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賢者時間

賢者時間

作者:國生
「正打算去接你呢。」他說。
「浙江的。你上海話說得挺好的。」
「當服務員嗎?」
「睡吧。」他說。
「和男朋友分手呢?」我問。
「什麼真的?」
他讓我先點。我掃了一眼菜單上的價格,要了一份沙拉。
「又不一定要做什麼。」
「他不會突然過來吧?」我繼續問。
我做了一個夢,夢到爸爸來上海看我,我們在路上走到凌晨三點,決定去東方明珠看日出。售票小姐告訴我們,要五點才能上去。於是我們去了東方明珠的地下室,和一群等著看日出的人擠在一起,互相取暖。一個女孩跑過來跟我說,真正好的音樂,要跨過憂傷。我說我不聽那些歌。然後我又解釋我高中時聽過,現在已經不喜歡苦情歌了。她的男朋友站在一邊,問我們是否知道今天是鯨魚寶寶的生日。接下去就是噩夢的部分了,五點鐘到了,所有人排著隊,等著被分進那些狹小的觀光電梯中。我們和那對情侶被分在一起。電梯飛快上升,我看到玻璃外閃過雪山、懸崖、草原,時間過去了很久,太陽都快出來了,我們卻還沒到頂。一種重大的挫敗感壓了過來,我認為這都是爸爸的錯。我問他:「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到?」
「沒辦法前進,就只能後退。」他說。
「我今天很累。」
「我確實不餓。」我說。
「那你想幹嘛?」
我把注意力轉移到他的錢包上——就放在我身邊的床頭柜上。那裡面有張證件照,昨晚買單時一閃而過,憑著對牆上合影的印象,我知道那是他前男友的照片。我觀察了一會兒錢包擺放的位置,緊貼著他的手機,一個角與櫃沿相切——然後我飛快地打開它,從透明的證件夾中捏出那張小小的一寸照片,塞進了口袋裡。我甚至沒來得及仔細看一眼。
「寢室空調壞了,太冷了。」
我沒打算洗澡,穿上衣服時,他進了衛生間。我聽到隱約的水聲。我很喜歡冬天洗澡時,浴室中蒸騰的水汽。有時我一天會去兩次學校浴室。一個朋友說我太色了。我知道不是那樣。我坐在沙發上,開始幻想我未來的生活。我想要的並不多,就是這麼一個小小的地方。我在卧室里玩手機,另一個人在浴室洗澡。
他一共喝了四杯紅酒。等走出餐廳,我覺得他有些站立不穩。他迷茫地左右看看,好像不知道往哪個方向走。有一個瞬間,我很想離開,回到我那個冰冷的、空蕩蕩卻自read.99csw.com在的寢室里去——這隻是剎那間的想法。
也許是酒精的作用,我們都不覺得有什麼尷尬。他洗完澡之後,裹著一條浴巾就出來了。我看見了他的小肚子——不算大,但和那兩條纖細的大腿不匹配。等我洗完澡,他已經側身躺在了床上。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睡著了。我爬上床,正在找開關時,他欠起身,把燈關了。房間陷入全然的黑暗,只有空調的工作燈發出綠瑩瑩的亮點。他再進被窩時碰到了我,他渾身冰冷,一點暖意也沒有。
「感覺怎麼樣?」
我醒了過來,他躺在我的懷裡。他的身體終於暖了起來,發展到一種相反的極端,像發燒一般燙。他好像感覺到我醒了,也睜開了眼睛。我們看向對方的時候,我說:「我夢到我去東方明珠看日出了。」
