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童的遊戲
撞大龍的遊戲里有使用蠻力的地方,而又小心地被維持在安全的範圍之內。一群小孩子,先由兩人年齡較長、個子較高而又較有號召力的人作隊長,商量好分別是「橘子」還是「香蕉」,然後相向而立,高舉雙手搭作拱門,剩下的小孩子一個跟一個弓著身子從兩人中間繞圈鑽過,站著的人唱:「城門城門雞蛋糕(幾丈高),你吃橘子吃香蕉?」歌謠結束,鑽出來的人答:「吃橘子!」「吃香蕉!」然後歸入某隊,兩隊的人數需要相等,遊戲方才開始。在場基的兩邊,各自緊緊手拉著手,相對遙遙地站著,由領隊帶領,一齊向對方大喊:
下五子棋是那時我很喜歡的事。這近於智力遊戲,雖然常輸,也覺得格外受吸引。其法則簡單,只要搶先把五顆棋子在棋盤上排成直線,無論橫豎斜對,就都贏了。棋盤也沒有象棋那種楚河漢界的講究,只是格子而已,我們常在門口場基上下,尤其是雨後天氣,場基浸過水,土壤變得柔軟細密,撿來樹枝,劃出整齊而清晰的格子,用撿來的極細小的扁而平的石子下。叔叔家有一副象棋,每回成浩表弟來玩的時候,我們總要把這副象棋拿出來當五子棋下,一邊處心積慮布置自己的五顆,一邊圍追堵截對方的棋子。他比我小一歲,那時是一個很好生氣的小孩子,一生氣我們就喊他「翹老咕子」,意思是氣得嘴都翹起來,像一種嘴巴上翹的魚了。他一聽,更氣了,就在這氣鼓鼓中穿過村口的水泥橋,穿過油菜田和新綠的秧田,家去了。我們玩五子棋時,卻能意外地玩得很久,大概是我們都很喜歡這個遊戲,彼此水平又差不多,不會光誰一直贏,因此都玩得很有興味。到初高中時,學校發一種特殊的練習本,用來做幾何題或物理題,與平常本子不同,頁面上印滿細小的方格。偶爾本子寫剩下幾頁,我們就在這紙上下五子棋,用不同顏色的筆在格子上畫圈,以代棋子。這是那時貧乏的學習生活里不可多得的樂趣之一,只可惜現在想起來,也常常是以我輸為告終了。
擲小刀的遊戲,在成年以後的現在想起來仍覺懷念,鄉下那樣柔軟而濕潤的土地,在城市中實難尋覓。在放學路上隨便哪一截路上,找一小塊光潔的軟地,兩個人各自把自己的小刀擲到地上,穩穩站住,這一個點就是自己的「大本營」,而後輪流著往對方的「營地」一刀一刀擲過去,每次不超過拇指和食指能量得過來的長度,小刀每擲住一次,就把兩個點之間的線連起來,看起來如夜空中的星辰的圖畫。最後誰先把另一家的路線密不透風地圍住,誰就贏了。刀是尋常削鉛筆的鐵皮小刀,顏色鮮艷的一小把,翠綠、明黃、柔紅、深藍,大部分是很樸素的模樣,偶爾有鑄作貓頭鷹樣子的,十分可愛。鐵皮薄軟軟,用一陣子,刀頭一處的鐵皮,常常因為削鉛筆用力而被劈開了岔。我們捨不得買新的,平常削鉛筆,遂多用家裡的菜刀,可以拿一把很大的菜刀,把鉛筆削得尖尖的,食指上滿是磨得發亮的鉛筆芯的灰色。小刀用不了多久,刀片就變得鈍起來,或是裝刀片的小孔鬆了下來,刀一擲出去,鐵皮的刀身掉下來,小刀「哐啷」一聲倒下,就失敗了。因此這遊戲是新的小刀最好,每當買了一把新小刀,就是我們最喜歡玩擲小刀的時候。
我們逐漸離開村子的路途,雖是沿著相異的分岔,結果卻大致相似或相同。曾經在黃昏的場基上一同玩過的小孩子,極少的幾個上了大學離開,而大多數在初中畢業后,已跟在父母和同鄉後面去城市打工。再往後,小孩子就已經很少,不足以湊成玩耍的隊伍了。離別一旦開始,就不會容易結束。到如今我們只在過年或別的什麼特殊時候回去,偶爾在門口碰見另一個,寒暄著打過招呼,問一聲這幾年在哪裡,完成了社交的禮貌,就各自別過。更多的人努力在城市——假如不能,那也應當是縣城——買了房子,從此以後就留在那裡,從前的屋子鎖起來,空空蕩蕩,以很快的速度破舊而去。