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場舞娘
嫁給他快三十年了,她這個妻子當得就像個模範女學生,人前端莊賢淑,內心如履薄冰。有時也覺著,活得這麼緊繃純屬犯傻氣,但「模範」慣了,改起來也吃力,便順其自然了。沒想到隱忍順從了半輩子,換來的是這麼嚴厲的羞辱,簡直是對她人格的徹底否定。
韻雲一時也不能接受女兒的性取向,但她更不想失去女兒,因此面對氣急敗壞的老公,她一邊附和著數落女兒,一邊又見縫插針替女兒緩頰。不知費了多少唇舌,才說動德川稍稍鬆了口,雖然道德上無論如何不肯承認一個搞同性戀愛的女兒,但還是答應盡完法律上父親的義務供她到大學畢業——「走出校門就讓她自生自滅去吧!」
有天晚上,照例陪他窩在客廳的虎皮色沙發上看黃金檔抗日劇,她鼓起勇氣把想出去旅遊的願望講了出來。「現在條件好了,大家退休了都喜歡出去轉轉,遊歷名山大川甚至於環遊世界。人好容易來世上一趟,多看看才能少帶走點遺憾,趁我們倆都還走得動……」
並非擦槍走火突然爆發,他都陰陽怪氣一整天了。上午她在廚房洗菜切菜,他悄無聲息踱到背後,祝賀她大器晚成老來成名。午飯後,他照例丟下碗筷就往卧室走,準備去午睡,走到一半又折返來,恭喜她風韻猶存重返青春。
「武則天如果也要負責買菜燒飯鋪床疊被的話,恐怕也沒工夫去養小白臉!」她抑制著怒火說,嗓音有些發抖。
女兒鬧了這麼一出,儘管外人並不知情,德川還是感到顏面丟盡,從此索性門都不出了,成了徹徹底底的「宅男」。他的人際關係只剩了韻雲一個,自然將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她身上。家裡的空氣越發窒悶了。望著他困獸般憊懶的身影和煩躁的表情,她鬧不清自己對他更多的是同情還是畏懼。
她絲毫沒感到受冒犯,迅速掃了他一眼。他上身一件深灰色羊毛開衫,下身黑色燈芯絨褲子,整個像條毛絨狗。於是她脫口而出:「你跟你的車子倒挺配的。」
她不是不顧及他的感受。他只要稍一流露不高興,她的心情就沉鬱得像考砸了的學習委員。可有什麼辦法呢?舞跳到這個份上,她已經是半個公眾人物了,已經做不得自己的主了。如果突然宣布退出,姐妹們誰來帶?觀眾們的好意也不該辜負呀。退出的原因傳出去,她和他都會淪為笑柄的。況且,她是真心捨不得退出。——「憑什麼呢?跳舞犯法嗎?就像電視台領導說的,我為豐富市民文化生活作了挺大的貢獻呢!」電視上放廣場舞大賽,她總是跑到姐妹們家裡去看,從不在他面前出風頭,已經夠照顧他的感受了,還能遷就到哪一步呢?
他只當她是自言自語,沒應聲。她湧起一陣不快,反而堅決了幾分——既然他不表態,就當他是默許了吧。真是荒唐,連跳個廣場舞也需要別人授權嗎?!
「瞎說,人家挺正常一男青年!」韻雲意識到自己在維護他,一團火球貼著臉皮飛過去,忙放輕了聲音說,「認識是認識幾年了,也常打交道,但好像也談不上熟悉,尤其是這方面,主要是從來沒想過啊!」
「現在就想想看呢。你心裏喜不喜歡他?」
「帥哥嘛,挺會照顧人的,哪有女人不喜歡——」她猛然剎住,久久不語。
最後她推開女兒的衣櫥門,挑出一件式樣稍顯過時的淡紫色喬其紗短袖收腰長裙,胸前密織著半透的蕾絲圖案,裙擺處疏疏落落地綴著兩行紫薔薇。她背著手,歪著頭,在穿衣鏡前端詳了片刻,又拉開首飾盒的小抽屜,拎出一串細珍珠項鏈戴上。一粒大顆的珍珠吊墜從一對鎖骨中間溜下來,貓在若有若無的乳|溝上方。
「你就別諷刺我了,我可是你親媽!」
有陣子,他將相當一部分注意力投注在讀大學的女兒身上,見天兒給沈苗掛電話,從功課到人際關係到思想動向,事無巨細問長問短,恨不得沈苗天天向他早請示晚彙報,還特意關照沈苗read•99csw•com要多關心時事,有空看看《海峽兩岸》,別上網看那些烏七八糟的台灣綜藝。韻雲邊上聽著都頭皮發麻,心想,不能怪沈苗打小跟他不親,好容易熬到上大學,趕緊挑了所千里之外的學校,躲得他遠遠的。
她把手機屏幕轉過去,對著他晃了晃,笑道:「你不會在吃人家小夥子的醋吧?你老太婆都快絕經了你知道嗎?」
像今夜這樣孟浪的舉動,她平生也沒有過幾次,或許僅此一次。她需要尋求一些建議和支持,來緩解我行我素的慌張。
臨睡前,佟韻雲跟沈德川大吵了一場。
德川半天才回過神來,火冒三丈,命令沈苗立刻斷掉那種噁心的關係,否則就別進這個家門了,也別跟他姓沈了。沈苗正是我行我素、愛情至上的年齡,自然不可能被他唬住。
「但是……這會是一場醜聞。」她心裏並不想反駁,一個字也不想。
偏偏她就把死水給攪活了,也讓自己恢復了鮮潤,連她自己都沒想到。
跳跳廣場舞總可以的吧?
