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個紀念日
說實話,你去杭州,是為了見祁瑤吧?莫莉本不想提這個名字,可現在她不得不說。她原以為自從那個女人回到杭州后便徹底從她和鄭濤的生活中消失了,將成為歷史,再也不會出現。她感覺呼吸急促,像偷了東西害怕被人發現似的,她攥緊了手,指甲刺痛了掌心。
怎麼沒有?莫莉道,怎麼著也算得上老朋友吧。
沒事兒。莫莉不耐煩道,安靜點兒吧。可她覺得有個東西夾在她和鄭濤之間,好像恐怖片里那種慣用的橋段,一個有著猙獰面孔的靈魂擠在她和他之間,只有她能看見,說出來別人也不信,她並不害怕,只是不安。過了大概二十多分鐘,鄭濤的手早就鬆開了,她用眼角的光瞄瞄他,發現他很專註。可她沒有看進去,根本不知道女主背了一大段什麼樣的台詞。范植偉的台灣腔讓她分分鐘齣戲,所謂的多媒體舞台設計也讓她覺得不怎麼樣,她還是喜歡以前那種樸素的布景,沒那麼花哨的高科技反而更有感覺。又忍了半個多小時,她在他耳邊道,我去衛生間。他嗯了一聲。
不好!莫莉提高聲音道,為什麼要那麼做?你還忘不了她嗎?
莫莉和鄭濤安靜地吃完飯,等待服務生送來賬單時,何小晗帶著閃爍的笑意朝他們走來。等到莫莉起身,何小晗臉上的笑才充分綻放,她揚起手道,還真是你們,看著像,都不敢認了。莫莉假裝才發現她,硬生生擠出驚喜的語氣道,這不是小晗嗎?真沒想到會在這裏碰見!對方已握住莫莉的手,熱情地說,太巧了,這世間的事講究的都是一個緣字。莫莉也附和著寒暄之詞,她發現那個陌生女人站在何小晗身後,晶晶亮的眼神里透著一絲漠然,彷彿要窺視別人的私密。
1
你笑什麼?鄭濤扭頭,溫柔地問莫莉。
2
靜安師傅雙手合十道,這個世上除了修行,什麼都是浮雲,修行的路很漫長,很考驗人。
要不要過去打個招呼?莫莉道,得有五六年沒見了吧。
莫莉自嘲道,像我們這樣嗎?他沒說話,加速,汽車幾乎擦著情侶的身體躥了出去。
不得不承認,俗話自有它的道理,男人四十一朵花用在鄭濤身上並不為過,尤其是收拾一番后,渾身上下都透著成熟男人的魅力。這可能是因為他本來條件就不差,而且一直保養得當,沒有發福的跡象,作為能夠走在他身邊挽著他手臂的女人,她還是非常自豪的。到目前為止,此生讓她最得意的兩件事就是嫁給了他以及生了鄭黎軒。
剛認識鄭濤那會兒,她可沒覺得自己有能力擊敗他身邊的鶯鶯燕燕,尤其是那個叫祁瑤的平胸女人。除了胸比她小外,站在男人的角度,祁瑤不論是五官、身材還是氣質都要完勝莫莉。莫莉幾乎不戰自敗知難而退了,由於喜歡鄭濤而自卑,她甚至認為能夠一輩子默默地愛著他也不錯,可最後鄭濤卻選擇了自己,一開始這幾乎令她受寵若驚,有點兒不敢相信,直到祁瑤傷心之下回到了故鄉杭州再沒出現,她才確定這是真的。她很清楚這不是胸大胸小的問題,一切只和現實有關。簡而言之,祁瑤適合談戀愛,而莫莉適合結婚。
你就不該去。莫莉道,就算她死了,跟你也沒有關係,她沒老公沒家人嗎?哪兒輪得著你?
呵—呵—莫莉發出兩聲冷笑道,這是理由嗎?所以你被感動了?