小姨奶奶在我們離開村子之前就出了車禍,從那以後,她好像就帶著隨車禍而來的病痛漸漸隱沒在屋子寂靜的黑暗中,直到十多年過後,終於在有一天默默去世了。好幾年過後,她住的村子上最後一間土屋仍然沒有倒,只是門鎖著,門口階沿上,沒有用完的最後一小堆柴火一直堆在那裡,看起來像是主人出遠門了一樣。只是屋邊的楊樹年年落了又長,年年冬天,被風刮落一些枯了的枝葉,落到柴火堆上。因為少有人過,場基的空地上逐年長出豐茂的野草,有一年夏天清早,木柴上忽然開出藍色的牽牛花朵。我們偶爾回鄉看見,也只是輕輕驚呼一聲:「啊!這裏開了喇叭花——是以前村子里沒有過的顏色。」

電池兩端的圓片,我們還有別的玩法。其實簡單,地上放一片,手裡捏一片,眯眼瞄準,將手裡那片用巧勁擲下去,把地上那片砧得翻過面來,就贏進自己荷包里了。鄉下多銀白色大電筒,裝兩節電池,還有一種大號的,小孩子眼裡覺得格外長了,要三節電池才能裝滿。夏天晚上人去田埂上看水,或冬天到親戚家喝酒吃飯,回來天已經漆黑,都要打著電筒,于茫茫無邊際的黑暗中掃出浮遊的一道光。新電池的光雪亮、輕盈,電池卻太容易沒電了,光逐漸變黃,變短,到最後只剩下有氣無力的一縷。家裡抽屜里扔著好多用過的電池,每一節上都布滿牙齒咬過的痕迹,因為不能常常買新的,講是咬一咬就能再有些電,於是把電池拿來咬了又咬。到最後臨用起來,把手電筒拍了又拍,總是不亮。我們的電筒有電時,我們很喜歡背著大人玩一個遊戲,把開關打開,四指緊並,蒙到燈前的玻璃片上去。黑暗裡光透過手指,照得沙沙一片鮮紅,彷彿半透明的樣子,是很有意思的事。此九-九-藏-書時若被大人看見,必然要遭喝斥,因為浪費了原本寶貴的電。但也因此覺得它更有吸引力,有時候白天,我們也躲到被子里,偷偷玩這遊戲。
二
「天上霧沉沉,地下跑麻龍。麻龍跑不開,就要XXX過來!」
這件事情因此成為我對撞大龍最深刻的記憶,那以後所有再玩的撞大龍,我都想不起來了——實際上,因為出了這樣的事,後來我們也就很少再懷著極大的熱情一起去玩這遊戲了。等到離開家鄉以後,曾經熟悉的歌謠也都漸漫漶不清。有一次在網上查,看到湖北人玩著類似的遊戲,而稱之為「闖麻城」,其歌謠曰:「天上霧沉沉,地下闖麻城,麻城闖不開,河那邊的哪個敢過來?」闖麻城的故事有其本事,安徽與湖北的地域相隔並不遙遠,大概我們從小所念歌謠的差異,是一種字音在流傳中自然的訛誤與變化。
其他流行的,是打彈子、打「四角」、打畫子、扎小刀、下五子棋。男孩子無不熱衷於打彈子,每有一點零錢,都要千方百計到小店裡換成彩色的彈珠,揣在荷包里,時時摩挲,遇見一個自覺不如自己的對手,就要邀請對方來一把。小心翼翼,看自己的彈子能不能打進坑裡,然後就可以拿去打別人的彈子了!一隻眼輕輕眯起來,大拇指一彈,彈子輕輕一碰,「嗒——」,又迅速滾開。彈子要打中三次才算贏,但只要第一次打中了,後面兩次距離近,就很簡單了。贏了彈子的人,也不敢戀戰,怕回頭運氣不好,又要把贏到手的彈子輸回去,或是輸了的人氣得哭,拿他沒辦法。贏兩三顆,就很多了,要趕緊背著書包跑掉。那時我買幾顆彈子,喜歡它們圓溜溜的晶亮透明,喜歡裏面彎曲旋轉如風車片的花紋,因為害怕輸,平常並不怎麼捨得跟人打,多數時候,都是掏出來自己和自己打一下,聽一聽它們輕輕相碰的滴溜聲,便很滿意了。
「螞蟻窩」不知為什麼叫螞蟻窩,大概因為疊好拉開來之後,有一個個像螞蟻窩一樣的小洞。我們疊螞蟻窩總是用白茅的葉子,夏天,白茅的葉子在塘埂上已經長得很長了,折一片下來,當中九十度角折起,然後將兩邊葉子來回反覆疊加,疊完輕輕拉開,一個「螞蟻窩」就疊好了。要說螞蟻窩有什麼用呢?好像沒有,只是看看玩罷了,是一個人孤獨地打發時間的遊戲。與疊螞蟻窩相似的是喊風來,在溽暑難熬的盛夏,折田埂或是場基邊什麼地方隨便生長的一種「豬玀草」(如今想來,是一種禾本科的草)的種子到手心,然後輕輕吹它,一邊喊:「風來哦,風來哦。」