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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夜

十一夜

作者:不日遠遊
這一晚,陳天在巨大的快樂和失去里。
陳天維持憤怒的表情沒有變,蔣白的快樂和笑容融化不了。蔣白收起自己韻散開的因為酒帶來的快樂,轉眼間就換上清醒和傷心,像一個被潮水侵襲過的沙灘。
「我最愛你。」

第六夜

「你不知道有多少次就在手邊的事,我因為想到陳天這兩個字……」
「那隨便你。」
暗紅色的花鋪滿了陳天的床,陳天想要扶她起來,蔣白身上的酒味和溫度和聲音一起散開來,陳天俯下身體就被蔣白扼住了喉嚨,蔣白快樂地問她,「你不就是喜歡我這樣么。」
陳天聽到吐得更厲害了。
蔣白臉上的表情回到一個小女孩,陳天想起來,好像電影院裏海報上低頭的阮經天。陳天打開蛋糕盒子然後就看到蛋糕上的字「Japan實瓜」,小飛機場的歌詞,陳天有點意外,她沒有想到蔣白身上有這麼多小女孩。
蔣白幾乎是氣勢洶洶地衝進來。蔣白一跨進門就從大衣口袋裡掏出危危的梳子,往沙發上一坐開始給危危梳毛。每一梳都力道十足。陳天一開始沒看清楚差點以為她掏出的是一把刀。危危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麼,緩過神來就開始掙扎,但是蔣白熟視無睹。陳天看得目瞪口呆又覺得有點好笑,陳天去奪蔣白的梳子:好了好了可以了,危危太無辜了。
陳天沉默。她想人家約的是你,不是你和我。
蔣白還沒有坐下陳天就拉住她的手,陳天說來來來我們說說今年都還睡了誰吧,我先來,XXX,XXX你認識的啊。蔣白用沒有被拉住的手扼住陳天喉嚨問:是嗎是嗎她漂亮嗎她好看嗎比我好看嗎?
「我還願意試。不會實現是到時候的事。」陳天簡單地斷句,她不願意被扣那麼大一個盆子。永遠不會實現的。
小黑貓小小的一隻,又輕又軟,肚子因為呼吸輕輕地一起一伏。小黑貓代表了所有的夏天。