「謝謝你,謝謝你。」她鬆弛下來,像蒸了個桑拿浴,笑著說,「我寧可去住精神病院。精神病院都比這個家正常,比這個家有人味。」
小王看在眼裡,便將手頭的事情交給同事,徑直走過來,一把抓住她的手,幾乎和她貼面而立,柔聲說著安慰的話:「放輕鬆,有我把控著,不會讓你出醜的……」
韻雲現在完全稱得上大忙人,既要照顧家裡衣食起居,又要張羅舞蹈隊訓練及表演,還要隔三差五去電視台錄節目,一天中就臨睡前這當兒有工夫細看下手機。不像他德川,除了看電視,就是戴上老花鏡,抱起手機,神色儼然地刷朋友圈,沒完沒了地轉發人生哲理和養生秘訣。不了解情況的,看他那一本正經的樣子,還當是首長在批閱文件。
做了「頭兒」,出於責任感也好,虛榮心也罷,總之她熱情更高了,動力更足了,不單投入了更多的時間、精力在跳舞上,還掏出自己的退休金,為舞蹈隊換了高品質的音箱,又請了市歌舞團的專業老師來給大家作指導。不出兩年,她自己也成了半個舞蹈家,成了全市廣場舞圈的知名人物。
經過一株樹下,一團毛茸茸、潮乎乎的東西正巧落在她頭髮上。她伸手撫下來,托在掌心,從輪廓辨出是一穗承不住露水之重而墜下枝頭的合歡花。湊近臉嗅了嗅,一縷幽香直透腦門。她不由地振作了一下,為心中不甘萎落的願望。
「你知道我不是在諷刺你。我是真心為你高興。」沈苗和緩了語調,認真問道,「那個人怎麼樣?我以前好像碰到過,有點印象,貌似還挺帥的,就是……聽說有點娘娘腔?」
「你們女人就愛跟風!」他面無表情地打斷她,「什麼全民旅遊時代,全都是商家炒出來的概念,變著花樣哄你們這些傻子掏錢!現在電視里什麼看不到?用得著花錢出去買罪受?什麼川西遊、雲貴游、西北游,一部《長征》里全都有。人家專業攝影師拍的風光,還沒有他們隨手瞎拍拍得好?除了風光還有故事情節、歷史知識,仔細看一遍,絕對比沒頭沒腦亂跑一氣有收穫……」
初夏的夜晚涼颼颼的。東南風挾了雨在路上,空氣濕度比較大。小區內路燈昏盲,韻雲穿行在黑黢黢的小徑上,如同蹚過山中溪澗,水未必有多深,但終因不見底而步步驚心。陣陣涼意咬著她裸|露的胳膊和腿肚子,心窩裡的熱乎勁兒掩不住地逃逸。
「佟小姐,再不瘋狂你就真老了!」沈苗笑道,「答應他,跟他去度假。都說旅途是最見人性的,出去一趟你就知道跟他合不合適啦。要合適,回來就昭告天下。我會第一個發去賀電——給你們倆!」
韻雲以前從沒想過小王跟自己會有可能,如今心思一活,才驀然意識到,彼此相差還不到十歲,他沒有她以為的那麼小,她也沒有自己以為的那麼老。心思活了,曾以為豎著的高牆都成了
九九藏書橫著的大路,曾以為毫不相干的情節都成了別有意味的鋪墊。於是短暫猶豫后她打給了女兒沈苗。
認識德川那年韻雲才十七歲。他是市紡織學校的文化課老師,她是崇拜他的女學生之一,如此幸運又如此不幸地被他相中,從學生變成了師母。
