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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的規律

星期六的規律

作者:王世倫
「那她們要陪領導喝酒什麼嗎?」
想了半天,波波還是決定今天就去阿凱家裡報道,反正自己在家也沒有事情做,所以即便要轉兩躺地鐵,坐十幾站,他也願意跑過去,當然這個時候他也會想,這間自己一人住著的一居室,到底哪裡不好,非要跑到阿凱哪裡去,這樣的問題,想著想著,地鐵便也到站了。
「這麼著急嗎?這次又是去哪裡出差。」阿凱問道。
按住一樓的電梯,慢悠悠地回到地面,波波剛走出大廈便聽到行李箱的輪子跟地面摩擦發出的連貫的聲音,果然,一抬頭,他便看到了田晴。
「是啊,我剛準備回阿凱那裡去。」
「波波?你也是不請自到第一名啊。」阿凱絲毫沒有不歡迎他的意思,可是一想到剛答應了田晴這周不再打牌的,心裏有些過意不去。
「喂,你是男人嘛,也多少拿出點男子漢的氣概來好不好。」波波明知道跟阿凱說這些毫無用處,卻還是說了,話音未落,就聽到話筒里田晴的聲音由遠及近。
阿凱的女朋友在另一家證券公司工作,做的業務比較繁雜,整天東奔西跑的,十分忙碌,可她有一點好,無論有天大的事情,星期六總是能回到阿凱的租地,無論做什麼都好,反正星期六總能回來。
「是啊,她還叫我加油考試呢。」
「你……」波波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想離開,好希望田晴就這麼跑開,總之不要讓自己應付這種尷尬的場面便好。
「總之,下周先暫停吧,你不要過來了。」
「這都快六點了,都到吃晚飯的時候了,這個時候來很安全吧。」這麼說話,波波覺得自己像是來偷情的一樣。
「早就說了,這個東西玩線上沒有意思。」聽到阿凱輸錢,波波一點都不覺得驚訝,他一直覺得阿凱的賭癮要遠遠大於自己。
波波將原本打好的話又全部刪掉,他在沙發上翻了幾個身,不再睡得著,還有半個多小時阿凱就要回來了,是在家裡等他回來,還是自己出門逛一會兒呢?波波最終選擇了出門,走出海鮮酒樓的包圍,穿出這條巷子,星期四傍晚的街道到底是什麼樣子?波波好像從沒見過呢。
「我當然是越早見你越好啊。」阿凱笑道,波波常說他笑起來的樣子還像個學生,明明工作了那麼久,可看上去還像個學生,不知道究竟是好是壞。
「我得走了,快的話,這周五就能回來。」田晴穿好衣服,拖了行李箱,準備離開,她剛坐在沙發上刷了一會兒微博,見那對情侶舍友從房間里走出來,她一副來不及的樣子,沖阿凱說道。
波波的女朋友和他已經分手有兩年多了,她找了一個外國人,具體是韓國人還是日本人,他也不知道。他們是在大學路的酒吧里認識的,那個外國人應該也是在那裡認識的她,有一天他在女朋友的手機里看到了那個人發來的微信。
一路上波波都在想關於阿凱和九*九*藏*書田晴的事情,越想越不對勁,怎麼看,田晴的出差都有點規律得太不尋常了,只要是人做的事情,總不可能是像機器一樣規律的,可這卻好像正對了阿凱的認知,在他眼裡,所謂的規律才是正常,反倒是不規律的事情他才會覺得不可靠。
足浴店靠近自己的租地,在一排做小吃的商鋪之中,這間店面不大的足浴店顯得很不起眼,如果開車路過這裏,大概都不會注意到這裏的招牌,非得等到了晚上,其他的門面都關掉,這裏的二樓亮起了紫紅色的曖昧的燈光,它才顯得格外引人注目。
阿凱剛畢業沒多久,在一家證券公司做固收。
「啊,田晴要回來了。」他一坐下來便感慨道。
「那你去吧。」波波頭也不回地離開,就像那天早上遇到了自己的田晴似的,雖然說的話不一樣,可那無所謂的語氣是一模一樣的。
