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房子
吃完飯,保良讓潘瑤夫婦進卧室看看。潘瑤在卧室門口脫下了鞋,踏上了綠色的地毯。潘瑤的趾甲修得很漂亮,韓敏盯著她的趾甲看,又看了看自己的腳。潘瑤興奮地和她丈夫說,他們家也應該弄一塊厚地毯。他丈夫裝模作樣地問保良地毯要怎麼裝,保良講了打掉地磚的故事。潘瑤丈夫皺起眉頭,不說話了。
韓敏走上樓梯,木門沒關。她拉開防盜門走了進去。鄺保良正在拆卧室的地磚,韓敏嚇壞了,問他在幹什麼。鄺保良說他要給卧室鋪地毯。韓敏問他為什麼非得拆瓷磚。鄺說他要放的是最時興的歐式厚地毯,鋪好之後卧室里就不用穿鞋了,想躺就躺,想坐就坐。鄺情緒很高,韓敏想不到理由反駁。
第二天早上5點半,韓敏照舊從床上起來,去坐公交車。鄺保良每天總是要睡到九點鐘,在房間里做一套熱身運動,才騎個腳踏車去上班。分配的生產資料越來越少了,鄺保良和他的同事們沒什麼可乾的。男人們仔細計算了一下,任何時候有兩個人在辦公室就夠用了。因此他們制定了新的上下班計劃,每個人每天只要四個小時。在這四個小時里,他們交換香煙、瓜子,談論下海經商的前同事。
周六下午,韓敏躺在厚地毯上,地毯柔軟又涼快,舒服極了。韓敏側過身體,準備睡一覺。她眼睛都快閉上了,突然看見了一個尖利的東西。一根魚刺,韓敏把它拿了起來,是一段趾甲。那不是保良粗硬的趾甲,韓敏用手撥弄它,趾甲彎了起來。韓敏從來不在卧室里剪趾甲。是潘瑤,我在韓敏的肚子里告訴她。韓敏的肚子痛了起來,接著是胸。韓敏受不了了,躺在了床上。她想出去找保良,可她有點喘不過氣來。韓敏閉上眼睛,綠色的地毯變成了長長的水草,充滿了海腥味。韓敏尿急了,但她不敢下床,她怕被纏進水草里。她閉上眼睛,感覺世界在晃,床是海里的小船,她只能緊緊抓住。
晚上,韓敏跨過碎了一地的瓷磚,爬上嶄新的床。鄺喝完第二瓶啤酒,洗了澡,也跑到床上來。他趴在韓敏的肚子上,右手在她的乳|頭上畫圈圈。韓敏手裡握著遙控器,看著新彩電上的節目。她的乳|頭硬了起來,韓敏把電視聲音關小了,她能聽見自己喘氣的聲音。保良的手跌了下去,他睡著了。韓敏搖了搖保良,沒有反應,只好接著看電視,《學九_九_藏_書英語900句》,藍色背景上,一行行白字被一個男性聲音念出。韓敏跟著讀,後來不出聲了,只是看著。到了10點,電視台停播了。韓敏有些尿急,看著破碎的瓷磚,她又不願意下床,就裹起被子抱住鄺保良,睡著了。
下午兩三點鐘,鄺保良騎著腳踏車回到小區,鑽進了棋牌室里。棋牌室里都是些下崗的閑人,拿著工齡買斷的錢下注,幻想著哪一天能重新上崗。潘瑤是棋牌室的老闆,比保良大三歲。哪桌缺了人,她便會坐下陪打,輸錢贏錢是不計的。保良打牌很放鬆,總是說著笑話。他的耳朵上總有一根煙,喜歡在碼牌的時候點起。牌局中,潘瑤飄過來,從保良的煙盒裡取一支新煙出來,夾在他的耳朵上。鄺保良打牌不肯停,好幾次,韓敏做好了飯,只好跑到棋牌室去找他。潘瑤一看見韓敏來了,便會大喊一聲,「保良,尋你的。」老闆娘發話,保良也不好再待下去。