好像在那一瞬間,會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溫熱的風吹過。燠熱無風的夏夜裡,覺得太熱了,乘涼的小孩子常常兩個三個地玩這遊戲,彷彿相信冥冥中有神奇的力量,使這咒語可以召喚到風伯,讓他把兜風的袋子往下界這裏放一放。從前夏天的晚上,和媽媽一起在塘埂上看塘,害怕被抽幹了塘水的塘里魚被人偷走,媽媽也曾吹動豬玀草的種子來給我看,隔河村子去世人家的鑼鼓隱隱可聽。盛暑放牛的午後,走在田畈里,打一把黑傘,太陽曬得人火熱,窮極無聊時,我也會扯幾根豬鑼草起來,挼了種子到手心裏吹,一邊回頭張望,看是否有風來的痕迹。周作人在《幼小者之聲》里介紹柳田國男的文章,謂從前下雨時,屋檐滴下的水面上浮動著水泡,小孩子在板廊前看著水泡唱:「檐溜呀,做新娘吧!買了衣櫥板箱給你。」柳田國男寫:「小孩看了大小種種的水泡迴轉動著,有時兩個挨在一起,便這樣唱著賞玩。凝了神看著的時候,一個水泡忽然拍地消滅了,心裏覺得非常惋惜,這種記憶在我還是幽微地存在。這是連笑的人也沒有的小小的故事,可是這恐怕是始於遙遠的古昔之傳統的詩趣吧。今日的都市生活成立以後這就窣地斷掉了,於是下一代的國民就接受不著而完了,這不獨是那檐溜做新娘的歷史而已。」我讀這文章時,想起我們的喊風來,大約也算得一種「始於遙遠的古昔之傳統的詩趣」。疊螞蟻窩和喊風來,是孤獨的放牛時光里如今想起來仍然覺得很溫柔的事,到今天我還記得螞蟻窩的疊法,偶爾當我又回到鄉下,看見塘埂邊高高的白茅葉子,仍然會下意識折一片長長的下來,疊一個綠色的「螞蟻窩」來。
平常我們最經常玩的地方,是村子中間姨奶奶家和小娥子奶奶家門口的場基。因為是兩家共有,比一般場基大出一半,可以追可以跑,離各家的屋又都不遠,大人喊能夠聽見,是很理想的玩的場所。場基西面一個小小的水塘,水塘邊長楓楊,年年春天,樹下青苔密布的時候,我們喜歡在樹下的圍牆邊找一種新發芽的小苗,小小兩片裂成幾須的葉子,並列如張開的羽翅。我們很愛這小苗的樣子,常常把它拔|出|來玩,嫩紅的根莖可愛。那時候我們總不知道這是什麼樹的苗,想等它長大了再來看一看,然而等到春天過去,小苗長出兩片紅中透綠的卵圓形真葉,失去了幼小時可愛的樣子,我們就對它失去了興趣,再也想不起來看了。離鄉后很多年不曾看見家裡的春天,小苗也許多年不曾再見過,也曾想過是不是就是楓楊的幼苗呢,也不確定是不是。直到現在,也只好在記憶里用力比方著,卻說不清楚了。場基上則沒有任何植物,連一根草都沒有,年年走人和曬稻的地方,是不會長草的。
「天上霧沉沉,地下跑麻龍。麻龍跑不開,你要哪(個)過來!」
一

而最奇特的愛好莫過於收集煙盒裡面的錫紙,如今想來,難免很奇怪的,因為看不出有什麼用處——大概錫紙是那麼亮光閃閃,又怎麼也沒法用火柴點
九-九-藏-書燃,這使我們覺得實在太好玩了吧。大人們一盒煙抽完,我們就把煙盒搶過來,抽出裡面包煙的紙,這張紙有兩層,外一層錫紙,裏面粘一層白紙,我們想方設法把背後的白紙用火柴燒掉,卻很難燒得乾淨,最後往往是得了一張一面黑乎乎的錫紙,或是不小心把紙摳破了。即便這樣,也仍然樂此不疲。長大以後做烘焙,一大卷的錫紙,幾塊錢可以買到,烤什麼東西之前,都要撕一大張墊在烤盤裡。每一回撕的時候,都要忍不住在心裏感嘆:「這要是小時候的我,會高興成什麼樣子啊!」為那時小心地一點一點燒錫紙的我惋惜著,那時我不知道世界上有這麼好的東西了。