第七夜

不會不值得。就像有一次她喝醉酒一進門就倒在沙發上,捧著陳天的臉講:你不就是喜歡我這樣么。陳天想,她怎麼能幹凈利落地省略了她們之間快樂的對面時時刻刻站立著痛苦,它們互相揮球拍,三局兩勝,陳天想是痛苦贏了。
房間里燈光很暗,她從來只開一盞落地燈,只夠照亮半張床半張桌,陳天開了幾次大吊燈,終於又放棄了。吊燈明亮的光不會適合蔣白拎著啤酒瓶子在房間里走來走去,不會適合蔣白黃色音箱里的歌。蔣白的房間纏纏綿綿,和蔣白自己的身體纏綿在一起,蔓延得沒有邊界。陳天一半身體在卧室,一半身體在客廳,一半身體沉陷,一半身體骨骼分明。
陳天伸手去摸枕頭下的手機,手一抬起,卻劃過了床邊龜背竹的葉子,陳天忍不住喊出聲,果然右手食指上已經被劃了一道口子,血正密密地冒出來。蔣白被吵醒了,轉過身看到陳天伸著右手,略帶無辜地看著她。「你別動。」蔣白一邊說一邊起身下床,彎著腰在抽屜里翻找創口貼,陳天覺得她彎腰的樣子,像是兩年前給陳天過生日的時候,彎著腰在蛋糕上點蠟燭。陳天伸出食指讓她貼創口貼,蔣白寬大的白色T恤和頭髮,因過於靠近而顯得厚重的呼吸,讓這個時刻顯得比較漫長。創口貼貼得歪歪扭扭,像是故意不好好貼,陳天想她可能貼到一半的時候,突然又不願意再做這些事情了。不甘心。
吃得太飽,她們決定走回去,兩公里的路,夏天路上還有很多沒有滅掉的燈。路過全家蔣白突然買很多茶派和別的奇奇怪怪的水,宣布今年夏天愛上喝飲料。走在路上蔣白又一下子開心起來,興緻勃勃抱住陳天胳膊問你到底是煩我哪裡呢?陳天把八喜遞到她嘴邊但是她搖搖頭九-九-藏-書。陳天說煩你浪啊。蔣白說我沒有浪。陳天說反正你也不用改。蔣白聽了就被激起鬥志:為什麼!為什麼不用改!陳天沒有往下說:這樣我想離開的時候就能狠下心離開啊。
「有情況啊。」捕風捉影的猜想從旁人口裡講出來就變得一錘定音。陳天一下子覺得頭頂綠草茵茵。陳天怨恨地看眼徐亮。
陳天說不好看沒你好看。然後陳天就哭了。陳天蹲在地上哭然後去衛生間吐,蔣白拍著門:你先開門你先開門吧。蔣白拍著陳天的背:好了好了我最愛你,我最愛你。
陳天走到客廳,桌子上飯菜幾乎沒有動過,這還是陳天搬出來以後,蔣白第一次來這裏做飯吃。兩份意麵都並成了一坨,沒法再吃了,沙拉還可以吃,還有滿滿的一份蛤蜊。很可惜啊陳天想,蔣白是最愛吃蛤蜊的了。陳天坐下來一隻一隻地吃蛤蜊,覺得餓,又把沙拉里的白煮蛋都挑出來吃了,一邊吃一邊慶幸蔣白在沙拉里放了好幾個白煮蛋。
蔣白彎著腰在蛋糕上點蠟燭,點了好幾次才點起來,陳天站在旁邊,手放在口袋裡又觸摸到了那張小紙條。蔣白在光的另一側,穿著紅色和黑色的衣服,胸前掛著一隻小小的長命鎖。
「誰?」陳天問,放下酒杯,坐端正,看著她問她。
陳天跪在地上說對不起我錯了,對不起我錯了。
跟我說說你的以前吧,是什麼把你變成了現在的樣子,讓我好奇的樣子。
陳天走到客廳里去抽煙,她本來準備要睡了,但是蔣白一個電話打過來,「我要來找你說清楚」。危危跟著陳天走到客廳,跳上沙發又找好舒服的姿勢躺下來。因為蔣白最近忙著考證,危危就被接到了陳天家裡。陳天在客廳里聽到樓梯上的腳步聲越來越清楚,她提前打開了門。
蔣白有點猝不及防,好像陳天抓錯了重點。
「你去死吧。」計程車上蔣白髮來微信。

第三夜

陳天說你走吧。
蔣白停下來抬頭看著陳天。陳天這才發現她的臉被凍紅了。是冬天啊,陳天一下子就覺得很內疚,早知道就不讓她來了。陳天說我們去房間吧,這裏太冷。
陳天說你走吧。
徐亮到的時候她們已經喝得非常多了,根本不能談任何事情。蔣白去衛生間,徐亮看終於安靜了一點,湊近了陳天問最近蔣白和M走得很近你知道嗎?徐亮喝完手裡的香檳意猶未盡:關係不一般啊,看來有情況啊。
蔣白露出思考的表情:「比如,比如M啊。」
酒局是徐亮組的,為陳天離開團隊。可能徐亮覺得還有迴旋的餘地,其實也已經沒有餘地了。徐亮不知道很多事情,在中間周旋得很辛苦。陳天到的時候酒吧里只有蔣白在,徐亮還沒有來。陳天向蔣白的桌子走去,好多天不見,蔣白的臉瀰漫在閃爍的燈和嘈雜聲音里,臉上永遠有一種模糊的柔情的東西。陳天想,蔣白是她見過所有女性的總和。
房間里沒有喝酒杯子,陳天跑到前台去拿杯子,前台小夥子聽她報出房間號,轉身從櫃檯上拿出一個蛋糕盒子遞給陳天,小夥子疑惑地看著表情疑惑的陳天,問不是你們的么?陳天連忙說應該是的,應該是的。蛋糕上掛著一個小紙條:419房間有蛋糕。陳天把紙條拿下來放進口袋。
徐亮坐下不到五分鐘,完全目瞪口呆,只能衝進女生衛生間幫忙把陳天扶出來。陳天覺得有點對不住徐亮,又怨恨從他口裡聽到這些事情。

第八夜

陳天跳下沙發換鞋,「我走了,明天來接危危。」
散場已經十二點多,計程車里陳天一肚子酒,被車晃得要吐,蔣白握著她的手,不停講就快要到了,就快要到了。
她們被徐亮架進計程車,不記得是怎麼九*九*藏*書樣走到七樓。