呵呵。鄭濤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何小晗忽然想起了什麼,對鄭濤道,上次夜遊西湖遇見你時,其實我白天才去了靈隱寺,被那種氛圍感染了,那樣的環境讓我的心變得很靜。
天空被各種燈光染成了紅不稜登的顏色。不過百米的單行道上一前三後走著四個人,男士在前,三個女的隨後,男的走得有點兒急,像https://read.99csw•com是有事要辦,女士卻邊走邊聊,主要是何小晗和莫莉聊,靜安師傅偶爾才插上一句。
莫莉道,看來你老了。
師傅?鄭濤終於蹦出一句疑問。
正在胡思亂想,門鎖咔噠一聲響了。鄭濤手捧一束紅玫瑰,像當年舉行婚禮時那樣,邁著帶有表演成分的步伐將花束遞到她面前,並道,紀念日快樂。莫莉低頭嗅著早已聞慣而不知其味的花香道,紀念日快樂。接過花束時,她看到了他手上和自己手上的婚戒,恍若回到了十年前的今天,又聽到了他的那一句「我願意」。缺少了旁觀者和應有的氛圍,讓兩個人的鄭重其事顯得矯揉造作,彷彿兩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影星在上演青春偶像劇的橋段一樣尷尬,他們心照不宣地一笑,于無形中結束了這充滿儀式感的滑稽行徑,迅速回歸到最舒服的日常狀態。
嗯,我也不想。
嫁雞隨雞,嫁狗隨狗。莫莉道,難道你後悔了?
鄭濤不再分辯,他才意識到此刻除了認錯和沉默,其他話都不應該說。莫莉也不再言語,她想起了三年前那個深秋,怪不得鄭濤喪魂落魄,原來是為了那個女人。她竟然相信他之前那些冠冕堂皇的解釋,事實上他的每一次鬱悶都和那個女人有關,而她被蒙在鼓裡,像個傻瓜一樣滿足地活著,為他生孩子,照顧他的生活,還以為他最愛的最在乎的人是自己呢!多麼可笑,多麼諷刺啊。她感到胸口好像被壓上了巨大的石塊,那種力量強大到令眼前的一切失去光芒,令她以往的所有快樂和幸福變得微不足道,彷彿輕輕一吹就沒了。
在朝內小街附近的某個衚衕口,又堵了一會兒。幾步開外的槐樹下站著一對頂多二十歲出頭的情侶,從他們的行為舉止和穿著的隨意性上,莫莉猜測多半是北京土著,很可能就住在衚衕里,一副弔兒郎當,沒受過多少教育的模樣。女孩一頭誇張的紅色長發在男孩手掌的撥弄下顯得凌亂不堪,他們正在肆無忌憚地親熱,男孩的手伸進了女孩的蝙蝠衫內。旁邊的人熟視無睹,莫莉看得津津有味,忽然兩個人不知怎麼就惱了,大聲地說著什麼,繼而推搡起來。這時,車可以往前開了,莫莉讓鄭濤小心,因為那對情侶吵得很厲害,像要把對方推到車輪下似的。
大多數時候他都是溫和的開朗的樂觀的,除卻原則性很強的事情,對莫莉他差不多言聽計從。如果非要找缺點的話,那就是莫莉覺得他過於堅強和自省,很多情緒習慣一個人消化,像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即使她問,他也很少跟她講。問得多了,他只會說,我這人天生如此,是個樂觀的悲觀主義者,讓我頭疼的都是哲學問題,多少先賢導師都解決不了,讓我靜靜地思考一下,想開了就好。確實,往往不會超過個把小時,他又像個沒事人一樣有說有笑了。印象中只有一次,他這種消沉的情緒猶如冬天的霧霾一樣困擾了他好幾天,連綿不絕揮之不去,甚至唉聲嘆氣,彷彿天塌了,那大概是三年前的深秋。那次可把她嚇壞了,問他也說不出個所以然,所幸隨著時間的流逝,他再次恢復正常。
和她說話的女人是誰啊?