他兀自絮絮叨叨說著。她聽得昏昏欲睡,腦海里的光亮漸漸暗下去、暗下去,於是真就歪在沙發上睡著了。一覺睡醒,他的電視劇還沒結束,無以名狀的沮喪如同黑夜的潮水漫上她的心房。她在意念中大口喘氣,依舊敵不過飛速爬升的窒息感。她想,我必須很用力、很用力,才能一秒鐘、一秒鐘地活下去。
起初她是抱著聊勝於無的心態參与到這項專屬老年婦女的文體活動中的。在她參与之前,廣場舞已經形成氣候了。她們每天晚飯後在社區小遊園的廣場上跳,她站在家裡廚房間的水槽前,邊洗碗邊淡漠地俯瞰,看得清清楚楚,實在沒什麼美感,破了音的音箱傳來的嘈雜的伴奏,像是廟會上的攤販在招攬生意。這些對她是毫無吸引力的。然而有一天,她卻不自覺地脫口而出:「要不我也去跳跳廣場舞吧。」說完自己先愣住了。
沈苗讀到大三下學期,他尋思是時候了,就破天荒打聽起她的感情狀況,問有沒有交往的男同學,對以前紡織學校方主任的兒子還有沒有印象。沈苗猶豫了一會,乾脆地回答說,她這輩子都不會交男朋友,她已經有個處了快兩年的女朋友了,她有把握她們將共度一生。
他半天不響,隨後長長地嘆了口氣,自嘲似地說:「現在的人啊,不分老少,普遍欠缺道德感。這我有思想準備。但是你的不知羞恥還是超出了我的想象力。」
廣場舞成為熱點現象后,市電視台策劃組織廣場舞大賽,因為編導小王的媽媽就在她們舞蹈隊,小王對她的實力早有耳聞,因此頭一個想到請她率隊出戰。她果然不負所望,一舉奪得了金牌,第二季又順理成章坐到了評委席上。
她還站在那株合歡樹下,仰面望著黑黢黢的樹冠,只依稀望見一個輪廓,但她知道上頭滿是桃粉色的茸茸的花穗,正因為看不見,反而嬌艷到了極點。陣陣幽香緩緩沉降,在空氣中浮遊著,往她的身體里滲透,把她撐得滿滿的、脹脹的、暈乎乎的。
賦閑在家,他也想過不少法子來充實晚年時光。練書法、下圍棋、射門球……甚至還試過寫自傳,但通通熱乎不上幾天,就丟開不幹了。與其專註于某樣事情,他寧可像只沒頭蒼蠅似的亂飛亂轉,屋裡轉到屋外,屋外轉回屋裡,停不下來,又飛不出無形的網。她看著都暈,替他感到煩悶。
她醉在了等待中。說不上為什麼,她相信不用等太久。
「其實我也試過接受男孩子。」沈苗說,「可一想到跟男孩子結婚,在一個屋檐下朝夕相處,我一抬頭就看見——看見我爸那張判官一樣寫滿厭煩的臉。一想起他的表情,我就感到窒息,感覺下一秒鐘就要昏倒。媽,你知道嗎,在這個世上,我最同情的人就是你,所以我不可能諷刺你,我剛才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由衷的。媽,你怎麼能忍受一生都活在別人的囚籠里呢?你得為自己而活啊!」
她滿意地關掉燈,把手機裝進手袋,輕輕出了門,沒留意主卧那邊有沒有什麼動靜。
他呢,不樂意歸不樂意,也沒把這事看得多嚴重。不就跳個廣場舞嘛,跳就跳吧,將萎的葉子落在死水上,能濺起多大的浪花呢?