我跳螞蟥筋跳不高,跳到半身高以後,常常是那個等著別人來把「命」救活的人,因此在旁邊看著,常不免很寂寞而不好意思。我所喜歡的是踢毽子,踢塑料毽子、紙毽子。雞毛毽子也有,只是太難,我們很少踢,只是喜歡做罷了。寶貴的是用一個銅錢,我們沒有,常是拿了家裡的大號電池,把兩頭裝著的塑料殼卸下來,圓圓的藍色薄片,中間一個小洞,把它來代替銅錢,用一塊布縫起來,上面再縫一截雞毛管子,把幾根公雞尾巴上黑得發綠的羽毛插|進去。這樣草草做出的毽子輕飄飄,不稱腳,一次只能踢幾個,甚至常常只踢了一兩個,毽子就掉到地上去了。然而我們做它原不是為了踢,只是喜歡它不像塑料毽子或紙毽子那麼尋常,喜歡用針線縫布的快樂罷了。我們平常踢還是塑料毽子好,也是自己做。這是塑料袋在鄉下出現以後的事,在我念小學時,已經很普遍了。收集來的幾個塑料袋,剪成約一厘米寬、十幾厘米長的長條,毛線繩把一頭一捆,頭用火燙一下,一個塑料毽子就做好了。這樣的毽子又蓬鬆又大,踢起來「嘩嘩」響,連我這樣笨拙的,都可以一口氣踢二三十個。用裝蜜棗冰糖的封口袋做成的塑料毽子最漂亮,塑料不長不短,白而且厚。那時我們若有這樣一個塑料毽子,也很可驕傲,多半還是在地上撿些花花綠綠的塑料袋子做一個。有時候花花綠綠的塑料袋也湊不齊(那時候鄉下的塑料袋還是很少的),就用紙剪一個,做法與塑料毽子相同。紙毽子也很好踢,像塑料毽子一樣蓬鬆,只是容易壞。小孩子的書包或荷包里人人得有一個紙毽子,隨時可以拿出來踢了。

對方隊伍就應聲回喊:
相較而言,做手槍是更考驗興趣的事,喜歡做手槍的,大多是十多歲時候的男孩子。手槍有鐵絲、紙和黑泥制三種,有攻擊性的唯鐵絲所制一種而已。鐵絲拗成簡單的手槍形狀,上面仍然是綳上女生扎頭髮用的螞蟥圈——說起來,它的原理其實和彈弓相同,都是利用螞蟥圈的彈力把「武器」,也即折成小條的小紙頭搭在上面彈出去打到人。與之同理的最簡單的玩法,是在大拇指和食指中間綳一根螞蟥圈,把紙頭對摺搭在螞蟥圈中間,用力一拉,彈射出去。這樣的紙頭打在人身上很有些疼,上學時淘氣的學生躲在後面偷偷拿它來打人,非常得人嫌,一旦被發現,往往要被按住暴打一頓。紙和黑泥做成的「手槍」都只能觀賞,細心把紙捲成細細的槍筒、方塊形的槍身和長條形的手柄,再組裝到一起去。這樣紙做的手槍做好了拿著時要小心翼翼,不要將它碰掉下來,因此拿著的人總是顯得很端然。離村子很遠的新壩子,大橋底下一塊水很深的潭邊,附近據說有黑泥,我從未去過,因為從小被大人告誡危險,而自覺避開了那樣的地方。偶爾盛夏季節,暑假里有男孩子挖來潮濕的黑土,坐在門口階沿上光滑的水泥地上反覆摔打,把土塊摔硬,再捏成手槍形狀。黑土的手槍看起來很威風,但也並不常見,因為願意專門去挖黑土的小孩子還是不多。到再晚一點,小店裡流行起打子彈的玩具槍,自己做的手槍的魅力便一落千丈,每到過年,每個小孩子的手上都拿一支玩具槍,配一盒子彈。子彈圓圈形狀,圓圈上每一個點都是一顆子彈,填進去,「叭叭叭叭叭」,很得意地打完了,聽那幾聲輕輕的脆響。
XXX是對方隊伍中的一個人的名字,一般來說,這人必是隊伍中個子較矮、較為瘦弱和看起來沒有什麼大力氣的。被叫到的人就要出來應戰,站住了定一定,鉚足力氣,狠狠朝對方兩人緊緊拉著的手衝去。這進攻當然也挑對方隊伍中看起來較弱的一環,假如能把拉著的手撞開,就能帶回一個人,假如不能,就要留在對方的隊伍里,成為對方的一員。這遊戲最後以一方的多數人都輸給了另一方為結束,但在玩的過程中,因為要大聲對喊和死命衝撞,雙方的人都充滿了緊張與熱情。我因為從小個子矮而瘦,又是女孩,在這遊戲中常常是首當其衝被挑中的那個,每當這時,我也要在心裏暗暗鉚足了勁,發誓要把對方的人帶一個回來。這願望時有成功,但也不免有那拚命衝去,到底被對方兩條手臂「咚」地死死兜住的時候。之前我們並不覺得這有什麼危險,直到有一回村子上另一個小子被挑出來應戰,他也是個矮個子,不知為何卻挑了個子最高身體最強的兩個人中間去撞,結果一頭撞在其中一個的手臂上,把牙齒撞斷了半顆。他當即大哭,要回去找媽媽告狀,把他牙撞斷的那個人跟在他後面哄他,哪裡哄得住!我們心裏慌慌的,一下子也便四散家去。那天晚上這個把別人牙撞斷的到底被他媽媽罵了一頓,然後由他媽媽打了四個糖打蛋,讓他端著到了這個小個子家,哄他吃了,才算道過了歉。