「知道了。」阿凱喝一口葯,抬起頭來問田晴,「你不是要走嗎?」
「你剛出差回來吧。」波波立刻說道,聲音洪亮,刻意的自信。
自如公寓,十一層,1102室,進屋右手第一個房間是阿凱的家,跟他合租的是一對情侶,兩個人上班都背著大包小包,他們好像都在廣告公司上班,有時候還要帶塊畫板出門,他們倆總是同出同入,晚上很晚回來。
「其實……」田晴全然不見了當初叫波波考研加油時候那副神氣的樣子。
「這麼巧。」波波笑道。
「阿凱,田晴是不是該回來了。」波波問道。波波是阿凱的高中同學,也是他現在的牌友,如果田晴不在,波波也是這間公寓的住戶之一,沙發就是他的床。
「怎麼能說又呢?她這麼說其實一點證據都沒有吧。」
波波是個不善於表達自己憤怒的人,遇到這樣的事情,第一反映竟然不是去質問女朋友,而是選擇逃避,於是在那個偷看了女朋友手機之後的那個午後,他們倆便再也沒見過,那一年的考研也失敗了。
「是啊,要是再被田晴捉到,我就完蛋了。」
「公司開車過去。」田晴對答如流,「你的胃好點沒有?以後別吃辣了。」
「這樣……」波波腦海里出現了田晴的模樣,高中畢業以後再一次見到她,她就是這樣了,永遠化著妝,永遠是一副沒有認真在跟你說話的樣子,不知道阿凱怎麼受得了,「話說她總是出差,你不煩嗎?」
波波一想到跟自己一樣,享受著這間店裡「特殊服務」的,都是附近小吃攤里的員工和計程車司機,便覺得有些噁心,可是每當精蟲上腦,他還是忍不住要來這裏。每個星期六的晚上,波波都會來,和小姐做的時候,他也完全不會想到她們跟其他三教九流做|愛時候的場景。那張兩米長的硬板床彷彿就成了一片完全屬於他自己的小天地。
「她說下周會早回來,可能周五就來。」
「是啊。」田晴顯得很尷尬。
「https://read.99csw.com這麼早走嗎?」
本想告訴他,其實並沒有什麼麻煩的,況且,有個工作總比現在這樣終日無所事事要好,可縱有千言萬語,待他舍友從廁所里出來,阿凱無暇他顧,立刻沖了進去。
「這……」波波沒有想到自己今早的遭遇會給下個禮拜的生活帶來如此大的變化,「那不打牌了嗎?」
「我可沒有吃辣,其實我的胃也不是因為吃辣的關係,不是以前跟你說過了嗎?從小就是這樣,長大了也沒有好好保養,所以……」
「額,南通,怎麼了?」
因為幾個小時前剛跟她發了一句「晚安」,而自己也不太可能在這個時間醒來,所以阿凱便忍住沒有發消息給田晴,告訴她「我想你」,如果發了那等於是告訴田晴,自己又打牌到了深夜。有時候,有些謊話即便沒有說出口,也可能讓兩個人彼此疏遠。
田晴拖著箱子走出了門外,輪子劃過地面跟水泥摩擦發出的聲音,一直延續了很長的一段時間,才徹底從耳邊消失。
「你啊,就不能隨便找個工作湊合著先過一下嗎?」阿凱問道。
一直走過了自己平時經常去的那個地鐵站,波波的腳步還是沒有停下來,今晚沒有牌局的話,他跟阿凱兩個人吃完外賣一起躺在沙發上玩一會兒遊戲便睡覺了,然後他起個大早,像平時的周六那樣,在田晴回來之前離開。
「我是說……」平時沒有那麼多話的,今天突然想多說兩句,「我說啊,你這樣老見不到她,明明是在一座城市的,卻好像異地戀,不覺得奇怪嗎?」
「對於我們來說是規律的星期六,可是對於她來講,星期六的規律,其實是包含在自己過的每一天里的。」
用計程車師傅的話來說,「這裏那麼遠,根本就沒有警察會來管,不僅沒人抓嫖,就連違停也沒人理會,晚上無聊,就到這裏把車靠邊一停,進去爽一把,真是方便。」
剛才路過的,遇到田晴的那公寓,是一棟跟阿凱住的那棟差不多樣子的公寓,波波突然冒出一個可怕的想法,田晴一周到底要拖著行李箱,出入多少棟像那樣的公寓樓呢?