現在叫她放棄跳舞,等於要她的命。每天溜出家門,領著姐妹們跳舞的一兩個鐘頭,對她而言,如同武打片里的高手運內力療傷。只有在這個間隙,她才能暫時逃出他老鷹般陰鷙的目光,盡情舒展自己,感受活著的美好。她不光是身體在起舞。身體打開的時刻,她的整個生命都在飛揚。這是一場無聲、隱忍而執拗的戰鬥。
夜空彷彿暖和了許多,韻雲沒好意思照女兒說的,立刻read•99csw.com給小王打電話。她打開微信,找到他的那條邀請,仔仔細細默讀了兩遍,然後屏住呼吸,命令顫抖的食指給他回了四個字:「什麼時候?」
他發出這樣的邀請,是以他個人的名義還是代表節目組?他是邀請了所有的評委還是只邀請了她一個?她心裏大致有數。這小子,難怪德川要動氣!但這關她什麼事呢?又不是她主動去招來的呀。當然,小王這小夥子是挺不錯的,可他畢竟是個小輩——不是小輩又怎麼樣呢?她的腦海里快速閃過一些畫面,臉便像燃氣灶的灶圈,呼的一聲打著了,把自己給嚇懵了好一會兒。
直到撕破臉的這個夜晚,她才猛然意識到,表面溫順的自己其實一直在戰鬥,自己骨子裡並不缺少叛逆的基因。
她決定不露聲色,打個哈哈解開德川的誤會。
她靜靜地站在女兒的穿衣鏡前,蛻去睡裙,閉上眼睛。水晶吊燈灑下淺香檳色的光華,勾勒出她柔和有致的曲線。她聽見皮膚輕輕爆裂,繼而化為鱗片紛紛飄落,發出風吹樹林般的颯颯聲,腳下便隨之輕盈起來。她張開眼睛,定定地望著鏡中陌生的自己,像在做夢,恍惚回到了身體剛剛萌發的年華。
她氣得渾身哆嗦,體內站起一隻翅羽昂昂的母雞。吵完一股酣暢淋漓的快意流遍全身,如同一場豪雨終結了漫長的陰霾,全世界的草木都舒展開枝葉。
因為跟他母親以姐妹相稱,她一直當他是小輩。實際上他也是三十大幾的人了,並非乳臭未乾的小夥子。他也結過一次婚,不出兩年就離了。前妻是他中傳的同學,畢業后又成了同事,做一檔女性健康節目的主持,算得上美女,但一直半紅不紅,後來不知怎麼搞的,竟變成了他頂頭上司的填房,索性辭職做了全職太太。由於曾是公眾人物,一度淪為坊間談資。離婚至今,七八年了,前妻已與後夫生了一兒一女,他這邊卻沒再婚,甚至連女朋友也沒有。於是傳起了各種流言,有說他身上有暗毛病的,也有說他是「同志」的,還有說他因為受了前妻的重創,從此患上了厭女癌。好事者向他母親打聽,他母親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只說他的事她管不了。
德川有時忍不住悄悄跟過來巡視,縮著脖子在圍觀者身後轉來轉去,冷不丁聽見這些老色狼議論自己老婆,用詞污穢不堪,表情興奮放光,口水幾乎滴下來,氣得他直炸毛,恨不得扒開人群飛奔上前,一腳把韻雲踹翻在地,抓住腳脖子拖回家去。但他終究是文化人,有涵養慣了,這麼粗魯的行為是無論如何做不出的,只得氣哼哼回家去,等她跳完回來,甩臉子說一簍子風涼話。
叫她上台跳舞,她是遊刃有餘的;叫她坐在下面被亮灼灼的燈光照著評點別人,她反而緊張得像喉嚨里塞著個拳頭。在公用化妝間候場的當口,她的腦袋裡擠滿了馬蜂,汗出個不停,手上攥著的寫滿發言提綱的紙都濡濕了。她站在化妝間的門框下,神色張皇,一副隨時準備逃走的架勢。
韻雲一時語塞,忙搖頭,好像電話那頭看得見。
「是我不知羞恥還是你心理變態?」她猛地提高了聲調,「你成天一副居高臨下道貌岸然的樣子,看什麼都不順眼,好像全世界都欠你的,地球轉動都有錯!」她舉起手機,像槍一樣指著他,「年輕的時候不懂事,以為你清高、脫俗、恃才傲物、完美主義。處久了才漸漸看明白,其實你是自私、狹隘、冷血、怯懦,你是天底下最庸俗的那種人,為五毛錢打得頭破血流的小市民都沒你庸俗,起碼人家心裏還熱愛點什麼,而你是徹頭徹尾的虛無主義者!你害怕這個世界,不敢面對人生,一輩子縮在自己的龜殼裡,還想把別人也拖進去,悶死在裏面。不肯服從你,想要大大方方享受生活的人,就被你污衊成膽大妄為的無恥之徒。我已經受夠你了,我鄙視你,痛恨你,你讓我感到噁心!」