從春到秋的午後和黃昏,我九-九-藏-書們常常在這中間略高、四角略低的空地上玩。小孩子間最通行的遊戲,首先還是跳橡皮筋、踢毽子。橡皮筋我們稱為螞蟥筋,因其所用的鬆緊繩和田裡的螞蟥一樣,都有可伸縮的特點。這名字很有些嚇人,那時我們卻不覺得,只是很平常地叫著,大概因為日常上學的路上,春夏間才栽下秧的新田裡,細細的螞蟥在黃綠田水裡一拱一拱地游著,也是很常見的情景。雖然螞蟥吸血,的確讓人厭惡而害怕,但小孩子又不常下田栽秧。我們中間只是因其名稱的相似而生出一種謠言,即是相傳螞蟥筋「能吸血」。逢到家裡給做了新褲子,褲腰裡縫的鬆緊繩太緊,把腰上勒出一圈紅印子,我們難免要慌張,感到螞蟥筋果然在吸血了。然而螞蟥筋我們又實在很愛,做衣裳時,看裁縫拿著黃色的點著點點銀星的竹尺,一尺兩尺那麼在一根長長的鬆緊繩上量著,心裏羡慕極了。我們偶爾在小店裡買鬆緊繩做螞蟥筋,繩子五分錢一尺,對小孩子是很昂貴的價格,只能買短短兩三尺,回去接在已經跳得破破爛爛的舊螞蟥筋上。因此,一條長長的螞蟥筋是我們輕易不能擁有的一筆大財產,我不記得我和妹妹曾有過一條完整的螞蟥筋,即或有,也是很短的,不好跳。村子里長一點的螞蟥筋,都是幾個小孩子一起湊出來的。用剪刀從家裡不要的舊褲子上拆出來的一截鬆緊蠅,小店裡買來的三尺四尺,都拿出來疙疙瘩瘩繫到一起,系成一個圈。這一條螞蟥筋便成為幾個人共同的財產,要玩的時候一起玩。有時也帶別人玩,不跳的時候,就繞成一個灰突突的球,輪流揣在荷包里。
打畫子與之類似,「畫子」即畫片,小店裡賣的土灰色的大張粗紙,正面印分成小格的故事畫,孫悟空三打白骨精,葫蘆娃勇斗蛇精,諸如此類的故事,反面印這一小節的情節介紹,約莫五毛錢一大張,或稍廉一些。小孩子買回來,用剪刀剪成小張,玩時用手裡的去打放在地上的,翻過來就贏。如何巧妙地運用手腕的力道和衣袖扇起的微風,把地面上那一張翻帶過來,是一件自有講究的事,非靈活聰明的小孩子不辦,因此往往輸的人老是輸,贏的人老是贏。這樣玩不下去,我們便直接玩簡單些的「飄畫子」。隨便找一面牆,把畫子抵在牆面高處,然後鬆手,看它自己飄下來,誰的畫子能飄得遠一些,誰就贏。這時要沒有風,當自己的畫子飄下時,要祈禱天起一點點的微風。黃昏時常常有小孩子在小娥子家牆邊玩這遊戲,這一面牆乾淨,地面平整,空地邊緣種著一排水杉,把地面和人們經過的路隔開,因此我們格外喜歡這一面牆,玩飄畫子的時候,總要到那裡去。

那時我們沒有「玩具」的概念,但凡玩時候要用到的工具,都是自己動手來做。譬如路邊叢生的苦竹,折一枝來把梢頭彎圓綁住,嘯聚著去人家黑漆漆的廁所角落粘蜘蛛網,蜘蛛白天不在網上,興沖沖粘了幾張,小心用手指在上面點一點,于黃昏時舉著竹枝沖在門口無聲而迅速地高低起伏的蜻蜓後面,妄圖粘得一兩隻蜻蜓,最後蜘蛛網上粘滿的,只有成陣的蠓蠓子留下的黑點。山上所長的櫟樹(白櫟),夏來結滿樹的櫟子,我們稱為「橡櫟子」,約一厘米長的橢圓,頂上戴一頂小帽子,底部尖尖。橡櫟初生時嫩綠,秋天轉為褐色,地方上將它采來磨碎瀝出澱粉,做一種「櫟子豆腐」吃。櫟子豆腐顏色深褐,多是切成塊加辣椒來炒,有一股淡淡的澀味,小孩子時不能欣賞,飯桌上看見唯恐避之不及,然而橡櫟子卻是很好的玩具,學校旁邊小山坡上便有幾棵,上下學的路上我們經過,隨手便摘幾顆綠色的橡櫟子,折一小截苦竹最細的枝子,將橡櫟頂端的「帽子」揭掉,將竹枝當中插|進去,捏住將橡櫟子放在地上輕輕一旋,便可以看它獨自在課桌或平坦的地面上旋轉些時。還有另一種殼斗科植物的果子,我們稱為「錐(讀如鋸)栗子」,大小彷彿圓而扁的板栗,摘來當中用大人納鞋底的錐子穿過,穿上毛線繩或麻繩,將之固定在繩子的中間,然後雙手捏著繩子兩端繞圈,繩子就會「上勁」,待繞到一定程度,就可以向兩邊拉動繩子,像彈簧一樣來回伸縮,錐栗子在中間快速旋轉,發出「嗚嗚」的聲音。這玩具比橡櫟子的要更好玩,只是錐栗樹不像橡櫟樹那麼常見,因此玩得還是不如橡櫟子多了。