我們走進茂名路的一個小院子,這是她新的住處。每次來上海都會下雨。他媽的上海。院子裏面是一棟三層小樓。樓門口放著一個小水盆,水盆里滴滴答答盛著雨。她說這裡有只狗,一樓人家養的流浪狗,今天流浪狗在外面。我沒看見那隻狗,後來也沒有看見過。走進小樓,我把她帶紫邊的小傘收起,抖落乾淨。
房子的走廊階梯都是木質的,經過水分和時間的浸洗,高高低低。每一腳都像踩在皺紋上。「你是這裏第一個客人。」她領先我半截樓梯。二到三樓的連接處有扇鐵閘門,她拿出了一大串鑰匙,仔細辨認。來到三樓,左右兩側各有一套房子,還有一個開放式的廚房,廚房裡面是洗手間。她住在左邊的那套房子里,我湊上前看右邊的房子,房門是木框,鑲磨砂玻璃,裏面黑黢黢的,「好久沒有看見這樣的設計了,」「隔壁那家沒有人。主人十多年前就搬走了,房子也沒出租,屯著。」她高興地說整層樓都是她的,多好的地方,去他媽的高層公寓。
韓敏說,「你爸爸是個負心漢他欺負我們母子倆他不得好死……潘瑤臭不要臉是個婊子……他夾著香煙弔兒郎當我怎麼沒看出來潘瑤是個臭婊子……服務中心原來很忙的他變了服務中心怎麼會這個樣子……你長大了不能和婊子在一起你是不是也像爸爸一樣是個負九-九-藏-書心漢……鄺保良是個流氓我要和他離婚我不要你了我跟他離婚……我不要你了不要你了你長大了不能和婊子在一起不要像你爸一樣不要去棋牌室。」我在韓敏肚子里點點頭,說我記住了。
1988年,韓敏和鄺保良搬進了生產資料服務中心分的新房子,這時候離他們結婚已經三年了。兩個人受夠了避孕措施和不得不緊閉的房門,滾倒在沒有床墊的棕綳床上。保良拉下自己的兩條褲子,韓敏伸手幫他。保良按住她的臉,親吻她。韓敏的眼鏡腳滑出了耳槽,歪在臉上。保良緊緊地抱住她,把她捏成一個緊實的湯圓。事後,他把韓敏扶起來,打開一床被子,墊在棕綳床上。兩個人趴著,保良看著韓敏快要閉上的眼睛,伸手摸她背上被棕絲印出的深淺痕迹。新生活就這樣開始了。
「把桌子轉到這邊。」她指揮著我。這張青灰的老桌子,比它的顏色還要輕。她把鞋盒裡的鞋子一雙雙拿出來,靠著牆角排成一列。好像許多不同的人,曾經靠在牆上,等待槍決。「沙發搬到大客廳里。」「Yes,Madame.」她伏在床前,我打了下她鼓起的屁股,然後跑開。我把那個綠色的小沙發搬起來。我看見,靠近沙發底部的牆上寫了一行字,「蜘蛛是地上的星星。」這行字用鉛筆寫成,字跡歪斜,描了好幾遍。我抬著綠色的沙發,把它搬到大客廳里,放在窗邊。她打開疊好的床單,鋪在床墊上。她拿出一個枕頭,塞進枕套里。又拿出另一個枕頭。今天晚上,我們將會躺在這張床上,這會是我們第二次做|愛。我想著那句話,蜘蛛是地上的星星。
鍾偉提著兩個編織袋就搬了進來。房子里空空蕩蕩的,房東寶貝他的實木傢具,一件件又重又大全部拿走了。鍾偉有些興奮,可是風不斷地從兩邊小窗吹進來。下午,鍾偉去對面的垃圾站撿了個床墊,馱在背上背了回來。床墊貼地的部分進了髒水,腐臭不堪。鍾偉拿出一盒痱子粉,打開鐵蓋,撲到髒的地方。
晚上,鍾偉躺在撿來的床墊上,睡不著。鍾偉興奮極了,鍾偉想著女朋友就要過來,在空空的房間里她叫了起來哇,他抱住她在空空的房間里分開她的雙腿明天還要去同事家拉一張二手床叫一個貨車不司機不用幫忙我自己就可以搬,床板裂了就在屁股的位置下沉你得賠錢我自己搬我自己