「你今天下樓遇見田晴了?」阿凱打來電話的時候,波波剛睡醒,一看時間,已經到了下午兩點,他不緊不慢地用手機點了一份外賣,然後打開床頭一瓶喝了大半的烏龍茶,對準嘴巴,一飲而盡,如此一來,整個人都忽然清醒了不少。
今天是星期六,阿凱和田晴,一定也在做著相同的事情吧。
「所以叫你不要吃辣,這也是保養的一種。對了,通宵打牌也不行,聽懂沒有?」
「好想考研成功啊,這樣就能回到學校,這樣至少就能有間宿舍住了。」波波自言自語,他悶頭前行,不知道走了有多遠。
阿凱沒有回答,他看著自己杯中殘留的中藥,看著像是塵埃大小的黑色顆粒漂浮在黃色的液體上,他一舉起杯九九藏書子,那顆粒便沉到了杯底。
「投行女都是這樣的嗎?忙得連家也顧不上。」波波問道。
波波一路朝前走,不知道過了多久,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他走到了一片自己完全不熟悉的區域,這裏的建築和路牌他都從來沒見過,現在這個時間,阿凱肯定已經回家了,但他沒有找波波,這個時候,看到自己不在,難道不會好奇自己去了哪裡嗎?還是說田晴現在已經到家了,看到在家的是田晴而不是自己,阿凱一定鬆了口氣吧。
「不行啊,我能做什麼呢?如果現在找個工作穩定下來,那今年考上研究生以後豈不是很尷尬。」波波喝了一口可樂,又躺回沙發上,其實他在上海也租了一個公寓,不過靠近松江,每周只有周六田晴回來的時候,他才回家,書是不會看的,不過是回去洗洗臟衣服,去公寓附近一家足浴店泄個火而已。
波波這才注意到,自己走到了一棟不知道名字的公寓樓前,而田晴正是從這裏走出來的。
「嗯,好的,我不需要。」阿凱假裝接到了廣告電話,掛斷了,這時候波波才明白,原來自己在田晴的眼裡,是一個不受歡迎的人。
轉了兩趟地鐵,回到松江,路上偶爾遇到幾個像是大學生樣子的女孩子,波波忍不住多看了幾眼,自己其實也不過大學剛畢業兩年,可是大學生身上那種特有的學生氣在自己身上已經完全找不到了,以前波波還覺得那種感覺是出了校園的一剎那就消失的。可是久而久之,他現在也會想,那種感覺,大概是從剛進大學校園的那一刻開始,慢慢消退的吧,然後直到某一天完全消失。
「哦,我知道啊,做項目是很辛苦的。你怎麼去?」阿凱也一起坐到了沙發上,他剛在廚房煎了中藥,端出來的時候整間屋子都是味道。
「我被她罵死了,說我又通宵打牌。」
「嗯,周六,就是明天吧。」
「田晴做業務都忙得要死,哪裡有空喝酒。」其實阿凱知道田晴的酒量了得,投行女陪酒的故事他也沒少聽,可話說到這裏卻情不自禁地幫自己的女朋友多說兩句。
「波波?你怎麼在這裏?」田晴臉上的妝容看起來很精緻,波波即便不照鏡子,也覺得自己相較之下顯得特別邋遢,畢竟一晚上過去,自己沒有刷牙沒有洗臉就這麼出門了。
「再忙也是有空喝酒的啊,你看她再忙還不是得周六回來跟你,那什麼,是吧。」
阿凱的一對舍友穿著情侶裝,背了大包小包準備出門,按道理說今天是周日不用上班,可他們又背著和平時無異的裝備,讓人分不清楚他們到底出去做什麼。
因為說好了這周不在家裡約牌局,阿凱便抽空在手機上打線上的撲克,線上撲克速度很快,阿凱沒一會兒就輸了五千多塊錢,他將盈虧截圖發給波波看,波波一句「正常」,讓他覺得自己好像輸得也沒那麼過分。
「我得幫田晴買個禮物。九*九*藏*書總覺得自己的錢輸在了賭桌上而不是花在她身上是件很過分的事情。」
「這有什麼煩不煩的。」阿凱顯然沒有理解他話中的意思,「她不出差,你還住不了我家呢。」
「有什麼奇怪的,她要工作啊,也沒有辦法。」
「阿凱,我們出去吃晚飯,可能會晚一些回來。」那個男的對這個方向說道,可沒有聽到任何這裏的回應他們便出門了,這種說話的樣子讓波波想到了田晴。
「哦,對。那周五見?」
「我是不知道在線上輸了多少錢了。」波波回復。
突然,熟悉的拉杆箱輪子和水泥地面摩擦的聲音從前方傳來,然後那個聲音又很快消失了,波波抬眼便看見了拖著箱子立在自己面前的田晴,她的箱子上放著一個絲芙蘭的購物袋,不過這次她沒有化妝,所以波波的第一反應竟然是「不化妝也挺好看的嘛」。
「是啊,像我這個部門算是投行里最清閑的。」
「誰跟你說好了,本來就是因為出差的原因,她很忙的啊,你以為都跟你一樣嗎,說來就來。」
「沒什麼,只是每次周日就要離開,有點早啊。」