相比起丟手帕來,躲貓的樂趣要更大一些,因為其中包含著小小的冒險的因子。為了不讓找的人找到,當計時的數字一被喊出,我們於一瞬間在村子的各個角落裡散得多麼杳渺而乾淨——在那之前,我們已經想好了這把要躲去什麼地方,因此急忙奔赴秘密的目的地。有時急急忙忙衝進去,發現裏面已經有了一個不約而同的人,就兩個人一起擠著躲起來。什麼人家冬天燒火扯了一個窟窿出來的草堆,或是門口角落晒乾的柴禾堆起來的巨大的柴堆,黑漆漆沒有燈火的廁所,誰家開著的堂屋門的背後,或是一道菜園籬笆所能提供的遮蔽,一棵大樹不為人注意的枝杈,一個小孩子,無論是躲起來被人找還是找人的那一個,都必然要對村子里種種這樣隱密的空間充滿熟悉與了解,才能在這遊戲中感受到非同一般的樂趣。這名單且在遊戲的過程中不斷擴大與更新,如此遊戲才能在玩過那麼多遍之後,仍然保持著奇妙的吸引力。所以,當有一陣子我們喜歡躲在人家黑漆抹烏的廁所里,小心翼翼不驚動旁邊豬籠里關著的豬和它散發出來的濃重的屎尿氣,害怕著不小心兜頭撞上的某個角落裡的蜘蛛網,藉著門縫裡透射的一點微光,聽外面找人的小孩子氣喘吁吁地跑過,心裏的緊張與害怕簡直不可言喻——然而即便是這樣,也仍然喜歡躲在這腌臢的黑暗裡,享受著不被發現那一刻巨大的喜悅read.99csw.com心情。兒童的遊戲的意義,大約正在於這種彷彿無關緊要的樂趣的獲得吧。
丟手帕我們稱為「丟手捏子」,大概因為手帕常是捏在手上,因此地方上有了這樣聽起來難免有些奇怪的名字。我們念小學時,手帕還很常見,小孩子流鼻涕,荷包里多有一條手帕,大多時候髒兮兮的,不好意思在人前拿出來。玩丟手帕要人多才好玩,先剪刀石頭布,選出第一個丟手帕的人,大家圍成一圈在場基上坐下,丟手帕的手裡拿著手帕,雙手背後,圍著圈走一遍,其間偷偷把手絹丟在某人後面。那人如不能及時發現,等到丟手帕的人再次跑到他身後,一把把他抓住,就輸掉了,成為下一個要丟手帕的人。假如什麼時候一回頭,發現手帕已經落在自己身後,趕緊爬起來抓著手帕就去追丟手帕的人,在他跑到自己坐的空位上坐下之前抓住他,這個倒霉鬼下把就還是要他丟。如今想起來,我們丟手帕的時候,到底唱不唱歌呢?大概是唱的,只是沒有「丟,丟,丟手絹,輕輕地放在小朋友的後面」這樣城市化的歌曲,而是我們平常在電視里學來的隨便什麼歌吧。而剩下的樂趣,大概則在擔心自己被丟了手帕和看人繞圈狂跑這樣的事上。我們剛上小學時,手帕還很好用,那時街上所賣的手帕,都還是純棉的質地,我們並不懂,只知道厚而且軟,洗起來容易吸水,所以用起來舒服而好洗。等到上初中,手帕質量已經變得很差,薄,硬,大概已變成滌綸一類東西,上面印一些花花綠綠碎花,這樣的手帕擦起鼻涕來鼻子也疼,夏天上下學的路上在塘邊沾水洗臉則全不吸水,我們便都不喜歡起來,加上衛生紙的流行,沒過兩年時間,用手帕的風氣便在我們那裡全然斷絕了。
彈弓是那時我愛慕的玩具之一,年年都想要做一個來玩,村中多楓楊,春夏之間,會爬樹的小孩子爬到楓楊低矮處的樹杈上,挑一枝漂亮結實的Y形樹枝折下,再用小刀一點一點修成彈弓。枝丫兩端刻出溝槽,女孩子扎頭髮所用的黃色半透明的螞蟥圈,兩三根並在一起,從溝槽上系起,環環相扣至中間,以一塊碎布連綴。彈弓的彈力如要大,用的螞蟥圈就要很多,這十分奢侈,我們捨不得,只有對做彈弓懷有十分熱情的人,才有那樣的豪氣。彈弓做好,拿著在村子上招搖過屋,地上隨便撿點小石子,左打打,右打打,一頭豬拱在草叢裡找東西吃,他於是去打那豬的屁股,嘴裏一邊輕輕喊:「叭!」豬受了驚嚇,尖叫著四蹄刨灰地跑遠了,剩下討嫌的小孩子笑嘻嘻的,覺得自己十分勇猛。