第二夜

「明天去動物園吧?」陳天蹲在蔣白的紅色沙發上,把書蓋在膝蓋上,抬起頭問蔣白,危危縮成一隻烤鴨形狀躺在陳天旁邊,聽到聲音動了動尾巴,眼睛都懶得睜開。蔣白眼睛沒有離開電腦:「明天M約我去看他的設計展,動物園下周再去。」
「你去吧,我不去,我明天帶危危去洗澡。」陳天又打開了書。
蔣白抓著陳天頭髮撞在客廳玻璃上。
桌子上蔣白點了漢堡薯條,漢堡好大無從下手,儘管陳天已經餓極了,她挑挑揀揀吃著薯條,她們已經在碎碎叨叨說起很多事情。反正話題總是很容易打開,好多天不見又可以分享很多事情,陳天講今天看到關於貓的漫畫,原來尾巴的起伏意味著很多情緒。蔣白說昨天的演出誰誰誰又撲街了。甚至真的可以忘記她們今天的主題其實是關於分別。陳天想她們就是這樣的,永遠因為新的快樂而忘記了在堆積的問題。但是不行了,現在已經不行了。
「眼淚有一種透過內在的崩塌來表露自我的秉性。只在表面上哭過的人對眼淚的起源和意義一無所知。有些眼淚的鑒賞家從來沒有真正哭過,然而他們是隱忍著不去引發一場宇宙的洪災。」
陳天以為蔣白很餓,兩個人點了很多串串,結果蔣白好像也並不怎麼餓。兩個人都吃得不多,蔣白點了豬腦,陳天像每一次一樣嘗試著吃了一點點,又喝了一點啤酒。
蔣白聽得很滿意,她們都心知肚明,要聽的要講的都不是什麼以前,要聽的只是情話的變奏。滿意的蔣白歡快地拉起陳天跑去草莓舞台,邊跑邊轉過頭來:「快跑,接下來是明哥。」
陳天覺得蔣白眨了眨眼睛,「你把時間放在我身上,其實不會比你花在別人身上更不值得。」
陳天拿回右手,想要抱抱她,結果是從床上跳起來,一把抱起了危危。陳天把危危放在膝蓋上,用左手去摸危危的下巴,危危被摸爽了,下巴高高抬起來,頭形像一隻小狐狸。「真想知道貓被摸下巴是什麼感受,能這麼爽。」蔣白沒有接話,蔣白看了看窗戶,問她火車什麼時候開。火車還要過幾個小時,但是早點去車站也沒有問題。陳天看到百葉窗照進來的光,已經退到了床沿。陳天說還有兩個小時,我該走了。
「我就是不想去啊,兩個小時太久了,不願那麼大老遠去看他的展。沒有那麼熟吧。」
走到小區樓下,蔣白一眼看到了躺在太師椅上睡覺的小黑貓,踮著腳走過去拍貓。所有的小貓對蔣白共享貓界wifi,走在路上的蔣白,眼睛一掃就看到了小白貓、小黑貓、小三花、胖橘貓。蔣白說:看,那兒有貓。陳天慌忙抬頭,看向車水馬龍看向餐館店鋪看向天上的飛機:在哪裡在哪裡?蔣白扳正陳天的腦袋:貓怎麼會在天上呢?
腳邊危危不開心地哼了一聲,陳天連忙把腳收回來,看來她不小心踢到了危危。危危跳下床,徑直走向電視櫃前陳天的行李箱,跳上去躺了下來,兩隻眼睛比較迷茫地看著陳天。屋內很暗,百葉窗照進來一些光,有幾條光落在了蔣白腿上,蔣白還沒有醒。
陳天喊痛痛痛。

第四夜

陳天放下背包,摸出從零食店買的檸檬布丁放進蔣白冰箱里,然後才開始收拾自己的衣服。在這裏住了一個夏天,衣服也只有幾件T恤和短褲,收拾起來比想象中更快。幾乎也沒有別的東西了,留下紅色硬殼封面《眼淚的聖徒》,紀念夏天兩個人坐在地板上一邊喝梅子酒一邊熱熱烈烈地讚美齊奧朗對人性傲嬌嘲諷。
陳天收拾的時候,蔣白一直匆匆忙忙地在客廳鏡子前換衣服,衣服扔了一床,最後穿了藍色襯衫和黑色read.99csw.com半裙。陳天想起蔣白今天是要去看小演出,陳天看著站在鏡子前抹口紅的蔣白,想她真是一點點儀式感也不願意留給自己。陳天坐在沙發上抱著危危,問蔣白你要和我一起下樓嗎?蔣白愣了一愣,說好的,我馬上就好。