此時,服務生正好拿著賬單過來,鄭濤沒接何小晗的茬兒,伸手接過賬單,拿著手機說,支付寶。然後有些迫不及待地往前台走去。三個女人還站在原地,像有敘不完的舊一樣。
你笑什麼嘛!莫莉道。她仔細想了想,自從何小晗結婚後,兩個人好像就再沒見過,一是生活上沒交集,二是隔得遠,莫莉住在亞運村,何小晗婚後則搬到了通州區,加之已不再做同事,自然疏遠了,但偶爾還能從他人嘴裏聽說她的消息。比如她的老公是個家暴者,她離婚了,她沒有生小孩。後來有了微信,她們加了好友,卻很少說話。莫莉偶爾會看到她發朋友圈,往往是自|拍配一九-九-藏-書兩句矯情話,或是轉發關於感情的雞湯文。看她發的東西,就知道她過得不如意,哀怨十足,莫莉因此敬而遠之,內心已給昔日好友貼上了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的標籤。既然鄭濤不想理睬,那她也就假裝沒看見吧,莫莉收回目光,心湖卻激起了微小的漣漪。
一會兒我們去看話劇。莫莉道。
何小晗道,我會堅持下去的。
你覺得呢?鄭濤擅長反問和踢皮球,在他們的相處中,這一招他屢試不爽。
許久,仍不見莫莉歸座。鄭濤心中帶著疑問出場尋她,想她必是有心事,也許不打算看下去了。他先去了一趟衛生間,洗把臉,沒發現莫莉的人影。於是給她打電話,可她的包在自己手裡,手機在包里響了起來。掛斷,去了大廳。編劇的舊作《悲觀主義的花朵》擺在臨時擺放的桌子上,旁邊的易拉寶上有話劇的宣傳海報,他瞥了一眼,看清了一行字:在我們的一生中,遇到愛,遇到性,都不稀罕,稀罕的是遇到了解。大廳里人不多,沒發現莫莉,只好往門外走。
愛情可以是一次奮不顧身的心動之旅,可婚姻就得權衡利弊進行取捨,其本質就是一樁精於算計的事務。再浪漫的事一旦落實到日常也會失去最初的感動。
鄭濤道,也不是老,相互指責有什麼用?總有一天他們會感到厭倦,只要在一起的時間足夠長。
你心地還真是善良啊!
何小晗的轉變讓莫莉和鄭濤措手不及,二人不知該作何反應,彷彿與對方更加陌生了。倒是何小晗根本不見外,主動道,愛情是苦海,人生也是苦海,只有一心向佛,虔誠修行,才能了斷。
回到家,鄭濤還沒下班,莫莉抓緊時間洗澡,然後像當年約會時那麼一絲不苟地化妝。照鏡子時,眼角的細紋讓她真切地感受到青春的易逝,不由得喟嘆生命確實是個加速的過程,一轉眼他們結婚已十年,兒子明年都要上一年級了,時光嘩啦啦地流過,令她幾乎喘不過氣來。不過她那種娃娃臉,即使奔四了,依舊尚存幾分稚氣,這讓她比同齡女人看上去要年輕不少。
3年前,10月中旬吧。何小晗道,應該沒記錯,自從修佛,我的身體和記性都好多了。
嗯。何小晗點頭,神色隨之變得莊重道,我現在信佛了,兩個月前拜了妙因寺的靜安師傅。
不知道。鄭濤道。
我冷靜得了嗎?莫莉道,老公背著我私會老情人,要不是何小晗,你是不是打算瞞我一輩子,直到我死,或者你先死,是不是?
對,三站地鐵就到。何小晗道,離婚後我就搬了出來。
那也不能影響別人的生活。她道,夜遊西湖?這麼說,你陪了她一夜?還是兩夜?
我沒笑啊。莫莉否認時,瞥見反光鏡里的自己,可不,笑微微的,心滿意足的表情。她不好意思地正色道,就是忽然有點兒感慨,我們結婚都十年了,想想都覺得不可思議。
莫莉,冷靜點兒。鄭濤接著往前開,後面的車在摁喇叭。
誠然,這十年中,他們有過爭吵、不快,甚至冷戰,可都是怡情的小打小鬧,並沒到傷筋動骨的地步。鄭濤雖然在變,可當初他身上那些令她目眩神迷的特質,現在她仍然覺得動容。她很享受目前的狀態,如果說婚姻是一場冗長複雜的筵席,那現在才吃過開胃菜,喝過餐前酒,對於即將上來的主菜和甜點,她依然充滿了期待。
她一直沒結婚。鄭濤道。