最熱鬧的遊戲施行於黃昏時,或暑假不用下田的午後,屋檐的陰涼逐漸變寬,可以蔭蔽其下的人們。因為參加的人數總要很多,每到玩這樣的遊戲,整個村子多半的小孩都在,這樣的遊戲是:跨步子、丟手帕、躲貓和撞大龍,而以撞大龍所需的人數為最。跨步子規則簡單,人數對半分成兩邊,地面上畫一道線,一組人從線后跨一步出去,相互扶攜著單腳站定,另一組選一個個子最高、手臂最長的人,站在線外,由其他人拉著,竭盡全力把跨出去的那組人全部拽回或拽到無法單腳站立,就算贏了。因此跨步子以個子大為優勢,個子小的人,怎麼也跨不遠,很容易一勾就被勾回來,或是由別人拉著,使了半天的勁,也夠不到前面人的衣裳。但個子太大,卻也別有一個隱憂,便是身體重,當人幾乎要橫著去勾前面人的衣裳時,旁邊人力氣如拉不住,很容易就倒在地上,自己這方就輸了。贏了的那方要再跨回來,下一把再玩時,跨出去的步數就從一步增加為兩步,同樣,捉他們的人也要跨出一步,這時候也要單腳站立著去勾了。
女孩子稍大一點,冬天喜歡用竹針打毛線。頭一年學針織的小孩子,用的針多是苦竹針,擇苦竹枝稍硬一點的老枝折下來,兩頭削尖,一枝竹針就做好了。為避開節疤,這樣的苦竹針都很短,只有一拃長左右。因此能打的東西也十分有限,褲腰帶、髮帶之類簡陋的東西而已。傍在姐姐旁邊,學簡單的上下針,打一小截微型的圍頸,因為往往忘記開頭的留針,或是多針、漏針、滑針,打出來的東西,常常一個地方鼓出一塊,另一個地方中間通一個大洞。但也只有第一年如此,到第二年,就可以打出很平整的一條圍頸來了,過年時很新鮮地圍在脖子上。這時候所用的,是筷子削成的竹針。家裡筷籠里偷幾根筷子,小刀一點一點削細刮圓,也是很容易的事。筷子削成的針不像苦竹枝的針那麼軟,是很好的針織工具,打圍頸和手套,有這樣的竹針足矣。苦竹的竹枝,我們上小學和初中時還格外喜歡拿它玩一個遊戲,折十幾二十幾枝纖細的竹枝,去掉竹葉和雜枝,只留光光的竿子,下課時在課桌上玩:將竹枝握在手心,垂直於桌面鬆開,任其自然倒下堆積,小心不碰到任何別的竹枝,拈一枝竹枝出來,然後以這根竹枝為工具,將剩下的竹枝一根根挑出來,也都以不碰動其他竹枝為條件。假如碰到了,就輪到下一個人玩。最後以誰挑到的竹枝數最多為勝。那時我們下課後極愛玩這個遊戲,大概因為看起來安靜,也從未被老師禁止過,一直到上高中,離苦竹叢生的鄉下漸遠,這遊戲才從我們的教室里銷聲匿跡了。
還有大家都喜歡的收集遊戲。首先流行的是撿糖紙,鄉下吃糖的機會很少,都是人家辦喜酒的時候,發十粒八粒糖,很珍惜地吃完,糖紙洗凈晾乾,放進書頁壓平。花花綠綠的糖紙,最美麗的莫過於折成蓮花形狀,中間用針線繩子穿起來,幾朵成一串,掛在帳鉤上。那太奢侈,八張糖紙不過能折得一朵花,我們輕易不能辦到,簡單一點的隨便把一張糖紙當中在毛線繩上一結,結上幾個,打成一串,掛在帳子上也熱鬧好看。收火柴盒子。打火機尚未出現的年頭,家家鍋灶底下的火柴洞里,總有一兩盒火柴放在裏面。一盒火柴用完,盒子兩面的皮子就被我們撕下來拿去打畫子,因為和打畫子的畫片差不多大小。印了圖案的正面要更受
https://read.99csw•com歡迎,然而小店裡賣的火柴,賣來賣去都是那幾種,並沒有什麼特別,藍色的躍水而出的龍,上面印著「蕪湖」二字,或是一隻大老虎頭,印著「黃山」字樣的迎客松,諸如此類。偶爾買到不大常見的,捨不得拿出去玩,自己留著,很快便忘了到底放在了哪裡。