https://read.99csw.com搬再去趟二手市場吧一千五一千五兩千不能超過這個數我可以假裝走開要是她在她最會還價了要一個沙發,藍色綠色的吧綠色的吧,我喜歡女孩最好女孩男孩男孩也好,讓他在這裏玩這間房對這間房子不要放什麼東西讓他跑讓他知道這個世界這是他的牆這是屬於他的牆,飛機在我耳邊飛飛機對了牆上有飛機。飛機飛過鍾偉的頭頂,他睡著了。
鍾偉哭了。
4
過了一刻鐘,一隻蜘蛛從床墊的排氣孔里爬出來,它窸窸窣窣地爬上鍾偉的大臂,沿著脖子向上,它爬到了鍾偉的耳朵上,在耳垂最軟的地方咬了一口。
夏末,韓敏的腹痛越來越厲害,整天躺在床上。保良好像變了一點,他總是在下午哄韓敏睡著。等韓敏醒過來,發現保良又出門了。韓敏知道那該死的菜市場就在小區里,可保良一去總是兩三個小時。電風扇擺在床頭,搖啊搖啊搖啊搖啊,保良一去兩三個小時。我等得不耐煩了,伸腿踢了韓敏一腳。韓敏叫了一聲,隔著肌膚血液子宮捂著我。
綠色地毯鋪好后不久,鄺保良邀請潘瑤夫婦來他們家作客。家裡沒接待過客人,韓敏有些緊張。當天下午,她早早地從廠里出來,大老遠跑到南邊城隍山下排隊買了一隻烤雞。這隻烤雞裝點她平庸的廚藝,應該還不算太壞,她想。
她很興奮地跟我講她的改造計劃,這裏要放一塊地毯,衣櫃太笨重要換一個。沙發不好看,要出掉。至於這些牆上的貼紙,她做出了一個快嘔吐的表情。屋裡悶熱,她脫下了外套,裏面穿著弔帶背心。我聞到了新房子的味道,這是所有新房子都會有的味道。
我跟著她走進門,進門是一個小廳。左手邊放著一套桌椅,桌子後邊是一個老冰箱,上下門敞開著,歡迎我們到來。正對著小廳是她的卧室,正中擺了一張大床,床上只有一個床墊。房間角上有一個綠色的單人沙發,屁股和手的位置已經褪了顏色。小廳向右一拐,是一間更大的客廳。屋頂斜著降下來,吃掉一塊乳酪狀的空間。一個紅色沙發床的對面,是一台電視機。我在沙發上坐了下來,看見電視背後牆上有一些卡通貼紙,貼地的地方是幾株蘋果樹,樹根忽高忽低,再往上,是一個太陽,和幾架飛機。如果我是個嬰兒,我也想read.99csw•com有這樣一個房間。飛機靠近牆頂,是那麼高,快要飛出世界。
下班后,她擠上了潮濕的公車,給自己搶了一個座位。她又打開會計教材,看著,睡著了。書掉在地上,被沾著污水的鞋子踩了幾腳。一個年輕的大學生幫她撿起書本,放在她的腿上。這些天,韓敏有了我,總是在公車上睡著。
夏天到了,韓敏的肚子大了起來。保良過了生日,33歲了。韓敏摸著保良稀稀拉拉的鬍子,笑著說保良你老來得子。保良緊緊地抱住韓敏。
2
那天晚上,我們喝醉了,回到茂名路的院子。我把她的弔帶背心剝下來,甩在老舊的地板上,甩在那行字的邊上。我從她背後抱住她,啃咬她的肩膀,風從兩邊吹進來,從兩邊開著的小窗里吹進來。我噴著酒氣,把她放在床上。
3
鍾偉在高熱中醒來,他感到耳朵刺痛難忍。他伸手摸了摸,耳垂硬得像個鉛塊。鍾偉想動動自己的身體,可是身體沒動。他向後仰去,窗子上還沒裝窗帘,窗口像個深淵。深淵裏面,他可以看見所有的星星。鍾偉靠以前看百科全書的記憶,給星星連線。耳朵越漲越大,鍾偉難受極了。一些星星變大了,它們突然變大了。另一些星星變大,變得很大很亮,靠近我,就在屋頂了,那麼靠近。大星星滑落了,流了下去,沒有了。
