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棲居

棲居

作者:胡遷
「去吧。」
屋門還沒關上時,她說:「我去是為了搞清楚自己。」
我拿起煙出了門。她不喜歡聞煙味,因為從小她爸爸就抽煙,所以她不喜歡抽煙的人,她媽媽也不喜歡,她媽媽還問過我抽不抽煙,我說抽,她臉就變成黃瓜色。但是她爸爸每天抽兩包,而我住進來之後每天只抽不到半包,因為很麻煩,我得站到走廊里。她跟我講過媽媽愛爸爸,是這麼回事,每個媽媽都愛每個爸爸,這世界真他媽和諧。
他的鄰居開了門,查探是什麼狀況,這個老太太裝作出來倒垃圾。她說:「他腦子不正常。」
「對,因為你阻止了我也會去。」
但今天她沒有做完,凌晨的時候突然哭了。
4.5
上午,我把屋裡的垃圾整理起來,打掃了洗手間,頭髮扔進馬桶里,擦乾淨盥洗台,我站在窗口抽煙,看到樓下的垃圾站有隻花雞,它居然可以一直跟著那個人。然後我又睡了一覺,醒過來時到了中午,她快要回家了。我想起來今天要做的事情,就打開那個柜子,把本子翻出來。
我詢問怎麼了。
我摸起煙,開了門,站在走廊里,對面的房門開著,裏面的男人坐在床上抽煙,原來他是為了散煙味。他的房間沒有開燈,屋裡只有對面樓宇的燈光,窗戶打開,帘布像魚尾一般晃動。我覺得他遺書肯定寫好了,雖然我不知道他身上發生了什麼,他眼神恍惚像兩口幽深的井,還需要發生過什麼呢。
3.16
我去樓下買了水果。她回來后把水果吃了,掏出紙袋子倒出毛線球。
她拎著紙袋子回來,裏面不知道是什麼甜點。
走廊有一百米長,這是新建的公寓樣板樓,每個房間只比賓館大一點。對面也住著一男一女,他們喜歡敞著門,也許是為了通風,也許不是,可能是為了跳樓時遺書能早點被人發現,不用別人撬鎖進來。走廊里昏暗得像鼻腔。早上起床之後,洗漱完我需要站在這裏抽一支,還有中午吃完外賣后,再就是中間我躺得渾身松垮的時候。現在我回憶那個小本子上寫的東西,覺得有些奇怪的地方。她的前男友是個男子偶像團體里的成員,我無法把這https://read•99csw•com個人和本子的主人聯繫起來,但這又好像只能是他的東西,因為剛搬來這間公寓只有半年時間,那是他們最後的一段日子。一個男子偶像團體的成員,一個容光煥發的少女,最後相處的日子,聽起來美妙無比。
他轉過頭,看了我一會,說:「還行。」
它彈了幾次之後,滾落到床底下,我想了想還是決定拿出來,不然她回來會抱怨。我跪在床邊,用手勾著,卻勾出一個紙箱子,是扁平的,有一平米大小的箱子,應該是裝電腦的,床底下還塞了別的形狀的紙箱子,我打開一個,看到,裏面有幾百個毛線柴犬,兔子,貓,它們堆在一起,密密麻麻。
「是吧?」
我們去吃了烤牛肉,喝了百香果雞尾酒,完美的夜晚。
我說:「我知道。」
我用拖把堵住那個出水的小口,木門的兩塊板子開膠了,水就從最下面的縫隙里流出來。但是水從哪裡進入到門裡,我怎麼也想不清楚。我在腦子裡過著一遍又一遍這個浴室的結構,想象著水怎麼從被擋住的浴室,抵達廁所的門板裏面。在她洗澡的時候,我也舉著拖把堵著兩塊門板間的縫隙,隔一小會就在馬桶上擠一下拖把。我一邊聽著過氣的流行音樂,一邊站在那握著拖把。我不知道明年這個時候是不是還在做這件事,但也許我過幾天就會搬走了,也許下個月,但在此之前,我估計每天都要站在這裏,靠在拖把上,我不知道自己該想些什麼。只是當我把男子偶像團體,或者叫少年偶像團體,過氣女歌手,容光煥發的少女這些事物放到一起的時候,我可以看到住在對面的男人幽深的井一般的雙眼,我認為他可以看到我站在這裏。因為我好像可以看到他還在開著門抽煙。我貼在貓眼上看了一眼,門關著,我並不知道他在做什麼。
回家的時候,對面的房門開著,在白天他看起來就非常普通了,臃腫的肚子像個丑柑。他抽著煙,眼神疲憊。我說:「你幸福嗎?」
我看著她,我說:「你小時候喜歡吃什麼?」
「我不知道啊,所以就說是看起來,你住了多久?」