第五夜

「你看看你,你看看你又要不開心了。」蔣白指著她,露出「我就知道會這樣」的表情。「不是每次都問過你了嗎?不是每次都是你自己不要去的?」
「好了我走。」蔣白鬆開手。
陳天拿起行李箱,朝著卧室說「我走了」。不知道是對蔣白講,還是對危危講。這次我走了的意思是我不會再回來了。危危站在床上,兩隻眼睛里的黑眼仁縮成兩條豎著的縫,驚恐地盯住陳天,蔣白說好的,又說你注意安全。陳天沖危危揮揮手,關上卧室的門。
陳天洗了碗,走到門口把蔣白的拖鞋放整齊,房間里總是一會兒有她一會兒沒有她,現在又已經沒有她了。陳天想起蔣白離開前最後說你不會改的。
蔣白抓起包搖搖晃晃走到客廳里去穿鞋子,像《慾望號街車》里的布蘭奇一樣高亢著碎碎叨叨:「好了我走,好了我走,我會走的。」身體一歪又倒在沙發上。
「去看看吧,反正動物園隨時都可以去。」
陳天打開門,蔣白氣喘吁吁,一身酒味倒在陳天身上,陳天幾乎是把她扔到了床上。蔣白穿的衣服層層疊疊,貼近了就能看到一片片暗紅色的花,陳天覺得自己從來沒有看清楚過蔣白穿的衣服。它們總是奇奇怪怪,陳天甚至分不清楚那是一件或者三件。它們無一例外的好看,和蔣白的身體融為一體。有時候陳天覺得自己的審美被蔣白一再重新定義,比如陳天討厭粉紅色但是蔣白穿著粉紅色外套也會像一個小女孩一樣吸引她的眼睛。
陳天很佩服她的節奏,張弛有度,把話題結束在明哥之前,她們鑽來鑽去擠到舞台前面,明哥好妖嬈——黑白格子外套貼在身體上扭啊扭在燈光里唱Saturday night,陳天被人群擠得只好從背後抱住蔣白,這是陳天唯一一次覺得說不定可以想想將來,人群和舞台讓生活變得不太真實,讓他們自己都不太真實,不真實里什麼都可以永久。
也沒有料到蔣白第一次來就又是不歡而散。從開心到變臉,她們好像從來都只要幾秒。因為可能憤怒與傷心都在心上累積著,於是一點就著,因為確實也到處都是炸彈。
「性行為的葬禮本質是無可否認的。」蔣白捧著《眼淚的聖徒》,一絲不苟地念出這一句。陳天盤腿坐在地板上挖著半個西瓜,陳天大笑:為齊奧朗乾杯,為反反覆復的葬禮乾杯。陳天望過去蔣白看書看得滿心歡喜,陳天想自己喜歡的東西也能被蔣白喜歡真好,在巴黎街頭失去睡眠的齊奧朗,陳天心中無與倫比的傲嬌小王子。
蔣白說危危也是F的貓,他只是來看一下貓。

第十一夜

「那個展不是在南大么?坐三個小時車跨江去看?」陳天聽到M就不太開心,又是一個莫名其妙冒出來的ABCD,毫無預兆地出現,光鮮亮麗,妙趣橫生。
「是嗎,可能吧。」陳天搖著酒杯講,她看到蔣白從衛生間走出來,穿過人群,避開搭訕的眼睛搖搖晃晃地向她們的桌子走過來。
蔣白說對不起。
蔣白沒有講下去,陳天知道她沒有講完的話是「多少次我差一步就睡了,就因為你這貨沒有睡呢」。
蔣白放下梳子說我要睡覺了,就徑直走進了房間,陳天對著危危攤開雙手,危危說喵喵喵,陳天說哎呀。