可我就是不能理解,我跟你都過了這麼多年,難道還抵不過你們當年的一段情?莫莉道,看來我就是比不上她,如果她死了,就會活在你心裏,如果她活著,就會讓你牽腸掛肚。
你就不怕我崩潰嗎?莫莉感覺自己的身體微微發顫。
莫莉下意識地收腹,摸了摸肚子,不過她知道他的目光只停留在她脖子以上,並沒延及那裡。但她還是說了一聲謝謝,並打量了他幾眼。看得出來,他今九-九-藏-書天也用心打扮了。領帶打得一絲不苟,皮鞋鋥亮得能映出人影。這讓她心生一種被最在乎的人重視的欣慰,覺得之前的一切準備都值得。
他道,是啊,我都不知道還有什麼事值得動手,甚至連爭辯都不想。
不認得。鄭濤的語氣提不起興趣。
莫莉露出婉拒的笑容,她不想告訴這個女人自己每天過得多麼充實和忙碌,既要上班,還要接送兒子上下學,下班回到家還要做飯,周末了會洗衣服,收拾一下屋子,有時去看一場合家歡的電影,在外面吃大餐,還會去商場購物或者到附近郊遊,休年假或長假時去外地或國外旅遊。想到這些,一股無名之火悄悄從心底升起,愈燒愈旺。她忽然對何小晗產生了強烈的厭惡,也不是針對她,而是此刻她只想一個人靜靜地獃著,她希望身邊的所有人,包括那些陌生人全部消失,否則她一定會爆炸。她趕緊跟何小晗說了再見,頭也不回地轉彎,朝著劇院大門走去。
你們倆怎麼到這兒來吃飯?何小晗問。
以後都不要提起。她道。
停好車時才七點零幾分,至少還有一個小時才能入場,他們正好可以吃頓飯。
所以我才沒有告訴你。鄭濤道。
回來后,聯繫過幾次,只是為了確認她的手術有沒有成功,她的身體狀況。鄭濤坦白道,再後來,就失去了聯繫,連微信都刪了。
他道,還真是精力旺盛。
有空了你也可以來看看。何小晗邀請莫莉道,師傅有自己的佛堂。
化了不算誇張的妝容后,她滿心歡喜地拿出上個月專門為了這個日子挑選的套裝。上身是灰花色小短袖,下身是純棉質地的白色裙子,乍一看不起眼,稍加註意才會發現,在棉布上面有白線綉著的大朵杜鵑花,手工相當考究,讓穿的人平添幾分高貴。打完折還花了三千六百多,她抱著當初選婚紗的勁頭才狠心拿下,儘管她知道很可能只穿這一次。一個多月前她便開始節食,盡量吃草為主,少碰主食,可上身後小腹還是明顯凸出,尤其坐下時,一圈肉像是一條蛇盤在腰間,怎麼捏都無濟於事。也許平時該鍛煉的,但除了上班就是做家務,還要照顧兒子,時間就像過了哺乳期的奶水,怎麼擠都擠不出來。
沒那個必要吧。鄭濤道。
哪有!莫莉問,你住附近?
走吧,咱們一塊兒出去。何小晗對莫莉說。
阿彌陀佛。靜安師傅朝鄭濤和莫莉淺笑。
那是什麼時候?莫莉問,在西湖?
目的地是位於東四十條的保利劇院,今晚將有一出名為《柔軟》的話劇上演,女主演是郝蕾。多年前,他們還沒結婚時,兩個人曾在蜂巢劇場看過她和段奕宏主演的《戀愛的犀牛》。那是他們倆第一次看話劇,坐在第一排,台詞、演員的演技、爆發力和現場感深深地折服了他們。此後,孟京輝的話劇便一直追著看,同一劇的各個版本都看,還會加以比較和鑒賞,直到兒子出世,才不得不放棄了這個已成習慣的愛好。可莫莉一直沒有忘記這個茬兒,她始終記得那漆黑的封閉空間內,當馬路對明明發表大段瘋狂的愛情宣言時,鄭濤吻了她很久,幾乎令她窒息。
咱們該進去了。結了賬的鄭濤用手碰了碰莫莉的肘部。
那次先去的上海,然後去了杭州。他道。
看來你沒有後悔過。鄭濤道。
鄭濤說,你收拾好了的話,現在走吧,今天周五,可能會堵車。
不知她有沒有再婚。莫莉道。
過了很久,她才問,後來,你跟她還有聯繫嗎?她的聲音平靜而微弱,像大病初愈的人。
總體而言,鄭濤是個合格的好男人。在外面努力工作,和同事領導處得都不錯,這幾年已升至中上層管理者之列,除了工資,年底還有不少於年薪的分紅。對家庭有責任感,對待家人有耐心,即使曾經瞧不上鄭濤的丈母娘後來也漸漸改觀,甚至當著莫莉的面誇獎這個女婿。
哦,莫莉道,只有鄭濤一九九藏書個人嗎?