「噯,對的。」他也用上海話回答,阿婆的狗上來扒他,他蹲下去說,「圈圈儂好呀。」我這才注意到,這條狗正是他頭像照片里的秋田犬。那條叫圈圈的狗伸出舌頭,舔了他幾下,他好像並不在意,甚至熱絡地親了親它的側臉。
「也是重要的人生經歷嗎?」
但他湊了過來,伸手攬住了我的肩膀,親了親我的臉頰。這讓我有些尷尬,卻被另一種奇異的感覺蓋住了——一種莫名其妙的安慰感。
他好像沒有聽出這話里藏著的刺。他說他們的分手並不痛苦,不是因為誰出軌,當然,他們都出軌過——生活就是這樣。他需要找個人傾訴,我很快就明白了這點,或許正是因為這個,我才得以出現在這個地方。他們在一起四年多,感情早就淡了。
那是晚上九點,我同時在和三個人聊天,其中有一個明顯對我沒有興趣,發完照片就不理我了。第二個人跟我扯了些有的沒的,比如他剛在姥姥家吃完飯,晚上打算看那部終於養肥了的美劇……長相我也不夠喜歡。只有他在我問是否能過去之後,沒有明確表示不可以。我又看了看他的頭像,一張在公園裡自|拍的照片,窄窄的臉,窄窄的鼻子,另一隻手攬著一條胖乎乎、眯著眼睛的秋田犬。他是受,軟體資料上是這麼寫的,我也是。但那會兒我不怎麼在意這個事兒,我只想抱著一具溫暖的身體睡覺。這種慾望突如其來,幾乎刺痛了我。我知道,再不快點確定一個對象,這個晚上就會被浪費掉。
「不一起吃早飯嗎?」
我們往外走,一read.99csw•com個阿婆牽著狗往裡走。
等他出浴室出來,我已經收拾好,背上了包,準備離開。
「我約過很多炮。」我說。「不比你少。」我正把一片沾了過多沙拉醬的生菜葉子往嘴裏送,我或許是醉了,我突然覺得約炮和吃生菜葉子是一回事兒。
「好看嗎?」他問我。
「所以你是來孵空調的?」
「他教我的。他說,在上海不會說上海話會吃虧。」
「沒來得及搬完,過幾天來搬。」
「我沒看到。」我說。
「山東人。你呢?」
我又試了幾次抱他,都被他躲開了。但最終他接受我抓著他的手。我打算等他睡著之後再去抱他——我已經吃了很大的虧,我本來想要的是一具溫暖的身體。沒過多久,我就聽見了他微弱持續的鼾聲,但那會兒我也陷入到一陣沉重的睡意中,再也沒有力氣與慾望翻過身,獻出自己的體溫。
「沒關係。」說實話,要不是他在忙,說不定我會問他到底多大。
「要喝一點嗎?」他問。立刻又說,「喝一點吧。」沒等我說什麼,他讓服務員加了一杯。我沒聽過那紅酒的名字。
「好吧。」他彎腰穿上內褲。他送我到門口,沖我笑笑說:「有空一起去東方明珠看日出啊。」他又恢復成了昨晚剛見面的樣子,看不出年齡。
等走出一段距離,我問:「你是上海人啊?」
「不會的。」他又對我笑了笑。我發現我一旦犯蠢,他就會對我笑笑。
「不好意思,工作上的事情。」他說。
我們的酒也來了,他喝得比我快多了,一會兒就喝完了,又要了一杯。我才抿了幾小口,一種熱騰騰的感覺就升了起來,不僅僅是身體的溫度,還有那種更為強烈的說話、變得愉快的衝動。我知道這是酒精的作用。我想他也是如此,手機扔到了一邊,進來了信息也不看。他說他很喜歡這個餐廳,哪兒哪兒都好,就連服務員一幅愛答不理的樣子也很可愛。
「但是服務員應該更敬業一些。」我說。我告訴他了我高中畢業后,獨自去新疆旅行的故事。我的錢花完后,在一家青旅的餐廳里做服務員,包吃住,幹了兩周,拿到一千塊,夠我下一段的旅程以及回家的旅費。我說我幹得很好。
