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見證枯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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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何偉之間,一直都維持著這種表面的和氣。相較於昔日的熱絡和之後的針鋒相對,這算是我們都很喜歡的相處模式。
我媽帶著不足三歲的我到部隊探親時,很快便發現他們三人之間微妙的關係。在我媽心目中,何偉是個心機頗重的女人,比如她當面對我好到貼心,背地裡卻因為我的到來對老高大發脾氣。花心老高的日子不好過,既要敷衍著遠道而來的妻女,又要哄勸著他鬧情緒的小女人。不過雖然我親爹不願理我,好歹還有善良風趣的小亮叔叔,經常帶著小不點的我去逛去玩,在我早年零星的記憶里,很幸運地存上了小亮叔叔的影子。
可是這些,原來只是我的奢望啊。他不記得,他根本什麼都不記得。
說實在的,老高算是個有能耐懂情調的男人。他學會了彈吉他,也苦練了一番二胡,據說唱歌也不錯,一首《女兒情》唱得婉轉多情。所有的這些,都成了他向何偉展開攻勢的倚仗。當時在部隊里,老高並不是年輕能幹的何偉唯一的追求者,還有一個英俊的男軍官也在暗暗地向何偉表達心意,後面的這位,我叫他小亮叔叔。
說完這句話,她扭頭看了我一眼。我沒有吱聲,腦中還循環著她說的前一句話——老高帶著他小閨女去給我買禮物。我心微微一動——這麼久以來,何偉終於肯讓她閨女知道我的存在了?
當然,從我的角度去看待他們兩人相識相知白頭偕老的歷程,是不公允的。好在我媽強勢地留下了我,以防我這個絆腳石再淪為他們愛情的犧牲品。他最後一次來小城看我時,我正高燒住院;不知什麼原因,何偉也跟了過來,他們在火車站廣場拉拉扯扯,大吵一架。老高一個人去醫院看了我,用美食誘惑把我拐下樓去——偉偉阿姨想見見我,但或許是礙於自己不太光彩的身份,她沒法光明正大地出現。當時我才五歲啊,燒得昏昏沉沉的,卻莫名地記得那一天的點點滴滴。那天,我和父親最後一次見面,我問他什麼時候再來看我,他說很快就來,可是他再也沒有來。
只有我的重新消失,才能讓大家都過得輕鬆一些。我甚少接老高的電話,幾乎斷了和何偉之間的聯繫,就像之前的十幾年那樣,安安靜靜地活在自己原本的世界里,接受自己不可能也不應該擁有一個父親這個事實。
何偉搖著頭,苦笑著,「一個人活在世上,竟然連一個朋友都沒有,你想想你爸這個人多麼失敗。」已經是何偉枕邊人的老高,冷血、無情,偶爾還無理取鬧。他不疼孩子,也不愛老婆,哪怕人家何偉為了他付出了寶貴的青春,他也不知道珍惜,沒幾年就又出軌了,妥妥的渣男中的戰鬥機。
「你高考了吧?在北京上大學?考了有五百分吧?」老高突然開口,聲音皺皺的,很容易就被旁邊孩子們的歡聲笑語淹沒了。
我沒有下車,只用餘光看到他拉開後車門鑽了進來。我沒有扭頭,也沒有說話,只是目光靜靜地看著前方,等著何偉笑嘻嘻地來打圓場。「這是閨女啊,這是你閨女。」何偉笑著,轉身望著他https://read.99csw.com,又咋咋唬唬說了些別的。老高始終沒有說話,我等著他,好像他也在等著我。過了良久,我認輸了,微微撇過頭,看著他問:「你還記得我嗎?」
15年後,我在唐山找到了他們。憑藉著一點模糊的線索,我找到了他們的家,又從租客那裡拿到了何偉的電話。何偉警惕性很強,始終不承認認識老高這個人,直到我自報名號絕望大哭時,她才恍然一般,把在天津工作的老高叫了回來。