「一百年了,我跟十個女人結九_九_藏_書過婚,她們沒給我生過一個孩子,因為我好像無法生育,我他媽睡在草坪上,摸著濕潤的泥土,天花板上是天王星,晚上我就坐在這裏釣魚,你看,這是一條鰱魚。這些都不對,其實我是你的父親。」他說著說著就哭了起來。「但是我見到你就仇恨,我們有那麼多痛苦的回憶,我還猥褻過你,記得嗎,你十歲的時候褲子被我撕爛了所以你快他媽滾吧。」他憤怒地關上了房門,我聽到男性壓抑的失控的哭聲。
「你可以阻止我去演唱會的。」
「做完再睡吧。」
「就是太可愛了。」
看著炸雞排我總會想起小時候,在街口香味可以飄幾百米遠的炸雞腿,雞皮焦酥,我總會想起來,但一點也不想吃,我會想起那個口感,但是現在擺在面前也不會吃的。我跟她會聊起童年的食物,她跟我講各種春卷。這是個完美的話題,情侶們湊到一起,聊起童年的食物,有時爭吵起來,伴隨著甜蜜的微笑。有時半夜突然跑去哪個地方滿足地吃上一頓,兩人再喜笑顏開地回來,一路上有說有笑。
「今天要做個什麼呢?」她說。
我喜歡庸俗的女人,以前還沒有發現,現在我很確定了。比如歸結到容貌、性格,或者其他亂七八糟的,根本不是。我只是喜歡庸俗的女人。她們考慮事情的角度差不多,有時候她們很聰明,但不會超過算清五毛錢的賬。我很鄙視自己這一點,但不能控制。一開始我總以為是什麼特別神秘的緣由,最後結果都是,我發現我們的生活就是坐在那,她可以做一晚上毛線球,我就在一旁刷手機,從下午到凌晨,之後我會打開窗戶,如果有啤酒我也會開一瓶,站在窗前就好像發現了什麼可悲的事情一樣。其實一直如此,可能我三歲時就已經這樣了,喜歡庸俗的女人。我們互相講著社交網路上看來的笑話,就跟是自己身上發生的一樣,再開懷大笑。有時我能笑得哭出來,但是沒辦法,我好像只能做這些事。比如她洗澡時會放三五年前的流行音樂,我聽了也會很傷感,眼前浮現一個塗著星空眼影的過氣女歌手,她一開口台下的人就開始哭,我聽了也想哭,但其實我沒什麼好哭的。等她洗完澡走出來,我看著她,目光里都是,天啊這是世上最漂亮的女人了。就是這樣的。起碼今天就是這樣的。九_九_藏_書
「什麼春卷呢?」
而她已經閉著眼睛蜷縮著躺了下來,這個姿態看起來大概是有點難過,我說:「你來,我給你看點東西。」
我想著關你什麼事,就回了屋子。
「不需要。」
我想錯了,她帶回來的是毛線球。裏面有褐色的,白色的,藍色的毛線球。還有卡片,上面列印著可以用這玩意做成的東西,柴犬、兔子、鼴鼠,當然還有貓。我養過五隻貓,每隻都能活好多年,所以每次看到她聽說關於貓的事情時露出的獵奇表情,就想糊點泥巴上去。
說完我轉身離開,他以為我要想吃了它,但是不遠處的公園裡有很多鴿子,我為什麼要吃一隻每天進食垃圾的雞呢。
「你看它,它會繞來繞去。」
「不知道,它可以繞一下午,我不覺得它在找吃的,但它可以繞一下午。」
「你想幹嗎?」
「春卷啊。」
一股巨大的恐懼迎面撞過來,我像是被卡車頂了下,在快要歪向地面時,我立即嘗試站起來,連滾帶爬地衝出屋子,來不及帶走任何東西。
「很好。」
「我就算了,我手拙。」
「怎麼?」
我坐在沙發上,從桌子上拿起那個毛線兔子,我朝天花板上扔去,它彈了下來,我朝衣柜上扔去,它又彈了回來,真好玩。
「啊?」
「是炸雞腿嗎?」
這個地方像一個肥料廠,這些桌子,椅子,床單,全是混在一起發酵的東西,我一天也不能多呆了。她還不知道,我還能坐在沙發上愛撫她的腦袋,她覺得我非常完美,我也這麼覺得,我覺得她也非常完美。完美的男人和完美的女人在一起,有機會可以生出一個完美的孩子來。但也許是個嘴歪眼斜的小孩。沒關係的,那也一定是個完美的小孩。所有的小孩都是完美的。
「為什麼?」
在她家中廚房下面的柜子里,我發現了這個本子,靠在最角落,貼著下水管道,被宜家的藍色塑料袋覆蓋住。我猜想可能是她上一個男朋友沒帶走的東西。除了這個本子,我還發現了一個空的餅乾鐵https://read.99csw.com盒,蓋子扣得非常緊,昨天她出去的時候我費了半天時間才打開,裏面什麼也沒有。
「我想想,我現在很難過,想不起來。」