星期天的一大早媽媽又打來電話,聽到波波尚未起床,便開始嘮叨,勸他回安徽老家,老老實實做點生意,或者在家裡待著,考個公務員也可以,但波波對這些都興趣了了,好像自己能在外面靠著家裡寄過來的生活費勉強度日就已經是一種成功了,更何況他還有一個考研的理想。其實仔細想來,自己跟那些花掉家裡大把多的錢出國留學的或者在大城市買房子的年輕人比起來,省錢得多了吧,總之,波波靠著自己的理想以及跟別人經濟上的比較,來獲得某種程度上的心安理得。反正阿凱有個工作不也就這樣嗎?住著只比自己大一點的房子,還是跟別人合租的。更何況他跟自己一樣,每周六才有性生活。
田晴和阿凱也不是好上一兩天了,可搬進來一起住不過是來到這間新房以後的事情,雖然名義上是同居了,但田晴留在這裏的東西實在是少得可憐,一把牙刷,幾件睡衣還有一個隨身音箱大小的化妝包,和她這個年紀的其他女孩子比起來,她的化妝品算是非常少了。
「可是她也不住在家裡不是嗎?總要到周六才回來。」波波問道。
「安全是安全,不過她周五就要回來了哦。」阿凱眼角含笑。
「一對A也不是萬能的啊,從概率上來說,你剛才也不過是百分之七十的勝率。喂,反正你都是睡這裏,又不讓你付房租。」阿凱拿了紙巾準備去廁所,正好遇到隔壁的舍友起夜,他無奈地等在門口,再同波波聊兩句,試圖轉移注意力。
「今年考研也要加油哦。」田晴最後說了這一句便繼續朝大樓里走進去,她好像對波波的回應沒有絲毫興趣。
「不能玩了,這個玩下去要破產。」
波波站在原地,不明白她到底是真的想要鼓勵自己,還是說這不過https://read.99csw.com是她作為一個高級白領說些風涼話,對自己這個無業游民的一種諷刺而已。
「明天我不就得走了嗎?田晴跟我交接班。」波波伸了個懶腰,他還在回顧剛才的牌局,波波大學畢業快兩年了,一直在考上海一所大學的碩士,卻連續失敗了兩次,這是他第三次嘗試。
「這麼早回來?不是說好周六的嗎?」
「因為在項目上,你也知道,項目開在那裡,沒有休息日和工作日的差別。」原先急著走的,現在田晴卻站在那裡,像在等阿凱問完話似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受到田晴的感染,波波也覺得自己特別精神,「是啊,睡得早,起得早。」
「I WANT TO FUCK YOU AGAIN.」隨後發來了一張自己摸著下體的照片,就是憑藉這張照片和這短短一句英文,波波認定了她找了一個外國人並且他們之前已經做過了,現在想來,這個人或許像韓國人多一些吧。
「不,是今天了。」波波看了一眼表,他們一行六人擠在狹窄的客廳玩德州撲克,從周五晚上七點打到了周六凌晨三點,所以現在便是周六了,「剛才一把我不跟就好了,你看我今天算是白玩了。」
明明三個人是同一所高中畢業,上了檔次差不多的本科,可現在卻落得完全不一樣的境遇,波波明明該感到一絲不安的吧,但到最後這種不安也只是化作諸如「如果今年考上研究生,一切都會不一樣的」這樣的積極卻又有些異想天開的豪言壯語。
他沿著走道向電梯口走過去,哼著昨天晚上打牌的時候音箱里放的歌,陽光透過一排的窗戶照進樓道里,波波往窗外望去,眼前的建築普通到讓自己完全無法分辨這裏到底是上海還是自己的家鄉。
「昨晚沒有地方去,就在這裏睡了一晚。」波波信口開河。
夜幕降臨,在大學城附近的居酒屋喝了幾杯燒酒,臨走前波波又向老闆討了一瓶生啤,一邊喝一邊走,很快便走到了足浴店的門口,波波熟門熟路走上二樓,那個經常服務他的女人走過來扶他進了屋。或許是因為喝多了酒的緣故,今天晚上波波怎麼也沒辦法出貨,用盡了全力也沒能達到臨界的狀態。到了最後,也不是故意的,好像身體在那個時候做出了本能反應似的,田晴在他的腦子裡一閃而過,然後他渾身一個激靈,突然之間清醒了。
「網上打牌都亂來的,沒有一點概率可循。」阿凱發信息給他。
這棟公寓大廈是很早建起來的房子,被兩家海鮮酒樓圍困在一條狹窄的巷子里。不過就地段來看,離地鐵近,出腳還算方便,阿凱也是漲薪了之後才搬到了這裏。
波波出門的時候天還遠沒有亮透,他已經習慣在這個時候離開阿凱的家,距離田晴回來還有大概三個多小時,這個時候帶著自己的東西離開,就沒有人會知道他來到過這裏。這大概就是他,作為一個寄居在別人租地的人的自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