他這樣心比天高的無為青年,在農村根本待不住。幸好我爺爺奶奶憐惜,生了他一副好皮囊,又一路偏寵緊著他吃,養了個一米八幾的大個子。老高十六七歲的時候,上頭到村裡徵兵,他毫不猶豫報了名,準備通過當個好兵走上仕途,最好再當個高級軍官光宗耀祖。
他掰著手指,常年和電線打交道的指肚上長滿了老繭,「你是五月生的?」他低著頭,小聲地計算了一番,「你是七月生的吧,反正是夏天。」我心中湧起一陣苦澀,但是卻無法說出口。在之前的無數年裡,每當生日的時候,我都會默默地想,會不會在陌生又遙遠的地方,有一個男人偶然看到了手機上的日期,突然想起他在遠方還有一個骨肉相連的親人,在等著他回去。就算再不喜歡那個孩子,他會不會也心頭一軟,想起小女孩追著他叫爸爸的模樣,突然興起回去看看她的念頭。
我們在汽車站接到了老高。正是八月夏尾,老高站在樹下,雙手叉著腰,不住地注意著來往的車輛。「看到你爸沒?那個小老頭,前些日子我們去台灣環島,他晒黑了。」何偉按了一下喇叭,提醒老高轉過頭來。車慢慢開近,我終於看清了他,穿著一件紫色的半袖,露著黝黑的皮膚,眯著眼睛表情木訥地往車子里瞅。
老高是山東丘陵地走出的農村子弟,家裡幾乎一貧如洗,偏偏他又是個心氣兒高的,不願意像上頭的五個哥姐一樣守著幾畝良田過日子,再娶個沒有文化的農村婦女生個農村娃,來日像他一樣哀嘆自己的命運,痛恨自己的出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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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大概是在解釋為什麼沒能第一時間趕去接我。說完這話,他又不自在地看了看窗外,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生咽了下去。我看著他頹喪的模樣,從來沒有想到我們的久別重逢會是這樣的場景。可能是因為他的慘淡,我對他反倒沒有從前那樣深的怨氣,轉而有些親近和同情。我想了想,還是認真地問起一直想問的那句話,「你記得我的生日嗎?」
我爹不喜歡我,從我出生時起就是這樣。他說因為我是女孩,所以擋了他升軍官的道。之前他的兩個戰友,生了兒子后都升了官,只有他生了個閨女,原本可以提乾的機會也被關係戶頂掉了,一把年紀了還是個義務兵。眼看著在儀仗隊提干無望,他把我和我媽扔在家裡,又跑到了東北當教官。在那裡,他認識了何偉,白蓮花一樣可愛的小女兵,父親和叔叔都是唐山有頭有臉的人物,在退伍軍人安置方面很有話語權。
「你爸這個https://read.99csw.com騙子,說小亮叔叔這兒不好那兒不對,不然我也不會拒絕人家呀。」
我在賓館等到了何偉,她不再年輕了,個子也比我矮了大半個頭,手裡提著一大兜水果,一路都在笑。我們還沒談到老高,她就急忙撇清自己的責任,表示這麼多年的杳無音信都是老高的意思,她也很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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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東北離開的時候,一切都變得明目張胆了起來。我媽帶著我千里迢迢地來,千里迢迢地走,不知那時年輕氣盛的她,看著自己的丈夫向別的女人大獻殷勤是什麼感受;也不知那時初為人母的喜悅,被丈夫對孩子的厭惡沖淡了多少。老高怨我,憎我,我成了他追求女人過程中「不光彩」的印記,也將成為何偉的原生家庭無法接受老高的直接原因。不過這種尷尬,很快就被他們兩人巧妙地克服了,在外人面前,他們對我的存在隻字未提,往後的將近二十年間,老高銷聲匿跡,從我的生命里徹底淡出了。