路況尚可,不算太堵,只在個別擁擠狹窄的路口才會浪費一到兩次紅綠燈的時間。等待時,莫莉會看著外面的人群,這個城市的人越來越多,猶如過江之鯽各行其是,唯一相同的是大多數人的臉上都帶著放鬆的表情。畢竟周末到了,人們終於可以短暫地休息,從工作的勞累和家務的瑣碎中抽身,不管這一周遭遇了哪些不快,即便有生離死別這種大事,依然會走出家門排遣鬱悶。活得舒服是一種本能。不管從哪種渠道和方式,總有一天,人們都會意識到生命本身是一種無奈的饋贈,只要你沒死,沒有自殺的想法,那你就得找樂子。
當然,她的身體還是有令其滿意的地方。年輕時讓她引以為傲的胸部依舊雄姿不減,似乎比婚前更加飽滿堅挺。她曾一度以為能戰勝那個女人,將鄭濤收入囊中,這對胸功不可沒。有哪個男人會真的喜歡飛機場呢?可以說,男人對大胸的迷戀和嗜好是一種本能。出生伊始,他們就對女人的胸產生了無限依賴,那源自生命的需要,是因為饑渴。成年後,雖然還是因為饑渴,卻已發生本質變化。
我可沒那麼大度。莫莉言不由衷道,我畢竟是個女人。
我無法想象,也不想去想象。莫莉道,你能想象這讓我多傷心嗎?
莫莉站在路邊,好像等他很久了。他上前道,不看了?她嗯了一聲道,去車裡吧。進了車裡,她嘆了一口氣。他問她怎麼了。她搖搖頭沒說話,他沒再問下去。他發動車子,從地下停車場回到地面上。他道,回家?她沒說話。車子行駛了一段,在一個路口等紅燈時,她終於開口道,你去杭州出差,我怎麼不記得有這回事,三年前的10月份,我一點兒印象也沒有。她確定他沒跟她提過這件事,因為他並不像她對何小晗聲稱的那樣「經常出差」,每年最多也不過三五次,而每次她都知道他去哪裡,出差前她會幫他打包行李,收拾換洗衣物等。
你今天真漂亮。上了車,鄭濤歪頭看了她一眼道。
是啊!何小晗這時想起了身後的女人,便介紹道,這是我師傅。
不是你認為的那樣。他用乞求的目光望著她道,如果說這世上有在乎的人,只會是你,你才是那個會陪我到最後的人,她只是插曲,真的,我很後悔去見了她,這不是計劃中的,只是人生中的一個意外,不過是情勢所逼,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衚衕里有一家素菜館,以前吃過,味道還不錯,為保險起見,兩個人決定還選這一家。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點了幾個快手菜,他們不想因為吃飯而耽誤看話劇,畢竟那才是今晚的重頭戲。鄭濤盯著衛生筷的包裝,表情極認真。莫莉笑道,你真無聊。他頭也沒抬道,沒事兒干啊。莫莉的目光往遠處飄去,發現了一個似曾相識的身影。在角落裡,一個溜肩膀的女人正和另外一個打扮中性的女人吃著飯。從莫莉的角度看不到她的正臉,但也能確定那就是多年前的一個朋友。「溜肩膀」坐得筆直,正在洗耳恭聽對面的那個女人說話,聲音很低,根本聽不清說的什麼。
別這樣想太多。鄭濤道,我相信她也不是故意要這樣做,你知道她和常人不太一樣。
等我拿上包。莫莉將花束插|進花瓶,拎了包跟在他身後。
祁瑤是外地人,鄭濤是外地人,可莫莉是北京人。祁瑤身材好,但身體不好,柔弱多病,據說小時候因百日咳落下了哮喘的病根,一到換季便會發作,厲害時就像剛剛長跑過的人在大口呼吸。祁瑤長得美,氣質佳,可心思詭秘,男人很難把握得住,不像莫莉這種直性子,彷彿一眼就能看透,相處起來毫無壓力。祁瑤家裡條件雖然不錯,可鄭濤沒有去江南發展的志向,他想紮根北京,而莫莉是青睞他的女人中唯一擁有北京戶口的。因此,腦子稍微正常的男人最後都會傾向於莫莉,她委實是個不錯的結婚對象。
真有九*九*藏*書情調。何小晗道,羡煞旁人。
怎麼會!鄭濤道,我在你面前就一張白紙,以前是,現在也是,以後也是,就算寫了塗了什麼亂七八糟的也會被你不計前嫌地擦掉。
