星回家的那條路出現了疑似感染者,所以不能把她送回家,再說她不是你好朋友么,朋友病了,應該要照顧。
雅格想屏蔽這場鬧劇,屏蔽講台上老師對大家的責罵聲,安安靜靜做完一套數學題。窗外風把雲刮來了,晝變得灰暗。她做題的速度越來越慢。
那時候冬天才來沒幾天。現在春天都快走了。
每人要被打五十。台下的同學群從一開始雅雀無聲到需要老師不停在隊伍里竄來竄去命令不許講話,小聲的也不行。雅格站得暈沉,四月的
九-九-藏-書風是催眠神器,吹出她一陣陣的哈欠。吳媚星跟雅格右邊的女生換了位置,要跟她玩翻繩。雅格很嫌棄她手裡鞋帶系成的圓圈,但一時也沒想出理由拒絕。翻來覆去幾回合都是那幾個樣式,翻繩真是最無聊的遊戲了,雅格想。她不知她什麼時候離開的。在她走之前,雅格與她已互不言語。她們默契地彼此疏遠,像是她們做了同一場夢一樣……
她放下酸疼酸疼的手,等待那一種木塞拔出玻璃瓶的聲音。她好像聽到了,又好像沒聽到。卻始終沒力氣推門。
她帶雅格走上她每日上放學的山路,跟她描繪從岩壁滲水的方井,暴雨後山頂傾瀉出瀑布似的水流,有次衝垮了路邊的防護欄。她走一路講一路,好像她才是此地的土著,好像她說的是什麼奇聞,而雅格是第一次來到這兒的遊客。
雅格哂笑,還不到一年你就知道了,可真難得。不過她沒說出聲音,而是走遠去拉開窗帘。
雅格忽然被油煙熏出眼淚,但比起欺負她的油煙,她更恨那雙長筷子。
但同桌沒聽雅格的勸,堅決不在學校用這書皮。雅格騙她說,在鎮上初中旁邊的文具店有賣這種書皮,只要她們說是一起去買的就好。同桌仍舊不肯,說書皮正適合包放在家中的作文選。同桌的膽怯卻果斷讓雅格想給她一巴掌。雅格不能獨自在學校使用,在一周后的又一個陰天把書皮丟到已經渾濁了很久的河裡。塑料皮如一艘陷水的小船很快沉入河,她手裡撿的石頭都沒派上用場。
放學回家后,雅格才知道母親已帶吳媚星去診所開了葯,她臉上冒出的水痘擊退了高燒。
雅格扭頭走了,假裝沒聽到女孩說這個水跟別的真不一樣真好喝。
像人劇烈運動后的喘氣,像狗奔跳在年邁的木床,像蟬赴死前嘶嚦的最後一口呻|吟。也許更加不止這些,還有唾液糾纏皮膚聲,肌肉壓榨骨骼聲,臟汗順著頭髮流入地縫聲。
雅格聽到前邊女同學跟吳媚星說油菜籽榨的油多麼多麼香。她撇嘴,伸手掐下一朵油菜花,小黃花瓣上的霧氣染濕掌心。她還是喜歡木香花,她心裏想。之前學校操場牆邊剛生出幾條軟軟的木香枝藤時,吳媚星問雅格那是什麼花,說遠看真的好像一顆顆蹦出的爆米花啊。雅格沒控制好,當下就笑了。吳媚星也跟著傻樂,說好久沒吃爆米花了。
雅格本想說自己早就生過水痘了,但她怕一出聲是哭腔,於是就由著沉默來保護自己。
窒息中,她醒來。發覺只有枕巾濕透,而自己並沒有被瀑布淋濕。月色如湖般靜而透徹,罩住她身邊的一切。她爬起拉住窗帘。黑一下子瀰漫,夜緊鎖住月亮的喉,不肯放手。她突然覺得黑暗中所有東西都那麼虛幻,比她剛剛做的夢還要虛幻。
可能誰都沒有錯,僅僅是那本顏色更艷的字典該死。
雅格開始跑,山頂不知怎的開始瀉下瀑布,弦月的腳步聲急促地逼近她,逼到她快窒息。
她有什麼尷尬的?因為鞋子明目張胆地顯出她的腳還沒那麼大嗎?反正絕不可能是因為遲到而尷尬,她經常遲到,並且不論她遲到多少次都不會被班主任責罵。她還有什麼可慚愧的呢。雅格想。
今早晨,雅格值日,坐在講桌頂上挑粉筆盒裡短到沒法再用的粉筆頭。雨鞋膠底蹭著水泥地的響動急匆匆地靠近她。她抬眼去看雨鞋主人的臉,看出了尷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