「如果我和你小亮叔叔結婚過日子,肯定過得比現在好。」
我們沒怎麼說話,倒是何偉話鋒一轉,突然開始念叨起老高的好處來。她用深切的話語描述了這些年來老高的痛苦和無奈,以及他們一家對我的思念和惦記。從渣男搖身一變成中國好父親的老高一聲不吭地倚在座位上,好似完全沒有聽到何偉那席真情流露的話語。我看了一眼老高爬滿皺紋的側臉,之前就算有再多想要拎出來討論討論的舊賬,此刻也說不出來了。
「如果我當年和你小亮叔叔在一起就好了。」
從小到大,我聽慣了周圍鄰居暗地裡對老高崇敬的言論,也以為他對我的遺忘一定幫他掙得了一個錦繡的前程。雖然記憶里的他已經有些消磨褪色,但我也總覺得儀仗兵出身的老高應該是個意氣風發的男人。親戚們把他吹得神乎其神,上高中時我去親戚家小住,還聽那位樸實的表姨媽感慨,「如果你爸還在這兒,我們家濤濤一定就能進部隊當軍官了。」
那天我們去逛了唐山的一些湖湖景景,又去海鮮店裡大快朵頤了一番。說來也怪,我原是不愛海鮮的,總覺得螺殼扇貝身上都有一股怪味。但老高說靠海吃海,我身上應該有愛吃海貨的基因,那天我也就吃了不少的蝦兵蟹將,覺得這個時節的螃蟹真是又肥又鮮。那晚我沒有同他們一起回家,總覺得我們這三人湊在一起硬裝出一副親親熱熱的樣子,是很奇怪的。何偉說為了專心陪我,她專門把女兒送到了姥姥那兒,並謊稱是自己戰友的孩子來了,如果這兩日不小心在街頭碰到,叫我不要說漏嘴。
「他那時跟我說,他在老家的房子是海景別墅,可以躺在房頂看大海。」她一邊小心地避讓著旁邊的油罐車,一邊憤憤地說。我笑了笑,沒有接話。我媽之前跟我講過,老高還在北京當兵時就把房子賣掉了,這種鬼話可能也就只有何偉這種年輕氣盛的小女孩兒才會相信。
她穿著一件藍色的防晒衣,把頭從副駕駛的窗戶上伸出來,喊我上車。火車站來往的車輛很多,我已經在這兒九_九_藏_書等了她半個多小時。盛夏熾熱的陽光烤著大地,烤著在馬路牙子上攬客的計程車司機,也烤著我。所以見到她的時候,我已經有些不耐煩,但還是硬擠出了一個笑臉,感謝她專程跑這一趟。
老高動了動嘴唇,沒有吱聲。車子尷尬地行進著,只有何偉自己在絮絮叨叨說著些什麼。我看著窗外,回想著她一路來的吐槽和怨念,突然覺得又吵又煩。
偶然的機會,我和唐山的同學一起做開灤煤礦的研究,再一次到了這個城市。老高知道了我的到來,硬是讓我去家裡吃一頓飯。何偉熱情地把我接到家裡,卻在上樓前叫住了我,告訴我她和老高的女兒也在家。這個曾經說要像小姨一樣疼我的人,不好意思地跟我說,「等下見到你爸,先別叫爸爸,叫他叔叔吧。」
說實話,我也相信老高辦得出這種事,也就沒再言語。寒暄了一會兒,她開車帶我去接老高,一路絮絮叨叨的,問這問那,但凡提起老高這個人,就怨言頗多,唉聲嘆氣。
對於這些,老高沒有表態,也沒有反駁。在他和何偉的關係里,他沒有說話議價的權力,這一點我從最開始時就意識到了。再者說,可能老高自己也不願意我大搖大擺地跑到他二女兒面前自報大名,有損他在何家無能良婿的形象。我們各懷心思,匆匆地告別了這對每個人而言都兵荒馬亂的一天,第二日,我就帶著何偉送別路上新吐的苦水,逃也似的回到了北京。
「六百多分。」我扔著魚食,餘光瞥著他微微佝僂的背頸,心情複雜。這麼多年的分別,我長大了,他變老了。
我止住想哭的衝動,用搭在窗戶上的那隻手死死地撐住額頭,擋住眼睛的酸澀。何偉坐在前面說了些什麼,聲音有些哽咽。我沒理會她,老高也沒有,我們只是沉浸在各自的世界里,無聲地沉默著。這種時候,我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麼,還能說什麼,還要怎樣說。