每次聽見諸如此類的怪話,她就像被塞了read.99csw.com一嘴巴蒼蠅,眉頭皺得幾乎要擠出血來,同時又在心裏勸自己淡定——他那個人她還不了解嗎?隔陣子就要不陰不陽個幾天的,跟女人來例假差不多,就當他是排毒吧。問題是這幾年他日益老邁,她卻意外成了紅人,名氣越來越響,因此他鬧脾氣的頻率越來越高,幾乎是一場連著一場。她漸漸感到疲於招架,擔心自己總有一天綳不住,讓這段苦苦經營了半輩子的婚姻爛尾收場。
她跟小王認識也有好幾年了,跟認識他母親差不多同時,最親近的一次接觸發生在兩個月前,她頭一回作為評委去他們那兒錄節目。
畢竟她才四十來歲的人,皮膚還沒怎麼起皺呢,腰身也沒大走形,女兒的舊衣裙她穿著也挺合適,眉梢眼角依舊流轉著一些似有若無的東西,像風像霧像月光,看不見抓不住,但從心頭掠過,心就跟著一漾。
快走到床邊時,一條微信消息蹦入她的眼帘,像顆小石子彈在太陽穴上。她一陣眩暈,隨即整張臉都熱烘烘的。她立刻明白了德川今天鬧脾氣的原因。
她清清楚楚地記得第二季節目開錄,他第一次來接自己一個人的情景。她依約等在小區門外。他那輛SUV吱溜一聲剎停在她面前,像條調皮而敦厚的大狗被踩了下尾巴。他上身勾到副駕這邊,推開車門,露出一張笑吟吟的臉。那時還是春天呢。她套著件寬鬆的淺咖色長風衣,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頭一顆。
德川正靠在床頭板上刷自己的手機,聽了這話,立馬皺起眉頭,摘下老花鏡,兩道目光射釘似的射在她臉上,冷笑道:「武則天七十多歲的年紀,不還養了一大群小白臉?檢點不檢點是一個人的品質問題,跟體質不搭界。」
攢足資歷后,他榮升為副書記,分管思想道德建設,在她看來就是負責訓人,也算人盡其才。托他的福,她得以從紡織廠車間解脫,回到學校,在圖書館當保管員,美其名曰「研究員」,混了個事業編。
「媽。」沈苗也沉默了一會兒才說,「你對我也是有看法的,對不對?」
按說他得依著母親的輩分喊她聲「佟姨」。他母親便是這麼給他介紹她的。可在她的記憶里,他從沒那樣叫過她。當然,他還不至於放肆到直呼其名。那他是怎麼稱呼她的呢?她使勁回想,發現他對她壓根兒沒有稱呼,就像老熟人碰面,不消寒暄,開口便「你你我我」的,也不會感到唐突無禮。再有他看她的眼神、跟她說話的口吻,以及施之於她的肢體語言,無論關切、讚許或是表示異議,哪有半點面對老人家的恭敬和拘謹呢?
她連連點頭,可依然慌亂。他感覺到她的手在抖,便久久握著,反覆安慰著。周圍全是人,從他身後擠進擠出,不斷將他的胸膛壓向她。
這麼一來,她的名氣就衝出了廣場舞圈。晚飯後再領著姐妹們在社區小遊園練舞,就有許多中老年男人簇在邊上圍觀,視線自然聚焦在她身上,邊看邊嘁嘁喳喳品評她的臉、胸、腰、臀、腿。
混在一幫真正的老姐妹中間,她是那樣鶴立雞群、光彩照人,加上身條子軟,頗有點跳舞的天分,想不脫穎而出都難。之前領舞的「頭兒」查出宮頸癌住院后,大家就公推她替了上去。
「啊?」
這兒空氣污濁到爆表。她想立刻換上衣服出門,但她所有的衣服都在這個房間的衣櫥里,在德川待的那一邊。她不願靠近他一步,更不願當著他的面換衣服。她忽然想到,女兒還有一些舊衣服在家裡,自己可以穿女兒的衣服。於是她轉過身,三步並作兩步衝出主卧,砰地甩上房門,走進女兒的房間,反鎖了房門。
他不是喜歡對別人作道德審判嗎?她今天也要對他來一次道德審判。一連串銳利的詞語像摔碎的瓷器從自己口中迸射出來,她感到無法形容的悅耳、快心。