1
雨下到腳板上,我醒了過來,頭腦昏沉。小窗開著,又下雨了,老葉說得沒錯。我覺得我該回家了,他媽的上海。
保良騎著腳踏車回來了,還帶了一隻老母雞。他在廚房裡煲了雞湯,喊韓敏出來吃。韓敏說保良你來抱我下床吧,我沒力氣了。保良抱起了韓敏,想在地毯上把她放下。韓敏勾住了保良的脖子,說保良你把我抱到客廳里吧。保良兩大步跨過了綠色海洋,踏進了客廳。
晚飯時候,保良拿出了一瓶冰西湖啤酒,給自己倒上。韓敏一粒一粒地吃著豆子,飯幾乎沒動。多吃點,你應該多吃點,保良勸她。韓敏說她不舒服。才六個月吶,還沒到那個時候呢,保良笑著說。他又拿了個杯子,給韓敏倒上啤酒。你也喝點,也喝點吧。我不喝,韓敏拒絕了。保read.99csw.com良又給自己開了瓶西湖啤酒。韓敏說保良你能不能不要再去棋牌室了,多在家陪陪我。保良說,也就每天玩幾圈放鬆放鬆,工作累了放鬆放鬆。韓敏說,你是不是去見潘瑤了。保良把酒杯摔在了地上,他拿過給韓敏倒的酒杯,也摔在了地上。酒杯渣子扎在了保良腳踝上,流下幾條血跡。
七年前,鍾偉租下茂名路小院子的三層。房子的走廊階梯都是木質的,老舊殘破。昏暗中,高高低低的木板總能把人絆倒。鍾偉沒有辦法,鍾偉在外地的女朋友要過來,鍾偉只好搬出他和室友租的小房間。院子很便宜,大家都住進了高層公寓,沒人想住又老又潮的地方。
韓敏每天都要跨越整個城區去東邊上班,5點半她從床上起來,放下迷迷糊糊的鄺保良的手。如果當天她感到精神不錯,便會給自己煮一點面,加上醬油,做成拌面。吃完飯,她從小區的這頭穿行到那頭,坐上11路公交車,過13個站,然後換316路,到達塵土滿路的鍾家村。她在叔叔的廠里做出納,做了五年了。和她一個辦公室的是四十歲的老葉,老葉眉毛很粗,說話聲音很大。今天又要下雨了,老葉說。老葉說昨天晚上他在菜市場里買到了一條上好的鯽魚,那條鯽魚一看就是上好的,用清蒸自然是最合適的。老葉沒有紅燒,就是清蒸,老葉沒有多放調料,加了幾條薑絲,一小口黃酒。鯽魚最鮮了。老葉精神抖擻地講著鯽魚的事情,韓敏含糊地回應著,低頭看著會計資格證考試教材。這個廠子太老了,老得發綠。韓敏想換個工作地方,哪怕離她的那個小房子近一些。
用餐的時候,保良和潘瑤老公喝起了啤酒,就趙治勛和曹薰鉉的棋力高低聊了起來。烤雞很快被吃完了,韓敏做的排骨卻還剩下不少。潘瑤拉著韓敏聊天,潘瑤說她以前是在棉紡布廠做的,但廠里太無聊了,她就包下了棋牌室。韓敏覺得很受鼓舞,說起了自己想當會計師。潘瑤說那韓敏你一定很會算錢,下次一起來打牌。韓敏說不不不她從來不打牌。
後來,我們沒了力氣,各朝一邊躺著。我穿過三樓的過道,走進洗手間里。這是個老馬桶,蓋板翻上就掉下來。我只好一手扶住蓋板,一手扶著自己的東西。就這樣尿著。右邊有個老浴缸,浴缸里躺著薄薄一層水。我媽媽躺在裏面,看著我。她的腋毛沒刮,直喇喇地刺著。我的媽媽看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