我好像得走了,因為又一個女人出現了,我怎能控制好自己呢,並不能。
「你還知道啊。」
她看了幾秒鐘就沒了興趣,繼續把行李箱收拾好,她塞了很多東西進去,如果是我的話可以帶著這些東西在外面住一年。
「真是太好啦,太可愛了。」我說。
「你要做個什麼嗎?」
「小兔子。」她說。
她喝了口水,就坐在了沙發上。她家的沙發很小,只能坐兩個人,她說過有一萬遍要換個大點的沙發,差不多有一萬遍吧。
等我進來的時候,她還在做毛線球。兩點時,她展示給我看,一個耳朵有點歪的兔子腦袋。
她們會吃很多東西,甜的,油膩的,酸的,辣的。她們吃完了再想著減肥。因為不吃晚飯,所以中午她要點一份烤豬蹄,一份麻辣拌,還有炸雞排。
「你想做什麼呢?」
她說她忘不了那個男子偶像團體的前男友。
在樓下,我沒有立即回家,多走了二百米來到垃圾站,我四處看著,抽完一支煙,那隻雞跑出來,我想看清它身上的花紋,但是天已經黑了,需要離得更近點,總是我離著有五米左右它就會跑開。我想把它堵到一個角落裡,於是圍著垃圾站繞了幾圈,但它實在是太靈活了,可以在柵欄里鑽來鑽去。不一會垃圾站的工人推著車走過來。他說:「這是我的雞。」
「他是我的光,我在見到他時就確定了,今天他聯繫我了。我在廁所哭了半小時。」
「好啊,你的毛線球還做嗎?」
「你今天做了什麼?」她說。
「我很對不起你。」她說。
他說:「你怎麼知道?」
看到這裏,我對這個本子就失去興趣了,並且斷定本子的主人就是那個男子偶像團體的一員。
「做個貓吧。」
「好啊好啊。」
「怎麼個可愛?」
「你去吧。」
「你記得嗎?」
接著她就動起手來,用一個長得像是鉗子的塑料工具,帶一個小滾輪。我掏出手機玩遊戲。
我說:「他小時候喜歡吃什麼?」
「好啊,兔子多可愛。」
2015.3.13九九藏書
她走過來,蹲下看。「門板為什麼會流水?」
我發現廁所的地漏下水非常慢。
「他後天會開演唱會,他想讓我去。」
「蟹肉的最好吃了。」她一邊做毛線球,一邊講了半小時。
以前我站在海邊,海浪總是以差不多的形狀滾到岸邊,我和她說的廢話也差不多是這樣,一層層的,幾乎相同,細看有點不一樣,但沒關係,就是不停地滾到岸邊。直到我開始犯起耳鳴。
「什麼也沒做。」
「可愛吧?」
「我要做個小兔子。」
她走過來,我站在窗戶邊,指著樓下的那隻雞,她說:「什麼呢?」
「真的嗎?」
「太可愛了。」
我坐回沙發上,實際上我已經困得有些頭暈了,我每天都睡很久,但是到了凌晨還是睏倦得不行。我去洗澡,出來的時候,發現廁所門板的縫隙在向外流水。地漏需要十分鐘才能把水都流走,也許水就沿著牆壁灌到門板里,但也說不通,門板和牆壁根本不是連接在一起的。
「好。」
晚上八點的時候,我的眼睛已經有些酸痛,她舉起半成品給我看。
我說:「你在這裏看起來住了有一百年了。」
「為什麼呢?」
晚上我拎著她的箱子,我們下樓走了四百米就到了麥當勞。吃完飯,站在門口等她叫的車,車來了,我跟她擁抱,她上了車,在車窗里扭頭看著我。而車玻璃居然緩緩地搖上來,這是我最近看過最噁心的事情,在好像發生著告別的時候,車玻璃緩緩地搖上來,這太扭曲了。看著她駛向高架橋,我想車玻璃一定關得死死了。我慢慢朝回走去。
我站在窗邊上,看著樓下的那隻雞,其間我倒了垃圾,買了水果,再回來時還是可以看到它,它圍著垃圾站繞來繞去。到了下午,她回家,開始收拾東西,她非常傷感,眼皮的顏色也是紅的,我不知道她傷感什麼。
「我不知道,你不要問我了,我現在很難過,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樣。」
其實我每天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之後我們躺在床上,她摟著我睡著了。我醒過來時她已經出了門。
「門板在流水。」我說。
「是啊,太好玩了。」
「所以不阻止。」
「我就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