我到唐山的時候,是何偉來接的我。
老高真的和我想的不一樣,太不一樣。
「我幾次三番讓你爸去看你,給你送錢,你爸他怎麼都不願意去。」
下車后,何偉體貼地要老高帶我去喂金魚。我們買了魚食,擠在親熱的家庭中間,動作機械地往池塘里扔著麵包屑,看金魚爭相上來搶食。
我和何偉開始產生一些正面的衝突,最初時只是言語不和,我不再像從前那樣老實地聽她埋怨吐槽;後來矛盾升級,我乾脆拒絕接聽她的電話,也不再去關注他們一家的消息,眼不見,耳不聞,心就不煩。可是老高還是不安分,他莫名地想要促進我和何偉的關係,讓我們像「小姨和外甥女一樣」親切和諧地相處,今天動員何偉給我打個電話,明天勸說我給何偉買個禮物,一來二去的,我們都覺得煩,我還發了個朋友圈,說自己就是個異類,對於以前的點點滴滴,哪怕接受,也無法原諒。
他們過得也不怎麼好,至少沒我想象的那麼好。雖然生活富足,老高也如願獲得了體面的城市身份和一個穩定的鐵飯碗,但何偉卻沒有收穫年輕時期待的相濡以沫的愛情。在何偉看來,老高虛榮、偏執、愛面子,做人做事只為自己考慮,根本不知道「九九藏書負責任」三個字怎麼寫。何偉懷孕時,每天挺著肚子踩著自行車挨家挨戶抄電錶,風裡來雨里去,老高竟然還要她一日三頓回家給他做飯。大男子主義也就算了,關鍵是眼高於頂,對任何人任何事都充滿了情緒,就連何家給他費心安排的工作也看不上眼,日子久了乾脆消極避世,甚少跟人打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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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來,我那個騙子爹和何偉之間的糾葛,從我出生不久就開始了。
我思念父親,卻不能說出口。我記得那個小個子的「偉偉阿姨」,隱約知道爸爸大概是和她結婚去了,可是我不能理解,為什麼他們結婚,老高就不要我了,甚至就這麼完完全全地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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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何偉真的把我當成了她唯一的傾聽者。離開唐山後,我極少再和老高聯繫,卻時常接到她的電話,控訴老高在這些天又犯了哪些渾,作了啥子事。有時候我聽得煩,就把電話放在一邊,繼續做著手邊的事;十分鐘后再聽,她依然在源源不絕地抱怨著,完全沒有發現我根本沒在電話旁。
我覺得她簡直太負能量了,日子久了就生出一股惡毒——這是個什麼時代,小三都能向被她的「愛情」傷害過剝奪過的小孩吐苦水了?
什麼時候畢業?男朋友還談著呢嗎?你爸真不是個東西。這是每次見面,都卯不過去的三大話題。因為此時車上只有我們兩人,所以前兩個話題被飛快地帶過。她開始像之前無數次那樣,花式吐槽我那個渣爹老高,吐槽他是如何用不入流的花言巧語,把她這個「家庭背景雄厚」的黃花大閨女騙到手的。
我笑得尷尬,老高一個窮小子,哪有這麼通天的本領?那個表姨驚奇地反問,他不是找了個省長的女兒嗎?那權力應該大得很!這句話把我嚇得不輕,這才知道老高這個人究竟虛榮到什麼份兒上。雖然知道何偉家裡不過是個普通的市級幹部,也不像親戚們不著邊際的臆測那樣將老高奉上神壇,但我覺得老高過得應該是不錯的,至少能夠像他曾經期待的那樣坐在明亮的辦公室里吆五喝六,揮斥方遒。