是的。何小晗道,好像他正在出差。
說實話,你不會的。鄭濤道,我承認這件事我做得不對,但實在是迫不得已,如果你能想象當時的情況有多麼糟糕就好了。
算了吧。莫莉道,我不想再談論她。
真不是那樣。鄭濤道,對不起,我錯了。
幾乎座無虛席,沒想到話劇也會有這麼多觀眾。廣播里循環播放著注意事項,請大家對號入座,不要喧嘩,不讓帶有色飲料,不讓拍照。幾分鐘后,燈光忽然熄滅,只有「安全出口」這幾個字還亮著。開場音樂驟然響起,巨大的環繞式立體聲填滿了劇場的每個縫隙。莫莉還不在狀態,這宏大嚴肅的音樂聲彷彿將她生活里所有的不愉快在一瞬間全部喚醒。音樂停止,有了光,鄭濤抓住她的手,這隻像自己的手那麼熟悉的手帶給她的卻是一種生疏的體驗。他趴在她耳邊竊竊私語,你怎麼了?臉色不太好,不舒服嗎?
鄭濤看了一眼道,世界還真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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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不到她自己會毫無負擔地講出來,看來她早就放下了,莫莉便道,多好,又自由了。
鄭濤嘆氣,拐進一條小路,熄了火,以手扶額道,當時她情緒很不好,狀態也很差,而且就要做手術,我覺得我不能走,我怕她崩潰。
從幼兒園接上鄭黎軒后,莫莉直接將他送到了父母家。那傢伙緊閉著小嘴巴,一臉不情願,歪頭看向窗外,莫莉問他十句話,他只回答了三四個簡短的是或不是,且帶著顯而易見的情緒。擱在以往,莫莉肯定會抓住機會教育一番,可這會兒她的心思不在他身上,沒工夫顧及於此。再者,兒子的不開心其實因她而起,撇下兒子,和老公過二人世界讓她心存愧疚,她有什麼資格批評他呢?權且睜隻眼閉隻眼吧,好在娘家距離幼兒園不遠,一刻鐘的路程即到,而且明早就把他接回家過周末,為了和老公好好過個紀念日,不得不暫時委屈一下兒子啦。在電梯口和兒子分手,她承諾明天給他買玩具時他才露出笑容,並且趁機提出要兩種。
車裡沒開燈,路燈的白光照在鄭濤臉上,使他的面孔變成了一個蒼白的平面,宛如幽靈。他沒有看她,目光越過方向盤,望向前方道,回去再談好嗎?我在開車。
3
你就那麼在乎她嗎?
嗯。莫莉停頓片刻又補充道,他經常出差。
莫莉看見路邊有一家玩具店,此刻還沒有打烊。她想起要給兒子買魔幻陀螺和變形金剛,便道,我想去店裡看看,答應給他的,不然他才不在姥姥家過夜。他道,我跟你一塊兒去。兩個人下了車。魔幻陀螺兒子玩壞了好幾個,但樂此不疲,只要給他買,他就會跟她撒嬌,說她是全世界最好的媽媽。她會心一笑,心想如果男人真的只是變老不會變成熟就好了,那樣就可以一直用玩具收買他們的心。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男人,她曾以為自己完全地擁有,現在看來,只能算一個半。等兒子長大,有了女朋友,結婚了,鄭濤和她都老了,那時還是一個半。
她接道,年輕就是任性。
話劇快開始了,咱們走吧。鄭濤忍不住了。
有很多俗家弟子的。何小晗道,聽聽師傅講經說法,吃吃素食,保證有好處。
嗯。他道,一輩子,永遠。
我不知道。莫莉道,有時你的心思比女人還難猜。
她生病了,乳|房裡長了不好的東西。鄭濤道,她聯繫我希望我去看她,她說那很可能是最後一面,我就去了,如果我告訴你,你肯定攔著我,不讓我去。
那是何小晗吧?莫莉朝牆角努努嘴。
我一個俗人,幹嗎去?莫莉道,我又不想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