第九夜

蔣白打開門,一臉震驚地看著去拿杯子的陳天拿著蛋糕回來。
陳天說你真的走吧。
蔣白說你九*九*藏*書來聽聽這段你來聽聽這段。蔣白念完這段合上書,拎著酒瓶子在房間里若有所思走了好幾圈。陳天和危危坐在地板上,兩個人都迷惑不解地抬頭望著蔣白。陳天心裏隱隱有點不安,希望齊奧朗沒有讓她看破人生,看破愛情,無為而治,孤獨為伴。然後蔣白看著陳天說:「你想去吃夜宵嗎?」
蔣白站起身走向門口,她跨出門陳天還是忍不住拉住她。陳天把門關上,把十二月的冬天關在了門外。陳天拍拍她的頭像是拍著危危:「好了好了沒事了。」蔣白重新在她肩膀上軟下來,液體一樣。
催了好幾次徐亮也還沒有來。陳天有點擔心,她們都已經越喝越多了。喝得越多蔣白就會越快樂,快樂的蔣白盯住陳天的臉:「其實感情走來走去都會是這樣子,我也試到現在了,我們所期待的愛情是永遠不會實現的。」
陳天走進房間,蔣白已經脫了外套鑽進被窩,朝著外側在睡。陳天走過去在她旁邊蹲下來,看了好一會兒她也不睜開眼睛,好像真的睡安穩了。陳天說那我關燈了。陳天走到床的另一側去關燈。蔣白一下子坐起來:你除了拉黑我你還會幹什麼?接著她的眼淚就流下來。陳天抱住她說好了好了我不刪了。陳天說我錯了。
聚散終有時。一種他們都心知肚明的預告,甚至已經接受了的預告。但是今天是陳天的生日,走出影院,哀愁就在四月份的街道上消散了。她們抱著氣泡酒往酒店走,陳天第一次發現蔣白走路永遠不會看路,總是靠著階梯的台沿,或者一腳踩進水坑與石子堆,陳天以後就要每次走路都驚心動魄地盯著蔣白的腳步,看她亂糟糟的腳步奇迹般地避過所有的危險。然後再失措地抬起頭聽她說你看那兒有貓。
趕到世博園已經傍晚,蔣白拉著陳天裝模作樣地在各個舞台前轉了兩圈就把她拐到了江邊,蔣白拿出背了一路的野格和隔壁飲料攤要來的紙杯,坐在長椅上拿紅牛兌酒。陳天拿住酒有點傻眼,陳天問為什麼我們總是在喝酒,蔣白面不改色地說喝了酒你話比較多,酒後人格不太一樣,不然,不然你也太沉默了。陳天有點不好意思,很久以後陳天知道,這根本就是一個謊言,時刻需要酒的是蔣白自己,酒才是她的終身情人,而陳天還有前前後後的這些ABCD,只是一些時刻需要酒的化身,酒讓她愛陳天,酒也讓她愛任何人。但是那個時候陳天不知道,她為自己的不善言辭感到慚愧,鄭重其事地接過蔣白的問題:「跟我說說你的以前吧?」