「你媽媽把你教育得很好。」他點點頭,突然咧開嘴笑了笑,很是欣慰的模樣。我以為自己眼花了,轉過頭去盯著他爬滿皺紋的黝黑的臉,這才發現他是真的笑了。我盯著他,手在袋子里抓了半天,低頭才注意到魚食袋已經空了。
「太可氣了,後來我跟他回家,才知道你們老家的村子根本不靠海,破了吧唧的土屋,根本不是什麼別墅。」她說完,又習慣性地添上一句,「你爸就是個騙子,徹頭徹尾的騙子。」
有那麼一瞬間,我湧起一陣解釋的衝動,但是很快就被心頭的無力感壓了下去。或許是尷尬的身份,或許是天生的性格使然,何偉這個人對我的一切都太敏感,這是我沒辦法改變的事實。
「那啥」是啥?小三么?我體諒她說不出口的尷尬,不追問,也不反駁,只是聽她憤怒的控訴和委屈的痛哭。在她的心目中,我終於變成了和老高一樣的人,白眼狼,沒良心,不遺餘力地折磨read•99csw•com她傷害她,對她的所有真心視而不見。
上天眷顧,他被分到北京三軍儀仗隊,由黑黢黢的農村子弟一躍成為「國家的臉面」。平心而論,老高當儀仗兵的時候吃了不少苦,訓練時不知踏爛了多少馬靴,還熬了一身職業病,時常鬧到醫院。有一次他舊病複發長期住院,病友恰好是我媽的同事。那個年代,像他這樣農民戶口的窮小子,能找一個工人階級的城市女人當老婆,是非常有面子的事。病友牽線搭橋之後,兩人謀面不過兩三回,我爹就憑藉他令人臉紅心跳的一沓情詩和一手蒼勁的鋼筆字,成功俘獲了我媽的芳心。他們像世間熱戀的情侶一樣憧憬著浪漫又坎坷的一生,卻又像牛郎織女一般分隔兩地期待奢侈的團聚。誰知婚結了,日子過了,團聚少了,沒有浪漫,只有坎坷,我就是那第一個坎坷。
「知道你要來,你爸下午帶著你妹妹去給你買了禮物,你肯定會喜歡。」車開得不快,她絮絮叨叨的,像每次見到我時那樣嘮叨著,「你爸雖然人品不行,但他心裏還是有你的。」
塵封了數年的小亮叔叔重新被提及,竟然是在這樣的情況下,確實令人意外。但是想起兒時小亮叔叔和善的模樣,我就更加反感何偉的悔意——人家善良的小亮是怎麼得罪你們了,年輕時要受到渣男的誹謗,二十年後還要成為怨女追憶的青春?
這句話惹毛了何偉。公選課上,她一遍遍地給我打電話,直到我找個沒人的地兒接聽,話筒里傳來她怒氣衝天的一句——「我告訴你,你爸你媽當年離婚,和我一點關係都沒有!你也不用把我當那啥看待!」
這是我最後一次去他們家裡。從這之後,我再也沒有去過唐山。
大概是看出了我的不爽,何偉體貼地把車停在路旁,輕聲跟我說,「和爸爸一起坐到後面去好不好?」我推門下車,毫不猶豫。坐在老高身邊,瞥著我十幾年來日思夜想的父親,我突然很想大哭一場,然後去操場上跑上20圈,再跟他好好談談。
那次探親回來,老高開始強硬地提出離婚。在九十年代的三線小城,離婚是件極不光彩的事。我媽挽回了幾次,但黃金不足浪子不會回頭,何況是老高費盡心思才奔來的「前程」。他和何偉確立了關係,打算把我這個「不光彩」的舊產物扔到老家去,就是他奮力出逃的破敗的老家。對他而言,我這個災星在哪兒長大無關緊要,只要下一個愛情的結晶能夠給他帶來體面的城市戶口就行。
可是眼前的老高,滿臉皺紋表情訥然的老高,真的太「失意」了。他的眼睛眯著,深深地陷在眼窩裡,目光渾濁,獃獃地盯著前方的椅背,佝僂的背部努力地挺著,像個做錯事的孩子。「我在電力公司當小工。」他囁嚅著,聲如蚊吶,「在天津下面的一個縣裡,所以平時不在唐山。」
吐槽完一輪,何偉大概覺得心情好一些了,她開始對著我笑,比先前的無數次笑都真誠許多。「這些年,我受的委屈都不能說,在我父母面前還要一直替他說話。」何偉繼續絮叨著,語調卻出奇地昂揚,讓我深切地感受到能夠把自己十幾年來的憋悶和不甘都傾訴出來,對她而言是多麼令人興奮又滿足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