抓子所用的工具是石頭,和下五子棋一樣,只是對石頭的要求要更高一些。那時我們走在放學路上,或是去河灘邊放牛,或是什麼人家要造房子,運來大堆石子堆在門邊,我們經過時,第一的反應往往是去找幾顆大小合適、形狀圓潤的石子來裝在荷包里,回頭用來抓子。抓子分四顆石頭與七顆石頭兩種,對我來說,到四顆石頭的第三關,也即把第一顆石頭扔到空中,把地上的三顆石頭一把抓起來,再去接住從空中落下來的第一顆石頭,就已經非常困難,而一把抓住七顆石子,則基本屬於美麗的幻想,因此我常常只是自己撿幾顆石子自娛自樂罷了。而厲害的人則十分厲害,可以一口氣從頭抓到尾而不失敗,手爪的靈活令人驚羡不已。石子隨抓隨丟,因為隨處可得,想玩的時候彎腰找一找,總歸是有的。除非有特別好用的一把子,這樣捨不得扔,常常揣在口袋裡。我們喜歡河裡的石子,尤其是黑色,因為被河水衝過,形狀圓潤,抓起來不會硌手疼,而黑色的格外好看。有一年班上也有女同學用布縫了臭豆腐塊大小的布包來代替石子,裏面灌上沙子,這樣的沙包個頭大而沉墜,不像石頭會滾得四散,因此很容易抓起來,卻也因此失去了挑戰的快樂,因此在抓得好的同學中並未受到格外的歡迎。
三


從小我不擅長遊戲,小孩子間風行的種種玩法,但凡需要一點技巧,或要動些腦筋的,絕大多數都玩得一般。有時連一般都不算,直差勁。這大約是一種與生俱來的笨拙,與之相反,有些天生靈敏的小孩子,無論什麼遊戲都能玩得很好。每和他們一起去玩,我不免心裏羡慕,愛他們如魚得水的熟練和靈巧,然而也還是喜歡玩這件事,也喜歡看他們玩了。
「四角」的「角」讀若「國」(入聲),把幾張紙疊成一個四方塊,打時兩人先鎚子剪刀布,負者掏出一片「四角」扔到地上,另一個用自己的一片去打地上的,若能把它掀翻過來,這一片「四角」就歸自己所有了。如不能,則留下自己的換對方打。普通的「四角」,大多用兩三張紙疊在一起,以免太輕、太薄,不容易掀翻,但遇到好賭的男生,把四張、八張乃至更多張紙疊在一起,疊成一個又厚又重的大方塊,在放學路上叫囂隳突,也是常有的事。有一回我在路上看見我的同學黃大火和人打四角,因為輸了幾個薄的,硬是把整個語文書撕了,扭成一個大四角,拿來和人打。那四角十分厚笨,拿來打普通的四角簡直不費吹灰之力,他得意極了,笑嘻嘻的,氣得和他對打的人也把書包里所有能用的紙都找出來,合成一個差不多大的四角再和他打。鄉下少紙筆,除了上學的課本和作業本而外,很少有其他的紙,這樣打四角因此很有些奢侈的意思,因為我們四角的真身乃是上學期的課本或作業本了。男生的書包里不放幾張「四角」,放學路上不隨便見到什麼同學就在路邊停下來,各自掏出來打上幾個回合的,是很少的。
跳螞蟥筋時,人要分兩組。一組跳,一組綳螞蟥筋。時光久遠,如今我只記得似乎每一組都有一個帶頭的,剩下兩三個人跟在帶頭的後面跳。因此帶頭的人厲不厲害,是很要緊的。厲害的可以一路從腳踝、膝蓋、大腿、腰,直跳到胳肢窩下的高度,跟在後面的人跳「死」了,她還能單獨再跳一遍,把那個人的「命」救活。再往上,是頸子、頭乃至舉手的高度,「舉手」很少有人跳到,非跳得最好的女孩子不辦。她一個人跳,我們站在旁邊,屏氣看她用手攀著繩子(跳到很高的時候,第一步可以把繩子拉矮一點),輕身一躍,便已輕輕踩在螞蟥筋上,開始往下跳了。螞蟥筋有幾種跳法,如今不復記省,只記得有一種,中間要把右邊的繩子勾到左邊來,將左邊的壓在下面,在右繩上踩幾下,一邊踩一邊喊:「打、倒、四、人、幫!」念到「幫!」字時,單腳一伸,把右繩放開,踩到左繩上去。還有一種跳法,最後要跳回繩子中間,在裏面蹦幾下,喊:「打、倒、蔣、介、石!」喊到「石!」字時,從繩子中間跳出來。這是歷史的遺迹,我們跳時,只是出於慣性地喊著,並沒有什麼同仇敵愾的意氣了。




(「螞蟻窩」為有鹿所繪,其餘圖片由作者沈書枝繪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