「真的會吃虧嗎?」我覺得我的語氣過於誇張了。事實上我不打算學上海話,也不太喜歡上海人。我在一個爛學校念社工專業,那些頂著教授職稱的老阿姨們一笑就發read•99csw.com出咯咯咯的聲音,活像鄉下的老母雞。我偷聽過她們說起食堂里的一個被燙傷的阿姨,「外地人欸,也蠻可憐的。」但那次她們沒笑,還唉聲嘆氣了一會兒。
我和阿婆互相點了點頭。
「那是我前男友的東西。」他已經轉了過去。
「不太記得了。」我說,「可能很累和愉快都有吧。」我不想說「自由」什麼的,也不想再聊這個話題,我甚至有點後悔我提起了這件事情。是想給他留下特別的印象嗎?完全沒必要。他說那是一次重要的人生經歷,我以後會更明白這點。我打量起他,他的臉上泛起了可笑的紅暈,笑眯眯的樣子讓他看上去柔和了一點,但也老上幾歲,有了點隱隱約約的中年人的意思。
他猶猶豫豫地答應了。在我鎖上寢室門的剎那,他重申不會和我發生什麼。我痛快地答應了他,穿過空蕩蕩的樓道和校園,到大門口等公交。一路上沒什麼人——校園裡,甚至馬路上。這是大二春季學期的開始,我向父母撒謊,有一篇論文要寫,沒過元宵節就趕回了上海。媽媽盤問了好一會兒,過分展露了她的擔心。爸爸沒說什麼,他有他的小世界——酒精,賭博。生活真是美好!我甚至懷疑,再過一個月,他根本不會記得我是什麼時候離開的。
「對。順便見見你。」
那是家酒吧餐廳。我經常在學校附近一條白領聚集的街上看到這一類的店,但從來沒有進去過。木質裝修,稀稀拉拉地坐著幾桌客人,外國人比中國人還多。吧台後面的小夥子正在調酒,女服務員穿著漂亮的工服,閑散地站在一邊。
「不知道這會兒還有什麼開著。」他自言自語地說。
然後兩具身體分開,躺在各自那邊,中間相隔著十厘米,或者更少一些。結束了,我想,從昨天天黑開始,那種縈繞在心頭的慾望徹底消失了。我想到了他的比喻,就像氣球,砰,消失了。我盯著從遮光窗帘縫隙里漏進來的光,他的身體幽暗,線條卻很清晰,我想我也是一樣。我們暴露著自己的身體,卻都在想辦法怎麼儘快地將它遮蓋起來。我想離開這兒,這想法讓我緊張了起來——他也肯定希望我趕緊消失。
「那次旅行。我是說,那種旅行。一邊走一邊打工什麼的。」
「怎麼在這兒?」
「你有沒有洗得發黃的白T恤?漂白劑都沒用的那種。」
「就是那樣。總會有個結束的。不是昨天,就是今天,或https://read.99csw.com者明天。就像氣球,砰——」他慢吞吞地吃著東西,從嘴唇里擠出了這個爆破音,「就沒了。」
「那你來幹嘛?」
「我吃過了。」我說。
「表弟。」他說。「出去吃點東西。」
「我什麼也不想干。」沒等他把這句話說完,我已經側過身,把手臂搭在了他的胸上。他把我的手拿開,又說,「睡吧。」
「真的嗎?」
我並不想他碰我。但我喜歡他來碰我這件事情。
「怎麼了?」
「嗨。」我說。他猛地抬頭,明顯被我嚇了一跳。
「你在看什麼?」他突然問。
我們都沒有搞清對方的意思。事實上我們都沒有真正醒來,只有身體的某一部分機能性復甦了過來——眼睛、嘴巴和性器官。我們開始接吻,把舌頭伸進對方的嘴裏。我們的手在對方的脊背上遊走,好像那樣能讓彼此更加亢奮。兩個受,Bottom,0號,誰也不能進入誰的身體,無法真正做|愛——這些想法,從我們的腦中被暫時消除了。只要富有技巧性,在親吻和撫摸中,我們一樣抵達了真正的高潮。
「儂朋友啊?」阿婆問。
「為什麼?」
共同生活,這個詞冒了出來,我趕緊打住了這念頭。
「你要搬家嗎?」坐了一會兒后,我問。