她知道他其實是不樂意的,但她決意假裝不知道。這麼多年,他樂意讓她做什麼?為他洗衣做飯,為他生娃帶娃,為他墮胎上環,為他一read•99csw.com次次放棄夢想熄滅願望,他是樂意的。而她單純為自己做的任何事情,他都不樂意。所以,只要他不明確反對、不公然阻止,她就當他是樂意的了。
小王在微信上說,這段時間錄節目辛苦了,他打算邀請她去西塘玩兩天,慰勞慰勞她。
她剛坐進車裡,他便說:「這身衣服顯老氣,跟你氣質不配。」
多謝歲月手下留情,尚未令她面目全非。小小的乳|房微微低垂,也彷彿是含羞所致。她忍不住用指尖輕輕觸了觸乳|頭。一股似曾相識的電流剎那游遍全身,像在熱帶海洋里扎了深深的猛子鑽出水面,粗重的喘息差點帶出一聲喊叫。
像這樣撕破臉,總有五年、十年沒發生過了吧?她壓根兒記不起上次跟他鬧紅臉是什麼時候了。即便他揚言要跟女兒斷絕關係那次,儘管她理解女兒多一點,當面也沒懟他半句。
沈苗去年夏天大學畢業后,留在了那座千里之外的小城,跟她的愛人合開了間設計工作室,通宵加班是常事,但她們抓狂卻又樂在其中。每次她在電話或微信中講自己的狀態,韻雲都既心疼又羡慕。從沈苗小學時候起,她們母女倆就處得好似姐妹淘,如今沈苗獨立了,比之母親反而更像大姐頭。
原來年齡這東西,很大程度上取決於自己內心的認知。跟德川一起生活慣了,她真以為自己已經一隻腳踏進棺材了,實則連老年的門檻還沒邁入,離凋殘還遠著呢!
他佝僂在床頭,茫然無措,手上握著手機,如同握著一把卷了刃的匕首,整個身軀被床頭燈的黃色光暈籠罩著,像縮小了一圈。他發乾的嘴唇囁嚅著:「精神病,腦子有毛病,我看你是更年期綜合征爆發了。我這就打120,叫精神科院把你帶走!」
她當時全部心思都在完成任務上,並沒有什麼異樣的感覺,可如今回憶起來,那感覺竟清晰得驚心。他的胸膛溫熱、厚實,每一次觸碰她的乳尖,就像一道閃電直擊她的身體深處,隨即膨脹出大塊的雲團。
這是電視台小王發給她的。發送時間是昨天夜裡10點35分。昨天她去電視台錄節目,從下午一直錄到夜裡,錄完跟前幾次一樣,小王開車送她回來。她記得下車前瞟了眼車載屏幕上的時鐘,還差兩分鐘十點。也就是說,他是在回自己公寓的路上或者剛到家的時候給她發的微信。而那會兒她已經累癱了,迷迷糊糊洗漱后就睡了,所以根本沒注意到這條消息,結果被德川先看了去。
四年前,他到了退休年齡,她則剛剛四十齣頭,他卻在自己辦退休的時候,一併替她申請了內退。她心裏是不樂意的,可那個飯碗本是他給她的,他要從她手上奪下來扔掉,她也不便捂著不放。
他是經常偷看她手機的,也是煞有介事地戴上老花鏡,像首長批閱文件那樣看,自己並不覺得是偷看。她心裏極為惱火,但從未說出來,生怕說了反而顯得不磊落。他又是疑心病極重並且樣樣都有理的人,不許他看,他只會理直氣壯盯得更緊。
他摸不著頭腦的表情把她給逗樂了。
韻雲努力以自嘲的口吻,告訴女兒自己面臨的處境,吞吞吐吐,欲說還休。沈苗大致明白了怎麼回事,不等她說完,就興奮地嚷道:「這一天早該來了!佟韻雲女士你知道嗎,我上小學那會兒,最晚最晚三四年級吧,就天天盼著你跟老頭子玩完!謝天謝地,我終於等到了這一天!」
她在女兒的梳妝台前坐下,打開女兒當初留在家裡說給她用的化妝箱。東西倒挺齊全,就不知有沒有過期。管不了那麼多了。她隨手拂去表面細細的灰塵,一一取出拆開,專心致志地對鏡塗抹起來,緊膚水、遮瑕霜、粉底、腮紅、眉筆、眼影、唇彩、指甲油……她像在畫板上繪一幅摩登仕女圖一般,在這寧靜芬芳的初夏之夜裡修復自己撿回的年華。
洗澡,穿上底褲和真絲碎花睡裙,拉開衛生間移門出來,在沙發轉角的小茶几上找到手機,邊朝卧室走邊打開微信,檢查有沒有漏回的消息。