第十夜

陳天說我知道了。
蔣白說我不走。蔣白繼續吃面前的沙拉。
「我走了。」陳天關好卧室的門。
陳天放下筷子說你走吧。
她們坐在同一邊吃飯,因為蔣白要給她看危危的小視頻。劃過三段小視頻,就看到了蔣白前男友F的照片,F抱著危危坐在蔣白的床上,笑意濃濃。蔣白在吃飯還沒有察覺,她說玉米排骨湯很好吃,蛤蜊也好吃,她把一塊玉米夾到陳天的碗里,然後低頭就看到了照片。
不知道什麼時候起,桌子底下她們的手就一直握在一起,兩隻手都很熱,酒精從身體里一直流到手掌上。陳天後來想兩隻手談戀愛就方便得多,骨骼和關節,皮膚和力道,經脈和溫度,不需要說話它們就自己知道在一起。她們都喝得有點多,桌子上所有的人都喝得有點多,大家的目光濕乎乎地飄蕩。酒吧是蔣白的朋友開的,話題從酒吧的經營,駐唱的成本一直轉移到各自身上的八卦,提到蔣白前男友的時候,桌子底下她輕輕地捏了捏陳天的手。那隻手說沒事的,你別介意,大家只是開玩笑。那隻手自作主張地道歉。桌子上其他的人都是蔣白的朋友,流轉的目光不停九*九*藏*書地落在蔣白和陳天身上,陳天的臉發燙,她覺得他們的眼睛穿過了桌面,扎堆地盯著底下的兩隻手。
陳天也不知道,後來蔣白會憤怒地坐在酒桌子的對面沖她喊:我剛認識你的時候怎麼會知道你是現在這個樣子?
「你買了蛋糕啊。」陳天淡然地說,其實也隱藏不住臉上的開心。她應該說謝謝你準備的這些,但是她又覺得其實自己的臉時時刻刻都在告訴她,自己和她在一起有多麼開心。
耳光過去又過來。蔣白說你繼續啊你繼續啊。
她們打翻了鞋櫃,兩個人坐在鞋子中間。她在哭的時候她在笑,她在笑的時候她在哭。終於她們都知道再也好不了了。
「你有什麼毛病?現在夜裡十二點。」陳天站在卧室門邊,看到蔣白合上了電腦。
陳天跟自己說要冷靜要冷靜,她暈乎乎地靠在衛生間的牆壁上,想起這才是她到B市的第三天,而她原本的目的,是來安慰蔣白的失戀。然後她就看到了蔣白的眼睛,看到蔣白一邊迎接一邊迴避的眼睛。人行道前蔣白拉起陳天的手,「這個紅綠燈非常短,走走走我們快跑」,陳天想可能從那時候起手就沒有放開過。陳天聽到蔣白幫她擋開遞過來的酒,低下頭問她你還好不好,我們要不要走?
酒吧里聲音很吵,一個外國樂隊成員都是些老頭子,穿花色襯衫和漁夫馬甲,唱得非常快樂。陳天她們的桌子離樂隊太近,不得不大聲講話。這個酒吧是她們最近的新寵,或者說是蔣白的新寵,她發現了這兒並迅速地愛上了,估計這愛會持續一陣子,可能會有半年或者兩個月。反正不管陳天在不在這裏蔣白都會在這裏,其實也並不一定要陳天在這裏。
蔣白的眼淚落下來,她說我可以走,但是你以後在自己的家,不要趕別人走。

第一夜

陳天說好的好的。
越來越黑的天色里陳天說了很多事,配合她的問題她的好奇。
陳天吃飽了,坐在椅子上看著成雙成對的碗筷,還有腳上的青蛙拖鞋,門口蔣白的獅子拖鞋。其實她完全不清楚蔣白是不是會出現在這個房子里,但她還是把所有東西都買了雙份,拆開快遞盒子拍拖鞋的照片給她看:你看你的拖鞋到了。
他們到電影院的時候電影還沒有開始,陳天和蔣白坐在影院沙發上,兩個人都盯著兩米外的海報看,紅色背景的電影海報最底處是「聚散終有時」,藍色海報是「瀟洒走一回」。陳天喜歡「聚散終有時」,但是更喜歡藍色背景的海報,阮經天的藍色西裝和杜鵑的格子外套,精緻的哀愁。男孩子低著頭露出羞澀笑容,笑容又新又舊,男孩子最後死了,陳天想,可能一個人不能帶著又新又舊的笑容。
陳天用手機叫了車,走到小區門口陳天問她:「要不要先送你」。轉過頭就看到一個穿黑色外套的男生徑直往他們這邊走過來。陳天沒有見過這張臉,但是下意識就知道他是來接蔣白。男生滿臉和善看向陳天問你是一起的嗎?蔣白和陳天一起說不是。蔣白對陳天說那我們先走了,你到家了報平安。陳天說好,然後陳天望著他們的背影。這一幕在後來永遠長在了陳天腦子裡,以後快樂就像是雲朵,飄蕩開之後留底有兩個背影。
陳天看著她穿好鞋,然後把客廳的門打開。蔣白臉上的表情又清醒了一層。身體恢復成一個直立行走的兩足動物,恢復成一個個體。
陳天看住蔣白的眼睛,但是蔣白的眼睛里什麼也沒有,沒有陳天也沒有任何別的人。只有快樂,巨大的瀰漫的快樂,酒帶來的快樂。陳天想其實蔣白愛的是酒而不是任何別的人,只有酒能讓她這麼開心。陳天有點嫉妒酒。
蔣白顯然不耐煩,「M有女朋友,你不要每次都神經質吧,你們相處得不是挺好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