他家不遠,公交車四站路。小區的入口很難找,他在電話里指揮了很久,我才在一條七拐八彎的巷子里看到了不起眼的大門。一個身影向我走來,低頭看著手機,我確定是他。
他問我想吃什麼,我說我不知道。他又問我有沒有什麼大致的菜系方向,我搖了搖頭。
「哪兒那麼簡單。」他理所當然的口氣讓我有些懊惱,但我現在不可能說我只是隨口說說,那聽上去很心虛。他不了解我——我早就不是什麼小孩子了,我愛過別人,也知道愛多麼沒意義,愛就是把自己的軟肋暴露出來,讓別人來戳穿和嘲笑。我真的只是隨口說說。
開門后,他給我找了一雙拖鞋換上,讓我上屋裡坐。於是我穿過靠近門口的廚房和衛生間,推開了卧室的門。溫暖的空氣裹了過來,一下子讓我卸下了瑟瑟發抖的寒冷。我聽從他的安排——坐在沙發上,脫掉的外套被他掛在門后,他給我端來了一杯熱紅茶,接著他就背對著我,坐在寫字檯邊開始工作——我突然覺得,今晚我真的是來孵空調的。
「出去啊?」阿婆用上海話說。
爸爸沒有回答。更讓我生氣的是,他眼中閃過了某種脆弱。
「不https://read•99csw•com會,別擔心。」
「隨便看看。」我說。
「好的。好的。」我說了兩遍。
菜上得很慢。他說這個餐廳就是這樣。有一會兒,我們沒什麼好說,他又盯著手機,但沒有打字。我假裝看著窗外,一對穿著套頭衫的外國情侶坐在外面的高腳凳上,桌面上只有兩杯紅酒。他們看上去一點都不冷,不停地講話、大笑,非常投入。很快,那樣子讓我入迷了,有一個片刻,我甚至希望能加入他們。
我跟著他往回走,他一直低頭髮消息。這給了我機會,朝他瞟了幾眼。他穿著厚夾克、毛衣和牛仔褲,看上去簡直和我同齡,最多大上一兩歲,不太像資料上寫的三十歲。
「那是剛搬過來?」
「有什麼沒辦法的,只要你們願意。」我說。
「我還沒吃呢。」他沖我笑笑,好像覺得我的回答愚蠢得可愛。
出發前,我上了個廁所,順便研究了一番他的衛生間。護膚品在架子上一字排開,有些牌子我知道,有些不知道,但光憑外觀,就知道它們肯定不便宜。不鏽鋼的杆子上垂著兩條大大的柔軟的浴巾,幾乎像個帘子。洗手時,我看到檯面上的杯子里插著兩把牙刷,我湊近了點看,那把藍色刷柄的牙刷上沾著水,頂端的刷毛有些磨損。是用得更久,還是他刷牙更勤?轉身離開時,一個念頭在我腦海中閃過:他會扔了另外那把綠色的牙刷嗎,還是會用來刷運動鞋側面的溝壑?
他終於忙完了工作,要帶我出去吃點東西。
「你呢?」
於是我放下心來,審視起這個房間:有兩個小書架,其中一個塞滿了廣告和時間管理類的書,另一個書架是空的,衣櫃也空了一部分——可能正躺在箱子里;雙人床上有兩個枕頭,我收回目光時,發現半開的床頭櫃抽屜中,有一個安全套的包裝盒。裏面還有剩的嗎?我這會兒不可能打開來看。牆上貼著幾張拍立得相片,泛黃的畫面中看不出人的具體相貌,有一張是他男朋友的生日照,戴著紙做的皇冠,燭光打在笑臉上。
「小朋友,你真可愛。」他像是沒憋住一般笑了出來。接著他拿出錢包,準備買單。我注意到那錢包的表面,黑色的細條皮革縱橫交織。很久以後,我才知道那是一個叫BV的品牌。
「沒有啊。」他回頭看了看我,意識到我說的是靠牆的那排封好的紙箱。
「睡不著。」我說。
他點了一份雞翅,一份意麵,又要了一杯紅酒。
「什麼?」
「我還有論文要寫。」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